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泊秋是几乎不会表现出情绪的人,但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恍惚苍白,甚至开始胡乱摩挲衣角的样子,让人根本无法将他和刚才亲手打断两只海龙翼的人联系在一起,许慎甚至担心他会哭出来——或者对他来说,那应该叫无意识地掉眼泪。
但陈泊秋只是攥着衣角,艰难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重新看向许慎,哑声道:“许舰长,我听说,您修复了我的脖环。”
“是,”许慎点点头,“是我。”
“谢谢,可以把它……给我吗?”陈泊秋略微沉吟,“我想,它会用上。”
这本来就是陈泊秋的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想要回去,许慎自然不会拒绝。只不过陆宗停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他看见脖环,以免刺激到他。
但现在看来,除了陆宗停本人,似乎没有什么能刺激得了陈泊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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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慎带着陈泊秋到自己的办公室,将锁在匣子里的脖环交给他。
陈泊秋没有多犹豫就将匣子打开,略显残破的脖环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他对自己当时将脖环扯断成什么样子已经没有清晰的记忆了,但能看得出它有好几处衔接的痕迹,内侧那些常年和他的血肉绞在一起的细管和绵针也都被取掉了,这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个有些陈旧的饰物。
陈泊秋怔怔地看了它一会儿。脑海里似乎并没有出现太多脖环给他带来的痛苦回忆,他只是在想,自己上一次看到这样的脖环,似乎是在他还很小很小,刚刚开始记事不久的时候。
后来,它就一直紧紧锢在他的脖颈,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它像个刑具一样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让他无论清醒与否都仿佛被禁锢在噩梦中无法挣脱,他一直等到山穷水尽之时,才剐骨抽髓一般将它从自己身上剥离。
陈中岳不是会给他留退路的人,他应当是与脖环同生共死,他从来没想过,取下脖环,他还能活着。
那,陈中岳就更不会想到了。
陈泊秋拿起匣子里的脖环,苍白的指尖被漆黑的脖环衬得青灰一片,脖环上的蓝色晶石散发着和他眼睛一样冰冷幽深的光。
他拆开一处连接口,将后颈微长的黑发拨开,露出了脖颈上苍白透明的皮肤和盘踞在那里最为狰狞可怖的一处疤痕。
他将脖环重新圈在自己的脖颈上,又将它轻轻扣住。
许慎愣住了。这并不只是因为陈泊秋把脖环戴了回去,而是他从看到脖环到把它戴上去,整个过程的神情、动作甚至呼吸都从容平静,就像他只是在某个清晨醒来,按部就班地戴上他每天都会佩戴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饰品。
被撩起的黑发又自然而然地垂落下来,零落地掩在陈泊秋的颈间。他微微抬起头,看向许慎:“这样,和以前一样吗?许舰长。”
许慎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的脖环看:“正面看,没什么区别。”
陈泊秋扯下脖环之后,最大的伤口在后颈,几乎快撕裂到颈骨处,与之相比,前面的伤疤不算显眼,脖环也基本能够覆盖住。
“好,”陈泊秋点了点头,又问,“您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许慎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将自己知道的悉数告知陈泊秋:“博士,当时我不在现场,细节可能有所偏差。但可以确定的是,十方海角任何的医疗器械、技术、药物,都无法在那种情况下保住你的性命。是在那之前,陆上校的强化能力突破到了l4级,他可以无伤释放冰雾,而冰雾能够产生极强的疗愈能力,在你伤口产生的时间还不算太长的时候,就以最快速度将它修复了。”
“l4级……”陈泊秋低喃着,“他也没告诉我。”
“呃。”许慎吞了口唾沫,不知不觉又汗流浃背起来。
“许舰长。”
听到陈泊秋喊他,许慎就像小时候上课被老师点名一样直哆嗦:“嗯,博士。”
陈泊秋低垂着眼睫,有些踌躇地缓缓道:“我的眼睛,是不是变得……很奇怪?”
“对,”许慎连声应着,“博士,你的眼睛,是不是好了?特别亮,连右眼都特别亮。”
他忽然一顿,有些惊诧地道:“博士,难道你的l4也……?”
陈泊秋的状态倒十分平静:“可能……是,但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控制。”
“它还会产生副作用吗?”许慎比较关心这个,“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陈泊秋没什么犹豫地摇了摇头。
“那就最好了!管他具体是什么,能让你复明又没有副作用,那是再好不过了!”许慎激动了一会儿,又忽然想到什么,“不过,博士,你现在的眼睛看起来的确和之前差距太大了。”
许慎不知道怎么形容陈泊秋现在的眼睛给人的感觉,冰蓝色的眼瞳干净又深邃,看不到一点杂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难以捕捉,只在垂下眼睛时露出一点柔和又渺远的悲悯感。可与他对视的时候,这样一双眼睛却有种说不出的引力——并不是魅惑勾人的感觉,更像是神明点的灯盏,让人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目光,渴望它们能在一片荒芜黑暗中为自己指明前路。
或许他的描述还不完全正确,但陈泊秋的眼睛忽然发生这样的变化,并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还是谨慎些为好。
“博士,你的眼睛还是要挡起来,”许慎一边说,一边在屋里翻找起来,很快就找到自己眼睛受伤时常用的护目缚带,“用这个试试,对视野影响很小。”
陈泊秋接过去,将缚带罩住双眼,为了防止松动,他顺势将后面碎发捋起大半,和缚带扎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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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友善的敲门声在此时响起,伴随着雷普的怒吼:“陈泊秋,你出来!许慎,开门!堂堂青舰军舰长包庇他胡闹,干的什么事情!”
许慎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锁门,所以雷普一脚便把门踢开了,怒目圆睁地看着屋里的两个人。
“雷总司发的哪门子脾气?”许慎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可没锁门,您推推也就开了。”
雷普被许慎噎了一下,转眼看向陈泊秋,只觉看起来依旧是苍白消瘦病骨支离的模样,不敢置信地道:“陈泊秋,你眼睛都瞎完了,怎么把海龙翼打碎的?”
陈泊秋掩藏在缚带下的目光锐利而平静,将雷普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尽收眼底,他清楚地捕捉到雷普在看到他颈间的脖环时,目光陡然一亮,手掌抚上身侧的口袋又匆匆放下。
陈泊秋喉间干燥疼痛,还没开口便闷着咳,恰好他也不愿搭理雷普的问话,便就这么蹙眉低咳着。
他咳得越难受,雷普的表情就越松快,进门时的怒火也消弭大半。
“雷总司,博士他是迫不得已,三四号海龙翼本来就留不住,方案也向您报备过,只不过提前执行了,”许慎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和雷普再起冲突,心平气和地解释,“军统部早就遵从陆上校指挥,紧急制造了备用海龙翼,糙是糙了点儿,但勉强能用。这会估计都快装好了。”
“知道了。”
雷普叹着气摇了摇头,刚想说话,陈泊秋忽然出声喊他:“雷总司。”
他声音嘶哑,语气却并不羸弱,雷普微微一怔。
“您来得正好,”陈泊秋慢慢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控制器,给我。”
雷普脸色一变,迅速将自己不知何时落在陈泊秋脖环上的目光移开:“什么控制器?我不明白。”
“不明白?”陈泊秋微微偏了偏下颌,像是对雷普如此拙劣的搪塞方式感到有些诧异,“你用过的。”
“……”没想到陈泊秋这么耿直,雷普语塞半秒,口干舌燥地道,“哦……它,已经不在我这里,雷明把他拿走了。”
陈泊秋摇了摇头:“不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雷普睁大眼睛,“你见到他了?你对他做什么了?!”
许慎见他如此绷不住,有些想笑:“雷总司,你找儿子找得分身乏术,任由陆上校带着我们胡闹,到头来还一点头绪没有?”
“他可能已经被启明星教唆,成为怪物了,你还在这里嬉皮笑脸?”雷普怒道,“陈泊秋,告诉我他在哪,我得想办法制止他!”
雷普的怒火对陈泊秋造不成任何影响,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机械地重复着他的要求:“控制器给我。”
“你……”雷普指着陈泊秋的鼻子,气得手指发抖。
“雷总司,我建议你还是交出来,”许慎诚恳地道,“博士的枪法快准狠,上校也拦不住的,更何况上校现在还不在。”
雷普脸色铁青地僵立了一会儿,慢慢将手伸进衣袋里,拿出了那根香烟一样的东西。
“谢谢。”
陈泊秋接过来,抬腿就要走,雷普匆忙拽住他胳膊:“陈泊秋,雷明到底在哪里?!”
陈泊秋摇头:“不知道。”
雷普眼珠子几乎快瞪了出来:“你真的不知道?”
陈泊秋沉默着,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雷普的问题,随后才给出自己认为正确且严谨的回答:“不用知道,他会自己出现,很快。”
说完他不再搭理雷普,对许慎道:“许舰长,海角还有舰队待命吗?”
许慎不认为自己能拦住陈泊秋,叹了口气道:“我给你安排追击舰。”
“谢谢,我先去趟灯塔。”陈泊秋转过身,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怔怔地看着前方。
许慎跟着看过去,发现萝卜被温艽艽抱着,肉肉的小手在门沿上扒拉,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妈妈,就耷拉着眉毛,眼泪汪汪地瘪嘴。
温艽艽连忙抱着萝卜迎上来,轻声细语地对陈泊秋说:“抱一抱吧,博士。爸爸出海的时候哭得好可怜。”
萝卜眼巴巴看着陈泊秋,圆圆的眼睛里蓄着满满的泪水,已经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也只是瘪着嘴巴小声抽噎,悄悄伸出手拽妈妈的衣服。
“好。”陈泊秋喉咙干哑,近乎无声地应了一句,就慢慢把萝卜接到怀里。萝卜难得的没有咧个嘴傻乐,而是攥着妈妈胸口的衣服,把脑袋往那里一埋,委屈得呜呜哭。
他动作很小心,却并不生疏,甚至比那个天天抱着喂奶的陆上校都要熟练妥帖几分。温艽艽看他本能一般地用自己的脸颊去轻轻摩挲萝卜脸颊上的泪珠,嘴唇轻微蠕动,说着只有萝卜才能听到的呢喃软语,萝卜渐渐地不哭了,他护着眼睛的缚带却又悄悄濡湿,只是他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发觉,眼泪落到下颌了才仓促拭去。
温艽艽感慨地长叹一口气:“哎哟,怎么搞得好像陆上校......”
许慎一个哆嗦赶紧捂她嘴巴:“小九,慎言。”
温艽艽眨巴着眼,用眼神询问: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许慎苦笑着松开她:“你写脸上了都。”
温艽艽撇撇嘴,继续小声道:“主要博士这个打扮,真的很美,就是那种......”
“好了,美,我知道了,”许看了看时间,无奈地把温艽艽拽到自己身后,“博士,萝卜......可能还是跟着你比较安全,我们几个分身乏术,凌澜博士那边忙着研究洛橙的治疗方案。”
陈泊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给萝卜擦眼泪鼻涕。
温艽艽接着道:“军统部之前一直在研发熔鳞铠甲以应对我们海战实力较为薄弱的问题,您应该也听说过,仿海洋变异生物的鳞片制作的,穿着几乎柔软无感但实则坚韧非常,只是材料稀缺,制作困难,一直没能投产,但婴幼儿尺寸的铠甲......还是能做出来一套。”
陈泊秋见她没再往下说了,才开口问:“已经做好了,是吗?”
“对,”温艽艽取下自己肩上的背包,“也带来了。”
“......”陈泊秋沉默着,虽然缚带掩住了他的眉眼,让他本就没有表情的脸更像木头人,但许慎觉得他的眉毛非常明显地皱了一下,随之还慢慢叹了口气。
放在普通人身上,这应该属于有火忍着不发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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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舵室里,陆宗停看着云图上代表着十方海角的星标,下达了放慢航速的指令。
船长有些不解:“上校,我们的航速本就不快,再放慢就与海上漂流无异了,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
“我们没有目的地,”陆宗停啃着十分硌牙的压缩军粮,囫囵吞咽,“和十方海角拉开足够的距离,等岩桑的人过来就行。”
“这......”船长迟疑着道,“他们会来吗?”
陆宗停瞥了一眼被关在独立舱室里的洛橙:“会来。”
洛橙最烦陆宗停这样瞟她,锤了两下舱门上的小方窗,陆宗停面无表情地把小窗降下来,她咬了咬牙道:“陆宗停,我又不是鱼,在你的船上我还能跑哪去?你有必要把我关在这里面推来推去的吗?”
陆宗停冷笑一声:“你爸教了我那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他是个大蛾子,我就认识你这么几天,我哪知道你是不是鱼?”
“......”洛橙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难以反驳,又道,“你这么有把握,岩桑会派人来?”
陆宗停似笑非笑地道:“不是派人,你爹为了救你会亲自来。”
洛橙略感诧异:“我可没跟你打过包票说我这个人质一定有用。”
“你确实,”陆宗停取出自己别在胸前的“香烟”晃了晃,“加上它就不一定了。”
洛橙这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倒还真忘了陆宗停手上还有一个她的芯片控制器,表情顿时缓和许多:“可他并不知道你要挟持我,也不知道你手上还有控制器。”
陆宗停收起控制器,沉默片刻用力咬了一口军粮:“岩桑还有我们的人,通风报信便是了。”
“这不是很危险?”洛橙虽然讨厌陆宗停,但他不认为他是会轻易让队友铤而走险的人。
陆宗停艰难咽下口中干燥的饼团:“是吧,你都知道危险,但有些人就是讲不听。”
洛橙看他眼眶发红,猜测大约是那边的人不顾他阻拦执意以身犯险,便不再追问,默默看着他啃了一坨又一坨饼团子,噎得脸都涨红,忍不住劝道:“你......别噎死了。”
陆宗停咕咚咕咚喝了半壶水,硬是把那堆在洛橙眼里看起来像泥巴一样的东西吃完了,随机胡乱抹了把脸,又长吁了一口气,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洛橙:“你要吃吗?”
“不吃谢谢。”
“那你自己待会,我去巡检。”
陆宗停说完就要起身,洛橙叫住他:“你和我哥联系过没有?”
“云监中心的人说他在休息,”陆宗停说着又忧虑起来,喃喃自语地道,“不知道我留的冰雾够不够。”
“我是觉得,你这样先斩后奏不辞而别很不道德,”洛橙思索着道,“把他逼急就不好了。”
“把他逼急?”陆宗停不可思议地重复着,随即哑然失笑,“他都不知道怎么生气,我还想之后好好教教他,会生气挺好的。”
洛橙摇了摇头:“可能你听了会不爽,但我觉得,我和他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平时看着半死不活,但被触及软肋走起极端来,是不顾一切的。”
陆宗停听得苦笑起来:“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做他的软肋,我可能还不太够格。”
洛橙盯着陆宗停,缓和了许久的脸色又逐渐阴沉起来:“我真是不知道他看上你什么,除非蠢也算一种优点。”
就像洛橙已经习惯他的白眼一样,陆宗停也已经习惯了被她骂,并不当一回事,而是转身去观察云图,不多时便发现了异样。
“这一带的洋流和风场是不是不太对劲?”他用激光笔圈起云图上的东南角,询问负责监测的青舰军。
青舰将他圈出的区域放大观测,并迅速进行分析研判:“是的上校,两种可能,一种是海洋龙卷风,另一种是有大型舰船航行干扰。”
陆宗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光芒锐利:“海龙卷的威力远不止于此。”
“是......岩桑海角的舰队?”
青舰尝试捕捉舰船信号,但一直无果,陆宗停道:“他来干坏事的,大概率开了净空基站屏蔽舰船信号。”
陆宗停看了一眼操控平台上眼花缭乱的按键,道:“开启全频道通讯波段。”
青舰按他指令行事,不多时就收到了陌生波段的通讯请求。
陆宗停立刻道:“接。”
信号对接完成,陈中岳的声音便在总舵室响起,在一如既往的阴郁中勉强掩藏住了他濒临崩溃的暴戾气息:“陆宗停,放了我女儿。”
洛橙脸色一白,满脸惊疑。
陆宗停听到他的声音,眼中的血丝变得像裂痕一样狰狞深刻,但他咬紧下颌,只是冷笑着道:“果然,比起自己的亲生骨肉,你更放不下一具听话的傀儡。”
“不放?”陈中岳发出如同野兽嘶鸣一样的喘息声,“我有很多种方式毁了你们十方海角,要么熔成烂泥,要么炸成碎屑。
“了不起,”陆宗停甚至为他鼓了鼓掌,“展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