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开学第一天,数学老师踏进教室还没在讲台上站稳,就开着小蜜蜂说,“你们后面几个还有心情疯,我们进度都落后了,赶紧坐好!”
国庆过后,天气越来越冷。学生们一开始十分嫌弃的冬季校服现在反倒是变成了抢手货,甚至于有些男同学可以一个星期外套都不换。
学校安排了道德法制讲座,但是一中学生多,礼堂坐不完,因此分成了好几个批次,秦绾所在的三班刚好是最后一批去听讲座的。
高一的几个实验班都在,这当然也意味着一班的也在。
但是今天是周二,周围的人影攒动都是同色的校服,三班位置又是靠墙,秦绾视野受阻,完全看不到一班的情况。更别提分辨出谁是张慕忱。
讲到一半,外面打起了雷,雨滴随之哗哗降临。
随着这一动静,显然有人坐不住了,秦绾听着后面传来耳语,不过是很轻,反而还没有窗外的雨声大,但混合在一起,莫名滋生出一种催眠的意味。听得秦绾有些犯困。
学期已经快要过半,但是高强度的学习压力还是让秦绾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觉是怎么样都不够睡的。
讲座结束,距离最后一节课还有十多分钟,回教室也上不了多少课。教导主任吩咐各班继续在礼堂坐着等下课。
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的胆子渐渐大起来。
先前那些窸窣的耳语逐渐放大,甚至还有学生弯着腰试图躲避老师的视线换位置。
秦绾身后的四班就跑来一个,是从一班的方向跑过来的。或许是因为张慕忱也在一班,秦绾不由得向后看了看。
徐露觉察到秦绾的动作,也看过去。但是没看出什么异样,问着,“你看什么啊?”
秦绾摇摇头,“没什么。”
徐露也没纠结,本来人就是这样的,听到动静总是会下意识去看的。
没消停多久,徐露就念叨,“好烦,下个星期期中考之后,学校就要开家长会。”
“开就开吧。”秦绾不太在意这些。
她觉得自己在扮演乖孩子这个角色,但如果真的论起实绩,秦绾自认扮演得成功。至少李艳玲是乐意给她开家长会的。
当然,秦绾不觉得自己说这话有问题,但是王德正可听不下去了。
他一脸神伤,“秦绾不带你这样的吧,成绩好了不起啊?”
还没等秦绾出声,徐露就呛他,“就是了不起,有本事你也考个前十去,这次开家长会你不等着掉一层皮吧,吴姨妈还是你亲姨妈呢。”
王德正气得呲牙咧嘴。
伍齐帅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刻接话,“诶,王德正你干嘛不去当数学课代表啊?这样说不定进步还大一点呢。”
三班的数学老师选课代表可不看什么亲戚关系,而是看真材实料。伍齐帅数学成绩确实好,这个数学课代表当之无愧。
王德正一听就知道伍齐帅开嘲讽技能,气得捡桌箱里面的纸团砸他。
谁知道那纸团是干什么的?恶心得徐露一直往秦绾身上躲。
伍齐帅笑眯眯的不当一回事,由于几个人都是坐一排的,他往秦绾和徐露的方向伸了伸,问,“昨天老班晚自习又说了让大家闲着无事了解志愿,你们看得怎么样了啊?有没有想考的学校啊?”
一说到这个,前面的也坐不住了,顿时就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王德正有些纳闷,“徐露你想考越川的师范大学啊?”
“是啊,怎么了?”
他不知道上哪儿找了支笔转着,嘟囔,“本地的大学有什么好上的,要读大学就应该去远一点的城市啊。”
徐露,“切!”了一声,“你懂什么啊,你想去一个大学,首先是考虑地点吗?难道不应该考虑自己想学的专业,以及这个大学是不是自己想去的吗?”
秦绾真没想好上什么大学,这个话题她插不进去,再者,就算是平日有什么话题,她也不会说。
只是又听见徐露为了自己的志愿同王德正他们几个辩驳的时候,不免心生感慨。
这种为了自己所在乎的事物而作斗争的精神,真的很让人佩服。
可这么说也不对,其实秦绾也有自己想了解的大学。
但是徐露说得对,去一个大学确实应该想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去的,才能为之努力。秦绾与其说是想去那个大学,还不如说成是因为张慕忱而知道了这个大学。
张慕忱,又是和她有关的。
“真的,我劝你别想了,你是不可能追得到张慕忱的。”
秦绾敏感地回神,准确地捕捉到了声源。是刚刚那个从一班跑过来的男生说的,他在和五班的一个男生说话。
为什么会提到张慕忱?秦绾有些好奇。她移开自己的视线,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靠。
“不是我说,兄弟你别打击我行吗?我这都还没开始追呢。”
“真不是我打击你,我跟你说件事哈,不是放国庆的时候,我们老林也就是语文老师,让我们写日记嘛。结果你猜张慕忱怎么写的?”一班的那男生说话语气抑扬顿挫,跟说书似的。
男生口中的老林是一班的班主任。
对方追问,“别卖关子了你,好好说话。”
“行行行,我跟你说啊,她写那日记,每一篇就三个字,看电影外加一个标点符号。当时可给我们老林气得。结果张慕忱说的是要求写日记,又没说规定字数。行吧,这确实说得对啊,老林直接是又气又笑了。”
没听出有什么特别的了,五班的男生疑惑,“那这有什么的?”
“我告诉你有什么,然后我们老林直接说张慕忱不是看电影嘛,那就上来给大家说说放假都看了什么电影。结果你猜怎么着?张慕忱就不怯场,真上去说了,还说了整整一节晚自习。她说《教父》,又从阿尔·帕西诺谈到《闻香识女人》。她说《海上钢琴师》,介绍着这是什么三部曲来着,然后又说到《控方证人》,说《康斯坦丁》,说《怦然心动》……不夸张地跟你说,你听她的形容,都想去看这电影。她真的,会让人觉得很有魅力。说话真的是一门学问,能让人不觉得枯燥并且听得进去那可大有讲究。”可是这男生也不愧是一班的人,讲故事的水平配合着他的语气,十分有画面感。
秦绾垂了垂眼帘,好像确实可以从这一段话中想象出在当时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张慕忱的模样。
五班的男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张慕忱吧,本来就是仅仅只是看外表就很有吸引力的一个人,更不要提这样的时刻了。”男生略带感叹,“咱们班二十七个男的,少说也有二十个本来就喜欢她。结果那节晚自习过后,估计得有四十个喜欢她。”
“啊?”
“你笨啊,就连女的也喜欢她啊!”
“……艹!”对方十分不服气,“哪有那么夸张啊!”
“我真没夸张,是真的漂亮。不过算了,你没亲眼见到,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劝你还是别想着追她了,这个忙我可帮不了你。”
“别吧,我就是让你给我要个联系方式而已啊!”
秦绾静默地听着。
原来张慕忱不会随便地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出去,原来她也不会有人添加就同意。可是张慕忱给了她,还愿意同意她。
但也唯有秦绾从来没有见证过张慕忱生命中那些神采飞扬的时刻,她不是一个旁观者,更像是一个躲在阴暗沟渠的老鼠,做一个窥视者。
不,老鼠那样是为了生存,老鼠不会有羞耻心。
秦绾有。
可这份羞耻心完全无法抑制她的作恶,她好像永远躲藏着,搜寻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探听张慕忱消息的机会。
不过十几分钟,时间过得很快。
下课铃敲响,学生一窝蜂地走出礼堂,准备去食堂。
下午不用像中午一样午休,算得上是高中生活里面最长的一段自由活动时间了。
秦绾往常吃完饭,如果有衣服就回寝室洗,不然就是在教室里面写作业或者预习了。实验班大多数的学生也都是这样的。
只是往常都和徐露作伴,但是今天秦绾要洗头,就让徐露先走了。
虽然徐露表达了可以等着秦绾,但是秦绾觉得让徐露跑一趟寝室麻烦。两人分道扬镳。
寝室是没有吹风机的,秦绾洗完头随便擦了两下,直到确定不滴水就行了。虽然天气冷了,但是头发晾个把小时还是能干的。只是学校不允许女生披头发,秦绾松松扎着,打算到了教室再松开。
经过操场的时候,瞥见有两人正从绿化带那边走过来。
一个直视着前方,一个不停地絮叨着。
秦绾不认识那个说话的,可感觉得出来那是个很健谈的女孩子。直到两人越走越近,秦绾才听到她们的对话,“怎么样,去吧,去吧,好不好的嘛?”
接着,她耳边响起张慕忱漫不经心的语调,“行吧,我考虑考虑。”
“考虑就是答应了哦!”健谈的女孩子只差没蹦了蹦,“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张慕忱说,“别,我可不考虑被贿赂。”
那说话的氛围是秦绾够不到的,她和张慕忱仅有的交流,仿佛永远都是一言接一语,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
她依旧还是继续处于窥视的角色,只是张慕忱原本行进的方向突然转了个弯。那本来应该只是在她面前一晃而过的身影,突然直直地面向了她。
那两旁的水杉树好似变成了高大的门庭,而张慕忱正从那门洞中朝她走过来。
这致使秦绾一下子从无关紧要的路人陡然变成了张慕忱道路上直面的存在。
秦绾吸了口气,刚想提起唇角,就只见那女生抓着张慕忱的小臂摇晃,“不嘛,不嘛,答应我好不好!”
亲昵又自然的动作,不管是语气还是姿态,都好像是在昭示着她们是很好的关系一般。
而因为这一动作,张慕忱那原本应该落在道路前方的视线,飘忽地扫过,没有丝毫停留。
是啊,就算是在同一条道路,路人也依旧只是路人。
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我不管你的嘛,反正你同意了。”女生放开了她的手,转身大步往操场上跑,边高喊,“我下晚自习来找你,”
张慕忱哼笑一声,“随便你。”
她视线收回,正好撞上了秦绾落在半空的目光。她们本来毫无交集,可是此刻又好似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牵引力而看见彼此。
张慕忱朝她扬了扬下颌,示意招呼。
秦绾有些慢半拍地点头。
张慕忱没多说什么,打算回寝室,只是在看见秦绾的还未干的头发后说了一句,“滴水到衣服上了。”
本来分开不太感觉,扎成一股后,头发就湿得多了。
“没事,待会儿去教室散开。”
“那你小心点,最近督查下午都会去教室检查。”
秦绾也知道这事,但她故作震惊,“休息时间也检查啊?”
“对啊。”张慕忱撇嘴,“不是不让带零食去教学楼吃嘛,所以下午检查还偷摸着去呢。不过你洗头发,说一声应该也没事,督查还是挺好说话的。”
秦绾笑着,“这样啊。”
“对啊。”张慕忱指了指寝室的方向,“先走了哦。”
“好。”
一次再为平常不过的对话。
可是好像也更为熟稔了一些。
秦绾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了趴在窗户边的徐露。等秦绾走近后,她有些好奇地问,“你还认识张慕忱啊?”
秦绾和张慕忱刚刚说话的绿化带就在教学楼楼下不远,三班又是在二楼,徐露能看清楚很正常。
可是她这问话明显意有所指。
“嗯……”秦绾含糊应过,“你也认识她?”
“她是我初中同学啊,一个学校一个班来着。”
秦绾下意识,“不可能!”
徐露被秦绾这笃定的语气给弄得有点蒙圈,反应过来后疑惑道,“啊?怎……怎么不可能啊?”
秦绾闻言身子僵了僵,她没去看徐露,翻开教材摊开,思索着说道,“我记得你初中是在实验初中读的啊,她好像不是。”
分班的时候会标注从哪个初中升上来的,所以对于秦绾知道这个徐露不觉得奇怪。
她也没太在意刚刚秦绾驳斥,解释着,“是真的,我和张慕忱是初中同学,不过后来初三的时候她就转学了。因为谈恋爱。”
秦绾猛然看她。
但所幸徐露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没注意到秦绾这比刚刚的语气还要大的情绪变化,自顾说着,“你是不知道她以前成绩多好,全校数一数二的,简直就是风云人物。而且她当时谈恋爱啊,动静闹得特别大,都请家长了,后面就转学了……好像是转去了那个……私立初中,叫集盛,对,那个初中在源合还挺出名的。我跟你说啊……”徐露视线转向秦绾,十分感慨,“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王德正他们说的那个一班的托关系的居然是张慕忱,想不到她现在成绩下降成这样了。要不说呢,谈恋爱就是容易影响学习哈。”
“是、是吧。”秦绾依旧含混着,她翻看着自己的书。
徐露见她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就没继续说了。
晚自习和平常一样,安静又隐藏着一些细微的响动。
秦绾拿出自己先前租的碟片的封套,看了看上面的简介,接着,她轻轻沿着张贴的痕迹撕开,在一片空白的封套内里写下——
《教父》
《闻香识女人》
《海上钢琴师》
《控方证人》
《康斯坦丁》
《怦然心动》
最后一节晚自习临下课只有十分钟的时候,外面突然下了雨,教室里面瞬间嚷成一片,英语老师在台上呵斥,让大家安静。
徐露小声给她说,“幸好我带了伞。”
秦绾朝她笑了笑。
等她再次抬头时,黑板上的时钟,指针表示时间21:59,距离下晚自习还有一分钟。秦绾摸了摸先前已经干透的笔迹,再次写下——《勇敢的心》第12章
秦绾放学回家的时候,李艳玲并不在,奶奶算着时间知道秦绾要下课,在厨房里忙活着给她弄吃的。她给奶奶打了声招呼,躲在房间里面将手机开了机。俞隋给她发了消息。
俞隋:【老地方见,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俞隋:【津安的特产哦。】
俞隋:【doge/doge/doge】
秦绾嘴角翘了翘,俞隋很喜欢这个表情。秦绾也喜欢,她喜欢看俞隋发给自己,仿佛能透过这个表情看到俞隋傲娇的模样。
想着之前因为充电器爆发的危机,秦绾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出门去找俞隋。
出房间的时候,奶奶正把刚蒸好的豆沙包拿下来。见到秦绾的动作,有些疑惑,“哎哟,大姑娘你要出去啊?”
“昂,俞隋回来了,我去见见她。”
“你那个朋友啊……”奶奶闻言笑眯眯地,“那是该去见见的,带个豆沙包去给你朋友尝尝。”
秦绾本想说不用,但是想着这是奶奶看自己放学才弄的,不忍心,就拿袋子装了两个。问,“我妈呢?”
“哦,她回老家了,给你姥爷扫扫墓呢。”
秦绾微怔,才记起明天是姥爷的忌日。
李艳玲的娘家离源合挺远的,坐火车都得两个多小时,更别提路上还要转好几道弯换乘。小的时候见过姥爷,秦绾有点印象,是个爱笑和蔼的老头,经常给秦绾糖吃。后来知道秦绾不是领养的,而是私生女后,李艳玲就没带秦绾见过姥爷了。也从不允许她去祭拜。
秦绾甚至不知道姥爷的墓是立在什么地方。
见秦绾沉思,奶奶絮叨着,“也没什么大事,估摸着明天就回来了。你妈她啊,也就这么几天回去看看,路程又远着的,她一个人来来去去的啊,也是辛苦哦……”
秦绾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了头,跟奶奶说,“好,那我出门了。”
奶奶也是知道俞隋的,有次放学的时候,俞隋这小姑娘送秦绾到楼下,见着了也笑呵呵地叫她奶奶,特惹人喜欢的一孩子。奶奶也记着上次秦绾说的俞隋的事情,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说,“去吧,去吧,多玩会儿也没事。哎哟,现在你们可难得见一面啊,有空能玩一玩也是好的,放松放松。”
秦绾应着,“好。”
俞隋口中说的老地方其实离一中很近,就在一中出来的一条叫清水街的路,路上大多数都是一些奶茶店和休闲吧。可能是因为临近学校,所以价钱也趋近平价,是很多学生放松休闲的好去处。
正好和沿河路是个九十度拐角,巧合的是,位于沿河路街头的那家书店这样看起来,竟然也像是属于清水街的一样。
秦绾到地方的时候,往书店里面看了看,这会儿零星几个客人。她透过玻璃门,看见柜台那个问她名字好不好听的罗璟怡正百无聊赖地嚼着口香糖吹泡泡。正好吹了一个还爆炸了,黏在她的嘴上,又见她飞快地舔舐了回去。
秦绾不忍笑。
她没进去,不买书也不租碟片,当然不会进去。
嘴上笑意还没有敛下去,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一震动,秦绾拿出一看——
俞隋:【笑什么呢?】
秦绾没回消息,知道俞隋一定在附近,她四下搜寻,在马路对面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运动套装的女生,这身装扮其实有点类似校服,但偏偏就因为女生高挑的个子,带出了很抓人眼球的时尚感,就算是丢在人群中也绝对出挑。
还没等秦绾走过去,俞隋就跑了过来,随着跑步的动作,马尾也在身后扬起。
秦绾笑着,“你要是穿一中的校服肯定也好看。”
“怎么?”俞隋没太明白,“校服不都差不多,不过我那儿校服还多了个黄色。”
秦绾才记起俞隋是休学,以后情况稳定了,还得继续在原来的高中读书的。
本来俞隋是想着国庆回来的,那会儿秦绾也放假,两人还可以多玩一会儿。不过俞隋妈妈住院呢,这段时间俞隋都在病房陪护,所以国庆就腾不出时间了。现在倒是过来了,但是秦绾要读书两人肯定是没多少时间可以相处。
“没事的。”秦绾说,“多什么颜色都不要紧,反正你穿上都好看。”
俞隋被秦绾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秦绾从来都不吝啬对于俞隋的夸赞。
“走吧,我请你喝奶茶。”俞隋动身往清水街走,“你才从家里面出来,吃午饭了吗?”
清水街没什么吃食的店铺,奶茶店里面倒是也有小吃可以点,但是肯定做不出炒饭、粉条什么的。
“我不饿。”
“那就是没吃了?”
秦绾问,“你不是说你给我带吃的了吗?”
俞隋一脸我还能少了你的吗?
两人默契地笑了笑。
以往来这里都是俞隋带着的,两人也不会待很长,多半都是买杯奶茶就走人。俞隋找了家从前爱喝的店,带着秦绾进门找了个角落。饮料还没上,俞隋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秦绾,示意她打开。
秦绾一打开,里面是两个饼。
俞隋笑得不行,“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别看这饼看起来不起眼,但可好吃了!”
秦绾也笑,然后把自己的豆沙包递给她,“那我给你豆沙包吃。”
不过可惜那豆沙包是才下蒸屉的,秦绾这样装着,两个豆沙包都直接黏在一起了。但俞隋也不介意,让秦绾收好自己带的鲜花饼,和秦绾把那粘牙的豆沙包分吃了。
俞隋还要了一盘小麻花,吃了两个就不吃了,她问秦绾,“你明年就高二了,想好学文还是学理了吗?”
秦绾说,“文科吧。”
“嗯?”俞隋听得出秦绾语气里面的犹豫,“不确定吗?”
“理科专业出路广一点,老话不是还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吗?”
从前两人读初中的时候也时常谈论起将来,俞隋点点头,“没事的,不还有下个学期嘛,多想想也是好事,考虑得周到一点总没有错。”
俞隋不像她,俞隋有自己想考的大学,一开始也定好了就学理。
说起这些,秦绾没有具体规划,俞隋的目标又了然清晰,就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点的奶茶磨磨蹭蹭地终于见了底,俞隋小猫似地伸了伸懒腰,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叮嘱秦绾,“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来。”
秦绾说,“好。”
她可不怀疑俞隋是想要丢下她跑路。刚开始的时候就付过账了。
俞隋一走,秦绾一个人坐着无聊,她翻开俞隋给自己带的鲜花饼,轻轻揪了一块饼皮放嘴里尝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有点像是酥皮的月饼。
她正打算扒开饼皮看看内里的馅料,听见推门的动静,回头就见算上她以及老板只有寥寥四人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奶茶店进来两个人,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女生顺势就坐在了靠近吧台的高脚凳上,男生熟练地向老板点单。
秦绾听见自己即使是在吵嚷喧哗中也能第一时间辨别出的声音调侃道,“还加冰啊?现在都什么季节了,你也不怕感冒啊你?”
男生嘴角噙着笑,借助站着的绝对身高优势,一手撑在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她,“感冒了你给我买药。”
“我心情好,我给你买药。”
“难道你见到我心情不好吗?”男生眼底笑意更盛,“大小姐?”
女生轻轻哼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秦绾所在的角落是有隔板的,但偏偏那隔板是镂空的,其间放着几个小盆栽。是以她完全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两人。
她视力没有问题,听力也没有问题。甚至于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感官都在此刻放大了无数倍。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一中的。但是秦绾看得清楚。
这个男生长得很好看,个子很高,站在那儿,微微低头看着张慕忱的时候,后颈的骨节犹如青竹。虽然是少年模样,但眉目俊朗已然可辨,五官更是一时挑不出什么问题,端正又立体。秦绾甚至觉得就连之前在光荣榜前近距离观摩过的单启都比不过。
至少在这之前,秦绾认定单启是一中长得很好看的了。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思想,知道单启是张慕忱的同桌时,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和单启做比对。而现在,她只好拿单启同这个男生对比。
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争取的能力。
她无法做任何斗争。
秦绾看着,两人同框的景象仿若一部电影。而她作为黑暗台下的观众,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张慕忱这样,真的……真的,很漂亮。
秦绾没忍住,她拿出手机,借助隔板,从间隙里将取景框对准。
而在这时,奶茶已经做好了,男生故意逗张慕忱,拿得远远的,张慕忱伸手去抢,按下红色的相机快门键时,这一幕落拓在秦绾的相册里。
她不太满意,她只能看得见张慕忱,但是那照片不是只有张慕忱。
可是张慕忱已经和那男生离开,正好和回来的俞隋错身而过。
别人不会刻意注意那隔板后的人,但是俞隋不行,她知道秦绾在那里,因此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秦绾正看向外面。
“秦绾。”俞隋叫她,走到她身边,问,“你看什么呢?”
秦绾回神,“看你。”
俞隋微微皱眉,她知道秦绾的反应根本就不是在看自己。
她坐下,脑海里面想起刚刚和自己擦肩而过的男女生,只觉得有点眼熟,但是一时没太想起来。不过俞隋没太纠结,她从包里面拿出一支笔,然后打开回来时手上带着的书,开始写字。
秦绾心思有些不在状态,但为了不让俞隋多心,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好奇地探头望。
不过俞隋动作很快,她的字体十分大气,龙飞凤舞的,颇有行书之范。
俞隋满意地合上笔盖,然后将书递给秦绾,“送给你。”
“什么啊?”秦绾接过,看俞隋写的字。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亡一样伟大。
秦绾只觉得心脏一窒,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俞隋。
“很绝!对吧?”俞隋眯着眼梢,“我妈妈啊,和你一样,很喜欢看课外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一堂课,老师提问我们最喜欢的作者是谁的时候,你还记得你答案是什么吗?”
秦绾眨了眨眼睛,“鲁迅。”
“对,当时我们班好多人都觉得你在装逼,觉得你肯定不是真的喜欢,是故意这样说的。其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还记得吗?后来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喜欢鲁迅,你告诉我,你偶尔读到鲁迅先生的一句话,只觉得惊艳。”
秦绾也想起这事,她终于笑起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其实秦绾更喜欢这一句话之前的举证,但是她记得不太清楚。
“不过你啊,就算是觉得鲁迅先生的文章好,上课的时候还是会抱怨背诵段落。”俞隋食指点了点书,“我知道这句话是在我妈妈的摘抄本上,当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也会觉得这句话特别好。而且我早就把这本书买了打算送你,不过估计是之前办休学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正好那儿不是有家书店嘛,我刚刚就想着去碰碰运气,没有的话,就送你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秦绾被这话逗笑了,她合上书,看见封面上的书名——《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谢谢。”她对俞隋说。
“你要谢我明天请我吃饭怎么样?”
明天秦绾要返校,但是也还是可以在外面陪陪俞隋的,况且俞隋赶回来也是为了见她,秦绾自然不会推脱。
“好,请你吃。”
回到家时间还早,秦绾和奶奶交代了几句就回房间了。她将手机调成静音,翻看着相册里面的唯一一张照片。
她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刚刚奶茶店里面甜腻的气味。
没什么的,她轻轻抚着那照片上的侧脸,也许两人只是朋友呢。
秦绾也有朋友,她和俞隋说话也会亲昵热络。
她就这样盯着那照片,直到手机屏幕亮光自动息灭才仰头,正看见自己书桌前的一排课外书。
她当然会遏制在书店拿《而已集》的想法,因为她已经有一本了。
秦绾拨开一个位置,打算将俞隋送自己的书放进去。正放好,她动作顿住,又将那本书抽出来。
秦绾翻开,在那句话下面写——
星河璀璨,盛大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