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秦绾为了见俞隋,中午就打算出门。李艳玲还没有回家,秦绾省去了需要找借口向李艳玲申请后才能早早出门的步骤。
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在秋日里算得上暖和。
越川的秋天其实并不分明,落叶不会泛黄掉落,只是能从风中感觉到正在迎接凛冽的寒冬。越川的冬天是很冷的,同样的,雪景也十分的漂亮。
虽然说了要请俞隋吃饭,但是奶奶知道秦绾要出门,忙活着给她煮面条。
吃面的时候,奶奶就在旁边盯着她看。
秦绾喝了口面汤,看着奶奶笑。
面条是奶奶自己擀的,十分筋道,只是奶奶虽然身子骨还利落,但到底也上年纪了,心力不足,多数时候懒得折腾。也就奶奶挂念着秦绾现在上高中辛苦,又是一星期才回家一次,都会提前醒好面,等着第二天煮给秦绾吃。
就因为这样,秦绾也才不舍得直接就走。
“好吃吧?”奶奶问着,满心像个要夸奖的小孩。
“好吃!”秦绾连面汤都喝完,还肯定地竖了个大拇指,给予肯定。
奶奶听着去接碗,“那要不再吃点?”
秦绾躲开了,自己去厨房把碗洗干净,说,“不了,再吃肚子就撑了。”她看着摆在案板上切好的面条,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李艳玲。
秦绾的姥姥走得比姥爷还要早,但是作为亲家,早些年奶奶同姥姥姥爷们走动还算频繁。奶奶也偶尔会提及秦绾的姥姥做吃食也是一把好手,奶奶还讨教过几次。
她觉得,这次李艳玲回去,肯定不止会看姥爷,姥姥也是要去看的。
不知道姥姥在世时,会不会也给李艳玲擀面条吃。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动。
秦绾回神,又觉得自己多余想这些,她关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奶奶拿了毛巾,坐在沙发上招呼秦绾过来擦手。
她走过去,站在奶奶的面前,奶奶仔细给秦绾擦手。秦绾个子不高,但奶奶本来就是坐着的,看着矮矮的,小小的一个。
人就是这样的,到了老年,嘴唇会变薄,个子也会变矮。
不知道为什么,秦绾突然有些鼻酸。
李艳玲和秦海天闹矛盾,作为儿子,秦海天没办法在自己母亲面前尽孝。李艳玲对待奶奶虽然并不交恶,但是也不算如何客气。尽管自己确实是秦海天的女儿,但是奶奶在不知道的时候就对自己这么好了。
奶奶是唯一一个不论秦绾到底是领养的还是谁的女儿,都对秦绾好的人。
秦绾仰头看了看,强自压下泪意,往下蹲,说,“奶奶,那我走了哦。”
“去吧,去吧。”奶奶顺势给秦绾理了理头发,正看见秦绾长在脖颈侧方的痣,叹道,“幸好是长在这里,要是长在脸上可就不好看了。你这点是没随你爸。”
秦海天脸上痣挺多的。
秦绾站起身,笑了笑没说话。
到达约定的地方的时候,俞隋还是昨天那身打扮,只是今天背的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个炸药包似的。
秦绾问她,“装什么了?”
俞隋摆摆手,“没什么,走吧,走吧。”
秦绾没追问,她以为俞隋说的走是去找吃饭的店,结果没想到俞隋越走越偏,竟然带着秦绾往观山去。
观山山脚下有一棵大梅树,据老人们说,在以前的时候,有一位男子为了追求自己的心爱之人特意种了满山的树,因为姑娘喜爱吃桃,但男人分不清梅花和桃花,种错了树,心爱的姑娘也离自己而去,气得男子伐掉了自己种下的全部梅树,独独剩下山脚这一棵。便有话说,若要欢喜相逢,莫要上那观山去。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秦绾却只觉得那男子肯定不是真的喜欢,否则怎么会这样粗心大意?
可故事到底是故事,那梅树在这故事中本来应该是错误的存在,但是因为生得粗壮浩大,竟然渐渐成了源合祈福的去处,会有很多人去观山的梅树挂红丝带许愿,致使远远看去竟然比梅花盛开的时候还要热烈。
而在国有根深蒂固的神学论的熏陶下,纵使是无神论者也得默念一句,不信但不能不敬。
因此对于挂丝带祈福这一行为,秦绾理解,但是她不信。
她不信仅仅这样,就能改变或者实现什么。
否则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的苦难?
这儿附近还有一个小公园,今天是周日,人流量不算少。
秦绾问俞隋,“来这儿干什么?”
“当然是祈福啊。”
秦绾哑然失笑。她不知道原来俞隋还信这些。
可是求些什么呢?
梦想、爱情、身体康健?
人的贪心是永远不能得到满足的。
秦绾没有想求的,便走到梅树下,看着那些丝带,诚然偷看别人祈福的内容大抵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是这样做的人一定也不少。
丝带会有人定期清理的,因此现在看着挂在上面的都是颜色很鲜艳的丝带。
不过这样一来,也难怪实现不了什么了。
她抓着离自己脸孔最近的一条,上面写着——xxr,我喜欢你,希望下学期我们还能在一起。
“啊呀,都许愿了,还不能大胆一点吗?”俞隋突然凑到秦绾的耳边,看着这祈愿发出感想。
“嗯?”秦绾不解。
俞隋一边系着自己的丝带一边说,“要是我啊,我就许愿不止下学期,而是要一辈子都在一起才好。不过啊,暗恋从来十之八九都是无疾而终的。”
秦绾眼波闪了闪,盯着俞隋的眼脸。俞隋系好丝带看她,“怎么了,一直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想你写了什么?”
俞隋抓着那丝带,“要看吗?”
秦绾凑过去,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愿望啊,不管是说出来还是写出来,大概灵验程度总会打一下折扣吧。”俞隋声音很轻,“我妈的手术是定在明年开春啊,她这个人啊,在外人看来永远都是一个好母亲,好妻子。但从来没有人认为她是一个属于自己的人。我呢,以前也不理解为什么我爸我妈要离婚。但是这段时间在医院陪着我妈,她告诉我,虽然在医院不方便,但是这是她结婚以来过得最自在的时候了,我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困住了她那么长时日的地方盼望什么呢?人呐,只有为自己活的时候,才能活得自由啊。”
秦绾敛了一下眸,喉间却突然难以抑制地哽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困住了。
秦绾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但也总觉得周身有着看不见的枷锁一直禁锢着自己。她哪里是没有想求的?
她只是很胆小,也很懦弱,她甚至从来没有勇气祈求什么。
她只是想,每一天都能够遇见她,能够和她说说话就够了。
她只是这样想。
“秦绾。”俞隋叫了她一声,“要走了吗?”
“走吧。”
两人往回走,还是去清水街,俞隋其实不饿,就随便找了家奶茶店坐着。
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再有两个小时,秦绾就得上晚自习了。
俞隋把自己的包递给秦绾,示意她打开。
秦绾拉开拉链,里面装着的衣服仿佛炸了一般,从开口瞬间挤了出来,那是一件光看起来就十分暖和的棉服。秦绾不太明白,“这衣服怎么了吗?”
“给你穿啊,津安那边天气好,冬天用不着穿这么厚实。我在源合这边,每次入冬我感觉我手指头都能给我冻掉。”
虽然是很夸张的说法的,但是越川的冬天,屋外确实很冷。
“可是……”
“可是什么啊?”秦绾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完,俞隋就直接说,“我带着回去还占地方呢,你总不能看我那么一个小美女,拖一大个密码箱吧?”
秦绾没再拒绝。
“回去你妈要是看你穿,你就说是我给你买的,她不是知道我的嘛。免得到时候她怀疑是你老爸买的,还怨怼你。”
秦绾点头,“好,我知道。”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俞隋看了看时间,琢磨着,“以后我们要不要一起工作啊?”
这话题的时间线对于秦绾来说,跨度实在太大,她甚至都没有考虑好自己想要考的大学,又怎么可能会思索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工作。
秦绾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俞隋被她呆愣的样子逗笑了,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说,“我妈妈她啊,未雨绸缪得很,给我留了房子,我一个人住着肯定是太空了。你看啊,我们以后一起住,离家里面远远的,这样就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秦绾知道,俞隋也不喜欢家里面。本质上,她和俞隋是一样的人,一样想要逃离。
但俞隋比她强太多了。
秦绾眼睛弯着,反问,“那这样我是不是就得看你的脸色了啊?”
俞隋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秦绾的身前,将秦绾脸颊两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捧着她的脸,叫她的名字,“秦绾。”
“嗯?”秦绾抬头看着她。
俞隋这个人长相偏冷感,可是一旦笑起来就完全没有任何攻击力了,虽然大多数时候,她总是不爱笑。以前初中的时候,很多暗恋俞隋的男生总觉得她高冷。但秦绾不觉得,俞隋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总是很温柔的。
她知道俞隋是一个很好的人。
“没事的。”俞隋捏了捏秦绾的脸,“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的,长到不需要依靠大人找归属感。”
秦绾瞳孔微缩,喉间才吸进的空气似乎积攒在胸腔,就堵在那里,因为找不到出口而四下冲撞,肺腑、血管、心脏……每一滴血液都在巨大的压力下凝结。
她本意是想笑一下,表明自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她看着俞隋柔和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提不起来。最终,她静默地垂下视线。
俞隋说,人只有为自己而活,才能自由。可俞隋又说,她得长大,才能不依靠什么。
归属感和自由,这似乎本来就是互相矛盾的。
她身上流着的是秦海天的血液,可是这个被她称为父亲的人并没有在身边。她是被一个毫无连结的人养育长大的,但秦绾和李艳玲从不亲近。
她好像从来都不是为谁而活,也不是为自己。
见她沉默,俞隋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秦绾搂在怀里,揉她的脑袋,“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话吗?你说以后都会好的,一定会的。”
秦绾还是没有说话。
俞隋又说,“我曾经不太相信,我妈妈生病,我办理休学的时候,我简直感觉天都要塌了。但是你看,我还是可以回去读书,我妈妈的病情做完手术就会慢慢好起来。所以真的,以后都会好的。”
秦绾依旧沉默,只是回抱住俞隋,在她的怀里重重地点了个头。
也许以后都会好的。
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以后啊。第14章
一中的期中考时间安排得很充裕,不像是月考那么着急,基本上一天半就可以搞定。期中考预留了两天半,而且学校还允许学生们中午可以出校吃午饭。
比较麻烦的是,书不能像月考那样放在教室,为了腾考场,得搬回寝室。
秦绾和徐露搬书的时候,徐露提议道,“明天考试中午可以出去,不如我们出去吃饭吧?”
还没等秦绾说话,王德正跟顺风耳似地凑过来,“正好啊,我们也要出去吃,难得学校大发善心,平常请个假麻烦死了,又是通知家长又是打请假条的。”
“谁要跟你们几个出去了。”徐露一脸嫌弃,“我们吃完兴许还要逛一逛呢。”
秦绾指了指自己,眼睛瞪了瞪。她可没有答应来着。
“哎呀!”伍齐帅跟着过来搭话,“你们就去吧,明天啊,是这小子的生日,他搁这儿凑人呢。”
话音才落,王德正直接隔着桌子就是给伍齐帅一记重锤,“你说了谁还去啊?”
徐露不明白了,“说了怎么就不去了?”
“你们没备礼物还好意思去啊?”王德正双手抱胸,一脸理直气壮,“我不说那是好意,免得你们尴尬来着。”
本来徐露没觉得什么,还心想既然是王德正这家伙的生日,就算是不去,起码也得给他准备个小礼物什么的。当下听到这话,有点冒火,“嘿,行啊你,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们还非去不可了。秦绾你说是不?”
秦绾抱着自己的书摇头,她没打算去。
王德正看着秦绾,想说什么,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虽然三班单人单桌,但确实几个人是比较挨近的。只是秦绾很闷,不像徐露,经常和他们说话。都过了半个学期,但是在王德正的印象中,秦绾似乎始终都是默默的。
三班到底是实验班,平常学习氛围浓烈,有时候同学为了提早预习,也会起早,独来独往的并不奇怪。因此也没谁觉得谁独行侠就会显得特立独行。
但还是那句话,挨得近了,多多少少还是能感觉得到秦绾这个人似乎周身就是有这样的磁场,好像谁也凑不近一样。
尽管他们总会看到徐露上下课叫她,可感觉就是这样……真的,有点怪怪的。
秦绾这个同学似乎并不想费力去交什么朋友。
可能是见气氛有些尴尬,徐露假意捶了王德正一拳,“反正现在礼物也是来不及买了,你这个生日啊,就这么凑合过吧。”
“得得得。”王德正闪开,“礼物什么的根本不重要,不然我至于一开始都没说嘛。你们来就是了,人多热闹一点。”
书有一点重,秦绾抿了抿唇,刚想问徐露要不要走。伍齐帅在旁边搭腔,“对啊,你们都来呗。没事的,别的班也有人,一班和隔壁二班都有。”
秦绾抱着书的手本能一紧。
徐露狐疑,“那么多人啊?你小子人缘这么好?”
“开什么玩笑啊?”王德正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小爷这影响力能是盖的?”
“得了吧你,徐露我跟你说啊,别班的差不多都是他初中同学,结果人家个个成绩都跑去一二班,就他在三班就算了,还吊车尾。”
徐露闻言笑得拍桌子。
王德正又想要捶伍齐帅,“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的?”
“一班都有谁去啊?”秦绾抱着某种几不可能的想法,小声问了一句。
王德正和伍齐帅还在闹,因此没听清,“什么?”
“没、没什么。”
“……”王德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秦绾你也来呗,我选的那家餐馆还挺好吃的,真的。”
还没等秦绾说话,徐露就答应,“行,你就等着破费吧你。”她抱着书,招呼秦绾,“走吧,我们先回寝室。”
秦绾最终也没说自己去还是不去。
回到寝室,秦绾放好自己的书,然后拿着英语小册子坐在床上背单词。
背着背着,她突然想起,自己还存着分班的表格。
秦绾在书堆里面翻找着,她的试卷还有教材资料都是分门别类地放好的,因此很好找。
她很快找到了那张四边已经被摩擦得起毛边的分班表。秦绾找着王德正的信息,班级排名四十三,初中就读于——越川宏德初级中学。
不是源合实验中学,也不是集盛中学。
王德正和张慕忱没有任何交集。所以纵使王德正的生日邀请了一班的人,那些人里面,也不会有一个是张慕忱。
徐露洗完头出来,看见秦绾站在柜子前发呆,凑近一看,疑惑,“你看这个干什么啊?”
“哦。”秦绾回神,“没什么,我理一下书。”
徐露点头,擦了擦头发,问,“明天要去吗?”
“不太想去。”秦绾说,“我和他都不熟。”
“谁和他熟了啊,就他一天在后面嚷得跟要下蛋似的,谁想跟他熟了。”
秦绾被徐露的这个比喻给逗笑了,王德正的话确实是有点多了。
“不过他也是好心邀请我们,一开始他都没说自己生日这回事呢。而且吧,明年文理分班,以后还能不能在一个班都还是个未知数呢,要不然就去吧。”徐露噘嘴,“本来高中压力就大,有机会放松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秦绾知道徐露是想去的,虽然徐露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她和王德正的关系还不错。
“好。”秦绾答应。
“欧耶!”徐露很开心,“那我晚自习给他说点我们喜欢吃的菜。”
秦绾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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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的地点是王德正挑的,他过生日,当然得是他做东。小饭馆离学校不算近,几人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差不多十几分钟。
伍齐帅先去了,徐露考试做得慢,非得等收卷了才交,王德正怕她和秦绾不认识路,就等着带她俩一起。
人有点多,王德正带她们到的时候,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除了班上的伍齐帅和邹斌还有体委黄凯,剩下的人都是其他班的,秦绾并不认识。
十几个人,围坐在半大的屋子里面。
秦绾忽然觉得很闷,她走到窗边透气。
正在这时,本来半开的门被人推开,来人一进门就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秦绾也没什么意外地看过去,并且认出了他。
是一班的单启,年级前十,在秦绾这儿也意味着张慕忱的同桌。
单启当然也认出了秦绾。
圆桌那边不知是谁问了一句,“诶,单启,你女朋友没来啊?”
女朋友?
秦绾目光定在单启的身上,单启也正好捕捉到这个眼神,于是两相对视起来。但大概秦绾心中的疑虑过于明显,她自觉有些心虚,抢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这时,她听见单启的声音,“我哪里来的女朋友啊?”
“你同桌不是啊?你俩成天出双入对的。”
“滚啊,让她知道她生气,你们别一天到晚乱说。”
然而回应单启的只有四下而起的哄笑声。
那笑音仿佛自带循环的立体音效似的,秦绾只觉得更闷了,几乎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她走到徐露身边小声说,“我去趟厕所,”
“哦,好。”徐露也要跟着起身,“我陪你。”
“不用。”她摇摇头,飞快地出门了。
单启跟王德正说着话,视线却不自觉飘向了秦绾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门自动关上,才意味不明地收回目光。
吃完饭时间还早,本来早上就只考了一科而已。王德正说请喝奶茶,一帮人又雄赳赳气昂昂地打算杀去奶茶店。
路上风大,秦绾穿得少,就一件打底衫和一件薄外套,风扑在身上的时候,像是刀刮一样。
吹得脸疼,手也疼,大概还有别的地方也是疼的。一些细密绵麻的苦楚渗在毛孔里面,往血管钻。
秦绾呼吸有些沉重,手心也有些冒虚汗,只好跟徐露说,“我想先回去了。”
徐露瞧见她脸色有些不好,担心道,“秦绾你怎么了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然我陪你去校医室看看。”
“不用。”秦绾扯了抹笑,“你们不是还要去买奶茶嘛,我自己回去就行。”
“没事的,我陪……”
“真的不用。”秦绾摇摇头。
王德正见她俩停下,问,“怎么了?”
“没什么。”秦绾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
“好吧。”徐露只好点头,“拜拜。”
秦绾笑着目送一行人离开,她在原地继续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学校去。
走到沿河路书店的时候,遇到了单启。
秦绾略微诧异,她明明记得这人也是跟着王德正一行人的。这会儿遇见,她装看不见。
谁知单启却叫她,“你是叫秦绾对吧?”
秦绾站定步子,点了点头。她没说话,显然是不想跟单启说什么。
单启上下打量了一下秦绾,问,“我是有得罪过你吗?”
“什么?”秦绾不知道单启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我印象中我没有得罪过你啊。”单启脸色看不出高兴与否,“我们甚至都不认识吧?”
秦绾点头。
“那吃饭的时候,你总是瞪我干什么?”
秦绾挺抱歉的,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她那个也算不上瞪吧。她只好说,“对不起。”
“所以你承认你是在瞪我了?”
秦绾,“……”
她第一次见到单启,这人帮她提了一桶水,她还挺感激的。再后来,是知道这人就是张慕忱的同桌。
大概往后的印象就算不上好了。
而且他说话的语气,配合着他的长相,总给人感觉不太正经。
秦绾不想过多纠缠,谁知单启又说,“张慕忱给我说你会加我,你怎么一直都不加啊?”
秦绾身子猛然一僵。她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是怎么得到张慕忱的联系方式的,就是以这人为媒介。
单启对于秦绾的反应感到有些出奇,“怎么了,你不是俞邢礼的朋友吗?他也给我说过这事。你不是还特意找张慕忱问了吗?”
秦绾手有些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我忘了。”
忘了?
单启鼻腔轻哼了一声,很随意一般,将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那现在加一下吧,说你q号给我。”
“不用了。”秦绾低声说,“不加也没事的。”
单启又垂下视线看她一眼,“怎么会没事,俞邢礼会说我的,反正加一下也没什么,对吧?”
秦绾磨了磨后槽牙,生硬地念出自己的q号。
单启又念了一遍,确认q号,正要添加的时候,突然问,“你和张慕忱很熟吗?”
秦绾只觉得心下一空,这三个字之于她而言简直就像是咒语。她方寸大乱得突然,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不关单启的事,这是她的私人事情。秦绾别扭地移开自己的身子,开口时声线僵硬得明显,“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单启微愣,却也没有追问什么。
直到秦绾走远,单启才慢悠悠地收回自己的目光,随手在屏幕上一划,翻到备注名为张慕忱的联系人,编辑消息发送:【在书店这里。】
张慕忱过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正方的袋子,拍在单启怀里,“真有你的,给别人过生日,礼物都能忘记。”
单启装作被拍得胸口疼,作痛心状,“没忘,这不是想着让你过来一起玩一下嘛。”
“你朋友过生日我凑什么热闹?”张慕忱顺道从口袋里面拿出一支笔递给他,“喏,你平时用惯的牌子。”
张慕忱和单启两家属于是从老一辈就有的交情,俩人小学也是一起读长大的,只是后来张慕忱转去了源合读初中,这才分开。本来照道理以单启的情况,他继续在市里面读书也正常。但是他听家里面长辈谈及张慕忱中考失利,找关系给她送到源合一中的事情,笔锋一转,志愿也填了源合一中。
源合是县,交通、环境各方面确实比不过越川市,但师资力量和升学率却不比市里面差。毕竟源合虽然属于越川,但是地理位置却反而更靠近嘉岳省的省会文阳市,是以经济开发总会顾应到,跟市中心特区也没差。
所以对于单启的报考,家里面并没有人反对,反而和张家一应和,觉得俩小孩正好可以有个伴。
单启将笔插在夹克的口袋里,说,“不是也有你朋友一起去的。”
张慕忱挑眉,“别给我说是你。”
单启扭头,眯起眼梢看她,“秦绾。”
“嗯?”张慕忱没太反应过来。
“三班的那个秦绾,你和她难道不熟吗?”单启说,“她也在。”
“哦,她啊。”刚刚一路拎着那大袋子,张慕忱手有点冷,她双手插进兜里,淡声,“其实不是很熟,勉强认识。”
“这样啊……”单启意有所指般拖长自己的尾调。
“神经。”张慕忱无奈地低声念了一句,转身要走。
单启看着张慕忱即使是裹在宽大的风衣中也十分高挑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张慕忱!”
张慕忱回头看他。
单启瞧着她雪白一张脸,愣了一会儿,才说,“好好考试。”
张慕忱有些无语,懒得说什么,挥了挥手,回身走了。第15章
秦绾预感到自己可能会感冒,可能是因为穿得少,并且在周四还在外面吹了一天风导致的。
她连考完试回家脑袋都还是昏昏沉沉的,以至于晚上吃饭的时候完全忘记要告诉李艳玲下个星期周六开家长会的事情。
第二天要返校,早饭的时候李艳玲不在,快到吃午饭的时候还不见人。
秦绾疑惑,正要问奶奶,又见李艳玲推门进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大袋子。
奶奶问李艳玲,“什么啊?”
“几个柚子而已。”
“甜不甜啊?”奶奶脸上满是笑,给秦绾说,“待会儿带几个去学校吃,分给同学们尝尝。”
“得了,当是什么稀奇宝贝。”李艳玲随手将袋子放在茶几边,扫了秦绾一眼,“吃午饭了没有?”
李艳玲一走过来,秦绾立刻站起身,让了沙发的位置,说,“还没。”
“那还不快吃,下午好去学校。”
“哦,好。”秦绾应了一声去厨房拿碗筷打饭。
奶奶牙口还行,但是太酸的东西也吃不成,跟小孩似地扒拉着袋子里面的柚子,老人家都有经验,知道怎么挑。她摸出一个拍了拍放在一边,说,“就这个,皮薄,带着去吃。”
秦绾将碗递给李艳玲,两人对视了一眼,李艳玲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奶奶给你挑的你就带去吃。”
秦绾抿了抿唇,然后点头。
李艳玲其实不常买东西回家,正常一日三餐另当别论。但是像糖果一类的,在秦绾的印象中,确实是很少见到的。就连过年家家必备的砂糖橘,李艳玲都不会买。
吃饭的时候,奶奶喜欢放电视,秦绾也挺喜欢的。倒不是她会看,只是这样一来,不至于让整个饭桌的气氛过于沉寂。老一辈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除了偶尔给秦绾夹菜,奶奶不会多话。更不要提秦绾和李艳玲了,她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眼见午饭快要结束,秦绾赶紧扒完最后一口饭,说,“下个星期六要开家长会,十二点半开始。”
李艳玲还在吃饭,闻言没什么反应,直到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才说了声,“知道了。”
秦绾无声呼了口气。
其实如果可以,她是不太想让李艳玲去给自己开家长会的。虽然秦绾不明白李艳玲到底愿不愿意,还是仅仅只是出于一个义务。
她们平日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好似一家人,但秦绾明白,李艳玲对自己终究是有隔阂的,她不可能真的将自己视作她的女儿。秦绾也同样不能断定李艳玲就是自己的母亲。
所以像家长会这样的事情,她让李艳玲去,就好像是在无意地提醒两人,彼此的身份。
可惜她没有别的亲戚,她当然也不能花钱去大街上随便找一个陌生人冒充自己的家长。这样的事情她在以前听班上的男同学谈过。但是有没有人实践秦绾并不清楚。
她当然也不能让奶奶去,合适的人选也只有李艳玲。
秦绾目光扫过那个黄灿灿的柚子,转身的时候,看到在厨房忙碌的李艳玲。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自己所生活的地方仿佛就是这大千世界中再为平凡不过的家庭。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
对于小时候才领养回来的记忆,秦绾其实记得不是怎么清楚。
当然,如果记得清楚的话,她恐怕会更加无法接受现如今的生活吧。
以往俞隋还在源合的时候,约了见面,秦绾就会提早出发。否则她一般都是下午五点才出门。
秋天的越川很爱下雨,连带着源合这个县城也受到波及。
四点的时候外面就开始飞毛毛雨,到了五点还不见停歇。秦绾看着奶奶挑出来的柚子,有些犹豫。她不喜欢下雨的时候,身上还叮呤当啷地挂着东西。
最终,秦绾选择放弃那个柚子。
门口没有公交站,她坐车还得走一段。下雨的时候奶奶偶尔会睡下午觉,刚刚出门的时候,秦绾没打扰奶奶。
但是她也没见到李艳玲,不清楚是不是在房间里面。
她当然不会特意跑李艳玲的房间看。
才走了几步路,雨势更大了,路上行人见不到几个,过往的车辆肆无忌惮地卷起泥水。
秦绾打算从巷子里面绕到富民路口等车,走到拐角的时候,抬眼扫到巷子口的人,猛然顿住了步子。她条件反射地想要转身,结果在看到在李艳玲脚边打滚的小土狗后,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步子。
她借助伞面挡住自己,看见李艳玲同几个她不认识的阿姨在说话,应该是之前就出来串门了。
李艳玲脚边不远处就是泥泞湿滑的路面,那几只小土狗毛发有些沾水,李艳玲也不介意,随手拍着一只小黑狗的脑袋。
小土狗不认生,呼噜一把就一股子粘糊劲。
有人给李艳玲说,“送你一只,拿回去养着呗。”
“算了吧,家里面那个啊,见不得这些。”
那人稀奇道,“我就听过小孩子想养大人不同意的,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小孩不乐意的。”
李艳玲手上的动作没停,摸得小狗直围着她的腿肚打转,“那死丫头毛病多着呢,不养不养。”
秦绾只觉得瞳仁微微一震,李艳玲这声并无骂意,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秦绾形容不上来,也理解不透。只是目光穿过密集的雨线看着那些小土狗。
耳廓突然毫无预兆地嗡鸣起来,好像有什么破碎的声音混杂着雨声一并刺进她的耳朵中,令她视野都不由得模糊起来。
正在这时,李艳玲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喊了一声,“怎么在这儿?”
秦绾方才只顾着挡住自己,甚至都没留意后背淋湿一片。吹起风,背上钻心的冷。
她打了个冷颤,好半晌才回神说着,“走这边近点,去车站。”
李艳玲闻言没说什么,只是看她两手空空,问,“柚子呢?”
秦绾愣了下,说,“忘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李艳玲捞起放在旁边的伞,大步流星地从秦绾身边走过。
和李艳玲说话的几个阿姨就在旁边笑。
秦绾看着她们再到那些在地上打滚的小土狗,不知道怎么的,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挺奇怪的,有时候情绪就是这么容易受到影响。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一些什么。
李艳玲来的时候,袋子里面装了两个,秦绾无言接过,拎在手上,沉甸甸的。
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只是秦绾动身时小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
因为天气越来越冷的关系,也因为今天下雨,天黑得很快,秦绾从窗户看过去,外面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她的两个柚子就放在窗台上,在寝室白炽灯光的照射作用下弥散出不明显的反光,像是两个小月亮一样。
徐露一来寝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大声问,“这是谁的柚子啊?”
“我的。”秦绾坐在床上放下自己手中的单词本,说,“你们分吃了吧。”
寝室的室友返校的时候,经常有人带零食进来,然后一干人就会瓜分,这是常有的事。秦绾开口了,寝室的其她几人也没有客气。
剥好后,徐露掰了一大半递给秦绾。
秦绾摇摇头,“不用了,家里面还有好多,我都不想吃了。”这当然是假话。但她确实不太想吃。
听闻此言,徐露表示羡慕,“我妈才不会给我买柚子,她嫌柚子贵。每次我给她说我想吃什么水果的时候,她就说,我看你长得就像,要不就是,你看我长得像不像!”
徐露模仿大人的语气实在是惟妙惟肖,一寝室的人都被逗笑了。
秦绾也跟着笑,接着仰后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顶灯光在虚幻的视线中游移出大小不一的光团。
秦绾的期中考成绩并没有发挥超常,也没有失常,排在年级五十名。但是令秦绾没有想到的是,张慕忱在期中考居然考到了年级六十七名。
她看到楼下张贴的成绩单的时候,两人一同出现在一张纸上,微微恍惚。
徐露见她一直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没有找到,就帮她指了出来。
秦绾笑了笑,没说什么,和徐露转身走了。
星期六开家长会,天气不好,从早上就开始下雨。认真说起来,这一个星期好像有一半的日子都在下雨,空气中都是湿漉漉的。
李艳玲是开着电动车过来的,没进校门,就停在了学校对面的露天公共停车场。
这会儿学生们都放学了,教室里面还留了几个学生帮忙,秦绾在门口等着。
开车不好打伞,李艳玲身上湿了不少。
秦绾递纸巾给她,李艳玲没接,摆摆手,“我先进去了,你自己回去还是?”
秦绾本来想自己回家,但是看着李艳玲还在滴水的额头,说,“我等你一起吧,应该挺快的。”
实验班开家长会班主任不会说太多,交代常规情况,再者会提醒家长也督促一下学习,然后给平时成绩波动大的学生的家长打个招呼什么的。秦绾没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估计是要不了多久的。
李艳玲点点头,往学校去了。
停电动车的地方没有棚子,不挡雨,秦绾正想过去撑伞挡着车的座垫,免得被淋湿了。
这时突然一辆降慢了车速的黑色小轿车驶了过来。
秦绾不认识是什么车,但是那车身一尘不染,漆面锃亮得甚至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比她平日里在马路上看到的车都还要漂亮,一比对就能感觉价值不菲。
黑色小车停稳之后,驾驶座走下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看起来很有气质。
正在这时,有人走到女人的伞下,亲切地挽着她。
张慕忱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转头看着她,笑得温柔。
那是张慕忱的母亲。
端庄、亲切……似乎一颦一笑都在展示着大方得体这个词汇的含义。
秦绾没有往那辆看起来既老旧又灰扑扑的电动车走过去了,她飞快地转过身,不动声色地将伞面往下压了压。
她目光下垂,看到张慕忱和她的妈妈一起前行,直至进了校门。
消失在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