针线

17 / 110 章 · 5,356

陆宗停赶到山洞外的时候,腥臭粘腻的味道扑面而来,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只紫红色的怪物,模样又像蜥蜴又像青蛙,不知道是什么物种,体型倒是跟他设想的差不多大,如果他不是变种,被它一脚踩死就一瞬间的事。

怪物体型虽大,行动速度却不慢,它踩断无数枯木,溅起漫天碎石,正要往密林深处逃去,陆宗停一边追一边记着路线,迅速在脑海里建立了许慎给他画的畸形种逃跑路线图做比对,差不多能对应上。

这玩意儿的确不能放虎归山,得抓回来当个人质问个清楚。

陆宗停正在疾行追击,怪物忽然回过头,朝他咆哮着喷溅出口中的腥臭黏液,陆宗停低咒一声趴下往旁边滚了几圈躲开,然后迅速爬上旁边一棵参天枯木。

怪物一巴掌拍向枯木,陆宗停借力跃至它头顶,两枚毒镖早已挟在指缝间,劈手朝怪物的眼部抛去。

一般对于品种不明、体型巨大且不易降伏的畸形种,他们都先攻击眼部,先废了他们大半的行动能力再说。

但这个大块头却敏锐迅捷的惊人,它偏头让毒镖从他脑门上擦破皮窜过去,随后就抱住倒下来的枯木,嘶吼着推着枯木撞向陆宗停。

陆宗停在半空中环视一周找到落脚点,深吸一口气抬手硬接上撞过来的枯木,冰雾从掌心释出,顺着枯木蔓延到怪物肢端凝结成冰。

陆宗停一脚蹬在身后的石壁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有种要被震碎的感觉,他咬紧牙关借力调整落地的位置,一边滚了一身细小伤口,一边在怪物即将落脚的地方埋好冰雾。

因为惯性,怪物很快就顺势踩上他的冰雾陷阱,随即它粗壮布满肉瘤的腿也被冻了起来。

怪物睁大血红的双眼,挣扎怒吼着,却被冰雾凝结,动弹不得。

北地猎犬强化能力l3级冰雾,可以提前释放附着在其他物体上,他人一触即冻。

因为怪物体型太大,冰雾又是用血来转换的,陆宗停眩晕了数秒,咳嗽着站直身体,掏出了捆畸形种专用的弹变缚绳,这种绳索是跟着被束缚着的体型变化弹性收缩伸张的,防止畸形种通过极大差异的体型变化挣脱逃跑。

陈泊秋在干什么,给了枪不敢用也就罢了,让他联系基地,结果到现在也没看到基地的人过来,他不清楚怪物的种类,不知道自己的冰雾能支撑多久。

他的顾虑刚冒出来,怪物忽然仰头嘶鸣着,然后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往下咬,陆宗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血肉分离骨骼断裂的声音——它一口咬断了自己被冻住的一只前足。

黏液、碎肉、血块像炸开的烟花一样朝陆宗停喷溅过来,陆宗停反应再快也难免被溅了半身,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所幸没有殃及。

就这么一会子的功夫,怪物已经发了疯似的将自己的四肢咬断得只剩一只后腿,虽然这是他明显的弱势期,应该没有反抗能力,但是感染介质满天飞,陆宗停根本没法近身。

他头皮发麻地在心里骂了句娘——刚刚一直在猜想这个东西的强化能力会是什么,这样一来他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了,这玩意儿能再生。

果不其然,怪物肢端鲜血淋漓的断面开始迅速愈合,不断排挤着腐败的黏液,并不断堆叠生长出新的肉瘤团,最后成为新生的肢干。

再生。而且是非常迅速的即时再生,消耗来源不明,再生肢体的强度、灵活度不明。

在怪物就要咬向他最后一只后腿的时候,陆宗停终于听到了枪声——子弹破空而来,击中它的獠牙,把他的脑袋打得偏向一边。

得,娇贵的陈博士终于打出了娇羞但精准的一枪。

陆宗停抓准时机,抄起地上一根还算粗壮的木棍,往怪物还未合上的血盆大口里抛进去,将它上下颌卡死,随即抛出弹变缚绳,牢牢捆住它尚被冻住的那只后腿。

怪物嘶吼着想要摆脱口中的木棍,新生的肢体也在凶猛地攻击陆宗停,陆宗停一边捆它一边躲,实在有些分身乏术,肩部被他的利爪撕开了一道口子。

“操,”陆宗停气得又开始骂娘,“陈泊秋!你他吗的就不能再开一枪吗?!”

他并不知道陈泊秋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自己在骂娘,纯属发泄,结果刚吼完,枪声又响起来了,而且是数枪连发,几乎都打在怪物的眼部及脑部。

怪物撕心裂肺地嚎叫挣扎着,巨大的身体抽搐起来,陆宗停手里的缚绳起先是跟着震颤得有些握不住,后来重量似乎在逐渐减轻。

陆宗停反应过来,这是类似蜥蜴断尾一样的机制,怪物被他捆住的腿,在主动从它身体上断裂。

他立刻放开手里的缚绳,但那只断腿还是因为惯性朝他这边飞过来,他来不及躲避,被狠狠敲中太阳穴,在险些晕过去之前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迅速清醒过来,但头还是晕,晕得他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上校!没事吧?”陆宗停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搀住了,沈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没事、就是太臭了,呕——”陆宗停话没说完又开始吐。

沈栋敷衍地拍拍他的肩膀,微微蹙眉看着前方:“它跑了。”

沈栋带来的队伍迅速分工,黑舰和青舰继续探查尝试追踪,白舰清理现场大片大片碎肉血浆黏液等感染介质。

“能不跑吗,等你们来抓,黄花菜都凉了,”陆宗停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纸巾抹了把脸,还是觉得有些晕,“这玩意儿的强化能力是再生,我觉得它可以有两个强化能力,它断下来的这些东西,臭得能做生化武器——你们当心点儿,别蹭上感染了。”

“再生……是骨木蜥吗?”沈栋推测。

“八九不离十,”陆宗停缓过劲来,环视一周,面色阴沉下来,低声问沈栋,“陈泊秋呢?不敢过来了?”

沈栋皱眉:“又怎么了?”

“知道他娇贵,我什么也没让他干,就让他帮我通知你们过来支援,”陆宗停点了根烟,“正常推算时间,你们五分钟前就应该到,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沈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就不想想可能是我们耽搁了?”

陆宗停皱着眉头没说话。

“确实是我们耽搁了,”沈栋说,“来的路上,我们被一群虫类畸形种突袭了,虽然没什么威胁,但还是拖延了一些时间。”

“……”陆宗停沉默着抖了抖烟灰,不再纠结陈泊秋的事情,“没威胁的突袭,那就是打掩护或者拖延时间用的。”

“你觉得他们是一伙的?”沈栋若有所思地握拳蹭了蹭鼻尖。

“上校,给您处理下肩膀上的伤口。”一个白舰拿着医药箱过来示意陆宗停就地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坐下。

陆宗停点点头照做,继续跟沈栋说:“推测是一伙的,不过这行动看起来没什么计划性,估计这个骨木蜥是为了什么目的擅自行动,其他人仓促掩护。”

“那他算是核心人物了?这么多人掩护他一个,”沈栋抱臂思索片刻,道,“核心人物不应该莽撞至此,除非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

“对……嘶!”陆宗停被白舰弄疼了。

白舰忙道:“抱歉上校,请您稍微忍耐一下。”

“嗯,”陆宗停老大不高兴地皱着眉毛,心里嘟囔着陈泊秋就没把他弄得这么疼过,“不清楚之前这家伙有没有在这边盘踞,如果今天是他第一次来,就说明这里之前没有他的目标,那么可以大概推测他的目标是……哎……”

药水浇上伤口,陆宗停哼哼两声,然后跟沈栋异口同声地道:“秀秀。”

秀秀还没醒来,没办法取得什么突破,陆宗停就在帐子里研究着许慎送来的扩展地图,不时往外打量。

“你老婆又跑了?”许慎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河水煮的,凑合凑合。”

陆宗停轻哼一声:“逃回海角了也不是没可能。”

“他又不会飞,怎么回海角?”许慎失笑,“你真就把人扔外面啊?”

“他本事大着呢,懒得使而已,不用你操心。”陆宗停抿了口茶,将话题转移到地图上。

两人讨论行进路线讨论了大半天,又把沈栋拉过来一起探讨了一下那帮畸形种的目的,不知不觉饭都放了两顿,陆宗停因为受了伤,用冰雾又耗了血,还累得打了个盹。

他睁眼的时候是午夜,更深露重,起身就打了个寒战,想起来自己睡前把作战服脱了,就放在手边,此时却没有摸到。

肩膀上的伤口挺疼的,感觉那个白舰包扎的手法不怎么样,周围的皮肉好像都被扯着,难受得不行。

陆宗停一边按揉着肩膀周围的肌肉放松,一边往外走去。

基地的洞口只有一堆篝火,而且火光很微弱,旁边只有一个人守着,是背对陆宗停的方向,但陆宗停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陈泊秋。

陈泊秋弯腰蜷缩着身子,手里好像在鼓捣着什么,陆宗停走近了一些,发现他怀里抱着的是他的作战服,手里拿着针线,缓慢而细致地在缝补着什么。

陆宗停愣在原地,思绪一阵恍惚,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跟着陈泊秋训练的时候。

陆宗停训练从来都是付出跟实战一样百分百的力量,损耗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精力,还有他的衣服和鞋子。

有几套训练服,他穿着特别舒服,不管是打架睡觉还是赖着陈泊秋遛弯,他都非常爱穿,穿破了也不愿意换。

因为资源匮乏,同样布料的服装并不一定能再次生产出来,有一套确实没办法再穿的时候。他很矫情地抱着陈泊秋嗷嗷大哭。

陈泊秋哄人是很机械的,陆宗停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安慰,脾气更大了,气得不想搭理陈泊秋。

“缝起来好不好?”陈泊秋摸摸他毛刺刺的后脑勺。

“你又不会缝!”陆宗停气鼓鼓地道。

其实他就是纯耍赖,要跟泊秋哥哥贴贴抱抱,没想到陈泊秋因为这个去学了针线活。

他眼睛不好,缝补对他来说并不容易,第一次学的时候苍白晶莹的指尖被戳出一个又一个小血点,后来就算手上动作熟练了,眼睛也看得吃力生疼,有时候疼得牵连到脑神经,晕眩强烈,缝完就吐。

陆宗停一开始并不知道,拿到缝补好的衣服就开心得要在地上打滚,陈泊秋脸白得像纸,但很温和地看着他闹腾,实在撑不住了才去洗手间吐了。

林止聿气得揪他耳朵,他才知道陈泊秋是活活累的,又开始哭天喊地,说不要泊秋哥哥缝了。

陈泊秋抱着他,对于好不容易哄好的小狗又被林止聿弄哭这件事情有点茫然,但并没有不耐烦,只是问陆宗停,是不是缝得不好。

陆宗停拼命摇头,抱着他抽抽,说心疼他,还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陈泊秋把他的手握着,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哑着嗓子温和地说:“没关系,宗停喜欢就要缝的。”

陆宗停继续嚎叫,说以后让哥缝也不让你缝。

林止聿:???

后来这活儿还真就转到了林止聿手上,他其实懒得给陆宗停干这个活,但是他不干陈泊秋就得干,所以他只能骂骂咧咧地干了。

林止聿什么都想着陈泊秋,应该没想到最后自己会死在他手上吧。

陆宗停有些厌恶去回忆这些事情的自己,但更排斥现在的陈泊秋再为他做这种事情。

“别缝了,你在讨好谁?”

陈泊秋把手上那一针穿完,才有些迟钝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头。

他依旧把护目镜和口罩戴得严严实实,护目镜下半张脸,还有毛衣遮掩不到的一小截脖颈,都是偏冷的苍白色,橘色的火光映着,也不见温暖起来半分。

陈泊秋听不清楚,犹豫片刻才哑声问:“什么?”

“我问你在讨好谁。”陆宗停加重语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

陈泊秋怔怔地坐在那里,像被一场看不见的大雪悄无声息地冻住了,过了很久都没有动一下,也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你聋了?”陆宗停皱眉。

陈泊秋这才有了点反应,他略微攥了攥手里的衣服,又开始了他自说自话的那一套:“没、破了……我补起来。”

“没必要白费力气,许慎他们已经给我拿了新的过来。”

“嗯,”陈泊秋点点头,又开口想说些什么,“我……”

“我没跟你说过吧?”陆宗停每次看着陈泊秋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就克制不住地要说难听话去刺激他,“其实你缝的真的很烂,跟哥比不了。”

“我……知道……”陈泊秋低喃着,手指轻轻颤抖起来,无意识地在衣料上轻轻摩挲着,“你还要吗?”

“不要了。”

陈泊秋微侧着左耳,将陆宗停的回答听清楚了些,就轻轻地将衣服揽进怀里,微阖着眼悄无声息地捱过里面一阵又一阵疼痛,护目镜下的额发和睫毛都被冷汗打湿,他低声呛咳着,一动也不动。

独自孕育胎儿对灰狼来说是很困难的,小柠檬不舒服,就总在里头打滚折腾,疼得他晕眩发冷,但用另一个爸爸的衣服裹住它的时候,它会安静很多。

是一个很聪明也很乖的孩子。

陈泊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像刚刚没发生这一出对话似的,没头没脑地问他:“疼吗?伤口。”

“让你失望了,没感染。”

“疼吗?”陈泊秋仿佛没听到他阴阳怪气的措辞,又问了一遍疼不疼。

陆宗停别过脸:“跟你没关系。”

“疼吧……你睡不好,”陈泊秋自问自答地道,“我帮你重新处理,好吗?”

“不用!”陆宗停眼眸闪烁几下,急躁起来,“你要是真想讨好我,麻烦在正确的地方使劲儿,你今天做的都什么破事?你信佛吗那么久不开枪?沈栋他们来得慢,你不担心不怀疑,不知道再联系吗?也不和我说一声?我们回来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你人又跑到哪里去了,通讯也不接?”

陆宗停质问了这么一大堆,等着陈泊秋给他一个合理解释,等了半天这个人都一副心不在焉在发呆的样子,最后也只是哑声说出一句:“是我不好。”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他,摇头,忽然将怀里陆宗停的衣服揽得紧了些,然后抬手擦了擦下颌的汗。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没办法告诉陆宗停,是因为小柠檬太疼了,他不敢乱动。开了第一枪之后多维仪就被后坐力震飞了,小柠檬也吓得不轻,疼得厉害,他没有办法去捡。

陆宗停气笑了:“装聋作哑破罐破摔是吗?”

陈泊秋竭力想了想,发现还是有自己可以回答的问题,就解释道:“有伤,好了就回来了。”

“……”陆宗停愣了好几秒才知道他在解释为什么晚归,“回来了为什么不进去?里面又不是没有你休息的帐子。”

“抱歉……”陈泊秋抬手在下颌上抹了一把,像是擦汗,人讷讷的跟个木头一样,一句伶俐话也说不出来。

陆宗停彻底给他整不会了,喉咙跟被噎住了似的,也跟着无话可说。

陈泊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试探着开口:“上校,伤口再处理一下吧。”

陆宗停捏了捏眉心,觉得跟这人吵不起来,也问不出什么东西,脾气也被他这种不着调的答非所问渐渐消磨没了,闷声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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