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结束的时间远比秦绾想象中的要长,直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秦绾才见李艳玲出来。
她才想起,自己是以初中的家长会进度来衡量高中的,误差有点大。
还在下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凹凸不平,秦绾看见水洼里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秦绾见李艳玲过来,就起身。等李艳玲上车后,她才坐在后面。
李艳玲问了一句,“坐好没有?”
秦绾说,“坐好了。”
李艳玲没说家长会什么情况,那就是对于秦绾的学习状态是满意的。秦绾也没问班主任说了什么。
路上刮着风,车速带得那伞面在风中摇晃,秦绾险些握不住伞柄。
到了家,李艳玲示意秦绾先上楼,她要去放电动车。秦绾才看到李艳玲身前还是湿了一片。
原来那伞不管怎么撑,李艳玲开车都是挡不住的。
李艳玲是吃了午饭才去给秦绾开家长会的,但是秦绾可没有吃。不过她没胃口,只好诓奶奶自己吃过了。
她躲在房间里面,拿出手机看消息。
俞隋:【这会儿源合那边更冷了吧?】
俞隋:【泡温泉咯。】
俞隋:【听说这儿的温泉都是那种人工加热的,不是天然温泉。流汗/流汗】
俞隋:【图片】
俞隋:【这家米粉真的好难吃啊,还说是什么老字号,这年头十个老字号,九个是骗人的。】
俞隋:【我妈让我等你放假的时候,带你来津安玩两天。】
俞隋:【津安的花真漂亮,跟不要钱似的,我家楼下不远处就有一个超级大的鲜花市场。】
俞隋:【图片】【图片】【图片】
都是一些琐碎无聊的事情,秦绾点开图片看了看,然后挨着回复。
俞隋现在没上学,就算是上学,现在周天,肯定也是抱着手机的。
秦绾猜测得不错,俞隋消息回得很快,两个人扯着闲话。
外面的雨声渐渐隐去,窗台还在滴着水。秦绾有些犯困,她藏好手机,穿着衣服扑在床上睡觉。
她本意只是想睡一会儿,结果思绪却越来越沉。
秦绾听见那原本消失的雨声又卷土重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像整个小县城都要被雨水给淹没,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她走在路上,穿过昏暗的楼道,从口袋里面翻出钥匙,却怎么也打不开门。
钥匙稀里哗啦的声音混合着雨声,一同落在秦绾的耳朵里面,仿佛密集的鼓点。
终于,她指尖颤抖,握不住的钥匙掉在脚边。
秦绾蹲下身去捡,却看见门缝里面渗出水迹,一直蔓延到她的脚边,等她定睛去看之时,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水,而是一滩血。
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是被扼住了,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那道原来一直打不开的门赫然大开,她看见那滩鲜血的来源,是一只还残喘着的狗。
那只狗顺着血液慢慢朝秦绾爬来,秦绾猛然瞪大眼睛,从床上坐起。
窗外黑沉得不行。桌上的小闹钟显示时间是傍晚六点半。
她脑门脖颈乃至胸口全是汗涔涔的,秦绾没开灯,走到房间门,扭开缝隙往外看。
奶奶在看电视,李艳玲应该是在厨房忙活,秦绾闻到炒菜的香味。
她合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地喘着气。
没有关死的窗口吹来凉风,秦绾只觉得指尖僵冷。
天越来越冷了。
吃完晚饭,有人打电话给李艳玲,她挂完电话就直接出门了。
明天不用早起,秦绾陪着奶奶看电视。
奶奶看出秦绾有些心不在焉,说着,“出去玩一玩呗。”
秦绾一愣,“玩什么?”
“今天剧院那边有人放电影呢,你妈就是去看电影了,你也去呗。”
奶奶口中的剧院并不是真的剧院,只是名义上是这个叫法。那儿原来是个戏台,奶奶说在她小的时候,逢年过节总会有戏班子过来唱戏。后来旁边建了个居委会,就把那儿改成了一个小剧院。白天是个小广场,有时候到了晚上,街道居委会的会放露天电影看。
以前看电影是个稀奇事,每次放电影的时候,人挤人的,好多人还自己带着凳子去。
现在就不如以前热闹了。
这儿是秦海天的老家,原来的时候秦绾和李艳玲还有秦海天并不住在这儿。
这些事情也只有奶奶知道得清楚。
家里面其实没有门禁这一说,因为秦绾不会晚归。但是如果她晚上才回家,大概李艳玲是不会高兴的。
可是现在秦绾确实想出门走一走。
也不是因为想去看什么电影,就是想透透气。
时间不过晚八点,源合城建并不萧条,一个县城就有好几条夜市。
秦绾本意只是想散散心,结果没想到走着走着,居然到了学校附近的沿河路。
书店还亮着灯,经过的时候,秦绾没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没在柜台看到人。
她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拐了进去。
等进来之后才发现,不是没有人,而是罗璟怡正搭了个人字梯在后面整理书籍。应该是新到了一批书,所以趁着晚上没什么客人正在加紧处理,地上纸箱子摆了好几个。
见有人进来,罗璟怡往门口看,看到来人是秦绾后,停下了手里面的动作,懒懒散散地,“看书还是租碟片啊?”
秦绾看见她那个不着调的样子,生怕她一个站不稳给摔了。
其实她不看书也不租碟片。
只是心里面虽然这样想,但秦绾说出口的却是,“你这儿有那个电影吗?”
“哪个啊?”罗璟怡一字一顿的,调侃意味十分浓重。
秦绾好像一下子觉得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已经被这人识破了一般,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嗫嚅着,“《勇敢的心》。”
俞隋送她的手机毕竟是个杂牌的,内存不够,她要是想下载的话,装不了。
“肯定有啊,这电影那么经典,你是要租?”
秦绾点头,“嗯。”
“那你自己去找吧。”
秦绾笑了笑,“好,谢谢。”
她走到里间摆放碟片的位置,不知道找了多久,才终于找到。
大概是因为要租卖的原因,肯定是有时时打扫着的,即使是摆放在容易被人忽视的角落也完全没有积灰。以前她逛有些文具店的时候,一些零食都放得出灰了还照样在卖。
秦绾忽然对这家书店抱有很大的好感。
她出来的时候,罗璟怡还在忙活。秦绾知道规矩,她掏出二十二放在柜台上,对她说,“押金我放在这儿了。”
罗璟怡扬了扬下巴,“你翻开那登记薄自己记一下,我现在懒得去给你弄小票。”
“哦。”秦绾应了一声。
登记薄是专门记录借的书籍的,秦绾问,“我这个怎么记啊?”
“笨啊你。”罗璟怡有一种读书不知道读到什么地方去了的恨铁不成钢,“书名的地方照样写,后面标注个电影不就行了。”
秦绾,“……”
秦绾飞快记好,然后还贴心地将押金压在登记薄下面。
临走时,她对罗璟怡点头,“谢谢你,再见,”
到家的时候李艳玲已经回来了,不过幸好两人前后脚没差多少。
李艳玲问她,“你奶奶不是说你去看电影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秦绾说,“我也没有看到你。”
其实她心里打鼓,要是李艳玲问及电影的内容,秦绾肯定是答不上来的。不过李艳玲没多问什么,只说,“下次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了,赶紧去洗澡睡觉。”
“好。”
秦绾洗完澡,关了房间灯,用小台灯照明,这样光源就不会通过门缝透出去。
她看着电影的简介,给俞隋发消息。
秦绾:【你看过《勇敢的心》吗?】
俞隋:【没有,是什么啊?好看吗?】
秦绾:【是电影,看简介还行。】
秦绾没有条件看,但是俞隋可以看。这个简介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俞隋:【好的,有空看看。】
秦绾:【看了给我说。】
俞隋:【睡/睡/睡】
返校当天,徐露还没有来,秦绾等着她一起搬书。坐得久了,有些口渴,她下楼去学校小卖部买水。
从食堂穿过的时候,看见蓝色的桌子上放着几摞书,应该也是搬书回教室,然后放在这里,去买什么东西了。
正在这时,有风从旁边的窗口吹进来,吹得那书页簌簌翻动。
秦绾看见其中一摞最顶部的那本书的名字——张慕忱。
字体算不上十分好看,只能勉强说得上规整。
秦绾突然想起之前的那个q号,这样看来,可能真的是张慕忱自己写的。
而在那署名的右下角,有一句话——要做无畏无惧的自由人,宇宙星河璀璨,前路盛大热烈。
是周政安说的话。
他在毕业之际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的发言。
秦绾特意查过,周政安就读于聿都大学。
秦绾想伸手去合上,旁边的小卖部传来动静。她手如触电般缩回,秦绾立刻闪到一边。玻璃门被拉开,好几个人从小卖部走出来。
在看见来人之后,秦绾下意识别开自己的头。
或许心虚,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
在学校里面碰到其实并不稀奇,这时候食堂的人本来就不多,张慕忱自然是认出了她。但是见秦绾很快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就咽下了想要招呼的话。
其实挺奇怪的,没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好像在哪儿都碰不见,一旦知道后,遇见的几率就大了很多。
但总的来说,她们确实不是很熟。
可是张慕忱没走,她就站在那桌子旁边,秦绾也没走。
原来她并不是和刚刚那几个人一起的。
秦绾视线看过去的时候,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表情,因而显得十分呆滞。
“嗨。”张慕忱挥了挥手,“小学霸。”
玻璃门还没有自动合上,那道门本来平时就是用东西挡住的,但是现在可能是还没有到时间,因此都得需要手动拉开,然后会慢慢关上。没合上的间隙,有穿堂风灌进来,吹得秦绾的手和脸都仿佛失去了知觉一样。她闻言,有些慢半拍地跟着挥了挥手。
秦绾本来是来买水的,这样一来,她倒是忘记了自己的这个目的。可是她又不知道和张慕忱说什么,彼此沉默下来。
外面的风声呼啸着,还夹杂着如毛的雨丝,张慕忱看了看吹风的窗口,然后抬手压着书,轻声,“我以前都没有注意过,原来源合这么爱下雨。”
张慕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外面的,秦绾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说,“是啊。”
张慕忱回身,也许是看秦绾一直在这里,就问她,“小学霸你在等人吗?”
“哦……”秦绾视线飘了飘,说,“嗯,在等人。”
正在这时,那才合上的玻璃门再次被打开,张慕忱抱起自己的书,被同行的人拥着。她侧身看秦绾,对她说,“先走了哦。”
秦绾牵扯唇角,“好。”
其实并不是秦绾第一次发现了,张慕忱有很多的朋友。
张慕忱和自己的朋友总会说说笑笑,这很正常。
她和俞隋也会说笑。
可因为她做不成张慕忱的朋友,所以,她连在张慕忱面前展示笑意都显得无比僵硬。
秦绾羡慕那些可以大方站在张慕忱身边的人。至少,她们是比她和张慕忱还要更为熟悉热络的关系。
是秦绾无法企及的关系。第17章
令人难捱的期中考和家长会都熬过了,迎接一中学生的除了临近期末的更为繁重的学习压力,也还有学生时代统一不变的秋季校运会以及一年一度的校庆汇演。
三班报了一个小品,班上的文艺委员吕青青正好是秦绾寝室的舍长,因此一向对集体活动不太上心的秦绾也难得感受到了这个氛围。
一整个星期的氛围在校运会的到来下,似乎都轻松活泛了不少。
运动会两天半,定在周四周五和周六早上,而本周除了运动会,也还有校园十佳歌手的比赛。
然而这些都是和秦绾无关的。
十佳歌手是安排在周三和周五,周三是因为大扫除只有三节课,周五则是因为教师例行开会,所以也只有三节课。更何况这周还要开校运会,时间更充足了。
班上有参加十佳歌手的跑劳动委员那里提前报备不用打扫卫生,虽然其实本质上也用不了那么多的人。但是架不住除了参赛的,还有想凑热闹的。
徐露也想去,反正就是负责二楼的走廊,秦绾提议自己可以把徐露的也负责了。
徐露立刻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好的,那下次大扫除,我扫回来。”
秦绾笑着看她跑远。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又跑回来了。
“怎么了啊?”
“别提了。”徐露耸了耸肩,“位置都没了,礼堂全是人,还有站在过道上的。还是周五去吧,去早了还能蹭个位置。”
不过虽然没有看成,但徐露心情还是好的,要请秦绾喝奶茶。
确实很热闹,路过礼堂门口的时候,感觉那欢呼的音浪都能把楼顶给掀翻了。
徐露说,“秦绾,要不然我们周五一起去吧,我让邹斌给我们占位置,他是团委,负责整理现场评委的位置,有特权。”
秦绾本能摇头,她不太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地方。
徐露未卜先知一样,直接抱着秦绾的手臂摇晃,哼哼唧唧地,“去嘛,去嘛,好不好!”
秦绾感觉自己都要被徐露给摇散架了,而且她也没有和徐露亲密到这种地步,不自觉眉头微皱,神色有些痛苦。
这可把徐露给吓到了,她立刻放开秦绾,有些不自然,“弄、弄疼你了啊?”
“没事。”秦绾还是摇头。
一瞬间,她想起似曾相识的一幕。她曾撞见张慕忱和她的朋友,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只是这样一想,现在的情景和当时的画面不断地重叠在一起,却好像永远无法融合一般。
秦绾抿唇,不知道说什么。
徐露呼了口气,不太在意,“那就不去了,我们寝室应该还有别的人要去的,我和她们一起去就行。走吧,走吧,请你喝奶茶。”
“不了。”秦绾摇头,“不太想喝。”
“哦,好吧。也是,不怎么见你喝这些。那我们吃饭吧,饿死我了。”
岂止不想喝这些,秦绾一瞬间觉得好累,她甚至都不想去食堂。
但是她不傻,虽然没有多少朋友,可是她感觉得出来,徐露是真心拿她当朋友的。只是这段关系维护起来,比秦绾想象中的要费力许多。
周四运动会,难得出了太阳。
这周秦绾座位没有靠墙,阳光落不到她的这里。但是看到初晨的阳光混合着尘埃粒子在空中飞舞的时候,她也感觉暖烘烘的。
上完早读,等外面广播通报,班主任简常西吩咐体育委员黄凯带队让大家去楼下操场集合,准备列队走方阵。
秦绾个子小,上体育课排方阵的时候,理所当然被体育老师安排在了第一排。
一中秋季运动会并不盛行学生准备其它服装,都是统一的冬季校服,只有春季校运会才让学生自由着装。
关于这个秦绾是听寝室的人说的,明明都还没有到,但是她们都很期待明年开春的校运会,甚至穿什么都想好了。
走方阵的时候,她透过举牌的两个人看到前面二班的后排,她知道穿过二班,是一班的位置。
隔得太远了,她不知道张慕忱站在哪一排。
张慕忱个子挺高的,应该会站在中间吧?秦绾兀自猜测。
等经过了主席台站定位置之后,秦绾趁着别的班级还没有结束,偷偷往一班的位置看。
她才看到,张慕忱和单启是一班的举牌。
一个负责班牌,一个负责旗帜,站得笔直,身姿端正地注视着主席台的方向。
秦绾突然觉得那落在身上的阳光仿若火星一样炙烫。
她是在做什么呢?
站在第一排位置旁边的简常西看到了转头的秦绾,挑了一边的眉毛,好似在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秦绾很快扭回自己的脑袋。
冬日的太阳纵使是难得的,但是要一直站在太阳底下听校领导训话也是很消磨人心的。
好不容易等校长、教导主任以及除了这种时刻看起来生龙活虎别的时候都生病的体育老师的发言过后,一声解散的口令一下,底下的学生早就跟逃难似地跑了。
下午运动会正式开始,简常西让三班的记得在两点之前把各自的椅子搬到班级的指定位置。
徐露打算先吃了午饭再去搬,反正今天不用午休。
秦绾也赞同。
下午集体项目就一个接力赛初赛,徐露也报名参加了,临上场前,磨了秦绾给她加油。
秦绾说,“好。”
她想起俞隋,俞隋跑步也厉害,校运会不用自己说,班上的人都会自主给她把名报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她。
运动会是可以带手机的,但是秦绾一来就把手机上交给简常西了,这会儿也懒得去要。
只能是等到放学回家再联系俞隋了。
周六早上有集体拔河赛,秦绾个子娇小,这种集体赛自然用不着秦绾出面。徐露也不行,于是徐露就拉着秦绾挤在闹哄哄的人群里面喊加油。
三班有个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鞋子都给踩掉,惹得周围的人笑得不行。
秦绾也觉得好笑,等定睛看的时候,才注意到站在对面的张慕忱。
这场比赛是三班和八班的,一班之前就被淘汰了。所以张慕忱应该是来凑热闹。
明明周围还是很吵,她们也隔得远,但那笑声好像透过风声,一下一下地落在秦绾的耳廓。而现在,此刻,这一方空间,她得以拥有了和张慕忱同样的天地。
嘈杂沸腾的人流和黑暗都是一样的存在,都具有庇护性和隐藏力,可以让那平日里藏匿在角落的情愫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无人可窥,也没有人会懂。
这世界只有秦绾知道,她喜欢张慕忱。
很喜欢,很喜欢。
对于自己运动会没有拿手机这件事,秦绾很后悔。
如果拿了的话,她当时是不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将张慕忱拍下来了?
但秦绾还是开心的。
她给俞隋发消息,说着校运会哪个班级的口号太离谱;还有班上无敌风火轮的趣味项目拿了第一,班主任打算请三班集体喝饮料;以及拔河赛的时候有个人鞋子都踩掉了。虽然她最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是她也只能给俞隋说这个。
俞隋应该是有事,秦绾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俞隋的回复。
她这个q的人不多,加了张慕忱的时候,秦绾看了看她的空间,几乎没有发什么内容,连照片也没有。
而现在空间动态那边冒了红点,犹豫了一下,秦绾还是点进去。
但是眼看发动态的人居然是那个她同意之后就不了了之的单启,秦绾想直接返回。
可是她还是留意到了说说内容。
一张图片,文案是:【恭喜张慕忱歌手顺利进入决赛!】
照片上张慕忱站在礼堂的台上,怀里抱着很多花束。因为距离隔得远,所以不是很清晰。但秦绾还是一眼从模糊的分辨率中确认那是张慕忱。
周五是十佳歌手的半决赛,徐露去看了。
因为之前央求秦绾去,但是秦绾拒绝了,因此徐露周五是和寝室的吕青青一起去的。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在寝室说了好多,哪个班的唱了什么,很好听,还说有人上去献花。
秦绾没仔细听,她不太在意。
而现在,秦绾也没返回,她看了许久。
最后,她点了赞,然后保存图片。
单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车才向对面走去,边拿出自己的手机。他本意只是想看一眼时间,但是看到顶部提示栏滚过的空间消息提醒时,又顺手点了进去。
在三十几条点赞消息中,单启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步子不由得一顿。
接着,他息屏,往书店走。
单启格外喜欢看书,就连在大人眼里看起来都晦涩无比的长篇论述,他也爱看。
但是毕竟他家不在源合,因此单启也很少买书。所以对于这家可以借书的私人书店而言,单启算得上常客。
他才进门,正在规整把之前放学来蹭书看的学生弄乱的书的罗璟怡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上次要的那个叫什么《堂吉诃德》是吗?”
单启摇头,“不是,是《堂吉诃德的青年时代》,不过比起《堂吉诃德》而言很小众,没有很正常。”
罗璟怡耸肩,示意那她就不知道咯。
意料之中的事,对于这本诗集,单启没抱希望这里会有。他将书放在柜台上,然后娴熟地打开登记薄。毕竟是私人的书店,不是校内图书馆,借书还要交押金,因此很少有人会特意来借书。
单启甚至都不用翻页,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借书的一栏。
然后他看见倒数第二借书的那人,单启疑惑地问,“《勇敢的心》电影,这个是书还是电影啊?”
罗璟怡头也没抬,“那肯定电影啊!”
单启再看到后面归还时间的那一栏,已经还了。
他提着笔,盯着那借记人的名字,没留心无意识在自己归还时间一栏划了几笔。良久,还是直到罗璟怡出声提醒,他才快速地写下归还日期。
“这次不借书了啊?”
“不借了,暂时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单启朝罗璟怡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一出门,张慕忱在清水街的拐角等着他。两人是住在同一栋小区,张慕忱是家里面在源合有房子,而单启是转到源合读书家里面为了方便照应,特意在同一个地方租的房子。
两人有时会一起上下学。
难得看见单启两手空空地出来,张慕忱调侃,“哟,这次不看书了啊?”
“难道我就不能偶尔偷懒一次吗?”
张慕忱哼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爱看书不是什么坏事。
两人虽然是在同一个小区,但是并不是同一栋。张慕忱在二栋,而单启在五栋。
等张慕忱正要推门进楼道时,单启突然叫住她,“张慕忱。”
“嗯?”
单启一手在口袋里面摩挲着自己的手机,思虑了一下,看见张慕忱疑惑的神情,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之前让我帮你下载的那个电影,你看没看啊?”
“什么啊?”
“就是那个《勇敢的心》。”
“哦……”经单启一说,张慕忱才想起来,“没看呢,哪有时间。”
这话给单启都听乐了,“老林让你写那日记,你不都全是看电影吗?这还没时间啊?”
“那老林还让我们别带手机呢,你不也带了,你看你给我拍那照片,难看死了。”
要是换做以往,大抵单启会当场拿出手机翻着相册,一脸欠打地问她,哪儿难看了?
但现在,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张慕忱,说,“有空看看吧,那电影挺好的。”
张慕忱随口答应,“是了,是了。”
说完,她推开安全门,进了单元楼,消失在单启视线里。
《堂吉诃德》米盖尔·台·塞万提斯·萨阿维德著。
《堂吉诃德的青年时代》马林·索雷斯库著。第18章
诚然运动会已经落下了帷幕,但是本周还有文艺汇演。吕青青因为班级排练小品的事情,周一到周二都是掐着熄灯的号角进寝室的。
因为学校的排练室也有其他的班级在用,所以不可避免会导致节目外泄,吕青青这两天一回来等宿管阿姨检查过后,惯例都会给她们说别的班准备了什么什么节目。
秦绾是睡在下铺,她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好不容易等话题结束,她才小声问,“明天是十佳歌手的决赛吗?”
肯定是的,因为周五要举办文艺汇演。
睡在秦绾上铺的徐露闻听此言,探出个头,疑惑了一声,“嗯?”
外面没有月光,但是寝室后面的居民楼有路灯,即使拉了窗帘也能透进来,所以秦绾知道徐露应该看得清自己的。但所幸还不足以看清她神色里的不自然。
还未等秦绾说话,吕青青接话道,“是啊,五班的许乐也进了决赛呢,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吧。我刚刚在排练室的时候遇到他,听他说他到时候还要弹吉他呢。而且他文艺汇演就报了个单人吉他弹奏。”
此话一出,寝室其她人纷纷应和。
徐露眨了眨眼睛,脑袋又往下垂了一点,“秦绾你去嘛?”
“去、去呗。”
“好,那我们到时候跑快点,有位置。”徐露没注意,音调高了许多。
门外突然传来宿管阿姨的声音,“熄灯就不要说话了!”
吓得徐露一激灵,立刻将自己的脑袋缩了回去。
秦绾不由得一笑。
阿姨没走远,因此谁也没敢再说话,话题就这样断了。
只是秦绾还是盯着虚空发呆,她原本一开始没打算说这件事。
虽然很多时候徐露会叫上她一起吃饭,一起去厕所,但本质上,大多数时候秦绾觉得自己还是属于独处的状态。但她也还是会斟酌人际交往中建立关系的适宜尺度,就好像徐露邀请过她,虽然她拒绝了,但是现在想去,而不说出口,大抵两人在礼堂撞见了会很尴尬。
所以秦绾选择一起。
等觉察到自己将想法说出口,并且徐露也答应了,秦绾无声松了口气。
周三早上只有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秦绾坐在位置上写试卷,等黑板上的分针转了一圈,她站起身,往前排走去。
徐露本来见她起身还以为她是想去厕所,但见秦绾是要去找别的同学,就又停下了自己也想起身的动作,接着跟斜后排的王德正吹牛。
“那带不进来,你能不能一天天的别老是想着让我给你带什么违禁物品啊?”袁明雪说着捏了个拳头作势要往前桌吴东的身上捶,见到秦绾朝自己走过来,又有点呆呆地放下了拳头。
概因她和秦绾一点都不熟,但眼见秦绾确实是站在自己课桌旁边,一时之间有点蒙。
秦绾确实是有点尴尬,毕竟她和袁明雪在同学关系的基础上,连点头之交都没有。
可是三班毕竟是实验班,为了分秒必争,班上的走读生少得可怜。就连当初秦绾告诉李艳玲自己考上一中可能要住校的时候,李艳玲都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住校也意味着更多的花销,所以秦绾都做好李艳玲不同意,自己走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准备。
不过李艳玲不反对,估计也是因为一中毕竟是源合的县级重点高中龙头老大,住校少耽误时间可以多学习这种事情在家长看来再为正常不过吧。
所以袁明雪作为班上唯一的女走读生,常常被喊着带东西。
老师有时候会在大门口查岗,男生时常被搜身,相较起来,女生要宽泛许多。
袁明雪原本举起的拳头改为不明所以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额……秦绾你是有什么事吗?”
秦绾吸气,轻声说,“我可以拜托你帮我带个东西吗?”
袁明雪被秦绾这客气认真的语气弄得更呆了,别人让她带东西理所当然一样,拿她当跑腿似的。头一次被人说拜托,袁明雪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以至于她脑袋放空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说,“哦……可以啊,当然可以,别是什么违禁物品就行。”
“不是的,你可以、帮我带一束花吗?”今天她听见班上有两个同学就找了袁明雪让她帮忙带花,袁明雪也答应了。
袁明雪没想到会是这个,她还以为是什么在学校超市买不到的生活用品之类的。不过虽然有些错愕,但是问题不大,她问,“什么花啊?”
“玫瑰吧。”
“你是要单独的一枝还是一大束?”
秦绾眉头微微下压,抬眼说,“一枝就好了,如果这点钱不够,我再给你补。”说完,她将一张二十递给袁明雪。
袁明雪笑起来,“够了,够了,还能剩好多呢。”
“谢谢。”
秦绾没买过花,搞不懂市场价,反正多给肯定不会出错。
“买花给谁啊?”
秦绾后背一僵。
徐露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就站在秦绾的身后。秦绾回头看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不能确定自己的这枝花到底能不能送出去,可万一呢,万一她就是有如此的勇气,能送出这枝花呢?
徐露显然求知欲旺盛,还想接着追问,幸好预备铃敲响救了秦绾一命。她含混着,“我去趟厕所,不然时间不够了。”
徐露都没反应过来,直接一脸蒙。
徐露的疑问在下午课程结束,和秦绾以及寝室的人往礼堂狂奔的时候总算得到了解惑。不过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帮忙占位置的邹斌一看到她们,急得满脑门都是汗,“快快快,赶紧来坐着,不然待会儿我要被别人用眼神杀死了。”邹斌不愧是动用了特权,给她们占据了正中间的位置,视野极好。
徐露当即双手合十拜谢,差点没给邹斌整得翻白眼。
不过一会儿,礼堂就挤满了人,但是比赛还没有开始,徐露凑到秦绾身边说,“你这花是要送给谁啊?”
秦绾看着放在礼堂桌箱里面的花,虽然就是单一枝,可袁明雪还是贴心地嘱咐店家包装了一下。秦绾眨眨眼睛,表情不太明显,但是感觉得出来有点开心,她淡淡地,“一个朋友。”
吕青青也注意到秦绾的花了,笑嘻嘻地说,“反正不会是我们班的,我们班那几个参赛的,连半决赛都没有进呢,唱歌跟杀猪似的。”
秦绾被这句杀猪的给逗笑了,她只记得黄凯也参加了,据前桌伍齐帅吐槽,歌词都唱错。
比赛开始,第一个出场的是男女组合,唱的歌曲很燃,礼堂尽是欢呼。到了高/潮部分,秦绾跟着所有观众的节奏一起鼓掌。
参赛人员都在后台候场,秦绾不知道张慕忱是第几个,再加上只会说号码,不说名字,因此秦绾每次报幕都听得仔细,想听清是什么歌。
她不想错过关于张慕忱的任何细节。
可饶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个地方,也不免还是会被外物干扰。秦绾以往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明明礼堂外就是冬日凛冽的冷风,但是在这里,却勃发出一种沸腾热烈。
到了寝室人期待的五班的许乐,徐露和吕青青突然一左一右地抓了秦绾的手,带着她一起振臂欢呼。秦绾有些茫然,也有点无措,只好任由她们带着自己冲进这场浪潮。
后排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这本该刺耳的尖声在此刻听起来竟然不显违和。
等许乐退场,站在一旁的主持人上台通报之前几个选手的分数。
大概除了选手和选手的好朋友,没人会特别注意,秦绾趁着这个间隙放空。
接着她听到,“下面是十三号参赛选手,参赛曲目是《恋恋风尘》。”
恋恋风尘……秦绾无声默念,她没听过这首歌,但是莫名很喜欢这个歌名。
她放空的思绪还来不及回笼,却在身着校服的少女走到舞台中央之时彻底被冻结。
好像是魔法一样神奇,在满目的黄沙中,突然降下一片玫瑰花瓣,就这样,坠在她的瞳孔,四周漆黑,但那光还是透过花瓣渗下。
前奏开启,舒缓柔和,世界仿佛沉溺在微弱的风声中,浪潮退去,而秦绾心中的惊涛才刚刚翻涌。
张慕忱坐下,她唱,“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
从这里,突然有人跟着小声合唱。
秦绾沉默地坐在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合唱声中,安安静静地看着张慕忱。张慕忱双腿前伸,上下交叠着,一手搭在腰上,惬意仿若一个吟游的诗人。所有人都在看她,多她一个不会怎么样。多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视线也不会有人注意。
间奏响起,周围开始喧哗,有人上去给张慕忱献花,有男有女,张慕忱唇边扬起浅笑。
是啊,反正也有女生的啊。
秦绾捏着裤子的手心满是汗迹,她正要开口借过,张慕忱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她没抓住时机,也没有人再去送花打扰。
她垂下眼睛,才发现自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秦绾松开手劲,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光不是只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挤在拥挤的人潮中,甚至连靠近都困难。
是啊,其实就算是侥幸,但秦绾也清楚,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送出去的。
一曲唱罢,张慕忱鞠躬离场。
周围突然陷入模糊。
秦绾拿着那束花,说,“我想先走了。”
还沉浸着的徐露听到这话愣了愣,接着问,“怎么了啊?后面还有好多呢。”
“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没吃饭吧。”秦绾找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借口。她们一下课就跑过来了,确实还没有吃下午饭。
徐露瞧了瞧她的脸色,“也是,感觉你嘴巴都有点泛白,要不然我陪你去食堂吃点东西。”
秦绾知道徐露还想看,不想让她为难,说,“没那么夸张,我回寝室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那你的这个花?”
“不送了,我到时候说一声就行。”
“行吧,那记得去食堂买点东西吃哦。”
“好。”
离开礼堂,秦绾却没有往寝室去,她也没有去食堂,她在操场若无其事地逛了一圈,然后转而去了教学楼。
只是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看着楼道,选择继续走上去。
她看着班牌,找到一班的位置。
走过后门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里一瞥,有几个学生还在教室学习。
她攥着那枝玫瑰花的手更紧了,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被放大了数倍,落在耳廓里面格外刺耳。
可是她已经错过一次了。
秦绾神经绷紧,走到一班的前门,探着上半身,礼貌询问,“请问一下,张慕忱坐在哪儿啊?”
离门最近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个位置,“那儿,第二排就是。”
“好的,谢谢啊。”
秦绾走进去,张慕忱的书桌收拾得很干净,书也摞得整齐,但或许是心内那只名为欲望的鬼正在作祟,秦绾甚至不敢逗留,放下那枝没能在她想象中借着旁人掩映而送出的玫瑰。一走出一班的教室,她如被人发现踪迹的窃贼,小跑着离开。
跑到楼梯口,秦绾那颗心依旧镇定不下来,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交谈,她透过栏杆往下一看,正是张慕忱和她的朋友。
想到自己之前的作为,秦绾心虚,连忙闪进了楼道旁边的厕所。
“救命,凭什么,就因为你唱的不是什么歌颂祖国或者美好河山,分数就这么低啊?”
张慕忱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唱得好到可以拿冠军,这有什么的。再说了,当时要不是你磨着我去参加,我才懒得去呢。”
“哎呀,我又不是没请你吃饭,哼。”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
秦绾躲在那儿,甚至不敢去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她就是没办法走出去。
张慕忱还未踏进班级,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满怀的花递给程慧,“帮我放一下,我妈给我拿的东西还在门卫那儿放着,我去拿一下。”
“哦。”程慧接过那些零散的花。
她走到张慕忱的位置,看到桌上的花,没见到纸条什么的,没太在意,混着那些花,理好一起放进了张慕忱的桌箱。
不然被老林看到,估计张慕忱就要被叫去上政治课了。
《恋恋风尘》——老狼。第19章
秦绾不记得文艺汇演的细节是什么样的,头一天,也就是周四的时候,她感冒了。秦绾深知自己身体的脾性。像感冒这样的疾病,头两天最为严重。
她只记得和寝室的人搬着椅子到了后排,徐露见她一直流鼻涕,又拉着她跑校医室开药,汇演开始的时候,药效发作,秦绾昏沉得厉害。她到源合的第一个校庆,就这样过去了。
进入深冬,天也黑得越来越早。
俞隋问秦绾有没有穿自己给她买的衣服,秦绾看着眼前店铺的窗子,发现自己的模样正模糊地印在上面,她正想拍一张照片发给俞隋。可是取景框里面完全不似人眼看到的那样,一点儿都拍不清楚。
秦绾只得作罢。
然后她才注意到摆放在橱窗里面的挂着小彩灯的圣诞树。
圣诞节就要到了,就在这个星期。
圣诞节学校不会放假,这个并非传统但是很受学生欢迎的节日,得在学校里面度过。
而更不巧的是,学校这周还有月考,这也是这一学期最后一次月考。
就安排在周一和周二早上,时间很紧凑。
秦绾感冒还没有好,晚自习复习也静不下心来,鼻塞得厉害。
等简常西一走,她都没有心情去看考场表。
不过除了第一场月考,后来的考试都是按照成绩来排列的,所以也不用看,秦绾知道自己在二班考试。
徐露在三班,也就是本班,虽然这也代表着她没有挤进年级前八十四,因为平均下来,每个考场四十二个人,但是能在本班考试她还是有点开心的。
她看见秦绾脸色不好,问,“秦绾,你要不要再吃点药啊?”
秦绾摇摇头,“不用,我趴一会儿,老师来了叫我。”她怕自己不小心睡过去了,没留心到上课铃。
“哦,好的。”
秦绾趴在自己手臂上,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上次考试张慕忱排名六十七,这样也就意味着她们会在同一个考场!
她猛然抬头。
旁边的徐露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吓到了,连忙问,“怎、怎么了啊?”
“哦,没什么。”秦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动作幅度过大了,她扯出一抹笑,“刚刚就是想打喷嚏,打不出来,有点难受。”
“确实。”徐露十分赞同这个观点。
翌日,秦绾醒来之时窗外还是黑沉一片,她拿过手表一看,时间不过才五点二十。
虽然月考只有一半天,早上就要考两科,但是也是七点开始考试,这个时间点醒得有点早了。
可是秦绾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小心翼翼地翻身起床,正好和才从外间洗漱回来的付欢撞了个正着。
六点半才吹起床号,寝室其她人还在睡觉,因此两人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结果等秦绾洗漱回来的时候,发现付欢还在。
付欢说,“一起走吗?”
她和徐露的作息不同,秦绾睡眠很浅,一旦有点动静就能被吵醒,因此大多数时候,秦绾醒了就直接去教室了,只有下了早自习才会和徐露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她点了个头,两人一起出了寝室。
一路无言。
其实在寝室的时候两人就很少说话。
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徐露,秦绾和寝室的其她人都算不上太熟。只能说得上是多了比上次秦绾拜托买花的袁明雪同学的点头之交了。
印象中付欢是个起得早,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也能回答正确的学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考试成绩总是不太理想。甚至比起进校的成绩还退步了。
秦绾有时候也搞不懂这一点,为什么有些学生明明那么努力了,成绩却还是提不上去。
付欢是在五班考试,五班虽然也在二楼,但是离二班和三班还隔了四班以及一间英语办公室。
秦绾站在二班门口,对她说,“那我先进去了。”
“嗯,好。”付欢点点头。
但秦绾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付欢走进五班的教室,她才转身进门。一进去,发现教室里面坐了好几个人,都是起早来复习的。
看见那些人手里面拿着的不是小册子就是笔记,她才想起方才付欢也是带了书的。而她两手空空如也。
月考不用搬书,书都是放在教室后排的空位。
秦绾只好步子一拐,打算回班上看会儿书。
等秦绾回来的时候,教室里面又多了几人,但秦绾目光却只看见了坐在第四排的张慕忱。
不用刻意地去找,早在知道和张慕忱会在一个考场之后,秦绾就暗暗在心里面排列了位置,她自然一眼就能知道张慕忱会坐在哪儿。
她们之间隔了一排,并且张慕忱还在她的斜后面。
可就算是秦绾设想过,但等张慕忱真的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秦绾还是有些怔愣,以至于步子僵硬着踏进二班,没留神撞到了进门的第一张桌子。
“吱嘎——”一声,引得所有人抬头看过来。
秦绾觉得抱歉,张慕忱看见是她,笑了笑,抬手打招呼,“嗨,小学霸,你也在这个考场啊。”
秦绾点头,“嗯。”了一声。
只是打完招呼,张慕忱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定在桌上的草稿纸上。
秦绾假意借着找位置的间隙,看了一眼,张慕忱在写东西,但是隔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坐下,翻开自己的书。
似乎每个班黑板上面好像都挂得有时钟,只是样式不一样罢了。
秦绾看见那分针一圈一圈地转着,她第一次感觉和张慕忱处在同一空间的时间真的过得很慢,但是这慢速度却不能让她觉得珍贵,只是更令秦绾难捱。因为她的视线里看不到她。
她忍住回头的心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啧。”的一声。秦绾本能看去,张慕忱之前放在桌上的一瓶水没盖稳,然后被张慕忱的前桌打翻了。水洒了一桌子,将她的稿纸都弄湿了。
张慕忱拎起草稿纸甩了甩,前排的男生连忙道歉,“对不起啊。”
秦绾忙去摸自己口袋里面的纸,却只见那男生已经拿出了一小包纸巾递给张慕忱。秦绾捏着纸的手一紧。她那纸是放在寝室里面的卷筒纸,她扯了几张叠好放在口袋里面方便用。现在看到男生拿出的单独包装好的纸巾,动作一顿。
结果没想到张慕忱突然唤了一声,“小学霸,你有纸吗?”
秦绾呼吸屏住一瞬,反应过来立马将自己的纸递了过去。张慕忱接过,笑着对她说,“谢谢啊。”
“没事。”
张慕忱处理好水迹,然后起身丢垃圾接着就出门了。
直到六点五十九分,她才卡着点进来。
然后,她将一包蓝色包装的纸巾放在秦绾的桌上,连带着的还有一根棒棒糖,“给你,谢谢了啊。”
秦绾有些受宠若惊,似乎这份幸运降临得有些猝不及防。
但很快铃声敲响,秦绾只来得及重复,“没事的。”
秦绾将纸巾和棒棒糖放进桌箱。
监考老师正在分发试卷,秦绾在第一排,很快递到秦绾手里,她往后传。
只是秦绾并没有像往常考试一样第一时间就看试题,喜悦的心情慢慢沉寂下来,她不禁在想,似乎……张慕忱和她算得很清。
这算是一种划清界限吗?
也是,她们好像从来都没有熟悉到什么地步。
第二天早上考完试,月考就结束了,秦绾照旧起得很早。她正在复习公式,班主任突然找了过来,递给了她一个箱子。
“这是有人给你寄的空运快递,因为你没带手机,留了班级,门卫那边签收了通知我,我顺道给你拿过来了。”
这一举动惹得教室里面的人纷纷看了过来,秦绾赶忙接过,“好的,谢谢老师。”
“嗯,考试加油,”简常西嘱咐一声就出去了。
秦绾看了看寄件人,是俞隋给她寄的。
会是什么呢?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时间,秦绾用笔尖将胶带划开,里面是一个袋子,袋子装着一个被彩纸以及丝带包装好的苹果,圣诞节标配。
秦绾心里一热,可惜手机不在身边,她没办法给俞隋说话。
毕竟是在学校里面,不太感受得到过节的气氛。因此看到秦绾收到的礼物,教室里面有人不禁露出艳羡的目光。
俞隋的包装很用心,不是那种街上小店随便扎着的可以比的,简直就像是一捧花束一般。
秦绾放进桌箱,没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这个圣诞苹果,如果换作个别的人收到,估计也会开心的吧?
秦绾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诧异,心情有些复杂。
她本想起身出去,才发现张慕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教室了,估计是从后门进的,所以她才没有察觉。
于是,她复又继续坐着,只是没多久,身后传来动静。
她回头,有个男生递了个同样包装好的苹果给张慕忱,对她说,“圣诞节快乐。”
周围顿时响起起哄的声音,就算是此刻在二班的都是实验班的学生,但是面对这种直接表露情感的时刻,还是免不了地燃起八卦之心。
结果,意料之外的,张慕忱没有接,只是说,“谢谢啊,但是我不喜欢吃苹果。”
现场突然沉默,还是另一排有个女生走了过来,接过了那苹果,“没事,她不吃你给我,我吃。你赶紧回去吧,都要考试了。”这明显是在找台阶下了。
那男生神色确实有些显而易见的难堪,但是也不好僵持,把苹果递给那女生,生硬地说了一句,“圣诞快乐。”然后离开了。
等男生离开,程慧将那苹果放在张慕忱的桌上,“至于吗,不就是个苹果,还扯什么不喜欢吃这么离谱的理由。”
“不至于嘛?”张慕忱抬了抬下颌,示意程慧拿开,“我本来对这个人就无感,为什么要接受他的好意,这难道不莫名其妙吗?再说了,还挑这种时候送东西。简直……”她话没有说下去,但是听得出语气不悦。
程慧撇撇嘴,没说什么,拿着苹果回到自己位置了。
教室有认识的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这场意外的风波刮过,众人再次陷入了临考之前的复习中。
只有秦绾,她一手捏着那藏在桌箱里面的苹果的包装袋,只觉得仿佛被毒蛇缠住咽喉,逼得她呼吸困难。
真可笑。
明明这是俞隋给她的心意啊。
她没有转送出去的资格,她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秦绾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恶心到了极点。第20章
十二月底,本就莅临过雪夜的源合更是迎来了一场持续长达三天三夜的大雪。
学生们一下课就会跑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
秦绾偶尔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或者在玻璃窗上哈气,然后又一把抹开。
元旦正逢周二,学校本来不想放假,但是坳不过学生集体请愿,改为下周星期一再返校,放了一天。
元旦当天,简常西特意给上晚自习的政治老师戚龙说了一声,让他放电影给三班的学生看。
大家集体欢呼,各自嚷嚷着要看什么。
最后还是戚龙拍板决定,放《何处是我朋友的家》。
一听这个片名,班上几个男生嚎着不满意,他们要看恐怖片。惹得戚龙当场让他们抄写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百遍。
然后几人又纷纷狗腿子,大喊,“老戚威武!老戚圣明!”
秦绾不常看电影,她甚至没有去过电影院,所看的为数不多的几部电影都是在电视上面看的。再者李艳玲也不喜欢她一直看电视,因此如果是放假在家,李艳玲不在的话,她就偶尔和奶奶一起看会儿电视,不然就是在房间写作业和试卷。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光听名字不为众人所看好只是坳不过老戚的电影,却意外收获了班上同学的喜爱。
到了后面,看到小男孩被老爷爷带路,到达目的地,结果发现却不是小男孩真的要找的同学的家的时候,秦绾听到身后王德正哀嚎了一小声,“我靠,怎么这么惨啊?我都想去帮他找人了。”
秦绾眨了眨眼睛,看着电影中小男孩为了不让老爷爷伤心,故意说这户人家就是的时候,眼睛不由得一酸。屏幕光影霎时模糊。
一月下旬,距离过年不过仅仅十余天,一中迎来期末。
在上次月考中,秦绾下降了两名,浮动不大,但是还是被简常西谈话了。因为上次试题很简单,考试之前简常西给出的范围也很准确,三班大体都是进步的。在简常西的预想中,秦绾这个孩子,应该进步才是,甚至都有可能冲进一班考试。
只是结果不太如人意。
简常西不是个很严肃刻板的班主任,不会干什么经常叫人去办公室喝茶的举措。
尤其还是秦绾这么个平日里在班上几乎等同于隐形的学生,因此等看到她回来的时候,班上几乎一半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只是这颗石子引起的水花不过一会儿就消失了,被更为巨大的骇浪所替代。
别的班的分数也传开了,楼下光荣榜更换,荣登第一的是一班的张慕忱。
一班的学生是光荣榜第一其实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个人是张慕忱。
这个早在第一次月考就被全校熟知的是走关系进入一班的学生,不到半个学期,就凭自己实力在一班站稳了脚跟。
可到底这个实力是否掺水?一时间成为众人议论纷纷的话题。
但秦绾知道,不是的,她们曾在一个考场,那种考试氛围是即使不看也能感觉得出来的。张慕忱的成绩不可能作假。
她也不会作假。
虽然秦绾不知道为什么张慕忱的中考成绩会这么差,但是她相信张慕忱能考第一。
因为她听徐露说过,张慕忱就是这样的人。
在她不曾见证过的那些有关张慕忱的岁月中,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绾站在楼梯口,她视线往上,看向通往三楼的阶梯。
她依旧还是在二班考试,而一班在三楼。
她突然意识到,她好像很久没有遇到张慕忱了。
原本她努力一点,只要在努力一点,她就能和张慕忱在一个考场的。
秦绾心里面想着,转身往二班走。
考完试,由于高一有九门,再加上又是各校联考,成绩单需要两天才能准备好。
简常西交代着如果需要留校等领成绩单的,就给他说,他好通知家长。又简单交代了大家放假正值新年,要注意安全,不能只顾着玩。
回到寝室,徐露问秦绾,“你要留校吗?”
秦绾不知道该不该留,其实她挺喜欢待在学校的。但是离家并不远,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看见秦绾犹豫不决,徐露又说,“留校这两天可以自由出入的诶,要不然我们寝室的都留下吧,还正好可以买点吃的进来,大家聚一聚。我们都没有聚过餐诶。”
寝室除了付欢和冯琪蓉因为家里面的要求必须要回家,其余的都觉得徐露的提议不错,并且家里面也都同意。
秦绾见她们兴致好,也答应了。
她去找简常西说这件事的时候,简常西还略微讶异,但是并没有说什么。他打电话通知家长,也就是李艳玲。没有开外放,从简常西的话语中秦绾也辨别不出来李艳玲在那边会说些什么。
简常西挂了电话,然后又将秦绾上交的手机递还给她,说着,“秦绾同学,要懂得劳逸结合啊。人呢,是不能一直都是绷着的。”
秦绾拿着手机,有些无措。
上次被简常西谈话,也并没有骂她,简常西只是说这次的试题照道理对于秦绾是比较简单的,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情分心了?
秦绾解释说身体不舒服。
简常西在班会上会交代大家不要懈怠。
而现在,他告诉秦绾,不要一直绷着。
秦绾点头,小声说,“好的。”
简常西又说,“你妈妈问你钱够不够,不够的话就回家去拿。”
秦绾闻言,表情有一丝古怪,但很快被她低头掩过,秦绾用着同先前一样清浅的语调,说,“好的,谢谢简老师,我知道了。”
说完,秦绾转身离开,简常西从她的离开的步子中捕捉到一丝慌乱。他看着摆放在桌上手机显示的通话记录,有些忧心。
大多数学生还是选择了回家,留校的人不多,到了晚上也安静,阿姨按照留校名单查看人数,顺道告诉她们明天不用早起,晚上也可以说话,这次不会管她们。
徐露笑嘻嘻地递给宿管阿姨一杯还温热的奶茶,哄得宿管阿姨开心。
没有了禁令,徐露要践行一直想做,但始终没机会完成的壮举,她拿出手机放鬼片。
寝室是六人间,付欢和冯琪蓉不在,剩下的四个集体坐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张被子,然后搬了个行李箱当支架摆在中央看。
吕青青是属于又怕又爱看的,她挤在中间,看到害怕的地方,尖叫一声,立马把被子抢过盖在自己头上。
一部鬼片内容没看多少,倒是被吕青青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够呛。
鬼片看完,到了寝室夜话阶段。
她们谈喜欢的明星、谈八卦;哪个班的谁谁喜欢谁、谈家里面的琐事、谈到这次期末考,于是不可避免地说起一个人。
吕青青说,“我有个朋友和张慕忱是初中同学,她说张慕忱是初三那年转到她读书的学校的。张慕忱成绩是真的好,但是后面有段时间请假了好久,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回来就不爱学了,上课也不听的。不过至少基础肯定是有的。而且吧,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印象,当时我们中考的时候,源合的考场分布不都是在一中二中以及民中嘛,然后有和张慕忱在一个考场的人说,张慕忱压根就没做,直接交白卷,中考成绩好才怪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不过她为什么这么做,估计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徐露接话,“对啊,我就说嘛,张慕忱没转学的时候和我在一个学校来着啊,她本来就是学神。之前月考的时候,我们班还好些人说人家作弊,简直无语死了。是吧,秦绾。”
空气仿佛静默了半晌,一直扮演听众的秦绾接到徐露抛过来的话头,半晌才响应,“嗯,是。”
徐露又说了几句,然后又说起自己这次没发挥好,担心没办法过个好年。
吕青青嘘她,“你哪次发挥好了啊?”
徐露佯怒,“吕青青!”说着还下床跑到吕青青的下铺,两人顿时闹作一团,这个话题也算是过去了。
等到了领成绩单当天,寝室的其她人都出校吃早餐了。秦绾嫌麻烦,懒得去。
她一个人在寝室磨蹭着起床,收拾好,接着戴好围巾,将手机摆在窗台上,和俞隋打视频。
视频质量不好,光影都很模糊,还一卡一卡的。但俞隋还是很高兴,让秦绾转个圈给她看。秦绾依言照做。
俞隋说,“哇,好看,我眼光不错吧,围巾是不是很暖和。”
秦绾拿过手机,捧在手心,笑着,“嗯嗯。”
秦绾看到俞隋在镜头里面走动,她走到外间,阳光热烈。俞隋将摄像头对着四周扫了一圈,“你看,我这儿还出大太阳。”
这给了秦绾一种很奇妙的错觉,似乎两人不在同一个时空似的。她也走出寝室,将外间的天气给俞隋看。
俞隋笑她,“我又不是没在源合待过,我能不知道源合现在冷得要命嘛?”
秦绾就也跟着笑。
因为是期末考,没有排名,得新学期开始才会统计。
但是秦绾拿到成绩单的时候,简常西告诉她,“考得不错,新年快乐。”
“谢谢简老师,简老师新年快乐。”
出校门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飞起了雪。
俞隋给秦绾买的围巾是红色的,白色的雪花落在上面十分明显。俞隋给秦绾发消息,让她去买奶茶喝,并且要喝两份,连她的那份一起。
其实秦绾不爱喝奶茶。
但之前一到冬天,俞隋总会带着她去喝奶茶。俞隋知道秦绾不喜欢太甜腻的,所以就会嘱咐不让放糖。
两人会抱着热热的奶茶走在街上,然后各自回家。
这是她们分开的第一个冬天,俞隋没忘记这个传统。
秦绾:【好的。】
秦绾:【可爱/】
但是她得过马路,俞隋会带她去的那家奶茶店在对面。
可等秦绾站在马路牙子,观察两侧车辆,见没有车打算往对面去时,平行视线下,她看到对面的那家奶茶店——透明窗户的那一桌,有一只白色的萨摩耶。毛绒绒的,坐在桌角,有人正下蹲着去逗。
是张慕忱。
原来她不讨厌狗啊。
秦绾心想着。
俞隋的消息接踵而至:【记得拍照给我看。】
她愣了一会儿,接着打字,发送。
秦绾:【关门了,可能是因为快过年了吧。】
可明明那店铺正因为假期生意络绎不绝。
但俞隋没怀疑,她们初中时寒假比高中长,再加上当时也是还在读书时买的。
俞隋:【哎,好可惜。不过问题不大,等我回来,我请你。】
秦绾:【好。】
秦绾息屏,抬头看着天空。其实按照节气来说,现在已经掐着冬天的尾巴,就要进入春天了。
可秦绾并不这样认为。
因为这在她的眼里,不是即将迎来春天的预兆。这是更为阴沉的冬日,天际笼罩着一层恹恹的灰蒙,仿佛下一瞬就会破开一个口子,降下霜雪亦或者暴雨。
这似乎是真的,秦绾视线莫名其妙晃了一瞬,就好像天地间突然暗了下来,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秦绾真的感觉到下雨了,雨声哗哗,冲刷着她处于黑暗的感官,疾驰的车辆从她的身侧飞快驶过,划过时空——
一年前那场淅沥的雨声以及被轮胎卷起的泥水再次席卷而来。
《何处是我朋友的家》1990年3月21日上映。第21章
没有搬来源合的之前,秦绾是住在一个名叫乌溪的小镇。说是镇子,其实只比村落大一点点,还有一条长街,开着商铺。商铺的对面是一条河堤,有水泥的楼梯可以通往河边,河边有栏杆,怕行人不小心掉进去。
秦绾在乌溪的家不在长街上,也不挨着那条河。
但那是秦绾最喜欢去的地方。
当时住的房子是自建房,乌溪很多人家的房子都是自建房,但是鲜少有秦绾家那样的三层。
像是小洋楼似的。
她本应该为自己可以住在这样的地方而感到幸福,毕竟秦海天是她的父亲,李艳玲是她名义上的母亲。但秦绾还是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家。
小学是走读,学校就在镇上。每天放学秦绾就背着书包回家,然后在房间里面写作业。
掰着指头计算时间,到点就出房间下楼去厨房,帮李艳玲洗菜什么的。
不然她会忘记吃饭。
倒也不是真的忘记,就是李艳玲不会叫她,她就不好下去了。
秦绾整日里过得小心翼翼,身体紧绷得像是一根弦丝,从来没有放松的时刻,一天比一天更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铮然断裂。
她印象中李艳玲和秦海天吵架很严重的一次,是在半夜。
楼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仿佛闷雷敲在她的心头。
秦绾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只能装听不见。
等到二天起床准备去上学的时候,她看到厨房一片狼藉,还有大半个被砸碎的西瓜,和案板菜刀一起扔在地上,红色的瓜瓤碎了一地,看起来像个被砸瘪的脑袋。
红彤彤、血淋淋的。
秦绾为此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梦里是四方的房间,她好像被锁在原地,只能看见利刃当头落下的光影映照在墙壁上。
睁开眼是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
房子建起来,但是却没有怎么装修,甚至都没有刮瓷,四周的墙壁冰冷得像是牢狱。
离开这个内里灰暗的家,搬到源合的前一天,秦绾跑到河边吹风。
她不喜欢她的房间,她不喜欢总是吵架的李艳玲和秦海天,不喜欢承载了这一切记忆的乌溪,但是她很喜欢这条潺潺的河。
阳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漂亮得不可思议。
秦绾想,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待在这里,于是当天,她站在河边,倚着栏杆,一直看到太阳西沉,河上光斑散去。
搬到源合后,秦绾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可以见到奶奶。
奶奶对她很好,每次吃饭会叫她,冬天会给秦绾灌热水袋。
楼下的榨油机器有时会运作到晚上十一二点,秦绾被吵得睡不着,会一边用脚轻轻将热水袋滚来滚去,一边盯着窗帘在心里计算机器运作时发出的齿轮间奏。
俞隋是秦绾在源合交到第一个朋友,到了初三那年,俞隋因为父母闹离婚的事情,时常请假,两人不太有时间可以一起放学。
秦绾记得初<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庆节的前一天,学校组织去参观源合的人文博物馆。由于临近国庆,街道上面好多店铺都在柜台上摆上一面崭新的国旗,还有超市打着喜迎国庆的名头做起了促销活动,人流量大幅度增加。
好些家长不放心自己的孩子,特意等参观完就来接人。
秦绾的家距离博物馆还是有些距离的,坐车都得十多分钟。只是她还没有走到公交站,天上就下起了雨。
没办法,秦绾只能到就近的一个甜品店门口躲雨。
甜品店进出人来人往,秦绾能偶尔感觉到有人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不太确定,又觉得是自己敏感。
秦绾先前就淋了雨,虽然没有湿透,但是吹着风还是觉得冷。
然后,她听到推门的动静,有人从甜品店走出。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着黑色的裙子以及同色的外套,脚上是白色的小短袜和小皮鞋。秦绾看着她,想,她真的好漂亮。
她以为女孩要走,但是对方却一直站在门口。
应该不是担心下雨,毕竟女孩手上拎着伞。
秦绾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太久,于是转开自己的目光,结果却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回头,女生说,“可以帮我拿一下吗?”她递过来自己的伞。
秦绾愣了愣,反应过来,接过,“好、好的。”
接着,女生开始脱自己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
真奇怪,明明是同样的黑白色系,但就是感觉不一样。秦绾就读的民中没有校服,但是有班服,是参加活动的时候买的,也是黑白色系,宽大的袖子和裤脚,好像把她裹成了一个蛹,一眼就能和眼前的人辨出差别来。
不知道为什么,秦绾突然很庆幸那班服不需要天天穿,而自己今天也正好没有穿。
秦绾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然后她看见女生抬手环过自己的腰,将脱下来的衣服系在了她的腰上。秦绾没太反应过来。
女生拿过自己的伞,思索着问她,“你是不知道自己来了?还是来太多了啊?”
秦绾开始眨眼睛,乍然间,她只觉得一股无由来的羞耻从腰上的那点围度贯穿了全身,心脏以仿佛百米冲刺的频率狂跳着,耳尖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
难怪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但是又不知道是看什么。
现在,她想,大概她知道了。
秦绾开口,“对不起,我……”
秦绾月经不调,总会晚几天,有时也会提前,但是奇怪的是,她来月经也不会肚子疼。她总觉得自己不正常,但是俞隋查了资料告诉她,这是正常的。还说她肚子不会疼比大多数女孩子运气好多了。
俞隋不会骗她,秦绾放心下来,但是因为这不确定性,她总是摸不准时间。
出现这样的糗事有点让人难堪,可好像落在她身上又不算离奇。
“跟我抱歉干什么啊?”女生被逗笑了,声音清凌地混着雨声落在秦绾的耳廓,仿佛带着湿意,连带着她的心也湿漉漉的。
女生撑开自己的伞,“我记得前面好像有个公共厕所,我带你过去。你身上没那个的话我给你,我正好带得有。”
秦绾轻声,“谢谢你。”
“没事。”
大雨依旧,那把伞容下两个人显然有些小。秦绾偏头,只见那伞沿正好拢在她的肩头,而女生微微弓腰。她个子高上秦绾许多。
路上遇到一条灰色的大狼狗,虽然栓着绳子,但还是嚣张地冲着行人吠叫。
女生皱眉,带着秦绾走了另一条街。平行经过的时候,步子还快了许多。
“你怕狗啊?”
女生摇头。
秦绾猜测,“讨厌?”
女生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不喜欢狗。”秦绾小声说着,低着头看见水泥砖踩上去时,缝隙溅出泥水,又落在她的鞋面上。
女生闻言转头看她,同样小声,“不喜欢就不喜欢。”
秦绾瞳孔微震。
她记得一节语文课,老师让学生想出自己喜欢的动物和不喜欢的动物,举例说明为什么喜欢和不喜欢,讨论辩证的意义。
秦绾不喜欢狗,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俞隋问她,“为什么不喜欢狗啊?狗狗多可爱啊。”
这话她听到很多次,为什么不喜欢狗;秦绾不喜欢狗诶,小狗狗多可爱啊;秦绾好奇怪,她不喜欢狗狗。
是啊,为什么呢?
秦绾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秦绾去厕所一看,裤子染了一大半,第一天量多,这很正常。
再想到之前那些经过她的身边然后看了她几眼开始私语的情况,只觉得尴尬。她更不敢想象自己站在透明玻璃的甜品店门口,是怎么被店里面的客人看见的。
外套的内衬是黑色的,看不出到底有没有染到,但秦绾肯定不好意思就这样还给女生。
结果女生见她出来没继续围着衣服的时候,挑眉说,“你拿挡着就行了。”
“那我怎么还你?”
“不用了,这个衣服我买了好几套。”她把伞塞到秦绾手里,“你淋了雨回去最好熬点红糖水喝,我妈给我说喝这个有用,你让你妈妈也给你熬一点。先走了哦。”一边一说着,不待秦绾反应,转身冲进雨幕。
这场雨来得突然,也偃旗息鼓得快。
雨势已经减小,秦绾甚至嗅到路旁绿化带泥土的土腥气。
她茫然地看着女生穿过马路,有着穿着同样裙子外套的女生在对面等着,见她过来赶忙打着伞迎上去。短短时间,她看见女生被同行的人拥着远去。
转瞬间,秦绾感觉那砸在地上的水滴开始回溯苍穹,黑暗随之退去,她视线终于聚焦,盯着对面的奶茶店,鼻尖闻到冬日空气干燥的冷冽。
人们会为了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而做出驳斥。
秦绾看着笑得灿烂的张慕忱正在挼着萨摩耶的耳朵。
可人们也不会在自己不在乎的事物亦或者人身上浪费时间。
那句轻描淡写的不喜欢仿佛佐证。
秦绾拽着围巾挡住自己的脸,她眼眶酸胀得厉害,几乎让她看不清对面。
第一次,在遇见张慕忱的每一次中,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任何欣喜的情绪可言,甚至让她产生了想要逃离的冲动。
事实上,她真的这么做了。
秦绾转身就走。
年节到处都热闹,西秀路是源合最热闹的步行街,此时更喧哗更盛。秦绾没往人堆里扎,经过路口时,因为没有吃早餐的馋虫被街边饭馆的香味给勾了出来。
她看过去,店家摆在门前的炉灶,上面的大锅沸腾着,浓白的高汤上泛着青翠的葱花。
秦绾视线凝在那翻滚的汤汁上,只见老板用勺子搅动,翻出几块骨头。
骨头汤。
——老旧房屋在瓦斯灯下更显昏黄,看不清脸孔的大人围坐在火炉旁,大锅里面沸腾的水烧着肉骨头,散发出一种秦绾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彼时外间天寒地冻,时值冬至。
“快过来吃。”她听见秦海天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冬至最适合吃这个了,快过来。”
秦绾视线落在那堆着肉块的碗上,接着上移,看见天花板角落挂着蛛网,一圈圈的蛛丝似乎无限扩大,铺天盖地朝她袭来。
伴随着这束缚而来的还有秦海天的每一声,“快来吃,来尝一尝。”
秦绾肺腑翻搅,她再也忍不住喉间的痉挛,她逃开那些汹涌的人群,在角落弯腰吐了起来。
生理性盐水淹没视线,耳膜嗡嗡作响,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死。
秦绾动静不小,吸引了不少路人。有人担心地询问她,“小姑娘你没事吧?”
秦绾抱着树,摆手示意不用。
随着指尖颤动的是她胸腔中狂跳的心脏,以及满嘴酸苦的涩意。
秦绾就这样继续抵靠着树,不顾行人诧异的目光,埋头在臂弯。
好像五感都尽数消失,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听到耳边传来细弱的呼气。
原来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