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

19 / 110 章 · 5,578

陈泊秋忽然剧烈地颤栗起来,瞳孔急剧涣散。

小腹被冰冷而尖锐的利器贯穿了,那是一把匕首。

疼痛感对他来说不是那么强烈,但他却感觉整个人被撕裂开了。

秀秀脸色苍白,澄澈通透的大眼睛里不知何时布满血丝浑浊不堪,她尖利地狞笑着,将匕首在他腹部用力翻转。

“你杀了我爸爸。”

“我要和我爸爸一起死,你也和你的小柠檬死在一起吧!”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她,浑浊混乱的眼底没有恨意,甚至没有诧异。

是他的问题。太久没有人这样靠近他和他说话了,他就忘了自己本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他可以有,什么他不能碰,他一下子忘了。

秀秀要杀他,也不奇怪的。

秀秀将匕首狠狠拔出。一直乖乖窝在他肚子里的小柠檬,在模糊的血肉里分崩离析。

陈泊秋伸手捂住小腹,灰白色的手指瞬间被疯狂涌出的鲜血淹没,比起那里,更痛更冷的是心脏,他张大苍白干裂得像结了霜的嘴唇,喉咙到肺腑却仿佛也结了霜,颈间的脖环将紧张收缩的气管堵死,他没有办法呼吸,只是大口大口地呛着血,眼前的黑幕迅速压下来。

“哥哥,哥哥!”秀秀被陈泊秋突然的咯血昏迷吓坏了,她想扶他起来,他的身体却几乎跟爸爸死去时一样冰冷,她太害怕这种温度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陆宗停冲进来,抱起陈泊秋,他身体很冷,昏迷中仍在剧烈颤抖,血沫断断续续地从唇角呛出,肺部像是撕裂一般刺啦作响,但他好像依然呼吸不进外面的空气。

陆宗停面色铁青地怒视秀秀:“你跟他说了什么!”

基地的监控设备跟海角不能比,只有画面没有声音,陆宗停在外面看着他们,一开始秀秀去抱陈泊秋的时候他就有些坐不住了,结果这丫头还把人弄吐血了,他真是恼火。

秀秀惊惧地后退,张了张嘴却不敢说什么。她只是问了哥哥是不是有小宝宝了,能不能摸摸他的宝宝。哥哥虽然没有回答她,但好像突然受了很大的刺激,她不能确定这件事情是否能轻易转述给别人。

“陈泊秋!”陆宗停托着陈泊秋湿冷的下颌,他的右脸至今仍旧是青一片紫一片,却仍旧掩盖不住他灰白得没有一丝血气的脸色。

他扭头对匆匆赶来的沈栋吼:“找个白舰来!”

“好。”沈栋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况,当机立断顺便把秀秀带了出去。

陈泊秋似乎没有完全昏迷,他素来是个什么情绪都不上脸,或者说是根本没有情绪的人,此时身上冷得像个死人,也只是微蹙着眉按着自己的小腹,透不过气来,却连挣扎呼吸都是安静克制的。

他听到陆宗停的声音,就有了反应,从布满梦魇的漆黑深海中吃力地探出身子来,在阳光下艰难呼吸。

小腹很疼,但没有鲜血和刀伤,那些都是他的幻觉。因为狼瞳对脑部的消耗,他糊涂的时候好像越来越多了。

陈泊秋清醒过来,就立刻从陆宗停的怀里起身,陆宗停才看到他微微睁眼,下一秒人就溜出去了,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陈泊秋就已经微蜷着身子坐在角落,苍白着脸看着,神情茫然到有些失措的地步。

陆宗停说了什么呢?陈泊秋昏昏沉沉地回想。

他刚刚好像在生气,在问他,跟秀秀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陈泊秋声音嘶哑,说话的时候还是有血丝从唇角淌下来,他擦了几下发现擦不干净,就把口罩拉上,尽量用口罩兜着,拣着他和秀秀谈话的重点告诉陆宗停,“说、骨木蜥是她哥哥……”

秀秀长不大的事情,他暂时不确定具体情况,就选择先不告诉陆宗停。

“真的是?”陆宗停顺势接话,“我和沈栋也这么猜测。”

“可能有……不好的措辞,”陈泊秋自顾自地说着,摸着旁边的东西慢慢站起来,“我去道歉。”

一头雾水的陆宗停这才明白过来,他质问秀秀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刺激陈泊秋,但陈泊秋理解的完全相反。

陆宗停气得心脏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别乱动,吐了一地血,歇会儿。”

陈泊秋还在轻轻地咳,虽然没有声音,但是身体轻轻颤动,陆宗停不是没见过陈泊秋这么咳血,但距离上一次看见,时间也挺久了,所以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打哆嗦。

“你就一直这么咳?要吃什么药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方法?”

他觉得自己语气很温和了,但陈泊秋明显还是误会了什么,他低下头去,在药箱里找布巾,去擦拭自己的血溅到的地方,口中低喃着,喉咙里似乎还含着血:“脏了……抱歉。”

“不是,不用擦,”陆宗停伸手握住陈泊秋的手腕,无奈至极,“歇会儿,我扶你去床上躺着。”

这时,他手上的多维仪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警示音,陈泊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栗起来,浑浊失焦的灰蓝色眼睛像被风暴席卷的湖水一般杂乱破碎。

“这是干嘛?”陆宗停蹙眉。

陈泊秋抬眼看他的时候,睫毛都在颤抖,灰暗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奔涌出来,最终却只是嘶哑地轻唤了他一声上校。

“上校……”

“嗯?你的多维仪怎么了?”

“上校。”又是一声,陆宗停又应了一次,但陈泊秋并没有再说什么话,而是在一阵又一阵凌乱艰难的呼吸过后,毫无预兆地挣脱他,猛地起身就往外冲。

“陈泊秋?!”陆宗停没拉住他,立刻起身去追,陈泊秋却在跑出去的同时把门给关了,他开了门再追出去,居然就落下了一大截。

陈泊秋右腿还伤着,一瘸一拐,却跑得极快,他追他到基地外,他就变成了灰狼更加迅速地往密林深处跑去。

荒原灰狼的行动速度在以敏捷迅速出名的东川猎豹之上,只是数量稀少所以并不为人所知,他铁了心要跑,陆宗停根本追不上。

陆宗停看着烟尘漫天的密林,急剧跳动的心脏就要撞破胸膛,他急躁万分却又不知所措。

陈泊秋去的地方是他们还没完成地形观测的领域,不能轻易踏入的。他把陈泊秋推到一个很尴尬的境地,以他的身份,显然不能扔下基地独自去找他,但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找他。

他急促喘息着,试着用多维仪联系陈泊秋,拨号了无数次,他都没有接。

就在陆宗停准备放弃联系,咬了咬牙决定往前追的时候,陈泊秋给他发了消息过来。

【天亮就回去工作。】

很简短很平淡的七个字,好像他刚才没有吐血昏迷,没有从他眼皮子底下跑掉,好像他们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各回各家休息的时候,他发来了这么一条云淡风轻的消息。

陈泊秋永远都是这样,不会慌乱不会痛苦,没有情绪没有脾气,像机器人,又像块木头。

可他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陆宗停回复他:【你在哪?到底怎么了?】

陈泊秋没有回复。

陆宗停想了想,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你这样会耽误基地的工作。】

果不其然,陈泊秋很快回复过来:【需要做什么?】

这可把陆宗停问哑火了,陈泊秋算是把他份内份外的活,能干的都干了,他一时半会儿还真编不出来什么:【回来再说,或者我去找你。】

【我会尽快赶回。外面冷,要起风了,上校身上有伤,回基地休息吧。】

很长的一句话,陆宗停看到的时候居然在想,如果让陈泊秋自己亲口说,他说不说得出来?

再者,陈泊秋今天不是第一次跟他说外面冷,其实燃灰大陆的气温通常都不算很低,他是从来没觉得冷过,陈泊秋是觉得冷吗?

陆宗停拧着眉毛盯着陈泊秋消失的方向看,多维仪又响起了提示音,他打开一看,是许慎更新了地图。

他眼前一亮,立刻跟实景比对,眼前的密林是包含在新地图范围内的。

陆宗停一边照着地图往林子里钻,一边给许慎发消息【干得漂亮老许!回海角请你吃全肉罐头!】

熬夜加班的许慎正在打呵欠,看到陆宗停的消息,一整个摸不着头脑。他都画了这么多年地图了,哪次老陆不是只会嫌他画得慢画得不清楚,什么时候夸过一句?

离谱,别是又跟他老婆玩什么你追我赶的夫妻小游戏吧。

小柠檬重新安稳下来了。

陈泊秋却没怎么缓过劲来,他肺里很疼,从肺里淌过的血液和空气都像冷刀子,撕裂着钻开他身体里每一个角落。

他的毛衣领子扯下去了一些,脖环上好几个宝石闸开着,刚刚注射过不同的药剂,但是收效甚微,他呼吸太困难了,体内几乎无法实现循环,药物也就很难在他身体里发挥作用。

他试着让自己回到父亲训练他呼吸时的状态,想方设法地调整,但是依旧艰难。

他剧烈喘咳着,从药箱的隔层里拿出了人工肺。

这只人工肺是他自己用废旧材料改造的,没有灯塔正规的人工肺那么精巧完整。

他把它做成了一个小巧单肩包的样子,肩带上有用于连接肺部的软管,陈泊秋眼前昏黑,在胸口上按压摸索了一阵,找到了合适的接管位置,就用手术刀在那里割开了一个十字。

血瞬间奔涌而出,他浑身发抖,眼睛也看不清楚,攥着软管在切口上按了好一阵才按进肺里去。

软管头部也是十字的,从十字切口进入肺部之后旋转一下,就能卡在切口里,并且堵住那里涌出来的血。但因为陈泊秋体质问题,血涌得又凶又急,好一会儿才被软管堵住。

人工肺接通开始工作后,陈泊秋才慢慢从濒死的窒息感中抽离,他蜷缩着身体,因为寒冷和失血,时不时抽搐着。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答应过陆宗停的事情,第一时间给他发了消息:【上校,我去找些清泠木就回。】

身上的血还没有干透,连接人工肺的地方也还在轻微渗血,现在回去不合适。

装上人工肺之后他呼吸轻松了很多,就是因为失血有些发冷乏力,但还是能勉强起身行动的,只是腿不太方便,就慢了些。再缓一会儿,他就能发动灰狼的能力,尽快赶回基地了。

肚子还是有些疼,他手指颤颤巍巍地覆在小腹上,就像秀秀说的那样,他这里是温热的,小柠檬刚刚差点离开时,就变得很冷,好在现在慢慢又暖起来了。

是很乖的孩子。像陆宗停小时候,闹脾气时凶得很,脾气没了又笑眼弯弯,黏着人不放。

如果小柠檬很像陆宗停的话,他是不是就能接受它了。

陈泊秋的手指笨拙地动作起来,在小腹上轻轻打圈按揉着,薄薄的皮肤下,幼小的生命在轻微翕动着回应他。

陈泊秋怔怔地感受着小柠檬轻柔细微的动作,模糊的视线里是沉黯无边的天空和张牙舞爪的枯枝,裹挟着烟尘的冷风一刻不停地往他身体里钻,他像个被放逐的流浪者一样孤寂,却忽然萌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来。

他还以为小柠檬就要留不住,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带着小柠檬去找哥哥了。小柠檬长得像陆宗停小时候,很可爱,哥哥会喜欢它的。

哥哥会看在小柠檬的面子上,跟他说说话吗?

他再见他一面,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哥。”陈泊秋闭上眼睛轻唤着,像一声叹息。

心脏很疼,他有些脱力地抱着怀里新捡回来的清泠木,慢慢半跪在地上,冷汗淋漓落下,他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地开合着,又低喃着唤了声哥。

他几乎力竭,眼前也是昏花重影不断,但还是用左腿支撑着身上的重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就像沙尘风暴中垂死挣扎的枯木。

他最终还是筋疲力尽地倒了下去,但是有人接住了他。

那个怀抱宽阔温暖,带着常年累月征战沙场沉淀下来的尘土狂风和硝烟战火的气息,沧桑而厚重。

是哥哥吗?

“哥……?”陈泊秋咳了许久,喉咙很疼,哪怕说出来一个字也是破碎的。

“是我。”陆宗停抱着他,将自己半张脸埋在他柔软的头发里,声音干哑,带着狂奔后凌乱不堪的气息。

林止聿死后,他第一次听到陈泊秋喊哥哥。

他的声音里是没有情绪的,但从他千疮百孔的嗓子里断断续续挤出来,每一个音节听着都很痛。

“……”陈泊秋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没有起伏一般,冷冰冰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陆宗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所谓地强笑了一下,哑声道:“你也会想他。”

陈泊秋喊林止聿时,细想起来跟他在基地喊的上校有几分相似,就像是山穷水尽之人,再等不到柳暗花明,只是想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寻求一点寄托。因为他只是那么唤了一两声,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陈泊秋听到他那句话,终于有了些反应,却是颤栗起来,含糊地喊他上校。

“我再捡些,就回去了……”他吃力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剜着他的喉咙一般,带着嘶哑的血气,“不、耽误……”

陆宗停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这些话,明明听起来人是没有什么力气了,却一直牢牢地把捡来的清泠木抱在怀里。

他心脏提到嗓子眼,一路狂奔到这找到陈泊秋,仍旧是撑胀着疼着悬着,落不回原来的地方,有种莫名的冲动在里面一阵一阵地窜动着,越来越强烈,终于是等不到陈泊秋把话说完,就俯下身吻住了他苍白干裂的嘴唇。

他咳过血,嘴唇上也有很多因为干涸而开裂的细小伤口,照理来说应该是有着很强烈的血腥味的,但并没有。陈泊秋身上最重的,永远是那股清冽的药香味,但这次除了药香,还有种不知因何而产生的温柔清浅的甜香味在缓慢地逸出,像他以前用过的奶香皂。

这种味道令人着迷,陆宗停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去加深这个吻。

他们在没有黎明的黑夜里亲吻,身边是腐朽凋敝的大地,头顶是空洞死寂的天空。

陈泊秋并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只是因为是陆宗停在做,他就没有挣扎反抗,但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在感到缺氧脱力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去扶住身边的什么东西。

怀里的清泠木脱手落下,他着急起来,想要去捡,却被陆宗停圈住了腰,动弹不得。

他渐渐透不过气了,陆宗停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停止了亲吻,却依旧将他拥在怀里。

陈泊秋喘息着,几乎站立不住,但陆宗停一直抱着他,看着亲吻过后他凌乱地呼吸着,脸色依旧苍白,眼角却一片湿润潮红,茫然迟钝的样子。

陆宗停低喘着,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厮磨而湿润一片,口舌却干燥灼热,在狂乱的心跳和思绪中,居然克制不住地把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你怎么有一股奶香味……”

陈泊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陆宗停被他这个空洞茫然的眼神看了一会儿,就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终于回过神来自己刚刚一时冲动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尴尬而局促地吞了吞口水,声音干哑发涩:“可能我那个……该打抑制剂了。”

陈泊秋依旧是不太明白陆宗停这一番言行,因为在以往陆宗停faqing期欲望再怎么强烈,也从来没有做出亲吻这样的举动,但陆宗停提到了这一点,他就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要做吗?”

“……”陆宗停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大口,压下自己小腹撺掇起来的火,苦得他冒了一脑门汗的同时,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人面无表情语气寡淡地说出这三个字,还能整得他跟火上浇油似的?

“不、不做,”陆宗停抹了把汗,磕巴了,“你……没事了?好像不咳了。”

肺里的杂音也好像听不见了。

陈泊秋点头。

陆宗停这才觉得踏实起来,吁了一口气道:“以后别这样乱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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