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鬼

5 / 17 章 · 11,920

离晓蒙和哑巴回到了红屋,里外不见面具人踪影,离晓蒙问哑巴:“那个戴面具的呢?他是你什么人?”

哑巴还是什么也不说,走进走出好几趟,离晓蒙道:“你要去找他?”

哑巴点头,离晓蒙拦住他,看看他的脚,哑巴光秃秃的脚背上都是些细细的血口子,离晓蒙脱下鞋子非得让哑巴穿上。

“你怎么连双鞋子都没有?不等我们找到他,你这两只脚就废了。”他把哑巴按在树桩上,拂去他脚底的泥土和脚趾缝里的小石子,往他左脚套鞋子,哑巴穿上只,死活不肯穿另只,要还给离晓蒙。离晓蒙眉毛竖:“我有袜子!”

哑巴笑开了,搂住离晓蒙的脖子亲了大口。离晓蒙厌恶地躲开,撵着哑巴往前走,他跟在后头路自言自语:“你明明会说话,难道刚才不是真的?”

哑巴虽哑,耳朵却很灵光,回过头,指指离晓蒙又指指他胯下,在空中划了三笔。

“你……”离晓蒙试着分析他这堆手势的涵义,“哦,是我。”

“下面。”

离晓蒙说:“你再写遍,我没看清。”

哑巴叹气,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用力划了三下。

“大。”

哑巴写的是个“大”字。写完还猛力点头,翘起大拇指。

离晓蒙恼了,啪嗒打他的手背,捂住他那写字的手,恨不得把他的胳膊卸下来,凶道:“你别乱说话!”

哑巴咂咂嘴,只作动作,发不出任何声音,离晓蒙松开了他,眼睛盯着他的袒露的胸膛。哑巴身上有三道狰狞的疤痕。

“你身上,是那天在蝙蝠洞弄到的?怎么弄到的?”离晓蒙眼前忽地亮,“刚才在树林里你身上没有疤!”

难道真的是场梦?

离晓蒙没来由阵窃喜,不与哑巴置气了,说话的声音都礼貌柔软了下来。他问哑巴道:“那个面具人会说话吧?”

哑巴把手伸进了敞开的外套里抚摸自己的伤疤,若有所思,若有所想,懵了好阵才摇了摇头。离晓蒙无奈:“你也不会说,他也不会说,他还是个瞎的,你连手语都没法和他打,那你们平时怎么交流?”

哑巴微笑,笑得极开心,左手比圈,右手竖起根中指在圈里插动。离晓蒙巴掌挥过去,推开哑巴在树林里高喊:“面具人!面具人!!”

哑巴嘻嘻哈哈跟在他后面,他不会说话,笑声倒很自然,像个会说话的人。

他们在棵小树边找到了面具人,他被人用草绳绑在了树干上,面具掉在旁,脸上还有许被打出来的红印子,他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望什么地方,眼里空空荡荡。

哑巴看到他,上去先拧了他的胳膊两下,那面具人笑了,眼神还是空的,缺乏光彩。哑巴皱鼻子皱脸,恨铁不成钢,唉声叹气,把面具人全身上下都拧遍了,拾起地上的面具给他重新戴上。离晓蒙绕到树后解绳子,草绳粗糙,还带着股香味,他捏着草绳摩挲了会儿,问面具人:“是谁把你绑在这里的?还打了你?”

面具人笑笑的,不回答,看上去有些傻,哑巴示意离晓蒙过去,他掰开了面具人的嘴给离晓蒙看。

面具人的嘴和他的眼睛相似,空有样子,派不上什么用场。他没有舌头。

离晓蒙再看哑巴,异常警惕和防备:“你们来白梅寨到底来干什么……”

天已经彻底黑了,哑巴不再理会离晓蒙,拉起面具人的手,牵着他往回走。

“喂!哑……”离晓蒙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双背影,喊出了声。哑巴停下,朝他挥挥手,离晓蒙道:“你相信吸血鬼吗?”

哑巴捂住嘴,似是在偷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狐狸似的。

“你说你是鬼差,那你认识个叫照阮的吗?”

哑巴没有动,离晓蒙还和他进步说明:“他原先是人,因为杀鬼太厉害了,鬼见愁,人也怕他,在世间难有容身之所,阎王找他去当了鬼差,你知道他吗?”

哑巴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和他挥手,离晓蒙原想跟过去,可他又摸到那草绳,最终作罢,任哑巴和面具人走远,他则沿着河流回到了白梅寨,找到了楚赵。

楚赵闲来无事,坐在门前抽雪茄烟,看到离晓蒙,拍了拍身边的板凳。离晓蒙把那根绑面具人的草绳递给他看,道:“这根草绳和把阿虎家三颗人头吊起来的草绳是样的。”

楚赵看着他的脚:“离大师,你的鞋呢?”

“济贫。”离晓蒙说,坐下了。楚赵叫人拿了双鞋给他换上,递烟给他:“雪茄抽吗?”

离晓蒙抽自己烟盒里的烟,在门槛上划火柴,说:“和般的草绳不样。”

楚赵靠在门上望远处,村寨里灯火稀落,夜里还有风,风过之处,灯火孱弱,被吹灭了几盏。夜空亮过地面。

“我来的时候还很热闹,越来越冷清了。”楚赵说,弹开烟灰,“小冰,就是我们这儿的位女同事,出了份尸检报告,李李怀孕了,三个月。”

离晓蒙挠脸颊,不怎么意外,楚赵看着他,问道:“离大师,你说人死后都会变成鬼吗?”

“不尽然,心中还有挂念的,怨恨也好,眷恋也好,但凡死时内心不清明的才会变鬼。”

“哦,那三个月的……胚胎呢?”

离晓蒙看他眼,说:“既然是生命,就有所思。”

“那死时内心很明白的人就去往西方极乐了?”

杀鬼 作者:ranana

“先往阴间,听候发落。”

楚赵似懂非懂,应了声,离晓蒙又道:“以白梅寨现在的情况,就算有人死后不做鬼,七天之后等不到鬼差来接,也会尸变成鬼,这种比较惨,本来能去阴间的,说不定直接转入轮回,可做了鬼,就再去不成阴间了,在阳间徘徊不是被人怕,就是被人抓,被人杀,被人支配,就算被鬼差找到了,也只能发配往鬼界。”

楚赵看着他,声不吭。离晓蒙眼梢动,低头掐灭香烟:“信则有,不信则无。”

楚赵笑了:“那您说说吧,鬼界什么样啊?和阴间有什么不同啊?”

“我没去过。鬼界只有鬼,上不通阳间,下不连阴间,是没出路的地方。”

楚赵道:“阿虎的妈妈是四房的产婆,带李李回来可能是想在家里安胎生养吧。”

离晓蒙声音紧:“阿虎的妈妈是产婆?”

楚赵眯起眼睛:“是啊,你是不是还想说白兀罗的老婆是难产死的?“离晓蒙凝神,仔细推敲:“如果他要报仇,为什么非得等二十年,二十年……““目前来说,死的人都少和白兀罗有些关系。”

离晓蒙再抬起头,他想到了种可能:“或许他要报复的对象非常强大,强大到他必须用二十年来积攒力量才能与之抗衡。”

“呀,”楚赵感叹,“您这是看的哪套热血漫画?”

离晓蒙的神情为紧张了,他问楚赵:“你见没见过个瘸腿的人?外乡口音,大胡子。”

“没见过。”楚赵夹着雪茄,抖了抖腿,说,“听说白兀罗在重庆和阿虎见过。”

他刻意扁着声音讲这则流言,阴阳怪气:“那是个雨夜,白兀罗交给了阿虎件东西,他告诉阿虎那东西是白梅寨流落在外的传世宝物,他偶尔获得,知道阿虎不久会回乡,便托阿虎将东西带回来。阿虎并不知道,这样东西上依附的是种很恐怕的力量,是被白兀罗召唤回来的自己难产死去的妻子的鬼魂,阿虎就是被这两个厉鬼上了身,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家人和四房的法师,还放了把大火烧死了白老三家,最后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离晓蒙听完这个故事,沉声道:“鬼会挑选意志薄弱,或者身体虚弱的人上身。”

楚赵接道:“比如小孩儿和老人?”

离晓蒙颔动下巴,楚赵道:“还听说了件事。白家大房有隐疾,生育困难,人丁难旺,不过大房必经是大房嘛,人活张脸,树活张皮啊,大房如今单传脉的白火星其实是四房的孩子。白村长早早将白火星送去法师那里修行,只等自己再有后代,就让这个孩子顶替了大法师的位置。”

“大法师……”离晓蒙的手指略过自己的眼皮,没说下去。

楚赵领会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雪茄抽完了,他去拿了盘红糖粑粑出来吃,离晓蒙也饿了,连吃了两个,肚子垫上,他想起来什么了,问楚赵说:“白蛾子呢?”

“好吃好喝伺候着呢,连她那个疯妈都被放出来了,满村子乱跑。”楚赵拍大腿,往外努下巴,“你瞧!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是她嘛!”

那凄凄黑夜中确有个女人横冲直撞朝他们跑了过来,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白志文被鬼上身啦!被鬼上身啦!!乱砍人啦!!”

她那双大眼睛闪着精光,扑到楚赵身上,扒拉了那盘红糖粑粑抱在怀里,吃了三大块,疯叫着往别的地方跑去。

村寨的东南方向,不少火光在聚集。

楚赵和离晓蒙对视眼,离晓蒙先跳了起来,楚赵跟着起来,正要动身,两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跑出来喊住了他,两人与他耳语,手里还拿着个对讲机,楚赵凑在对讲机前听了听,眼神有变,又兴奋又紧张,对离晓蒙道:“离大师你先去!我过会儿来找你!”

他还关照个年轻人跟着离晓蒙道去白志文家探究竟,那边厢,乔森屁颠颠从楼里出来,打发了那个年轻人,和楚赵说:“你们忙吧!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儿就交给我和离大师吧!”

楚赵看他圈,轻笑了声,便自己带着那两个年轻人往楼后去了。离晓蒙还傻愣着对乔森道:“乔大师,您今天意料之外地积极。”

乔森拼命给离晓蒙使眼色,勾住他就走。接近白志文家时,乔森东张西望,做贼似地猫起身子,躲在路边的黑影里问离晓蒙借钱,离晓蒙没带少现金,掏出两百块给他。

乔森道:“我有你的名片,等我平安回北京,我立马就给大师您打钱!”

“你要下山?”

乔森道:“楚赵有大任务!他们找到吸血鬼老巢了!这去肯定得大半天,此时不走,待何时!难道真要等他们把吸血鬼抓了回来,我去和吸血鬼斗法??!白天你也看到了,什么召神弄鬼的,太他妈渗人了!我是受够了!拜拜咯离大师!”

他在条岔路口和离晓蒙分开,蹦跳消失在了稻田里。

离晓蒙只身到了白志文家,白家门口已经围了很村民了,房门打开了半扇,院里投出温暖的黄色光芒。大家你言我语,高举火把和电筒,议论着白兀罗的复仇大计,议论着二十年前白志文逼迫白兀罗妻子堕.胎,害得她尸两命的故事。他们还在说种神秘的力量——它,千百年来,正是它在世间切灾难和祸害中保佑着白梅寨的安全,它是他们的神,而白梅寨的大房是最接近这个神的血脉。

“少说两句,大房到底还是大房。”有人在神的话题面前畏缩了。

“就是为了大房的脸面,看到别房生孩子就眼红,伤天害理啊!今天大房祠堂里的事你忘了?”

“勾逼!别以为个瞎眼丫头当了大法师你们就厉害到天上去了!大房的事关四房屁事!滚蛋!都他娘的赶紧滚蛋!”

大家说啊骂啊,还动了手,可就是没人敢进白志文家。离晓蒙倒想进去,村民们不让,不单是大房的人,其余支系的人也都来拦离晓蒙,硬拽着他说什么都不放这个外乡人进他们大房长老的屋,还有些大房的老人抗着耙子赶人,不准别房的人瞎看热闹。

几方僵持不下,直到白志文屋里传来声惨叫,才有两人冲了进去。离晓蒙趁乱挤出人群,绕到了后门,恰遇到那大房的两人从后门出来,看到他,人问道:“有没有看到个小孩儿?!”

“小孩儿?”

“火星!见到白火星没有!”那人大吼,气势汹汹,却被另外个人拉开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闭紧了嘴巴,撞开离晓蒙用土话高喊着白火星的名字,在村子里散开了。

离晓蒙推开后门,摸进去靠窗探听,楼的客厅里已经涌进了许大房的人,他们低头看着满地血迹,议论纷纷。

白志文的妻子死在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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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志文死在家门口,客厅里的桌椅全都摔烂了,墙上还有很刀刻的痕迹,有两行血脚印从客厅延伸着出来,到了后门却消失了。脚印不大,像孩子的脚。

白火星不见了。

离晓蒙暗自盘算,摸黑去了大房祠堂,大房祠堂的门上了锁,他翻墙进去轮番尝试了遍,红黄绿三幢楼,唯有黄楼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离晓蒙敲了敲门,低低说:“白火星,我知道你在里面。”

屋中悄无声息。离晓蒙紧靠在门上,道:“你不用出来也可以,我只想问你个问题。”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玩起了火柴盒:“你要不要雇我杀鬼?”

“鬼”字出口,黄楼里像是有人碰倒了个木盆子,离晓蒙继而说:“师门规矩,没有人雇佣,不能擅自杀鬼,附身在你爷爷身上的鬼很强,以你个小孩儿来说,能应付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但是,你杀不了它。”

黄楼的门打开了,但只开了条缝隙。白火星惨白的小脸挤在门缝里往外看。他脸上全是汗,大口喘气,说话都结巴了。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离晓蒙道:“我从五岁开始杀鬼,招魂,引鬼,杀鬼,渡鬼,样样精通,凡做过必定留下痕迹,我就是知道。”

白火星伸出手把离晓蒙拉进黄楼,又立即锁上了门。

“祠堂有你祖先魂灵庇护,而其中黄楼阳气最重,这个地方挑得对。”离晓蒙查看楼中环境,对此地的摆设也相当满意。牌位供桌都布置得四方端正,顶上还悬挂几卷黄绸布条,月光经由绸缎反射,那光芒耀眼,如同白日光。

白火星使劲咽下口口水,躲在根圆柱旁问离晓蒙:“它它……它会跟过来吗?”

离晓蒙抓起他的手翻看,告诫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不过招鬼上身太危险,以后千万不要再做。”

白火星颤抖,吸着鼻子用力点头。

“以鬼制鬼是歪门邪道,我再问你遍,”离晓蒙摸出火柴盒,抽出了根火柴,盯着白火星道,“你要不要雇我杀附在你爷爷身上的鬼。”

白火星勉强稳定了呼吸和声音,说:“我拿什么雇你?”

离晓蒙笑了:“不用钱。”

他拿火柴在地上连笔书就两行文字,白火星试着去读,却读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贴着那圆柱子,偷摸着看离晓蒙。离晓蒙写下最后撇,收住手势,再在地上擦,这龙飞凤舞的文书竟自行燃烧起来!火苗高窜,差点烧着白火星的眼睛,他捂住双眼,扭过头去,人躲在黑暗中。

离晓蒙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说道:“这封雇佣信是烧去地府的,写给阎王和鬼差知道,你雇我杀鬼。只要你吹熄了火,我们的雇佣关系就此生效。”

白火星不走出来,还躲着,声音清亮,人已经完全冷静了。他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这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不想相信我,那为什么要让我进来?”

白火星语塞。

“你害怕,害怕之后疑神疑鬼,没关系,人之常情。”离晓蒙自己吹熄了火,“你如果直待在这里的话,很安全。”

他起身要走,白火星呼喊:“等等!你要去哪里??”

他着急地从影子里探出个脑袋,离晓蒙见状,道:“你不雇我,难道我走还不行吗?”

白火星愈发疑,眼里燃起凶火,恶道:“不行!你哪里都被不准去!等到天亮!天亮了再说!”

离晓蒙反剪了右手在身后,反复掐算,道:“我不会害你。”

“我根本不认识你!天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天知道你来白梅寨干什么!你来了之后人越死越!它……它说不定是你找来的!世上哪有不要钱的好事!”

离晓蒙心下不快,睨着他道:“人是你自己放进来,进来了说要帮你,你又不信,走,你又不让走,我和你说不通,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话说到这个地步,离晓蒙就此打住,俯下.身去擦干净地上的火烧痕迹,看也不再看白火星了,抬脚就往门口去。他欲开门,窗外忽地闪现两点微弱的光芒,即刻那这两个小点便放大成两团明火,瞬间亮了起来,不等离晓蒙看清这光芒到底是什么成分构造,白火星大叫着从黑暗中扑到了他身上,喉间低吼:“是你把它引过来的!!你们是伙的!我杀了你!”

白火星虽是孩子,论体力耐力都不是离晓蒙的对手,可正是黄楼外那两团白光坏了事,离晓蒙还在思量它们的来路,浑身上下都没有防备,这才被白火星逮住机会,往他腹上捅了刀不说还将他整个人撞倒在地。白火星坐在离晓蒙身上,拔出了刀还要再捅,离晓蒙已回过神来,奋力推开他,捂住伤口起来道:“够了!你要是再乱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白火星啐了口,脸色狠绝:“好啊!露出真面目了吧!要对我不客气了!你放马过来!”

离晓蒙又好气又好笑,看着他这个半大孩子,摇摇头,叹口气,直接往门口去。那白火星此刻歇斯底,饶是说什么都劝不听了,怎么可能轻易放他出去?只见他个箭步挡在离晓蒙身前,挥舞着手里的短刀,认准了要离晓蒙的命。离晓蒙哭笑不得,不愿意和个孩子缠斗,只想赶快出这黄楼。白家列祖列宗前,他们个发了疯似的追砍,个光顾着躲闪,贡品瓜果全被撞到了地上,就连卷黄绸缎带子也被劈成了三半。离晓蒙实在不堪纠缠了,人在墙边定,白火星必经年幼,体力有限,气喘吁吁,腰都挺不起来了,还虎视眈眈不放过离晓蒙,他看离晓蒙自己选了个死角住,忙扑了上去。离晓蒙好眼力,白火星身形才动,他起手便抓住了少年人的手腕,他道:“不惹人间是非,也不轻易伤人。我松开你,你别再来烦我。听到了没有?”

白火星的五指在空中抽搐,手腕无力,刀掉到地上,他连连点头。离晓蒙松开了他,用双手紧紧按住伤口,转过了身去。他没想到的是,就是在他转身的刹那,白火星抓起手旁个花瓶,对准他砸了过来。

倘若两人身形相仿,这下怕是能将离晓蒙砸个头晕目眩,可白火星身高有限,只砸中了离晓蒙的后背,花瓶应声碎裂,同时传来的竟还有白火星的声惨叫。

离晓蒙龇牙咧嘴地转过身,他身后却倏然空了,左右不见白火星人影。模模糊糊地,离晓蒙听到地下有人呼救。他挪到白火星刚才着的地方,也是吃了惊,原来那花瓶连通着某个机关,花瓶拿起,机关打开,露出了地板上的扇暗门,呼救声正是从这暗门里传来的。

“救命……救命……”

“白火星??”离晓蒙脱下衣服绑在身上,缚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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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伤口,划亮根火柴,扔了下去。

火柴摔在了两级台阶上,熄灭了。离晓蒙又点了根,这次抛得远了些,听到咳咳几声,火焰坠得很深,照出白火星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你要是现在救我上去,我就相信你是好人。”白火星的声音微弱,似是摔得很痛。

“不用你相信我也不坏。”离晓蒙说,起身道,“你等着,我去找人过来,你哪里也别去,别动。”

“别!!”白火星凄声喊道,嗓子都哑了,咳嗽着哀求,“要是被人知道我闯进黄楼,要抽鞭子的。”

经他这么说,离晓蒙弯下腰,扶着地板踏进了地道。他在心里默数,时不时留意顶上的机关木门,木门始终敞开着,因此还能借到点光,可走了二十级后,自然光微弱了,离晓蒙不得不以火柴照明,火柴消耗得很快,根扔出去,仅能照亮三四步远。阶梯走到底时,离晓蒙只剩下最后根火柴了。他用最后这点光亮找到白火星,把他扶了起来。白火星还有气,就是摔伤了,手和脚都骨折了,软趴趴地耷拉在身侧,异常虚弱。

暗道里空间有限,离晓蒙没法背他,只好将他夹在身旁,拖着他爬楼梯。

“共少层?”白火星意识清明,问道。

“百二十。”

“你是个好人。”白火星轻声说。

离晓蒙不作回应,摸黑努力往上爬。白火星也很配合,自己能使得上劲就自己使劲,还剩最后五级台阶时,离晓蒙往上伸手却摸到了厚实的木板顶,他又推又顶,气喘如牛,最后只得宣布:“关上了!”

白火星急道:“难道上面有人关上的?”

“不知道。要是是人为关上,那那个人就是想把我们困死在下面,要是机关自己关上,我们……也没有办法。”

白火星还算聪明,道:“我们回下去,这里有暗道,那肯定是通往什么地方的,我们去找出路!”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折返回去,暗道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白火星和离晓蒙摸着墙壁走了阵,离晓蒙停下了,道:“我们在转圈。”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是在往前走。”白火星道。

“我五岁开始杀鬼……“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样样精通!杀鬼大师!我们现在还是赶紧找路吧!”

“我五岁……”离晓蒙兀自接上话头,“被扔进个黑山洞里修行,五梅山鬼,什么样的鬼都有,山洞很黑,和现在样,在黑的地方是在走直路还是在转圈我还能分辨得出来。”

白火星慌了:“那现在怎么办?”

离晓蒙放开他,自己坐到地上,松出口气说:“累了,歇会儿。”

“歇……歇会儿?在这里?黑咕隆咚歇什么歇?”白火星道,“你要歇你歇,我自己走!”

离晓蒙懒得搭理,摸出根香烟叼在嘴里,他虽然年轻力壮,可必经受了伤,伤口的血还没完全止住,带着个人爬上爬下折腾了这么久,人确实累了。而那白火星,倔强出走,脚步声才远了没会儿,就又近了。

“你人在哪里?”白火星伸了只手乱摸,戳到了离晓蒙嘴上的香烟,离晓蒙没好气地拿开烟,道:“你问题再这么,我要生气了。”

白火星喘了声,摸索着坐在他身边,靠他很紧,嘟嘟囔囔:“你还有火抽烟啊?”

离晓蒙捏了捏手指,不做声,闭上了眼睛,视力在此时反正也是用不上了,他索性不去看。黑暗中,他的触觉变得为敏锐,他摸到自己的血,热得涌出来,转瞬就冰凉。

“你捅到我的胃了。”离晓蒙说。

白火星那里好久都没声音,半晌过去,他才说:“我知道附在爷爷身上的是谁,是白兀罗的老婆。她来报仇的。大房生个,其余房才能生,不然就得拉去杀小孩儿。”

“杀小孩儿?”

“那个蝙蝠洞就是用来杀小孩儿的。”白火星压抑着声音,“有两年,大房个孩子都没有,男人都出去找老婆,根子上的问题,还是没用,大家都着急了,最后没办法……”白火星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才接上了,说:“我亲生父亲在我出生前就被赶出村子了,我妈偷偷告诉我,冬天里,他被人打断了条腿,扔进河里。没可能活下来了。”

离晓蒙专心休息,连句话都不愿说。他闷声不响,白火星反倒自在地倾诉着:“当瞎子好像也不赖,瞎了就什么也不用去看了,当个聋子也不错,聋子就什么都听不到。”

离晓蒙恢复了些体力,他起来,伤口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依他判断,白火星应当就坐在他右侧,他看着那里,尽管那里只是团漆黑。他道:“你今天的话好像特别。”

白火星清喉咙,离晓蒙嗅嗅鼻子,道:“你慢慢在这里当瞎子作聋子吧,我去找光了。”

他闻到股霉味,潮湿腥臭,他循着这股味道,打算探究竟。

霉味越重,离晓蒙感觉脚下越湿滑,有人在他身后跟着他,脚步拖沓,离晓蒙道:“还是在转圈。”

但那霉味经久不散,鞋底甚至踩到水了,离晓蒙靠墙稳,抬起脚摸了摸脚底的水。这水是黏稠的,吃上去带咸味。

不知是被什么触动,白火星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回离晓蒙听得很真切,这个少年人在抽泣。

“我在河边遇到个瘸子,召鬼上身是他教我的,他很古怪,我知道这样不对,这事情不好,但是……我爸要是还活着,说不定就是他那样吧,断了条腿,走起路来都不利索,邋遢,又臭。”

离晓蒙转身看着身后的虚无,身后满目的黑色,他铿锵道:“你今天,话,真的有点。”

白火星的声音变得飘忽,像团云,缕气,从离晓蒙的右耳绕到左耳,四下回荡。

“我不想作瞎子,我不要待在这里。”

“我不想死在这里。”

这缕气息是那么幽怨,绵长,摇摇晃晃落在了离晓蒙的肩上,丝巾样缠住了他的脖子。

“白火星……”

离晓蒙呼唤,白火星回应了他。

“我不想死在这里。”

依旧只有这把充满怨念的声音,句末还伴有有些许梗咽的余音。

白火星的呼吸声已经捕捉不到了,离晓蒙也碰不到他的人,他仿佛是化身成了声音,只在空气中存在,鬼魅般。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离晓蒙搓手,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血抹满两只手。

“我不想死在这里……”

这回,他的尾音里了嘀嘀两声,像是闹铃响了。离晓蒙从墙边退开,他无依无靠地着,他不怕黑,不怕鬼。

“我不想死在这里啊!!”白火星突然爆发,高频率的尖叫差点刺破离晓蒙的耳膜,几乎是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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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响起的还有巨大的爆炸声,整座地道都在剧烈摇晃,地道顶部砸下来许碎石头和碎泥,地道仿佛要塌了!离晓蒙岿然不动,他伸出只手,在空中猛地收紧。

“我问你,你的刀是从哪里来的?”离晓蒙质问着,声音不大,轻易就被白火星还在持续的尖叫和嘈杂的话语声盖了过去。他身后有人说话。

“楚队!炸开来了!这里有出路!!”

“楚队!走这里!!”

“妈的!有人!”

“谁在叫!是谁!”

“先别开枪!!“

灼眼的白光突如其来,离晓蒙薄薄的眼皮颤动了下,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手臂收得紧。

“离晓蒙?你抓着白火星干什么??”

离晓蒙张开眼,他眼前是被他单手掐住脖子提在半空中的白火星,少年的脖子涨红了,脸色发白,舌头往外伸着,痛苦异常,随时都可能因为窒息晕死过去!

离晓蒙侧过身在墙壁上用手指唰唰写了通,喊楚赵过去:“你在下面画个押!”

“什么??”楚赵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看到此情此景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不肯轻易合作,追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放他下来!”

他抬枪对准了离晓蒙,此举引来他身后队人的效仿。离晓蒙不松手,厉声喝道:“画押!!随便个什么人,过去按个指印!!快!”

“你到底想干什么!”楚赵逼近,枪口顶在了离晓蒙太阳穴上,“你疯了吗?!!这个孩子就要被你……”

楚赵再看白火星,刚才还在抵死挣扎的少年已经伸直了两腿,翻出白眼球,不省人事!

“他被你掐死了!!”楚赵眼神凛,“你到底是什么人?”

离晓蒙紧盯着白火星,他发出声长长的叹息,不再那么火急火燎了,平声道:“这里有鬼,我来杀鬼。”

“你疯了!!”楚赵拿枪眼戳他脑门,要他赶紧松手,“这个孩子被你掐死了!哪来的鬼!不然我开枪了!”

“之前是没有,下了地道才跟上来的,”离晓蒙目不转睛,将他的威胁当作耳旁风,只道:“再等等……它就要忍不住了。”

“过来!电击枪呢?给我!”楚赵朝身后吆喝,他身后这群年轻人却都没敢动,个两个都冲他使眼色,要他看离晓蒙,神情诡异。

“他是疯了!”楚赵三步并作两步,抢了把电击枪过来,转身才要启动,他也是目瞪口呆,狠狠掐了自己把才敢确定眼前这副诡异的景象并非幻觉。

诡异的并非心安理得掐死人的离晓蒙,而是那先前晕死过去的白火星。他那低垂的脑袋正在慢慢抬起,脸孔已不复人样,双眼血红,嘴角咧到耳际,满口尖牙,黑黄恐怖,他在笑,起初是无声的,渐渐地,有了声音。

“呵呵呵呵呵呵……嘿嘿嘿嘿嘿……”

声音像少年人,渐渐尖利,像足了成年女人。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放肆,狂妄,派头十足,波又波的狂笑声不停冲击着楚赵的耳朵。楚赵快要吐了,他队伍里确已经有人受不了跪在地上呕吐不止。这样的景象似乎让白火星满意,他举高双手,整座暗室都在抖动,这绝不是什么爆炸的余韵,而是整座暗室都在被双大手,股看不见的力量任意玩弄着。楚赵扶住墙壁,强忍着反酸看向离晓蒙,他不知有什么本领,在这样剧烈的晃动中还能稳脚跟,就连他脚边的石块都在不安地颤动,好几块碎石子都窜飞起来擦过他的脸颊,手背。离晓蒙眼里放光,说道:“画押。”

他只说这两个字,楚赵心横,咬开自己手指,冲到离晓蒙写就血文字的墙壁前按下了个血指印。瞬间,两人的鲜血交融,墙上蹭的燃起条火蛇,转眼就将血书吞了个精光。楚赵慌张地在墙壁上擦拭:“没了!离晓蒙!没了!!”

离晓蒙大笑,楚赵从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这笑声几乎盖过了白火星的狂笑,也给了在场其余人片刻缓神的机会。有人问楚赵:“楚队,到底怎么回事??!”

楚赵示意他们噤声,众人齐齐看向离晓蒙。

道探照灯的光束下,离晓蒙将白火星摔在墙上,用他那两只血红大手撕开他的嘴巴,右手伸进去,夹出了团软趴趴的灰色物事。

楚赵走近了想看,地道晃动得厉害,他脚下软,摔在了地上,再抬起头来时,那灰色的东西已经被拽出了白火星的身体,它有鼻子有脸有嘴,还有脖子,有四肢,有身体,但他不像任何个楚赵见过的人,又好像任何个路上的普通人。这个灰人被离晓蒙捂住了嘴巴压在墙上,但凡与离晓蒙的手接触的地方都泛起与周身格格不入的鲜红色,这个灰人在墙上动弹不得,只有两颗眼珠在眼眶里飞速旋转,上下左右通乱看。而白火星活似个泄气的皮球,浑身瘫软,离晓蒙放开了他,喝句:“刀!”

楚赵赶忙扔过去把匕首。

离晓蒙起手飞快,抓住匕首直刺入灰人头顶,刀刃向下,将灰人切两半。灰人落在地上,轻飘飘,像是两张纸片,这两张纸片同时闪现出个女人的影像,但很快,女人不见了,地上的灰纸化成粉末,径自消散。

楚赵干张着嘴,离晓蒙把匕首还给他,擦了把汗,按着腹上的伤口,平静地问他:“你们从哪里来的?”

楚赵五十全交待了:“湖边,我遇到你的地方,那里块大石头下面是条密道,我们从那里进来,没想到地下错综复杂像个迷宫,迷了路,就想炸开条路。”

“炸药还有剩吗?”

“有。”

离晓蒙指前面:“走吧,走这里,条台阶上去,还要麻烦你们炸个出口出来了,原先的机关门不知道怎么关上了。”

“机关出去是哪里?”

“大房祠堂的黄楼。”离晓蒙道,走在最前面带路。

“你的伤还好吧?”楚赵紧跟着,抱起白火星,问他,“刚才那个血指印是干什么的?白火星是怎么了?”

“是告诉鬼差和阎王,你雇我杀鬼,不是我滥杀。”离晓蒙瞄着白火星,说,“他被鬼上身。”

“那个灰色的东西……就是鬼?”

离晓蒙笑:“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说那是个女人的冤魂,你信吗?”他从台阶上去,划了个大致的范围,楚赵安排好炸药,爆炸过去,他们行人总算是重见光明。

天已经亮了。

白火星也恢复了些意识,半睁着眼睛看到楚赵和离晓蒙,又往身周扫视圈,他在楚赵怀里挣扎,惊慌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楚赵道:“送你回家!”

白火星看着黄楼的方向,那黄楼因为爆炸还在往外冒烟,白火星急忙道:“不行不行!

杀鬼 作者:ranana

要是被人知道我进了祠堂黄楼,把黄楼弄成这样我会被吊起来抽鞭子!”

楚赵看看离晓蒙,离晓蒙道:“我只管杀鬼,别的事不管。”

楚赵遂对白火星说:“我替你解释,你别着急。”

白火星委屈地挤着眼睛,咬牙,从楚赵身上跳下来,自己跑了。楚赵要去追,偏偏祠堂大门这时被人打开,群持刀抗棍的村民叫骂着挤进来,将楚赵他们团团围住,指着岌岌可危的黄楼兴师问罪。楚赵拉着离晓蒙耳语:“我不放心那小子,就当我拜托你,离大师,你去找他回来,把他带去我那里吧。”

离晓蒙看他,道:“既然是你拜托我……”

他趁乱脱身,在村里找了圈没能发现白火星的行踪,只好取道山径,不知不觉,离晓蒙又来到了哑巴的红屋。

哑巴清闲,大清早在屋外吃烧烤蝙蝠,他和面具人人手里拿串,围着篝火吃得津津有味。哑巴看到离晓蒙,咂咂舌头,不很欢迎的样子。

离晓蒙比划着问他:“见到个男孩儿了吗?白村长家的孙子,差不这么高个子。”

哑巴咬着蝙蝠翅膀,摇摇头。离晓蒙就地坐下,叹息说:“算了,本来就不是我该管的事。”

哑巴指着他的伤口,离晓蒙苦笑:“管闲事得来的报应。”

他又说:“我有些累了,借你这里睡会儿。”

哑巴嚼着蝙蝠肉朝离晓蒙走过去,他解开离晓蒙绑在腰间的衣服,瞅着那满眼的血污,蹲在地上吐出两根骨头,拍了离晓蒙两个耳光。

“你不要命了?”

离晓蒙精神不济,人却很高兴,眼珠晶亮,心满意足道:“我就知道你会说话。”

讲完这句,他又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显出点红,低下头不看哑巴。哑巴被他的样子逗得直笑,拧了把离晓蒙的脸蛋:“假正经。”

离晓蒙张口要辩,然而气力难续,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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