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晓蒙第二次进阿虎家门,切陈设未变,连那三颗人头都还规规矩矩摆在原位,有三个老人忙进忙出,默默地往高台上搬运肉块。乔森进来就跑得离人头和肉块都远远的,楚赵喊他,他掏出个罗盘,比着手指踱来踱去,回说:“楚队,我算卦!”
“算什么?”楚赵问。
“算……算凶位吉位,杀人的是人是鬼!”乔森双眼睛瞟到东瞟到西,越走越远,后来索性紧贴在大门口,阿弥陀佛念个没完。楚赵嗤了声,低下头在堆积成山的肉块里挑拣,试图在地上拼凑出完整的人形。他身侧有个在抽旱烟的银发长者,离晓蒙过来,楚赵抬了下眼皮,说:“白梅寨的村长白志文,你认识下。”
离晓蒙和白志文握手,白志文佝偻着背,人不面善,双刀眼划过离晓蒙上下,垂下了手,和楚赵说话:“楚队长,这事你到底咋说,父母是他亲生父母,女娃是他对象,谁下得去手?”
“大神都让你们跳了,你还想怎么样?”楚赵蹲下,他戴着手套在地上找尸块,个年轻女人的尸体就差只手就能拼全了。离晓蒙过去帮忙,递了只滚到高台下缝隙里的断手给他。楚赵看了看他,冲远处乔森的地方比划,笑了:“比他派得上用场。”
“人要带走,招魂问事。”白志文说。
楚赵看眼从屋里出来的三个老人,三人年纪接近,长得很像,他道:“四房出的事,大房说带走就带走?四房长老没意见?”
三个老人中个较高的秃脑门抬起眼睛,摇了摇头,嘴角倒挂着,返身进屋又手提着个肉块出来了,扔到楚赵脚边。
“等小冰验过尸再说。”楚赵弯腰拾起肉块,拍去上面的脏污,放到了个男人的头颅下,对离晓蒙挥动手指,“脖子,男人的脖子,有喉结。”
离晓蒙点头。白志文挤开他,到了楚赵跟前,据理力争:“昨天人就死了,你们不来不验,现在说要验?”
楚赵笑得有些无赖了,仰起头说:“昨天人就死了,不见你们装神弄鬼,现在要尸体招魂?”
“不行,尸体归我们,案子你们随便查!”白志文态度强硬,声音高了起来,楚赵虽年轻,但人很沉着,冷声说:“我们顾问说了,鬼是不会说话的,你们招魂招鬼,能问出什么来?”
乔森闻言,清着嗓子,晃荡得远。白志文的影子罩在楚赵头顶,他不退缩,还道:“还有四房的大法师的尸体,我们也要。”
楚赵低下头继续拼人肉拼图,道:“尸检过后就给。”
“再耽搁就要出大乱子!”白志文甩烟杆,声音发抖,怒道,“白梅寨几千几百年了,从没在这个时候下过这么大的雪!阿虎老实本分,怎地就砍了自己全家?还有……”
楚赵举起手臂,不耐烦地打断他:“谁说定是阿虎干的?有目击证人吗?找到凶器了吗?凶器上有他的指纹吗?你们招魂可以,我的两个顾问必须在场!”
他指离晓蒙和乔森,离晓蒙没吭声,看着他手上的白手套。
“招本族的人魂要去祠堂,外族不能进祠堂。”
楚赵单手叉腰,露出了扣在腰上的手枪,点了根烟。白志文咬咬牙,抽了口气,点头答应了。他喊人把尸块找个袋子装上带走,自己则出了门。
他走,楚赵也不忙活了,席地而坐,看着几个老人翻了个装化肥的蛇皮袋出来装人肉,他和离晓蒙道:“离大师,有没有什么头绪?”
离晓蒙瞅乔森,楚赵哼,道:“指望他?算了吧?江湖骗子。”
乔森不念阿弥陀佛了,顶着大蒜数房梁上挂下来的辣椒。离晓蒙道:“这三具尸体被砍得七零八落,大法师的尸体是完整的。”
“窒息死的。”楚赵说。
“胸口有个大黑洞。”
“心脏被挖了,胸腔里黑乎乎的。”
离晓蒙掐手指,楚赵调侃道:“哟呵,这就算上了?”
离晓蒙没理会他,转而问老人里的那个秃脑门:“您知道白兀罗的住处在哪里吗?”
老人惊讶中带着好奇,挤着眉眼问他:“你要找白兀罗?”
“他是阿虎家的表亲吧?”
“是没错……”老人吞咽口水,“不远,出门往西,茶园边上。”
说完,他就和另几人聚在起说话,说几句还要往离晓蒙这儿看上几眼。楚赵也挤眼睛,问离晓蒙:“白兀罗是什么人?你怎么认识的?”
离晓蒙才要说话,白志文又回进来了,粗声粗气对楚赵道:“四房祠堂,小时后是吉时吉刻!”
楚赵弹烟灰:“好嘞!欸,敢情您这儿招魂也挑吉时啊?不知道的还以为算的是婚嫁迎娶的时辰。”他拱了下离晓蒙:“离大师,还得麻烦你和乔大师跑趟了。”
白志文不置可否,带着人扬长而去。阿虎家空了,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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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奇,只苍蝇,只蚂蚁都看不到。
楚赵拍拍屁股,把乔森喊过来,勾着他脖子道:“过会儿全程都给我录下来,听到没有?”
“用什么录?手机?”
楚赵咧嘴笑:“走,跟我回去拿dv!”
乔森哭丧着脸:“楚大队长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dv?手机方便啊,您就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吧……”
两人你言我语出了阿虎家,离晓蒙无声地走在最后,后来他就隐进了路边的树丛,向西边的茶园找去。
白兀罗的家并不难找,过了茶园,离晓蒙还遇到个好心给他带路的妇人。妇人抱着个三岁大的女孩儿,领离晓蒙到了白兀罗家门口,客气道:“就是这里了。”
“谢谢您。”离晓蒙看房门紧闭,抬手敲门。那妇人也不走,就看着他敲门,看着门上抖落许灰尘,她抬抬眉毛,问道:“你找他干哈?”
“昨天说好了今早来找他,他出门了?”
妇人惊,捂着嘴:“昨天你见到他了?”她板起脸孔,断言,“不可能!这都二十来年不见人咯,不可能!”
“什么意思?白兀罗二十年没在村里出现了?失踪?”
“不见咯。”妇人说,趴在她肩上熟睡的女孩儿醒了过来,抽泣了两声,她抚摸着孩子的后脑勺哄她,又说,“我算算,我嫁过来就没见过人,阿婆婆讲,天下雨,他去河边摸鱼,被水冲走了。”妇人翻着眼皮,捂住女孩儿的耳朵,东张西望,进而又说,“这话你不得和别人乱讲哦,听人说,他变了鬼,下大雨就跑出来吓人,大房有个后生,不信邪,大雨天偏要跑去河边吼,活活被他吓没了魂,人救回来后只会迷迷瞪瞪喊,白兀罗,白兀罗,到现在还瘫在家里,勺里勺气,啥也干不了。”
离晓蒙问:“他有匹马,你知不知道?”
“哈子马?”妇人眨动眼睛,凑近了离晓蒙,沉沉压着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讲话,“河边蝙蝠洞住进去个哑巴,半夜里不睡觉,跑去那个后生家里,被大房的人打跑了,大房法师说了,哑巴就是白兀罗回的魂,他死了二十年,就回成了二十来岁的模样!”
讲完,她谨慎地询问:“你找他到底干哈?你见过他,他和你说些啥了嘛!”
离晓蒙又往里推了下门,妇人打了个哆嗦:“奇怪吧!门上也没锁,就是打不开!”
她棕黄色的脸抽搐了几下,撇下离晓蒙撒开脚丫子就跑了。
“蝙蝠洞怎么去?”离晓蒙问道。妇人往北面指,头也不回,跑得飞快,趴在她肩上的女孩儿定定看着离晓蒙,眼睛灰茫茫的,她伸出根瘦小的手指,也往北面指。
离晓蒙想了想,往北面走。
他在树林里找了半个小时,及至听到水声,抬头,间小房子映入眼帘。房子盖得颇为精致,红色的瓦片,雪白的围墙,树影落在墙壁上,像幅水墨画,屋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晶莹耀眼。房子朝南开着扇窗户,离晓蒙正对着这扇窗户。个年轻男人趴在窗台上睡觉,他的支胳膊伸在墙外。
男人的长发乌黑,松散地披在肩膀,身上搭了件薄薄的粉色外衫,离晓蒙走过去,把树枝和落叶踩得嚓嚓响,男人还是闭着眼睛。
窗户开得很大,离晓蒙靠他很近时,能清楚地看到窗户里的景象。男人是半靠半卧在张床上的,他下半身没穿裤子,两条又白又长的腿打开着,另有人趴在床上,趴在他的腿间。这人也是男的,头发很短,脸上戴着半截软布做的面罩,紧贴着他脸部的轮廓。他在给小憩的男人口淫,双手捧着男人的淫根,又是舔又是吞,吃得口水淋漓。
几支雀鸟在枝头啾鸣,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离晓蒙了,又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双腿,两条手臂都搁在了窗台上,鼻子里发出舒适的叹声,双眼睛对着离晓蒙,满是笑意。
离晓蒙不去看他腿间的春事,皱起眉问道:“我在梦里见过你,你是谁?”
男人腾出只手,脑袋还靠在自己的臂弯里,抓来纸笔,潦草写下两个大字,拍在离晓蒙手心。离晓蒙看,纸上写的是:色魔。
“你不会说话?”
男人不响,不看离晓蒙了,昂起了脖子直喘气,手伸到了自己身下去,发出猫咪似的低咛。
离晓蒙低着头,小声说:“哑巴先生,我在找两个人,个叫阿虎,年轻,个叫白兀罗,有些年纪了,可能牵着匹马,你见过他们吗?”
哑巴的脸颊上浮出些漂亮的绯色,几滴汗珠流经他脖子上的两颗小黑痣,那黑色突然变得黑,他白.皙的皮肤也突然变得剔透,仿佛屋顶那方在融化的雪。离晓蒙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了,他要走,哑巴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哑巴勾勾手指,离晓蒙不作他想,把纸还给他,靠了过去。
“你见过他们?在哪里?写给我知道吧。”
哑巴拿到纸,无趣地撇撇嘴,把揽住了离晓蒙的脖子,掰着他的下巴就亲了他。哑巴的嘴唇好软,身上香喷喷的,嘴里有甜味,蜜果似的,他缠着离晓蒙亲嘴,离晓蒙始料不及,愣了半天,直到哑巴连舌头都用上了,他才回过神来,用力推开他,退出好远,眼里狠,正要发火,那哑巴忽然急呼,肩膀颤动两下,外衫从他身上滑落了,露出他大片胸膛,那窗台上探出张戴面具的脸,面具人的嘴角挂着几丝乳白黏液,哑巴挤开面具人,伸手出来,关上了窗。
离晓蒙使劲擦嘴,转身要走,房门却在这时打开了,哑巴光着脚,提着把破伞,滑到手肘上挂着的外衫也不提起来穿好,衣不蔽体地走了出来。他另手还拿着个柿子,离晓蒙看到那把伞面上满是齿痕的红伞,过去说:“伞是我的,你还我。”
哑巴耸肩,把伞递给他,手指滑过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冷,离晓蒙不由打了个冷战。
“你从湖边捡的?昨晚你去湖边了吗?那只灰狗是你的狗?”离晓蒙撑开伞,左顾右盼,树林里有鸟鸣,有树影,积雪消融,或黄或白的野花在阳光下舒展身姿。
哑巴仿佛没有听见离晓蒙的问题,只管坐在树墩上吃柿子,吃得满手都是。他舔嘴巴和手掌,阳光缀在他发间,他吃完柿子,反手撑着树墩,也舒展身体。他曲起条腿,另条腿往远处伸,脚背绷得直直的,五个玲珑可爱的脚趾头扭来动去。
离晓蒙上前,犹豫着开口:“伞里……伞里的东西……”
他审慎地端详哑巴,哑巴顺势也看他,目光轻佻,由上往下,在他的脸蛋和腰间来回。
离晓蒙不适地躲进片树荫下,哑巴的手指碰到了地上,有蚂蚁循着甜味爬到了他手上,他无声地笑。
“你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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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晓蒙看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幽幽地说,并不是很确定。
哑巴摇了摇头。
“我真的在梦里见过你,昨天我做的梦。”离晓蒙又说,哑巴翻个白眼,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写:老土。
他打哈欠,举起右手,戳了戳手腕,离晓蒙跟着看自己的手,他戴了手表,看到时间怔,还有十分钟就要四点了,从这里赶去四房祠堂最少也要二十分钟,离晓蒙拿起破烂不堪的雨伞,调头就走。
离晓蒙急赶慢赶到了四房祠堂门口,祠堂矮小陈旧,缩在田埂边,大门已经上了锁,敲门也没人应,四下是见不到个人影,路上没有路灯,夜色昏沉浓郁,唯有对街的杂货店里斜斜射出两道黄光。离晓蒙往杂货店走了两步就看到乔森跳了出来和他使劲招手。离晓蒙赶紧过去问他:“这才四点十分,怎么已经散了?还是还没开始?”
乔森给离晓蒙顺气,拉了他进店里说话。杂货店里只比街上稍微亮些,兼卖煮玉米和茶叶蛋,在货架前摆了张四方桌子,两条板凳。乔森吃泡面,往面碗里挤火腿肠,拍胸脯,和看店的老人挥手,豪迈道:“离大师,我请你吃面啊!老板!再泡碗面!红烧牛肉味儿啊!!加个茶叶蛋!”
老人戴着厚玻璃瓶底似的眼镜,慢吞吞放下手里的报纸,从柜上拿了盒泡面隐去了柜台后。乔森收回了眼神,勾住离晓蒙的脖子轻悄悄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拿出了台dv机,按下回放塞给离晓蒙,自己哧溜哧溜吃面条。dv的小屏幕里起先是全黑的,只能听到乔森的说话声。
“我操,怎么用啊这个,开了吗?这就开了啊?”
接着屏幕慢慢亮起来,画面里出现了个人的形象,很明确也很清晰,是早先离晓蒙见过的村长白志文。他换了身衣服,全身上下都穿的红色,脑门上还绑了跟红带子。他四周隔着些黑影,摆满了蜡烛,烛光照出白志文身下的圈符咒图腾和许蝌蚪似的小字,个挨着个,间隔的空隙不大,有个圆形的手环被摆在其中个小字上。
有人讲话,离晓蒙凑近了屏幕看,原来围在白志文近旁圈的还有三个人,因为穿得很黑,几乎与不高的像素而引起的马赛克融为了体。
“这个。”乔森戳着画面最上头的团黑影说,“大房大法师,是个瞎的!”
离晓蒙道:“有种说法,相信盲眼的人能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另外的世界。”
乔森艰难地咽下面条,又指出另外两团黑影:“这个是二房大法师,就是在阿虎家门口哼哼哈哈跳大神那个,这个是三房的大法师。”他啃了口火腿肠,问说,“是不是像玩儿笔仙?他们做法招魂问事,那手环就在地上跑啊跑,圈字。”
视频里传出低沉的吟唱声,三团黑影左右晃动起来,烛火变得不太稳定,连镜头都跟着不安地左右摇摆。乔森清嗓子,扶着dv问离晓蒙:“那什么,离大师……这念的是什么啊?你听得懂吗?”
离晓蒙聚精会神,看得认真,说:“他们在召唤四房大法师。”
吟唱持续了段时间就停下了,烛火骤然全部熄灭,画面剧烈震动,隐约能听到乔森在骂街,后来蜡烛又亮了起来,只是烛光变蓝,火苗动不动。
“现在他们要问是谁杀的阿虎,还有阿虎的下落。”离晓蒙说。
“所以四房大法师给他们招上来了?”乔森扒拉着离晓蒙,琢磨着说,“不过为什么不召阿虎爸妈啊?四房大法师的尸体不是在阿虎家发现的啊,而且死法也完全不样啊,还不定是阿虎干的呢,当然啦,阿虎家的事说不定也不是他干的,我看啊,是有人故意栽赃,阿虎八成也死了,尸体被真正的凶手藏了起来!至于凶手……就在白梅寨这些人中间!”
离晓蒙示意他噤声,视频音量直不大,乔森看了眼视频进度,忽而是捂住了耳朵,离晓蒙不解,乔森使了好几个眼色,离晓蒙是茫然,就在这时,记刺耳的蜂鸣响了起来,离晓蒙难耐地堵住半边耳朵,手还握着dv,招魂的三个法师不知中了什么招,都在剧烈抽搐,大房大法师最为夸张,倒在地上浑身痉挛,蜂鸣还在持续,离晓蒙强忍着,把耳朵凑近屏幕,只见白志文扑到倒地不起的大房大法师身上,焦急追问:“东西呢?东西在哪里?问他东西在哪里?!”
模模糊糊地,离晓蒙听到个“水”字。
“阿虎是不是去了湖边?是不是在湖里??那……那……东西……”白志文揪住法师的衣领,另两位上前要拦,他又发话,“招阿虎上来!问他!当面问他!”
乔森问离晓蒙他们说的是什么,离晓蒙都给他翻译。
镜头在这时被两个法师起来的身影挡住了,语音嘈杂,画面不停抖动,有个男人大口喘息,声音听上去十分痛苦,还有人在念诵什么,地板上的圆圈自己跑动了起来,会儿圈中这个字,会儿奔向那个字,忙得不亦乐乎,风声呼啸,那蜡烛火苗却还是纹丝不动,仿佛是僵在了空气中!
“阿虎……他们在招阿虎……”离晓蒙的眼睛大了圈。
“什么声音?”视频里的乔森在说话,话音刚落,随之而来的是连续不断地重物崩塌声,有人惨叫,视频戛然而止。
乔森看着急欲追问的离晓蒙说:“屋顶塌了,砸中了大房大法师,他被抬去了卫生所,不过都是皮外伤。只是抬出来的时候怪吓人的,翻着白眼,口吐白沫。”
乔森收起dv,离晓蒙却还把机器抓得紧紧的,他的舌头打了下结:“这是……四点半拍的?不对啊,我到的时候是四点二十,现在也才……”
他看手表,时针指着五,分钟指着六,现在已经是晚上五点过半。
离晓蒙扔下dv,扯下手表就塞进口袋。他的泡面送过来了,乔森笑笑:“吃吧,可别指望楚赵他们招待你,我去,他们吃的那叫人吃的伙食吗?”
离晓蒙没动,他道:“刚才不可能招上来四房大法师。”
“离大师何出此言?”乔森从柜台上拿了包南乳花生,拆开包装吧唧吧唧吃。
“四房大法师的鬼魂被人杀了。”离晓蒙看着乔森。乔森举起双手:“不是我干的啊!杀鬼我可干不来!算卦我比较在行!”
两人说到这儿,杂货店外头吵吵嚷嚷涌进来伙头发都白了的老人,有的抗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各个凶神恶煞,为首的个手上戴着四个金扳指,进门就和看店的老人说:“四房的勺娘们儿又抱了别人家的……”
他斜眼看到乔森和离晓蒙,谨慎地改用了土话。
这群人来了又走,离晓蒙接起先前的话茬,说:“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你不行。”
乔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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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嘴,讪笑说:“我是没这个能耐啊,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比出三根手指,“鬼是气,气抓不住,没有形态,要杀鬼,大体有三种方法,是以自己的血给鬼定型,杀了他;二,让鬼上动物的身,再杀,至于为什么不能在鬼上人身的时候杀,那是因为人本身有生魂,和鬼的死魂灵同在个躯体里,很容易被错杀;还有第三种,最少见,也最邪门,修炼这种杀鬼办法的人必须天赋异禀。”
乔森拍了颗花生米进嘴里:“他们吃鬼。”
杂货店里的灯泡突然闪了下,乔森吓得脸色都变了,紧挨着离晓蒙:“我操,没这么邪门吧??”
“欸,你们干什么呢?”
听到这句问话,乔森和离晓蒙齐刷刷回过头,楚赵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边玩电灯开关,电灯泡又闪了下。他扮了个鬼脸。
乔森大呼祖宗:“楚队您别玩儿了行吗??我的个妈呀,十个我都不够给你吓的!”
“录像呢,给我看看。”楚赵不进来,就杵在门口,乔森拿着dv过去,两人研究半天,楚赵把他打发回去,喊上了离晓蒙:“离大师,有没有兴趣陪我去白村长家走走?”
“啊?我个人回去啊?个人?”乔森指指自己,畏首畏尾不敢动。天晚了,黑,十步开外就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了。
“你怕个屌,”楚赵个头皮扇过去,“还是你要跟我们去招魂问鬼?”
乔森没有二话,溜之大吉。楚赵努了努下巴:“走啊,离大师。”
离晓蒙端着泡面碗出来:“饿死我了,再吃两口。”
楚赵哈哈大笑,打开手电筒给离晓蒙照路,说道:“乔森和我说了录像里他们讲话的内容了,他说都是你给他翻译的。”
楚赵个眼神过来,离晓蒙道:“我师父世世代代住在白梅山,我在山上十八年,五梅山本来有五座村寨,自然灾害,环境变迁,如今只剩下白梅寨座,不光白梅寨里的人讲的话我能听得懂。”
“您十八岁下了山?考上大学了?在哪儿读的书啊?”
“没上大学,给我师叔当助手,今年是第六年,他是大学教授,常去各地考察风土民俗,上个月我们到了江西去,我从凤凰过来的。”
楚赵笑眯眯:“不用说这么详细,我又不是查户口。”
离晓蒙看了看他,埋头吃面,楚赵拉着他走,又说:“欸,欸,您小心着些,可别走沟里去,离大师啊,这个鬼……”
话到半,离晓蒙就打断了他:“信则有,不信则无,随便你。”
“哦,哦……”
离晓蒙吃光了面条,说:“手环用金属做的,找个人在地板下面用磁铁操纵就可以了。蜡烛有两批,灯光暗,根本看不清楚,也分不清楚,批是真的,弄灭后亮的是另外批假蜡烛,通电的,小灯泡用能发蓝光的那种,所以火苗不动,还发蓝色。抽搐痉挛最好演,口吐白沫可以趁人不备偷偷往嘴上擦啤酒泡沫,有的还用洗衣粉冲出来的泡沫,这个吃进嘴里比较伤身体。”
楚赵出神地看离晓蒙,离晓蒙抹了下油光的嘴巴,继续说:“有种药粉,抹在身上,无色无味,只要身体出汗,抹过药粉的地方就会变红,下腰这种事情,练练,磁铁,钉子,只要事先准备好,我也能让衣服就这么贴在门上不往下掉,事后趁人不注意收好道具就行了。”他还断言:“他们绝不可能召出四房大法师的鬼魂。”
楚赵这才想起来问问题:“这怎么说?离大师,我看您不是各地考察风土民俗吧,您这是环游全国专门打击封建迷信,你师叔是大学党支部宣传委的吧?”
离晓蒙端着个空面碗,走得笔直:“阿虎爸妈的鬼魂,李李的鬼魂,还有四房大法师的鬼都已经不在阳间。”
楚赵戏谑:“得!我才说您破除封建迷信呢!!好吧!就当我什么都说吧!那他们是被鬼差带去了阴间咯?”
两人大步走在黑暗中,离晓蒙有理有据分析道:“五梅山这段时间阴阳路不通,鬼差也进不来,这四人的鬼可能被人收了,还有可能,他们被人杀了。”
楚赵噗嗤笑了,离晓蒙正经:“信则有,不信则无,还是随便你。”
越靠近白志文家,附近就越亮堂,路上甚至能看到路灯了,脚下踩的也不是活着雪水的软泥巴了,出现了条柏油路。
楚赵熟门熟路,敲开白志文的家门,院落明亮,种满花草,支紫红色的三角梅伸出墙头。开门的是个八九岁大的男孩儿。
“小星啊,你爷爷呢?不在家?”楚赵给男孩儿塞了两颗巧克力糖,回头和离晓蒙比拇指,嬉皮笑脸,“白村长的大孙子,白火星,听听人这名字取的,早晚是要飞冲天的名字。”
离晓蒙看孩子的眉眼,暗掐手指,没说话。白火星攥紧了糖,小心地瞧人,他的眼睛很大,皮肤黝黑发亮,四肢结实,说话声音不大,道:“爷爷和奶奶去三伯家了,初十哥哥身体又不灵光了,乱叫唤。”
“哦,就是那个瘫痪的白初十?”
白火星应了声,他给楚赵指路:“过了两棵枣树就是了,门口贴红喜鹊画的那户。”
那也是灯火很明亮的地方。楚赵却不着急走,和白火星打听:“阿虎家,你知道吧?”
白火星低头看脚尖,轻轻嘀咕:“四房的,没打过交道,不认识。”
“他们家出的事,是谁来告诉你爷爷的啊,什么时候来说的?”楚赵又往他手里塞糖,离晓蒙看了几眼,进口的巧克力糖,市价不菲。
白火星说:“昨天大早来的,四房的九舅公说出门溜达的时候看到三颗人头挂在阿虎家门口。”
“哦,早就知道了啊。”楚赵笑着摸了摸白火星的脑袋,“你爷爷事,四房的事他也不爱管。”
白火星把门稍合上了些:“没事的话我去写作业了。”
离晓蒙插了句:“白兀罗这个人你知道吗?”
白火星懵懵地摇头,想了又想,茫然:“没听过,不知道。”
楚赵吹声呼哨,从白志文门前晃开了,得意洋洋地说:“我知道啊,离大师你不和我打听?”
离晓蒙紧随上他,忙不迭问:“你知道他?你见过?在哪里见到的?”
“离大师,”楚赵双手撑在皮带上,迈着夸张的外八字,“我查了户口,白兀罗二十年前就失踪了,你找他干什么啊?你以前就认识他啊?要找他叙旧?”
“你在白梅寨没见过他?”
“没见过,起码我来这里二十天里,没见过。”
“就是白兀罗上山找我解决阿虎家的鬼事。”
离晓蒙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咫尺之遥的那两棵枣树,树冠蓬松,树枝细瘦,再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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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是幢造型别致精美的三层小楼。数颗明星沿着最高层的弧形屋脊排开,其中颗红星明亮闪耀。离晓蒙太阳穴上青筋猛跳,脸色大变,甩开楚赵,直冲着那小楼飞奔而去,楚赵莫名其妙,骂街的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咬紧嘴唇迎头追赶离晓蒙。
“离晓蒙!你等等!”他大喊,声音却被此起彼伏的尖叫盖过。男人女人放声狂呼,刚才还安然无事的小楼倏然间已被烈火包围!火光直上云霄!楼前不少老人小孩东倒西歪,四邻们都从家里赶了过来,可不等大家救上火,个火人冲出火海,吓得众人连滚带爬,四下逃散。火人走出没几步摔在了地上,挥舞着炭黑的双臂吼得撕心裂肺:“是阿虎!阿虎回来杀人啦!!阿虎!!”
这火人喊了这么句之后就没声了,大家重新聚拢,救火的也有,救人的也有,焦臭味烟火味到处乱窜。楚赵愣怔了瞬,但很快恢复,他拨开人群往火楼前挤:“都让开!让开!离晓蒙!!离大师!!”
楚赵眼前全都是人,可就是不见离晓蒙!
“有谁看到个瘦高个了吗?那个外乡的瘦高个!”
众人着急救火,根本没人理会楚赵,他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还是在半大孩子的指引下翻进火楼围墙,探到了离晓蒙的踪迹。
石墙里是熊熊燃烧的楼房,离晓蒙的身影在火光中闪而过。楚赵拔枪,立即追上,跟着离晓蒙连翻两座矮墙,扎进了片树林。离晓蒙身手敏捷,步伐又轻又快。树林里几乎没有光,地上还有积雪,楚赵要追他是万般艰难,他不得不手拿着手电筒,打着光追赶。
“你他妈要跑去哪里?!!”
离晓蒙不理他,还在前面跑,他跑得越来越快,灵活得像土生土长的野人,楚赵自认体力流,跑了这么许久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可看离晓蒙步伐不停,他擦了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的脸,咬牙去追。
离晓蒙的路越走越刁钻,穿过条小溪后,楚赵实在跟不上他的脚程了,速度才放慢,脚底个打滑,手电筒脱了手,在空中飞出个抛物线,那放射状的光芒在幽暗的树丛中突兀地铺成大片。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盛大光芒里,楚赵看到了飞在离晓蒙前面的团黑影!
离晓蒙就是在追赶它!它比任何棵树的影子还要黑,比任何个夜晚都要暗!
楚赵瞄准黑影连开三枪。枪响后,静了会儿,离晓蒙怒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差点打到我!”
楚赵扶住树干,抹了把脸,捡起手电筒,踉跄着摸索过去,他那三枪全都打进了树里。
“我明明瞄准了!”楚赵咬牙道,“我不可能没打中!”
他抬起头,依稀还能辨认出离晓蒙,拿紧了手电筒奋起直追。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离晓蒙为什么要追它?!
楚赵现在能用电筒光捕捉到那个黑影了,但黑影移动的速度太快了,它的样子还总在变幻,时而像猫,爬上树梢,时而像鸟,刺入高空,时而又像豹,在参天巨木中上窜下跳。
它就是不像个人。
楚赵光是用双眼跟随着它已经很吃力了,每次确定它的位置进行射击后,子弹不是飞进树桩,就是穿透树叶,有两次还被石头弹开,差点没要了他自己的命。他追得紧,离晓蒙比他追得紧!他几乎是贴着那个黑影在行动,但只要他伸手,那黑影就立即换个形态,倏地远去。
他们影二人在树林中你追我赶,不知不觉,周遭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其中还夹杂着村民们的呼喊。
“追!就在前面!阿虎就在前面!”
“什么?阿虎?!”楚赵的子弹已经全部打完了,他急刹住脚步,扑在棵大树上到处张望,透过丛丛枝桠,他看到了截湍急的水流。石堆的岸边,举着火把的村民浩浩荡荡集结成群。楚赵靠在树上喘粗气,他看看河边,又看看渐渐远去的离晓蒙,他仿佛不知疲倦,步伐点都没放慢,还在和同样保持着高速移动的黑影玩猫捉老鼠。楚赵提起手电筒,在林子里扫了圈,河流,树林,远去的离晓蒙和黑影,还有……
楚赵干吞口水,手电筒的光晃了几下,锁定在了间红顶小屋上。窗户紧闭,房门紧闭,屋里不像有人。
这时,电筒光下闯进了道黑影,紧接着,离晓蒙也撞进了发白的大圆圈里,只见那黑影三两下跳上屋顶,停在了那里。楚赵大喜,小跑过去,手电筒刻都没有放松,始终照着红屋屋顶。
可当他跑到红屋前时,月光下却只剩下红色的屋瓦和几片动不动的枯黄叶子。楚赵难以置信,在原地转了两圈,四处乱照:“人呢??那个,那个影子呢??!”
离晓蒙拉住他,示意他冷静下来。楚赵点点头,叉着腰作深呼吸,四周下很安静,好像那黑影将所有的声音都带走了般,连河边的村民们都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楚赵看出去,河岸比他们的位置要矮些,他能看到村民们的花白头顶,还有举得高高的火把。那火焰好似在烧这片树林里的树叶。
就在这寂静到达了顶峰变得极为压抑的时刻,红屋的北面阵骚动。
“蝙蝠洞!”楚赵说,不假思索地跑过去。
“慢着!”离晓蒙大呼,抓住了楚赵,几乎是同时刻,波巨大的黑影从树林最幽暗处向他们两人扑了过来!这波黑影的羽翼是如此的巨大,铺天盖地,其中心内部还不断发出叽叽喳喳的尖叫,楚赵完全看呆了,黑影离他和离晓蒙如此之近,他的视野,他的呼吸都被这片黑影控制,他只能看到漫无边际的黑色,只能闻到刺鼻强烈的血腥味!他看得目不转睛,他完完全全地看穿了这个黑影的面貌——那不是野猫,不是豹子,不是任何种鸟!它是数百只,甚至可能有数千只蝙蝠组成的庞大蝙蝠群!这些扑动翅膀,睁着猩红眼睛的蝙蝠正以席卷万物的姿态向他和离晓蒙包围过来!楚赵举起手枪,连按两下,全是空枪。
“妈的!”
离晓蒙把他护到身后,他看上去点都不慌张,摸出个打火机,点上火,抛向空中。可那打火机在空中旋转两圈,连同那火苗起转瞬就被蝙蝠群吞没了,楚赵张着嘴呼吸,蝙蝠离他们越来越近,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都在浑身冒血腥气,他的双手双脚甚至都开始被染黑!楚赵看着离晓蒙,他的神色却还很笃定,嘴唇翻动,似是在念什么。
就在这时!蝙蝠群里传出了嘣的声响,只蝙蝠燃烧了起来,火势迅速蔓延,在蝙蝠群中烧成片。蝙蝠嘶鸣,天地间炙热血红,声势浩大的蝙蝠群被这颗火球烧穿,这群黑翼飞畜立即分散开来,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楚赵慢慢直起身,重新好,他
杀鬼 作者:ranana
和离晓蒙交换了个眼神。离晓蒙说:“刚才我追的不是蝙蝠。”
楚赵颔首,他感觉得出来那黑影绝不是只或者群蝙蝠这么简单。
“走,去河边看看。”楚赵拾起手电筒,收好配枪。
离晓蒙却打了个手势,指指蝙蝠洞。黑夜黑树林里的蝙蝠洞像是骷髅的眼窝,又深刻又大,镶嵌在树林角。洞里有声音,好像什么东西被踩碎了。楚赵打开电筒,照着那黑洞。白色的光中先是出现了双脏兮兮的脚,楚赵的手不太稳,有些发抖,离晓蒙过去扶稳了电筒。
个男人从蝙蝠洞里面走了出来。他衣衫不整,长发凌乱,胸膛上三道又深又长的血红抓痕。
“你是……那个哑巴……”楚赵上前,然而不敢靠他太近,声音激动,“你的伤怎么来的??”
哑巴满脸血污,他在高处,睥睨着下方的离晓蒙和楚赵。他左手捏着只蝙蝠。
蝙蝠已经死了,他的手在往下滴血。
河边也有了新的发现,有人兴奋地呼喊:“在这里!阿虎在这里!!”
哑巴的双手往后抽了下,喉结滑动,喘出两口粗气,眼睛睁大了,艰难地往前迈出小步,他的脚趾都在不正常地紧缩,抽动。
“是阿虎!”又有人高声确认,“已经死了!!”
哑巴的脖子忽然向后仰,像是被人掐住了什么命门,双眼翻,摔在了地上。
离晓蒙过去扶起他,探他鼻息,说:“晕过去了。”
楚赵摸到哑巴的额头:“烧得这么厉害??”
离晓蒙道:“你带他去看医生,我去河边看看。”
楚赵背起哑巴,和离晓蒙在红屋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