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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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学当天,高三先返校,因此学校特别冷清。

高三要换到独立教学楼,这也就意味着,这次能不能和理一班的位于对门,是个未知数。

但秦绾心中仍抱有希冀,这是这次幸运之神并没有眷顾她。

她所在的高三文一班位于三楼,按照分班情况来看,全部都是文科班。

秦绾看了看因为一整个暑假没有收拾而显得凌乱的教室,有些无力。此刻班上没有多少人,都在自发地打扫卫生,秦绾拎了水桶往洗手间去,才出门就撞见楼道口上来一人,正是单启。

这一楼没有理科班,他显然是来找人的。

“找我吗?”秦绾明知故问,之前俞隋就给秦绾说过了,她寄东西放在单启那儿,让他拿给秦绾。因为放假秦绾在家收快递不方便,在学校的时候还可以寄来学校。

单启手上提了个大袋子,问,“你班级在哪里?我给你送过去。”

秦绾指了指身后。

单启探身一看,“你们班人怎么来得这么晚,都还没收拾?”

“嗯,懒,书都还没有搬。你们勤快。”

单启也没理会她的揶揄,说,“我们也没搬,就是人来得差不多了,都收拾好了。那你东西放哪儿?”

“你给我吧。”秦绾用空余的手去接。

单启没给她,说,“挺重的,不知道她是给你寄什么金银财宝了。”

秦绾失笑,“重你也得给我啊。”

“得了得了。”单启递给她,然后又拿过秦绾另一只手的水桶,“打水是吧?我去给你打。”

说完也不待秦绾反应,就直接跑了。

秦绾补充,“那边是女厕所。”

“……”单启脚步一顿,面无表情掉头。

秦绾在门口等单启,间隙从袋子里面拿出快递一看,寄件人:银河第一美少女,收件人:全村唯一的希望。

秦绾,“……”

等单启打水回来了,秦绾没忍住跟他说,“你和俞隋没成至交还真可惜了。”

单启谦虚,“别,在脸皮这一块,在下还稍逊一筹。”

俞隋毕竟是自己的好朋友,秦绾忍不住为她辩驳,“俞隋不是这样的,其实她性格很腼腆的,也不太爱说话。”

“她?”单启有些不敢置信,“我感觉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话就挺多的啊。”

“因为我话少。”秦绾说着,有些不忍笑。

她知道俞隋好像有点拿单启当眼线的意思,毕竟她们此时天各一方,彼此能联系起来的人好像就单启一个,幸而单启也不介怀当个跑腿。俞隋就给秦绾说过这事,她说单启这个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太着调、吊儿郎当,但做起事来还是很认真、牢靠的。

单启也只是开玩笑,他和俞隋就算不是朋友,但至少也算得上半个。

他走前告诉秦绾,“我们班在二楼。”

新学期不止换班级,还换课表,但是调整不大,只是少了一节体育课。

少的正是周三的那一节。

秦绾默然,她好像更难见到张慕忱了。

高三没有新的课程,基本上都是复习,新开学有一个节目尤为重要,那就是成人礼。

学校对于每一届高三的成人礼都很注重,提前布置了大礼堂,为学生们准备了很多。

俞隋也是,她也为秦绾准备了很多。

她让单启带给秦绾的快递就是一件专门定制的裙子,甚至还有皇冠。

秦绾觉得略微夸张。

但俞隋不觉得,她给秦绾发消息:【一定要戴上,答应我,当全场最漂亮的公主!】

秦绾:【尽量。】

俞隋:【可恶啊,必须一定!】

秦绾:【好。】

成人礼和开学典礼其实没有多大差别,不过主角是高三学生罢了。

学校吩咐各班高三的班主任给学生准备向日葵,等各班的学生经过装饰的成人门之后献给学生。虽然都看过往届的了,似乎没有太过于新奇的点,但等自己身为主角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兴奋。

一中成人礼并不会要求戴礼帽,那是毕业的时候才需要的。因此对于俞隋要求秦绾必须戴皇冠而且还得拍照给她看这件事,秦绾有点发愁。

成人礼是自由着装,一大早上,高三的寝室楼层异常吵闹,各班熟识的纷纷串寝,帮各自的好友收拾打扮。

学校不让化妆,但是今天对于高三学生没有这么多管束。

高风筝身为班长,自动揽下了这个职责,让班上不会化妆但是想化妆的女生换好衣服之后去找她。她会帮忙化妆。

秦绾被袁明雪拉着去凑热闹,她才换了衣服本来就受到了许多注视,一来高风筝的寝室,很多人都朝秦绾看,夸她的衣服漂亮,好像公主。

秦绾笑,说,“是我朋友送我的。”

袁明雪直哼哼,“羡慕死了,你们是不知道,还有一个小皇冠呢。”

众人哄闹起来,“那秦绾你怎么不戴呢?戴上看看啊。”

秦绾被磨得没法,折回寝室拿来。

高风筝直接拉着秦绾坐下,拿着她的皇冠比划着做造型,“到时候我们争取一举惊艳众人,拿下文科第一!”

可实际上秦绾不觉得多惊艳,高风筝也不是专业的化妆师,就是给秦绾气色添了不少,但是班上同学都乐意捧场,说她漂亮。

秦绾笑着,心中不由得怀揣小小的期待。

开始流程是特别选举的学生合唱团集体演唱,然后校长致辞以及介绍来宾,向老师行拜师礼,学生代表讲话之类的。

等到最后经过了成人门,领到了向日葵,才是秦绾期待的流程。

学生可以自由到签名墙合影留恋。

她本想找张慕忱,但是没找到,倒是被班上一帮同学拥着去合照。

好不容易合照结束,好多学生家长都来找自己的孩子。这个大家也都是一早知道的,简常西还会挨着打电话通知家长记得参加自己孩子的成人礼,因此秦绾没有刻意给李艳玲提。

不过她没有见到李艳玲,也还是没有找到张慕忱。

秦绾抱着向日葵的手慢慢垂下去,周围喧闹依旧,却好像完全和她无关。

活动已近尾声,秦绾索性直接出了校门,去了沿河路的书店,罗璟怡已经不在了,现在看店的是她的老父亲。更是懒散的性子,直接把躺椅搬进了柜台躺着。秦绾大概能知道罗璟怡能坐着就绝不站着的气性是遗传谁的了。

因为成人礼的关系,所以本周班主任是没有刻意要求一定要上交手机的,秦绾也就留在了身边。

现在书店人挺多的,大多数都是高三的学生,很多人都在聊天,衬得周围不像是个书店。

秦绾给俞隋发的照片都是别人拍了发到班级群的,这还是袁明雪今天看她拿手机出来才问她有没有班里面的群,秦绾才加的。

都是合照,而且还拍得很一般,俞隋不满意,她想看秦绾单独的,央着秦绾给她拍一张。

她是站在最里面的书柜,周围倒是没有多少人,但是秦绾不太好意思,怕有人突然过来看见。可是现在不拍的话,回去估计就要换衣服了。

秦绾正踌躇,突然感觉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好像是所有人都被什么吸引住了,恍若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秦绾也不由得去找寻漩涡中心。

于是她看到门口走进来的两人,一个是张慕忱,一个是……她之前在奶茶店撞见的那个戏谑地称呼张慕忱为大小姐的男生。

张慕忱穿得简单,就是一条普通的白色棉布裙子,但是她被从门口照射进来落在书架旁的阳光缎带一渡,便仿佛纯白洁净得无暇。而那男生则是一头有些随性的卷发,白色的衬衣,挺括的黑色西裤,神采张扬又慵懒,像个小王子。

像张慕忱站在橱窗模特前落拓在玻璃上帮她拍照的男生倒影。

所有人的目光蜂拥而至。

但张慕忱和对方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应,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作为主角的瞩目。

而她,即使精心打扮了,在此刻却只能藏在角落里面,连配角的姓名不不敢去争取。

果然,有些人注定站不到台前。

秦绾看着男生走到国外文学区域,上下巡视一眼,找到了自己要的书,轻轻叫了一声,“张慕忱。”

“找到了?”

“嗯,就是这个,你之前推荐我的。”

张慕忱笑道,“说了那么久你不去看,现在才找?”

“看了的,只是来参加你成人礼,想买一本送给你。”

张慕忱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你们学校是下个星期吗?”

“是。”

“那我也像你这样偷偷过去?”

男生笑着揉她的头发,“今天也是我成人礼。”

“贺、遇、临!”张慕忱说得一字一顿,清凌凌地,“就你可以来,我不能去是吧?”

“没有。”男生解释着,“怕你麻烦。”

张慕忱没说话,拿了书往柜台走,男生也跟着过去,又叫她的名字,语带妥协,“张慕忱!是了,你想来就来好了。我去接你。”

其实现在的距离还是很近的,毕竟这个书店算不上大。但是从柜台到这最后书柜的这短短距离,就足够秦绾看清她和张慕忱之间正在渐行渐远了。

可明明也已经隔了这点距离,但秦绾还是看清了张慕忱从男生手里接过的那本书是什么。

因为她也拥有这本书。

张慕忱也和她一样吗?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着自己?

其实秦绾从来没有看过这本书,有些书就是这样的,能够仅仅只是因为一句话就足够让人记住了。

那么?爱和死亡真的一样伟大吗?

或者说,死亡伟大吗?

她的爱不值一提,大概死亡也是一样的。

但张慕忱不一样,她会得偿所愿的,会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她的。

“别看了。”有人轻轻抬手覆在秦绾酸涩的眼睛上,“人都走了,你还看。”

秦绾拿下她的手,神色茫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废话,你成人礼我能不来?”俞隋说着,站远了一点,注视着秦绾,“看来我的眼光不错嘛,真漂亮。”

俞隋说得真挚,比所有人。因为她是看着秦绾的眼睛说的,她没有上下地去观察秦绾的穿着,她只是看着秦绾说。

“是,你眼光好。”秦绾应和她。

俞隋好奇地往门口方向看了看,“那就是你喜欢的男生吗?”

秦绾知道俞隋果然记得。

但是直到此刻,秦绾也不想过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俞隋感觉自己仿佛是被秦绾传染了,眼睛也有点酸,她转移话题,“成人礼结束了,还要去学校吗?”

“得换衣服。”

“也是,你肯定不能这样穿回家。那我陪你去换,然后我俩吃好吃的去。”俞隋拉着她,往外走,“反正我这样你们学校保安不至于把我赶出来。”

秦绾任由俞隋带着。

俞隋是找自己妈妈软磨硬泡才瞒着班主任说有事请假回来参加秦绾的成人礼的,时间不能耽误太久,第二天就得走。

临走时她告诉秦绾,“等我成人礼你都大一了,我不管,你到时候也得请假来津安看我。”

秦绾答应她,“好,来,我肯定来。”

“拉钩。”

“拉钩。”秦绾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俞隋拉勾。

等盖完辍,俞隋捧着秦绾的脸左右看了看,“好像是胖了一点。”

“你们都觉得我瘦了。”

“看,我一个人还可能是错觉,人多了,那就是真的瘦了,要多吃一点,高三压力大。”

“高中压力都大。”

俞隋赞同,“是,确实,我现在也觉得压力挺大的。明年我就见不到他了。”

“那个人吗?”

俞隋点头。

秦绾听俞隋提过的,当初俞隋转到津安的时候,读了一个月,和班上的人都不熟,她谁也不爱说话。

所以秦绾在单启面前说俞隋不爱说话真不是给俞隋找面子,俞隋这个人真是这样的。只和自己亲近的人喜欢说话,尤其是秦绾话少,这才衬得她话多了一些。

然后那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俞隋只和自己的同桌说了几句。据俞隋的说法,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学霸。和俞隋一样,也是话不多,但却比她还要高冷的样子。

秦绾笑话她,“冷得你招呼都不敢去打吗?”

“可望而不可及,我确实没本事,都不敢去打招呼。”

“好了,好了。”秦绾抱住她,“没事的,我家俞隋是最好的,你想和谁打招呼都是可以的。”

俞隋也回抱着她,“秦绾你也是,你也最好。”她松开秦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所以下次大胆一点,上前去打招呼,会有回应的。”

秦绾沉默,半晌重重地点头。

送走俞隋后,秦绾一个人走在返校的路上。

她想起俞隋说的话,大胆一点,上前去打招呼。

那么……她初三那年好不容易找班主任主动要了名额,去到张慕忱的学校,认出了她,知道了她的名字,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打招呼呢?

张慕忱。

是,她之所以知道张慕忱的名字,是因为有人叫她了。

记忆中被刻意抹杀的影像图层随着时间回溯再次显现出来,她往声源处看去,看见那好似一个骄傲的小王子的男生站在那里,而张慕忱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站起身,逆着风,迎着光,朝他奔去。

所以啊,所以秦绾才没有去打招呼的啊。

她根本来不及,也压根没有所谓的勇气。

从来都是她不够努力,也不够大胆。

怨不了别人。

成人礼过后,高三生涯理当进入复习的滚滚浪潮,但是间隙还穿插了一点成人礼的水花。

而这水花来源,都是围绕着理一班的张慕忱。

很多人都看到那天外校来了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生给张慕忱送花,而张慕忱的母亲也在,没说什么话,还帮两人拍了照片,看起来气氛融洽。

“娃娃亲,绝对是娃娃亲,我天啊,好羡慕啊!”袁明雪趁着体育课的时候拽着秦绾的手一直晃,“秦绾你是没看到,那男生真的太帅了,和张慕忱好配啊,神仙眷侣!”

秦绾被晃得手疼,她挣出来,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看到,而且现在读书比较重要。”

“咿呀。”袁明雪撞了撞她的肩膀,“那是老师家长的说辞,大多数学生谁不想谈恋爱啊?而且啊……”袁明雪顾左右而言他,“除了这个,我还打听到一个惊天大八卦!”

秦绾对八卦不感兴趣。

“还记得之前不是说张慕忱是托关系进来的嘛?”袁明雪自顾说着,“因为最近这件事,好多人都在讨论呢。我返校那天遇到我一个补习班的同学,她正好是张慕忱的初中同学。她给我说啊,张慕忱初二那年转过学,解释说是因为谈恋爱,但其实不是,是因为当时张慕忱的奶奶从越川来看她,结果路上出了车祸,家里人怕张慕忱担心,影响学习,就瞒着她。后来张慕忱知道了,和家里面大吵了一架,还吵着要退学,最后折中了一下,给她换了个学校。”

居然是这样?

秦绾下意识追问,“后来呢?”

“后来她奶奶伤得挺严重的,好像在她初三那年就走了,所以张慕忱都无心考试才导致中考成绩不理想,需要托关系的。不然你看现在以张慕忱的成绩,她至于托关系吗?”

秦绾听得耳廓嗡鸣。

之前单启多少是透露了一点的,说的是中考那段时间张慕忱一位重要的亲人离开了,所以她才会考试失利。

初二出的车祸吗?

“是在越覃高速吗?”

袁明雪不明白,“什么?”

“没什么。”秦绾无神地摇了摇头。

今天太阳太大了,袁明雪被晒得没注意秦绾表情,自顾说着,“这事情其实张慕忱的初中同班同学差不多都知道,不过她转学那学校啊,学生大多数都是去越川读书,毕竟有钱,要不然就是专门走的艺考,否则张慕忱当初被怀疑走后门的时候,都没几人出来解释。但是啊,人家也不在乎了,毕竟真本事还是在的。”

秦绾听不进去。

放学回家,秦绾躺在床上,点开自从添加了就没有聊过一句的单启的聊天页面,她发消息:【在吗?】

单启消息回得很快:【怎么了?】

大概他也纳闷秦绾为什么给自己发消息。

秦绾:【张慕忱中考失利是因为她奶奶离世对吗?】

秦绾知道这样打探别人的过往家事是一件十分不礼貌的事,但是她有件事必须确认,她一定要确认。

单启:【问这个干什么?】

秦绾:【在她初二那年?越覃高速?】

对方的消息迟迟不来。

秦绾咬着自己的下唇,心想,不一定的,每年都有那么多的车祸,不一定就是那个时候。

可是这范围一旦有了限制性,那么便显得准确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显示单启的聊天栏终于冒出了红点。

秦绾立刻点进去。

单启:【你怎么知道?】

秦绾瞳孔骤然紧缩,她看着这几个字,明明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她却看得费劲。

窗外是九月的天,即使是晚上,空气也还燥热,但此刻,盖着被子的秦绾却如坠冰窟。

秦绾:【六月二十九?】

单启:【是。】

是。

周身气温好像一瞬间冰封置零。

秦绾呆呆地看着这个字,是。

哈……原来真的是。

太可笑了,简直。

六月二十九,秦绾奶奶的寿辰。

秦海天和李艳玲搬到源合之后,因为之前筹卖了在乌溪的房子,身上有了点积蓄。楼下开了榨油铺子,而秦海天则开了辆货车出门跑货。至此,他很少回家。

但是奶奶的寿辰他没理由不回来。

可是那一年,他却没有及时赶回来。李艳玲顾及着老人家,煮了长寿面,做了一桌子的菜,等人等到菜都凉了。

她走到窄小阳台和秦海天打电话,秦绾坐在沙发上,从缝隙听见两人的争吵。

秦海天送货的路上,在越覃高速遇到了车祸,他去凑了个热闹,送货时间来不及,所以就没有办法回来了。

奶奶又催促了一声,李艳玲破口大骂,“怎么出车祸的不是你,你死了倒是好!”

秦绾只看着满桌子的菜心想,原来是遇到了车祸。

原来这世界上过得不如意的不止她。

原来苦难没有放过任何人。

原来早在很早之前,她们的命运就被上天作弄一般地绑在了一起。

是啊。

手机屏幕自动息屏,秦绾借着头顶白炽灯的光线,看见自己映照在屏幕上一张扭曲的脸。

她当然应该扭曲。

秦绾终于记起,自己为何初见时对于张慕忱的印象不深。因为那时她只是嫉恨,为什么她能拥有那样的家庭,为什么她的父母能那样和善。

所以,她重新遇见她。

在清楚地看到张慕忱那张令自己自惭形秽的脸孔之后,秦绾那经年累月的怨毒被岁月磨砺得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她琢磨不透,搞不懂这是什么。

她又想,是啊,张慕忱这样的人,才配这样的生活。

苦难才甘愿放过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胆小,却原来是因为她太丑陋,她不配,她没办法站在张慕忱的面前。

她重新按亮手机,没空去看单启的消息。

她想给张慕忱说话,告诉她一声,对不起啊。

对不起我那样想过。

可是秦绾早就手脚僵硬,她甚至无法呼吸。

她看着张慕忱三字,仿佛化作利刃,刺进了她的胸腔。

秦绾终于抑制不住,她五脏六腑一阵痉挛,翻身重重地跌下床,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直接吐了起来。第39章

秦绾这一摔不要紧,但是把手机给摔了出来。

她脑袋磕在地上,本来就不太清醒,再加上吐得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绞在一块,更是没有多余心力注意其它,等李艳玲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秦绾以为李艳玲会骂她,但李艳玲只是沉默着帮她收拾一地狼藉。

她去厕所吐了个干净,直至最后只剩下一些酸水,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了。

李艳玲坐在沙发上,因为在看电视的缘故,所以没有开灯。电视昏暗的光影打在李艳玲的脸上,照得她一张本来阴晴不定的脸更加琢磨不透。

秦绾抵在门板上,不知道该不该说手机的事情。

但是李艳玲没提,秦绾沉默良久,既然李艳玲不提,她就不想多此一举。

秦绾回到房间,看到被摔出电板的手机被李艳玲收好放在了桌上。她放好电板,按亮,还是能正常开机的。

她无端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日两人交流不多,所以李艳玲懒得多话。

可秦绾本该觉得轻松的,但现实是,她一颗心却还是完全吊着,没有任何松懈之劲。

她想起李艳玲说的话,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会管她。

秦绾不以为意,可是此刻却觉得仿佛正在应验。

也许吧,秦绾看着门,就这一道薄薄的木板,完全将她和李艳玲隔绝开来。

可就算是面对面,她们之间也从来都是两个世界。

秦绾躺在床上,睡去之前恍惚忆起自己被秦海天带回家的那天,在厨房忙活了一天的李艳玲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然后对她张开双臂,拥抱她。

她翻过身,隐忍着什么,感觉眼泪从太阳穴滑落,泅在枕头上。

她一直以为就算是李艳玲不管她也没有什么,反正李艳玲从来都不是她的亲妈。

可是理智又很清醒地告知秦绾,是李艳玲将她养育长大,她也曾在午夜梦回时,整个人清醒又茫然的时分幻想,如果李艳玲是自己的亲妈,大概她会过得比现在好。

可她的日子从来没有不好过。

只是她总会觉得自己日子难过,她总是不知足。

是她自找的。

秦绾想着,闭上早就泛沉的眼帘。

人的生活总是有一定规律的,就像秦绾细想过,按照她的身体素质而言,一年最多感冒三四次,可是今年才刚刚过半,她就迎来了第四次感冒,并且来势汹汹,返校上晚自习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精神。

秦绾买了感冒药,吃了犯困,上课更加没有精神。

她有点担心这样会影响到学习进度,整个人更加沉郁。

比起感冒更加让秦绾难受的,是单启。

他来找过秦绾几次,秦绾知道他的用意,大概他是很疑惑秦绾怎么会知道张慕忱的家事。

她明白,大抵单启想不通她是如何打听到这么仔细的,怕她心思全用在张慕忱身上,也唯恐她的心思暴露于人前。

但秦绾不想说这个,总是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于是她捱这场感冒捱了一个星期,也躲了单启一个星期。

放学回家路上和俞隋发消息,一切正常,都是和以前大差不差的嘘寒问暖。秦绾知道单启没有给俞隋多说什么。

秦绾以为大概这样自然而然就过去了,时间会淡化一切。

但是她没有想到单启会蹲人。

他直接在返校当天守在大门口蹲到了秦绾。

秦绾知道躲不掉了,她开门见山,“有事吗?”

单启问,“吃饭了没有?”

“想问什么你就说。”

“我怕我问题没问到,你自己就先倒了。”单启扬了扬下颌示意秦绾跟上。

秦绾明白继续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只好跟着单启走。

单启就近找了家面馆,点了碗辣的和不辣的面,又要了两个煎蛋。等面期间悄悄给秦绾说,“清镇街那边有家面馆才好吃,这个一般般,有空等俞隋回来了,你可以和她去尝尝,我给你俩指路。”

大概单启说的一般是真的,现在是学生返校高峰期,但是店里面并没有什么客人。

秦绾没接这茬,只说,“我是听张慕忱以前的初中同学说的,没有特意打听。”

“你没找我打听啊?”

秦绾懵了一瞬,反应过来觉得好像从某一方面而言,单启这话也确实没有说错。

面上来了,单启主动将不辣的一碗摆到秦绾的面前,看了她一眼,问,“你确定你真的有好好吃饭吗?”

“嗯。”秦绾淡淡应了一声,不说多的。

这一点秦绾没撒谎,她确实顿顿都吃的,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胃口就变得有点小了,基本上一小半碗饭就能吃饱。但这没必要说。

单启吃得快,看见对面秦绾细嚼慢咽的,吞一口像是含了刀片一样,眉头微微下压,说了一声,“如果实在吃不下就不吃了。”

“没事,吃得下。”其实确实不太吃得下了,没有什么胃口。但秦绾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手上动作还快了点。

意料之中。

秦绾被单启盯得发麻,抬头看他,终于问出了一个一直困扰于心的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单启往后靠着木椅靠背,看着秦绾,答非所问,“我看到俞隋来找你了,成人礼那天。”

秦绾瞳孔微微缩紧。

单启接下来的话完全印证了秦绾的猜想,他说,“在书店。”

这是不是也证明,单启也看到张慕忱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了?

“那你是想表达什么呢?”秦绾放下筷子,看着还剩下一半并且已经坨了的面条问。

沉默良久。

秦绾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刁钻,大概单启也不想回答,她想起身去结账。单启却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

他说,“我没觉得你可怜,我只是觉得如果喜欢她那么辛苦,你可以不喜欢。”

秦绾僵住了。

尽管她和单启仿佛抓住了彼此心中那点隐秘不可示人的情愫,但却还是第一次这样直白挑明,比起之前在书店的那场对峙,火药味更为浓烈。以至于那每一个字落在秦绾耳廓的时候都好似重锤于虚空中敲响,振聋发聩。

“那你呢?”秦绾终于在那碗面条最后的热意都挥发殆尽之际开口,“你可以不喜欢吗?”

“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不会有你那么大的反应,更不会有什么副作用落在自己身上。”

秦绾眼波微微闪动,明白过来,“所以……你知道张慕忱认识那个男生很多年了吗?是初中就认识的吗?”

单启,“……”

如果此刻使用仪器测量的话,单启估计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他完全不明白秦绾的脑回路,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抓到他话语间的漏洞。

但沉默无异于默认。

见单启不说话,秦绾继续拿起筷子夹面。单启直直皱眉,“都冷了,你别吃了。”

秦绾没理他,埋着头自顾夹着面往自己嘴里放。

单启险些骂脏话,觉得自己完全多此一举,他就不适合劝人这活。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干嘛还得巴巴赶上去给人当什么心灵导师?

他抢过秦绾的筷子,“要吃就再点一碗,不要吃这个了。”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秦绾的异状。

单启放下筷子,站在秦绾的身边,有些无措,“秦绾,你怎么,你别……你别哭啊。”

“我没哭。”秦绾说着,声调隐忍又沙哑,“我只是……”

“只是什么?”单启听不清,他有些局促地弯下身,凑近了一点。

“我只是想……”

想喜欢一个人而已,秦绾没想太多。

她从来想不了多的。

秦绾视线模糊一片,但她还是在那残羹里面捕捉到了零星的肉渣,脑海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抓住了什么讯号,瞬间牵连着过往如幻灯片一般开始播放。

她又想起那个冷冽的冬日,想起那桌上冒着的汤以及里面熬煮着的骨头。

剧烈的呕吐感伴随着不受控制的眩晕感一同袭来,秦绾捂着嘴,踉跄地推开单启,还没来得及站稳,直接摔倒在地。

附近没有什么药店诊所,单启只好带着秦绾去学校的医务室。

校医给出的结论概括为高三压力大,给秦绾处理好摔倒的伤口后,还开了点消食片。

单启拎着药和秦绾出来的时候,说,“你有空还是让家里人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这医务室校医说这话我听着都觉得不靠谱。”

秦绾没吭声。

单启说,“我刚刚差点吓死,我还以为那面里面下毒了呢。”

秦绾露了抹笑。

此后,单启直接在秦绾面前消失。也或者本来就是文理不同,再加上楼层也不一样,不是刻意约见,确实不常能碰见。

期中考试,秦绾遭遇滑铁卢,排名从年级前三跌下前五十。这下降的幅度甚至连班上同学都觉得诧异。

秦绾想,这大概就是单启所说的副作用吧?

可惜,她永远也没有办法学会及时止损。

因为秦绾从来都不认为喜欢上张慕忱这件事是厄运使然,她喜欢自己喜欢上张慕忱的心境,她也明白自己遇见这人时末梢神经发出的信号。

那种名为欢喜的爱慕之情,她从来没有接收错误。

她没有考好,只是自己不争气罢了。

“你怎么能这么不争气?!”李艳玲看着短信里面的成绩,气得眼睛都红了,“我看到你用手机,我说你什么了吗?我有没收你的手机吗?结果你还拿出这样的成绩来对付我?你还真是出息了啊!”

秦绾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李艳玲其实没太因为成绩的事情骂过她。

或许她应该道歉,说对不起,说自己下次会考好,但是秦绾没办法开口,她好像没有力气说话。

李艳玲见她一直用这副沉默的样子对抗自己,气得浑身都在抖,她厉声质问,“秦绾,你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啊?!”

秦绾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意识突然动了一瞬,这一瞬间,她按照李艳玲的问题思索,是啊,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没想明白。第40章

源合今年冷得特别早,十一月的雪下得特别大,周六白天上课的时候,路上积雪厚厚一层。

秦绾脚上穿了双毛绒绒的雪地靴,袜子也穿了两双,但是没用,脚趾头还是冰冰凉的,仿佛只是冰块裹在里面,热意传递不进去,动一步都得耗费掉她的许多力气。

上完课返回寝室途中,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秦绾的伞坏了,有一根伞骨脱节了,她弄了半天才弄好,结果出了寝室楼一撑开,依旧脱节。

她懒得再弄,就这么打着一把有一边耷拉下来的伞往家走,

路上的雪凝了一晚上,都快冻成冰碴了,很湿滑,秦绾走得很小心,也慢吞吞的。

平常只需要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她硬生生走了快一个小时。

到家之后,秦绾在门背后看见两把伞。

早上的时候没有下雪,所以李艳玲出门的时候大概是没有带伞。

那两把伞都是灰扑扑的,并且老旧,锁珠的位置也是生锈的。

秦绾曾经拥有过两把很好看的伞,一把是张慕忱的妈妈递给她的,一把是张慕忱给她的。

伞面都是好看又清新的颜色,秦绾对此很珍重。但是她没有保护好,不知道什么时候遗失了。

有些时候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的,即使有心想要好好保存,但是依旧会消失不见。

李艳玲照样还是在原先上班的那家生活超市打工,秦绾不清楚李艳玲下班的时候雪还会不会继续下。她想着,用小电炉将自己的手和脚烤热。她坐了很久,一张脸都被炙烤得发热,感觉整个人暖烘烘的。

最终,她还是起身,捞了一把伞,打算去拿给李艳玲。

超市在中山中路,有两层,从家里面走过去大概要十几分钟,秦绾还是走得慢。她才出来没多久,热意就被驱散了,整个人又仿佛被冻住。

李艳玲工作内容不太固定,一会儿是收银,一会儿是帮人看柜台或者秤零散的货品。秦绾摸不准,就在门口往收银台看。她没看到李艳玲,犹豫自己该不该进去。

可能是她有事两字就写在脸上,很快有人注意到。

没多久,有人走出来,问,“小绾啊,你是来找你妈妈?”

是邹茹,看邹茹身上的衣服,两个人应该都是在这家超市上班。

“婶婶。”秦绾叫了一声,点头,“是,来给她送伞。”

邹茹笑了笑,拉着她进来,“真懂事,你妈妈在二楼呢,我去给你叫她。”

秦绾觉得上班时间擅离职守大概不好,本来想拜托邹茹帮她把伞拿给李艳玲就行了,但是邹茹动作很快,没等秦绾反应就往楼上走了。

没过一会儿,李艳玲下楼来了。

李艳玲看见她,问,“你来干什么?”

秦绾捏了捏手里面的伞,一张脸被冻得僵硬,也没有什么表情。

邹茹这时也出现,搭腔着,“干什么?不是给你说了你女儿给你送伞来了,你这话问得。”

李艳玲佯装生气地睨了她一眼,扯过在一旁杵着的秦绾,又问,“吃饭了没有?”

秦绾点点头。

然而李艳玲识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锅都是空的,你上哪儿吃的?”

秦绾抿唇,不知道说什么,虽然没吃,但她也不饿。

超市是包午饭的,但是现在午饭时间都过了,李艳玲不知道上哪儿又弄了一份饭,让秦绾在储物柜旁边的员工休息区坐着吃。

秦绾没推辞,坐下时给李艳玲说,“妈,你去上班吧,我吃完就自己回去。”

李艳玲没动身,秦绾只好埋头吃饭。

她吃了一小半,李艳玲问,“够不够吃?”

秦绾没敢看她,点头,头差点磕饭里面去。

“行。”李艳玲起身,“那你吃完赶紧回家去,外面冷。”

秦绾应了一声,“嗯。”

李艳玲走后,秦绾吸了吸鼻子,她想,确实是很冷,冷得她鼻酸。

时间眨眼来到元旦,本来由于高三要赶学习进度,再加上今年不止是越川,整个嘉岳省都比往年更冷,怕动员不了学生的积极性,也怕外出采买危险,学校就想取消元旦晚会。

不过在高三学生的集体请愿下,这个决定最终还是撤销了,学校同意各班可以用晚自习的时间在班上热闹一下。

简常西让高风筝找几个可靠的同学结伴出去,后面几个男生直嚷嚷高风筝肯定会以权谋私,只让自己小姐妹一起。

简常西笑了笑,没说什么,让学生自己决定。

高风筝本来没这个想法的,还想找几个男的去搬东西,但是一听到这话,又觉得班上那几个男的除了运动会啥都不积极,平常让抬桶水,命都要去掉半条,直接没啥用,顿时越想越气,一个男的都没选。

她自己添了几个主动要求的,又问谁想去?

袁明雪也想去,但是她不好意思开口,就问秦绾想不想去?

秦绾摇头。

袁明雪纠结半天,还是去主动找高风筝说了,高风筝很爽快地就将她的名字加了上去。袁明雪回来告诉秦绾,“抱歉啊,下午不能一起吃饭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了。”秦绾笑笑,“我在食堂吃就行。”

下午秦绾一个人去吃饭,兴许是这段时间成绩赶了上来,和李艳玲的关系也有所缓和,所以胃口好了一点。吃完饭,她没去寝室,打算绕一绕操场消消食。

走到篮球场边,她在一旁的看台看见两人。女生她不认识,男生是吴佳明。

以前喜欢俞隋的一个男生。

秦绾当然知道是以前,因为她看得出来,吴佳明和那个女生的关系不普通。

但是她偶然想起高一时,吴佳明找她,言辞恳切地打探俞隋消息的时候,她相信,那会儿吴佳明肯定是真心喜欢俞隋的。

只是大概爱意总不能长久。

单启劝她的时候,秦绾就想,不能自渡如何渡人?因此她听不进去,只觉得单启说习以为常没什么,但是现在琢磨出几分妥协的意味。

她以为单启知道张慕忱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多年,却忘记了,单启也看了很多年。

他所要承受的未必不比自己重。

所以他也更深知求而不得这个道理,但秦绾就是没办法接受这份好意。

因为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不想听,也不想理睬罢了。

等秦绾逛完操场,她也没了什么回寝室的心思,索性直接又往教室走。

因为晚会的缘故,高风筝已经提早回来了,叫了一帮人正在布置教室。秦绾觉得自己来得不凑巧,倒不是她没有集体荣誉感,就是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做,她待着不自在。

幸而正要弄气球装饰时吹得费劲,高风筝叫人去体育室仓库找老师借气/枪。

秦绾主动承担了这个职责。

一干人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是见到了一点效果。

外面又开始下起雪来,并且不过六点半,但天色已经差不多全黑下去了。秦绾又摸着黑去还气/枪。

走到体育室仓库,里面亮着灯。

平日里学校举办校庆的时候用不完的飘带或者是彩灯都会放在这里,跟个杂物间也差不多。因此有些班级学生和体育老师关系好的,就会跑来借。

有人不稀奇,刚刚秦绾借东西的时候就撞见别的班的人了。

只是秦绾没有想到会有认识的人,还是理一班的。

不过不是张慕忱,而且是张慕忱的朋友程慧。

秦绾还了东西,听身旁有人问,“张大班长呢?”

程慧忙着理那些缠得头都找不到的彩灯,头也没抬地说,“不知道,刚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秦绾定了定心神,这也就意味着,张慕忱现在也在这边吗?

她赶紧往外走,在一片茫茫风雪中终于在体育室不远处的紫藤萝长廊尽头瞥见了张慕忱的身影。

冬日长廊只余下灰枯的枝干,攀附在石柱上,又被白雪覆盖。

张慕忱穿着灰粉色的毛呢大衣,戴着白色的毛绒线帽,脚上是灰白的运动鞋,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仿若精灵。

现在距离上晚自习大概不过十几分钟,不远处的操场上人影晃动。张慕忱一手举着电话,轻轻靠在长廊内里没有沾湿风雪的柱子上,往远方看去,像是在看雪。

像是在看雨。

她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雨。

除了偶然对上的那个眼神,其余时间,她们彼此都默然地面对着眼前淋漓的雨线,恰如此时的寂静风雪。

秦绾目光不敢看过去,她装作在等人,装作无事,装作没有发现她。

其实那天的雨是有声音的,现在的雪也是有的。但秦绾就是感觉自己听不见,她好似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一颗心怦怦地跳动,连同血液流动的痕迹一起灌进耳鼓,吵嚷又让人心醉,将她溺毙在这个独有的世界,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世界。

紧接着,一道清凌的声音打破了这方屏障,世界碎裂的声音哗然乍响。

她听见张慕忱说,“贺遇临,元旦快乐。”

果然,这风雪的声音还是太小了,完全掩盖不住张慕忱的声音,她和平常不太一样的声音。

寒意渐渐弥散开来,从脚心一直到指尖,秦绾觉得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样,呼吸也不太顺畅。

可是她没有离开,她开始拾起碎片,重新构筑世界。

秦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如果,如果第一次见面时,她走上前,去问她,你也是在等雨停吗?

是不是,她会比所有人认识她都要早?

可惜源合的冬日很少有夏日那般瓢泼的大雨,可惜她此刻也无法上前。

秦绾转身,沿着来时已经被大雪再次掩盖的路往教室走。

晚会最后一刻,所有人欢呼着元旦快乐。

秦绾转头,看着窗外依旧下落的雪,轻声,“张慕忱,元旦快乐。”第41章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结束,秦绾再次跻身年级前三。可秦绾又被简常西叫办公室了。

天气冷,语文组办公室里面摆着电烤炉,简常西叫秦绾坐下,还拿了个橘子给她。

他看了看秦绾这几次的年级排名,问,“压力大吗?”

秦绾静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嗯。”了一声。

“压力大正常,高三嘛,最关键的一年。”简常西顿了顿,说,“但是秦绾啊,你这个成绩不太稳定啊。有上升固然是好,但是下降幅度也有。是哪段时间受到影响了吗?”

秦绾觉得简常西说话过于锐利,几乎一针见血。

她说,“没有。”

简常西又说,“你妈妈之前问过我一些问题。”

秦绾没说话。

“她问我,你在学校有没有玩手机。我说你手机都是上交的。”

秦绾放在双腿上的右手捏了捏左手食指,她还是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李艳玲问这个问题,简常西作为班主任自然猜得出来肯定是她用手机的事情没有给家里面说,大概会引发矛盾也不一定。

但说到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秦绾没觉得什么。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李艳玲会主动找简常西问这个。

李艳玲对她的关心似乎远远超过秦绾的想象。

简常西没说太多,只是告诉秦绾,稳定的心态远比埋头苦读更加重要。

最后又说,“有时候学习这件事看起来就好像是学生自己的事情一样,但是同样也离不开家里面。大人的思维和小孩是不一样的,我呢,带过很多届了,也遇到过青春期叛逆的小孩,会觉得学习这件事,是家里面逼着自己学,所以也会心生逆反心理。但是作为学生自己,还是要明白,学习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为自己学的啊。至于大人们的想法,现在还小,不懂没关系,长大也许就明白了,不过也不需要明白,只要自己无愧于自己就行。”

是吗?等到长大了就会明白大人的想法了吗?

秦绾不确定。

但她点头称是。

压力大的不止学生,好多家长担心自己孩子在学校食堂伙食不好,每天自发地到学校给学生送饭吃。其实这现象算得上源合一中的传统,只是没踏进高三这道门槛时,秦绾也不太注意。现在自己班上也多了好多天天吃自己父母做的饭的同学,不免留心起来。

李艳玲也是如此。

大概在大人眼中,给孩子补营养的无非就是荤素搭配,再加上贵的、好的就行。

每个星期回家,李艳玲总会变着花样地给秦绾熬汤。

秦绾想不注意都难,尽管她们交流依旧还是少。

她想起之前简常西给她说的话,她好像几乎不曾关注过李艳玲心中的想法。

秦绾实在是听过了太多李艳玲对于她的龃龉,不想养她,叫她滚之类的更是家常便饭。

可实际上她现在能好好地活着,似乎完全都是依托于李艳玲这个人。

真是奇怪。

秦绾想,也许大人总是口是心非的。

期末考试前,历史老师准备了一沓卷子给一班的当做寒假作业,秦绾身为课代表去领试卷。

文综组办公室在一楼,秦绾本可以直接沿着楼道上三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二楼,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步子,拐进了二楼的走廊。

明明都是一样的布局,但或许是因为她从未踏足,便觉得陌生很多。

她抱着一沓厚厚的卷子压制住自己的惶惶心思,状若无意地扫过各班教室的班牌。

终于,她找到了理一班。

虽然这会儿是大课间,但毕竟现在是高三,这一楼层又有重点班,因此走廊没有多少嬉戏打闹的学生,她甚至连个遮拦都没有。

她纠结着,不知道张慕忱坐在什么位置,路过理一班后门时,往里瞥了一眼。

只是匆匆一眼,完全没可能让她找到张慕忱。她又从前门经过,踏上三楼阶梯的时候,脸上罩着肉眼可见的疲累。

期末考试第一科语文结束,时间很充裕,食堂吃饭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大多数都是家里面送饭,要不就是请假出去以便慰劳慰劳困苦了一学期的脾胃。

袁明雪让秦绾也和她一起出门吃,但是秦绾想着请假还要通知李艳玲,觉得麻烦就拒绝了。

她一个人吃完饭去倒餐盘,抬眼一看,从外面进来的零星几人中,准确捕捉到了张慕忱。

张慕忱身旁是单启,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秦绾本能背过身去,两人从她身边擦过。

她听见张慕忱央求的声音,“求你了,你就帮我拿一下成绩单吧!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嘛?”

单启嗤笑,“我差你这顿饭了,你非得赶着回越川吗?”

“我有事啊,到时候我亲自去车站接你总行了吧?”

两人走远了,秦绾没听清单启到底答应与否。

期末成绩虽然和平日成绩一样会发短信,但是期末成绩单是需要领回家让家长签字的。不领就只能是班主任亲自打电话通知,短信还有几率收不到,打电话就不一定了。不过以张慕忱的成绩应该不会害怕通知,估计也只是觉得麻烦,也或者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做。

秦绾猜测着,转过头,看见张慕忱唇边扬起的笑。

看来单启应该是答应了。

好奇怪,不见的时候,她总想见。

等见到了,她又不敢见。

人果然是矛盾体。

期末考试结束,依旧是留校等着领成绩单亦或者回家到时间了来领两种选项。

秦绾今年是打算留校的,因为袁明雪说了有安排,无非是打算出去好好吃一顿什么的。

秦绾想起高一时,徐露也喜好这样,一时有些感慨。

或许是因为她过于关注张慕忱,所以偶尔还能在上操或者跑操的时候从人群中匆匆瞧她一眼,但是徐露以及高一的同学们,秦绾恍惚发现,除了分在一班的,她竟然都好久没有遇到了。

也可能是遇到了她没有发现,所以就直接错过了。

人是不可能分出多余精力去关注自己不在意的人或者事物的,十分明显的通病。

秦绾和袁明雪从语文组办公室出来,袁明雪双手合十许愿,“希望这次的期末考试能够拿个好成绩,我妈答应了,如果我考得好的,就准许我过年的时候去越川玩。”

越川……

张慕忱生活的地方。

她从前总想去看看,结果高中生涯都要结束了,却还是没有机会。

她好像真的怯懦到了一种令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地步。

袁明雪还在絮叨着越川哪个地方好玩,哪个地方吃的东西听说很有名气。

秦绾插在口袋里面蜷缩着的手指突然一紧,她看向袁明雪,目光灼灼,“我可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聚餐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袁明雪一愣,“啊?”

秦绾对她笑,“一件很重要的事。”

袁明雪还是愣,她看着秦绾跑远,想着她方才脸上的笑意,有些恍惚。

认识秦绾这一年多,她很少在秦绾脸上见到这样生动的表情,以至于她都忘记追问缘由了。想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思及此,袁明雪抬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喊,“去吧,加油秦绾!”

秦绾现有生涯中离经叛道的事件簿现在可以再添上一笔了。

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详尽的计划,只能是临时抱佛脚,找了俞隋远程操作。

俞隋刚开始是不愿意的,她劝秦绾,真想去越川可以等她放假回来带她去。

可是那不一样。

她想去,就想现在去。

秦绾知道,张慕忱也是今天出发的。

尽管不是一路,但是秦绾却感觉,她此刻走了,便是一同出发。一起前往一个目的地,在同一天。

她打电话,告诉俞隋,“我想去看奶奶。”

秦绾没撒谎,她不知道张慕忱家在哪里,去越川当然不是去找张慕忱。只是张慕忱给了她这个出发的理由。

她很早之前就从李艳玲收到的快递的寄件人地址知道了秦海天现在的住处,她对于秦海天没有过多想法,也没有血亲思念,但是她对奶奶有。

秦绾也记得每次考试,只要回家告诉奶奶了,不管成绩好坏,奶奶总会亲自给她擀面吃。

奶奶只觉得考试一定辛苦。

秦绾其实很想念她,但是当初她放弃秦绾跟着秦海天离开的时候,秦绾也心生过细微的怨恨。

只是时至今日,早已捉不到当初的思绪。

说服俞隋往车站出发的时候,秦绾甚至在想,到时候自己出现在奶奶的面前,说不定奶奶会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俞隋每次回源合都是先坐飞机到了越川,再从越川转车过来的。有时候秦绾也很佩服俞隋,一个小女孩敢走那么长的路。

而且,既然俞隋走得,那她也走得。

之前俞隋把旧手机给了秦绾,不过秦绾也没有用。现在俞隋特意交代了,让她两个手机都带着,以防万一没有电了。

俞隋查了地图,把下了车该怎么走的,坐什么车都发给了秦绾,然后让秦绾每隔十分钟,不,每隔五分钟就要给她发消息,以确保安全。

秦绾依言照做。

秦绾到了车站下车,在附近买了几斤水果又买了一箱牛奶提着,她总不能空着手去。

越川是大城市,秦绾见到了许多在源合不曾见过的车,路面也不知是源合的几倍宽,但是依旧冷,而且比源合更盛。路面中间以及两旁的行道树都挂满了雪,天地一片白茫茫的。

俞隋没打电话,怕浪费电,只发消息说车站附近的水果摊都贵,说秦绾也不事先和她商量商量,也不怕人家看她一个小姑娘就坑她。

秦绾不由得失笑,几斤水果的钱她还是拿得出来的。

她按照俞隋查阅的公交线路等车,不知道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越川的哪个区,公交站比源合的大了很多,还有座椅。只是没多少人坐,天气冷,上面都是水迹。

几经转折,终于到达了地方,那个充话费送的手机的电量已经岌岌可危。秦绾赶紧换了手机,将手机卡放过去。

这个手机没有登q,秦绾也懒得登,她记得好像是听俞隋说过,换了手机数据就会不见了。她不想失去和张慕忱那仅有的记录,所以也一直没有换。

没多久,俞隋直接电话就打了过来。

“没事。”秦绾接了电话告诉她,“我已经到地方了。”

“吓死我了你,不回我消息。”

秦绾安慰她,“放心,我去看看,待会儿打给你。”

“好,回去就按照我之前给你发的那个路线,然后见到奶奶了也替我问好。”

“知道。”

秦绾挂了电话,吸了一口气,冬日空气冷冽,但秦绾没由来觉得舒畅许多。

寄件地址所属的小区是那种秦绾会在电视上看到的楼层很高的小区,大门口配有保安室,小区对面还有公园以及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械可以供小区的老年人锻炼身体。秦绾站在保安室门口,又有些疑虑。

疑虑并不是因为之前俞隋告诉她的,有些小区陌生人不能随意进出,需要登记或者让业主来接这样的麻烦事。

而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秦海天可以住在这样的地方?

那李艳玲呢?李艳玲知道秦海天现如今的生活是这样的吗?如果她知道的话,会不会后悔当初离婚的时候,没有甩开自己?

否则自己日子大概还能好过一点。

她想着这个问题,脑子里面乱作一团浆糊,正理不清时,平直落在对面公园鹅卵石走道的视野里闯进来一个人。

或者,是两个。

秦绾视线聚焦,很快转过身去。

她手指指节被水果的袋子勒得充血,但秦绾视而不见,她又偷偷将目光看过去。

看见自己心里念着的奶奶正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的手,小娃娃看样子是刚刚学会走路,还戴着个虎头帽,喜气十足。奶奶正拉着小手,微微勾着腰,另一只手圈着,生怕小娃娃摔倒了一样。

她没认错人来着。

不远处一男一女看着这一幕嘴上挂着笑。

男人是秦海天,他身旁的女人有些年岁了,但是看得出比李艳玲年轻一点,也比李艳玲漂亮一点,身上有着书卷气,不像是李艳玲那种张口就能说出粗话的样子。

很快,女人近前,接住了小娃娃的手,奶奶直起身,缓和一口气。

像是融洽相处的一家子。

秦绾终于没办法视而不见,她的手一瞬间泄力,水果滚了一地。

她赶紧蹲下身子去捡,低矮的视线里面出现一双脚,秦绾认得,因此她没有抬头去看。

那人将水果放在秦绾的袋子里面,才打算开口,再看清秦绾的一刹那,不由得僵硬住了。

分不清是让人搞笑还是让人无语的反应。

秦绾率先开口,“我是来找我朋友的。”

秦海天还是僵持,但秦绾状若自然,她站起身,保持自己侧身的姿态,确保对面的人不会看见自己。秦绾知道奶奶没有老花眼,但是视力也不算好,这么远的距离是看不清她的脸的。但是毕竟奶奶照养了她几年,难免觉得眼熟,她不想多添什么麻烦。

也或者是,不太想给李艳玲添麻烦。

也是此刻,她才生出一个念头,兴许自己对于李艳玲真的切实是个麻烦。毕竟自己是别人不要的包袱,就这么甩给了她。

曾经她还以为秦海天是因为将奶奶接了过去,所以顾应不及,才没在离婚的时候提出要带走她。

结果原来人家早就家庭和美。

讽刺得要命。

她突然心里生出一点恨意,她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过去,让所有人瞧瞧,自己是他的私生女,是他离了婚就不要的私生女。

是她瞒着李艳玲带回去,事情败露后就再也没有管过的私生女。

从前秦绾虽然清楚秦海天回家次数少,但是会给李艳玲生活费,也会给她钱用。

可是她上学读书,每个星期都需要钱,秦海天亲手把钱交给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么多的日子,她伸手出去,每次会接过的都是李艳玲。

那点恨意开始无端蔓延,亟待一个口子发泄。

可是秦绾迈不动步子。

她好没用。

秦海天小声问她,“你朋友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秦绾终于有了反应,她面无表情,也没有看秦海天,只反问,“那你会给你的家人介绍我吗?”

秦海天愣住,不知道说什么。

秦绾又觉得想吐,她一分一秒都不想看到这个人。

而且越川实在是太冷了,落在她身上的风像是藏着刀子。她整个人都有点发僵,连开口的力气都是强撑着的,她说,“我得找我朋友去了。”

她绕过秦海天盯着不远处的拐角,心想,只要走过去就好了。

走过去就没有人看见了。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却仿佛耗费了一生的力气。

才到地方,她终于撑不住,手上的水果和牛奶再次摔了一地。秦绾扶着凝着冰的墙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头也开始变得昏沉。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晕,她得回去。

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不然俞隋会担心的。

兴许李艳玲也会担心的。

这世界上真心实意为她担心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她不能再让她们失望了。

冬天黑得早,秦绾赶着最后一班从越川到源合的车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了。

她本来应该回学校的,但是此刻秦绾只想回家。

只是一到家,将手机充上电之后,秦绾觉得不对劲。

李艳玲不在家。

确实,李艳玲现在还没有放假,之前李艳玲就给她说过,超市工作调休的年假得到腊月二十四,也就是明天才会放。但是即使是如此,现在也应该下班了才对,她没有理由不在家啊?

秦绾有些心慌,才下楼不小心还跌了一跤,摔得手疼。

她还没有从摔倒的疼痛中缓过神来,就被人扶起。

扶她的人是邹茹的丈夫杨仁超,他有些焦急,忙问,“孩子你摔着没有啊?你这孩子也是的,你上哪儿去了?你也不给你妈说一声,要不是你班主任打电话问,怕是都不知道,还以为你失踪了,你妈和你婶婶正满到处找你呢。”

这一连串的话砸得秦绾有些蒙,重点都来不及抓。

她看了看掌心边缘擦出的血迹,才反应过来,她留校等着领成绩单,虽然可以自由出入,但是是需要登记的,可能是学校保安看她出去那么久却一直没有回来,所以就联系了简常西,而简常西自然就联系了李艳玲。

简直是糊涂了。

秦绾这会儿却没时间懊恼。眼见找到了人,杨仁超打电话给邹茹,开着外放,声音大喇喇地,“找着了,找着了,在自家门口呢,还摔了一跤,你俩赶紧回来吧。”

其实秦绾倒是见过邹茹好几面,但是杨仁超却不多,这会儿听着这不算熟悉的粗犷的声音,却觉得有些亲切。

杨仁超见她手出血了,问,“家里面有没有药水啊?没有叔上家里面给你拿去。”

秦绾摇摇头,刚想说不用,就见昏暗的路灯下出现一道人影。正是李艳玲,她手里拎着一根路边随便捡的木棍,不由分说地朝着秦绾的腿就是一棍子。

这一下没留力,秦绾当即趔趄,险些再次摔倒。

杨仁超一拍大腿,“哎哎哎,打人孩子干什么,刚刚孩子还摔了一跤。”

李艳玲没管这茬,她将手中的木棍一扔,拎着秦绾的衣领拽了拽,“你死哪儿去了?这大过年的你想害多少人为你担心,如果不是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我都不知道,你还学会撒谎了是吧?你就不能学点好?!”

邹茹也赶了过来,在一旁拉,“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又没事,别打孩子了。”

秦绾本该觉得难堪亦或者苦闷的。

但是很奇怪,这些在以往被李艳玲责骂而牵连出的情绪此刻都没有出现。

她费力扯出一抹笑,“妈,对不起。”

李艳玲还是气,但大晚上不好嚷什么,这会儿听了这声也只好瞪着秦绾。

邹茹见状,赶紧劝和,“得了,得了,回去吧,天又冷,别大过年的感冒了。我们这也回去了。”她扯着杨仁超走。

可李艳玲没动,秦绾也没动。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个女人。秦绾想,如果李艳玲没有遇到她,会不会活得比现在好一点,也更自在一点。

如果李艳玲不用管着自己,大概会活得自由吧。

秦绾突然有些鼻酸,她其实没从和李艳玲相处的过程中感受到太多的爱意,但是不代表没有。

她以往的时日,到底在埋怨李艳玲什么呢?她有什么资格?

她这样浪费李艳玲的精力,消磨她的时日,她有什么本事讨价还价,觉得自己受人牵制呢?

秦绾终于吸了吸鼻子,叫她,“妈,回家吧。”

李艳玲冷哼一声,绕过秦绾往昏暗的楼道走。

兴许是太冷了,秦绾视线被冻得模糊,她提着步子要跟上,脚却使不上劲。

她脑海里面浑噩地想着,今天麻烦了别人,不太好意思,也许她可以跟着李艳玲学做一两道菜,向别人赔礼道歉。

源合的邻里风俗总是这样的,谁家有个事,请吃顿饭,大家说说笑笑地,也就想着法子帮忙解决了。虽然李艳玲在源合认识的人不多,但好歹仅有的一个,还愿意在这大冷天出来帮忙找人。

只是秦绾这样想着,眼前那短短几阶台阶却开始打晃,她抬脚踩上去,还没有落稳,就直接往前倒去。第42章

秦绾醒过来的时候,世界亮如白昼,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天光,而是灯。

是医院的灯。

她不怎么来医院,小一点的诊所去得也不多。印象中关于这样的病房的清晰记忆,是源于那年奶奶为了给她买蛋糕摔倒,而她过来看望奶奶。

秦绾挣扎着要起身,动静吵醒了对铺还在挂水的病人,那人翻过身来,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看着秦绾,问,“是疼吗?要不要叫护士?”

秦绾茫然,其实她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身上也没有多大力气,秦绾又颓然地躺回床上。

太困了,顶上白炽灯光线开始游移,秦绾又迷蒙睡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李艳玲趴在她的身旁睡着,外间亮堂起来。

天亮了。

秦绾掀开被子,这一动作牵扯到掌心的伤口,她,“嘶!”了一口气,往后一缩,不小心按在了李艳玲的手指上,李艳玲醒过来。秦绾这才看见,李艳玲眼睛看起来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秦绾怔怔地看着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李艳玲为什么会哭,毕竟李艳玲连和秦海天离婚的时候都没有哭,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她哭的呢?

秦绾问,“妈,你怎么了?”

李艳玲沉默着不说话。

秦绾又问,“我怎么了?”

李艳玲还是沉默。

秦绾不问这个了,她说,“外面雪停了吧?”

李艳玲终于忍不住,她站起身,囫囵抹了一把脸,将秦绾的手机递给她,“给你朋友说说话,昨天你晕倒后俞隋打电话过来,你没接,她现在估计担心了。”

秦绾接过手机,一看通话记录,果然好几个未接来电,最后一通接了,应该是李艳玲接的,不过十几秒,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拨了回去,俞隋没接。

秦绾看着那仅有的和俞隋的通话记录,问,“妈,我另一个手机呢?”

她以为李艳玲会骂她,或者说点什么,结果没想到李艳玲把另一个充满电的手机递给她。

秦绾还是接过,也没有追问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为什么你要这样?

为什么李艳玲不骂自己?

为什么不说点什么,说她不该用手机?

秦绾等了很久,李艳玲终于开口,“饿了吧,妈去给你买点东西吃,喝点粥,暖暖胃。”

这样吗?

秦绾低下头,看着黑屏的手机,看着自己倒影在上面的一张脸,僵硬无比。

好丑,丑到她想哭。

但秦绾抬手一模,脸上很干,眼角发涩,却始终没有流一滴泪。

秦绾换上了电话卡,开机,登q。因为她消失,也许简常西还问了袁明雪,袁明雪从班级群里面找了秦绾的联系方式添加,验证消息:【秦绾你去哪儿了?事情解决了吗?老班以为你不见了,来问我。】

又给别人添麻烦了,秦绾觉得累,没再看了。她息屏,躺下。

俞隋到的时候是下午,一身的凉气,风尘仆仆。

秦绾朝她笑。

俞隋走上前,将秦绾搂在自己怀里,抱住她的头,将下巴搁在上面。

秦绾任由她抱着,直到呼吸不过来,才拍她的腰,说,“闷死了。”

俞隋终于放开她。

秦绾看着她,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

“不回去了。”

“啊?”

“留下来陪你过年。”

秦绾愣了愣,说,“好。”

黑色素瘤,皮肤癌症状之一。

秦绾看到病历本的时候,想起知道自己不是李艳玲亲生的那段时日,因为李艳玲原先对她好,她胆子大一些,不懂李艳玲突然变卦的缘由,也会出声质问,李艳玲恶狠狠地告诉她,“谁是你妈,你亲妈早死了,谁要你!”

曾经她以为李艳玲是骗她,可这是遗传性疾病。秦绾恍惚地想,或许李艳玲说的是真的,她不是被抛弃的,只是在她记忆中早就模糊音容的母亲确实无法再养育她了。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累。

秦绾还觉得是自己不争气,原来是生病了。

秦绾体质算不上太好,不能耐受手术,再加上还要读书,经过交涉,选择了药物治疗。

除夕,秦绾的生日。

秦绾和俞隋窝在房间里面说话、听歌,李艳玲在厨房准备年夜饭。

在超市打工的阶段她还跟着卖蛋糕的学了一手,这会儿有模有样地用电饭锅焖了个蛋糕坯子。李艳玲挤着奶油花边,想起第一次见到秦绾的时候。

那会儿她才多大?六岁的小姑娘,皮肤白白净净的,才刚刚开始换牙,大半夜跑到她的床边,将她摇醒,让她看手心的牙。

李艳玲就翻身下床,开灯,看是上牙还是下牙,教她,上牙扔床底,下牙扔房顶。

眼看她两排牙长得齐整,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儿。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秦绾的呢?

并不是刚开始知道真相的时候。

她恼秦海天的隐瞒,她怨,她恨,连带着终于将气撒在了秦绾的身上。

可明明这孩子看她的眼神,纯良又无辜。

但她不是她的孩子,长得不像她,这副模样完全不像她。李艳玲更加恼怒,更加生厌。

只是等真的到了结束的这一天,她又想,明明是自己把她养长大的啊,这孩子是她的啊。她辛苦养大她,怎么就能这样放她走。

于是李艳玲决定养她,看她读书长大,考上大学,看她平平安安。

她已经不求多的了,为什么老天还要这样对她?

李艳玲抹着眼睛,身后传来秦绾的声音,“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嘛?”

她赶紧眨眼,似乎要将眼泪逼退回去,嚷了一声,“没你的事,和俞隋好好玩去,吃饭叫你们。”

“哦,好。”只是应完这话,秦绾没有着急离开。

没多久,她听到了这个在她面前一直一副盛气凌人、始终不曾温和的女人发出一声隐忍又切实存在的哭声。

秦绾关上房门时不禁想,原来她是为我而哭。

三人吃着年夜饭,有俞隋在,氛围不差,她一直夸李艳玲的饭好吃,还说有机会让自己老妈也跟着学学。李艳玲难得笑了笑,说,“没问题。”

只是因为她这些年来甚少有这样轻柔的笑意,便显得有些怪异,秦绾都忍不住被逗笑。

吃好饭,收拾了碗筷,李艳玲搬出那个简陋的生日蛋糕。

秦绾眯起眼梢,笑得如月牙儿,说,“妈,谢谢你。”

她吹了蜡烛,许愿。

希望家人平安健康,俞隋万事顺遂。

以及——张慕忱,新年快乐。

正月初八,一中开学。

学校筹备百日誓师大会,文理班各选一个学生代表宣誓。

理科代表是张慕忱,文科代表是秦绾。

这没有什么异议。大会当天,秦绾看了看已经被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誓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还要平静。

只是这么想着,在看到张慕忱微笑着朝她走来的一瞬间,所有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她还是紧张,紧张到手心出汗,紧张到甚至怀疑自己会忘词。

等张慕忱终于走到她身边,站定之时,秦绾抬头,看着礼堂座无虚席的同校师生,强自压下胸腔跳动如擂鼓的心跳声。她真的等到了这一天,可以和张慕忱光明正大地并肩站在一起,虽然依旧费力,可是至少没有人觉得奇怪。

她们与所有师生一起高声,“我们终将全力以赴,决不放弃!”

距离高考五十天,皮肤癌的临床表现开始作用在秦绾身体的不同部位,病情加重。秦绾不由得放弃了药物治疗改为化学治疗。

住院当天,俞隋请了假回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其实秦绾很担心俞隋这样请假会不会影响学习。

结果没想到俞隋看穿了秦绾的担忧,双手放在后脑勺垫着,悠悠地说着,“看来我得换个志愿了,以我现在这副模样,陵大估计是上不了了。”

秦绾眨眼睛。

“不如……”俞隋一下子凑到近前,说,“我把志愿改成聿都大学怎么样?”

秦绾不解,“为什么啊?你不是喜欢陵大吗?”

“喜欢哪里是一成不变的?”俞隋顿了顿,这话便显得饶有深意,不知道说的是理想抱负还是人。

秦绾没接这话,搁在被子外的手一直捏着手指头。

俞隋认真道,“真的,我没骗你,到时候你就是我学姐了,你要罩着我。”说着说着,她开始掉眼泪。

秦绾慌了,忙去擦她的眼泪,“好好好,我答应你,以后我罩着你。”

俞隋哭得更凶了,刚开始还只是眼泪一直掉,现在哭腔都出来了。她闷声,“不能骗我,拉钩。”

“拉钩。”秦绾伸出小拇指。

拉好钩,盖好戳,俞隋吸了吸鼻子,说,“会好的,都会好的。”

秦绾笑着,哄小孩一样拍她的脑袋。

俞隋被这动作惹得破涕为笑。

距离高考仅剩十五天,学校将礼堂到高三教学楼那一段连廊常年紧锁的大门打开,以备喊楼。

嘉岳是北方省份,冬日气温过低,因此教学楼建筑大多数都是没有连廊的,所以这看起来挺稀奇。不过毕竟是位于高三的教学楼,就算高一高二的有心想走一走,也不太好意思。当然,也觉得总有一天会到自己。

因为病情原因,秦绾时常请假,也已经办理离宿了。

这天秦绾一个人吃过下午饭,还没有回到教室,就下起了雨。春日的雨总是来得突然,也没有任何讯号。

她小跑着到连廊躲雨,病痛的折磨让她连这一小段距离都有些气喘。

正在这时,有人递了包干净的纸巾在她面前。

秦绾看过去,是张慕忱。

她接过,“谢谢。”

“不用客气。”张慕忱笑着,转身看着廊外连绵的雨线。

秦绾捏着那纸巾,发出窸窣的声响。她立刻松劲,却还是被张慕忱注意到了。张慕忱看她,再次展颜一笑。她复又看向外间,喃喃,“源合春夏季真的很爱下雨啊。”

“是啊。”秦绾应道。

所以她们在雨天相遇。

她扭头,看向张慕忱,这是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任何怯懦,唯一一次直视着张慕忱。秦绾问,“要等雨停吗?”

“不了。”张慕忱转头看她,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

秦绾笑起来,“也是。”

“一起吗?”张慕忱指了指连廊的另一边,那是教学楼。

“好。”

张慕忱在二楼,秦绾在三楼,分别之际,秦绾叫她,“张慕忱。”

“嗯?”

“高考加油!”

张慕忱微愣,兴许是秦绾站在高一阶的缘故,她脑海里面不由得闪过零星画面。

虽然她和秦绾认真说起来,是从高一就认识了,但是关系确实算不上太熟,而且大多数时候秦绾在她面前都是低着眉目的,以至张慕忱不太留意。现在再看到这张脸孔,这副笑颜竟然生动如冬日玫瑰,让人不禁驻足。

大概是不常见她这样热烈地笑,就更觉动容。

张慕忱眯起眼梢,真诚道,“小学霸你应该多笑笑的。”

秦绾愣住了,看见自己撞进张慕忱瞳孔中的模样,笑意又变得勉强起来。

张慕忱又说,“小学霸你也是啊,高考加油。”

秦绾仓皇答应,“好。”

张慕忱转身离去,秦绾一手扶着栏杆,呼吸急促起来。

她还以为能伪装得更加彻底一点的,结果没想到还是露怯了。

果然,她在她面前,从来没有任何变化,从来都无法赤诚坦荡。

距离高考还剩下五天,高一高二的学生拉开窗户,大声为高三的学姐学长助威。

高三各班挤到连廊回应。

简常西担心秦绾,让她跟着意思一下,就回来休息。秦绾确实没有多大力气去闹,她一个人走出教学楼,往二楼连廊看去。周围喧嚷嘈杂,但落在秦绾耳朵里却模糊得不得了。她准确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张慕忱,看着如冬雪一般飘洒的书本试卷,反正所有人都在欢呼,不差她这一个,也不会介意多她这一声。于是,她借助那震耳的摇旗呐喊,扬声,“星河璀璨,盛大热烈!”

——祝你。

高考当天,李艳玲起了个大早,给秦绾煎了根火腿肠和两个煎蛋。

秦绾看见,难得胃口大开,都给吃光了。

高考结束,回学校听填报志愿讲课的路上,秦绾遇到单启和张慕忱。

两人站在她的对面,在一家花店。张慕忱正在挑着花,单启看见了她,刚要打招呼,想到身旁的张慕忱,又想去叫张慕忱。

然而秦绾只是摇头。

单启面露不解。

秦绾却还是摇头,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了。

七月中,一中校门口挂出了高考录取榜单。

聿都大学录取一位,姓名:张慕忱。

单启录取了南崎科技大学,地点在北衡省,北方院校。

其实以他的分数是可以去聿都大学的。秦绾看着录取名单,不禁想,也许是他开始学会放弃了吧。

只是她依旧没学会。

秦绾高考分数556,无缘聿都大学。李艳玲让她填报嘉岳的院校,在越川最好,就近方便。但秦绾不愿。

这是自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和李艳玲吵架,而且是她主动的。

李艳玲气得眼睛通红,换做以前,大概会骂她、打她。但是现在,她只是说,“去那么远做什么?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

秦绾轻声,“我想去。”

她想离她近一点,仅此而已。

李艳玲最终妥协。

在列名单,聿都师范大学,姓名:秦绾。

只是聿都师范大学位于宁岚市,与聿都大学所在的昭阳市相隔258.4公里,驱车三个多小时的距离。

秦绾以为近了一点,却原来依旧是远方不可及。

秦绾身体扛不住军训,她请了假,去参加俞隋的成人礼。

她现在没有办法当俞隋的学姐,成人礼总是要去的,这是她答应俞隋的,她们都拉钩了。

津安的天气太好了,即使同样的夏日,也比聿都和煦许多。

她没有告诉俞隋,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等到达俞隋班级门口的时候,俞隋不太敢相信,还是秦绾主动过去,抱住她,说,“成人礼快乐。”

俞隋没说话,只埋头在她颈间,小声地呜咽着。

参加完活动,俞隋带着秦绾出门逛。她读书的学校毕竟是周围好几个高中一起合并的,比起源合一中要大上许多,食堂都有好几个。

“一食堂的饭不好吃,不过二楼的砂锅粉还行。我跟你说啊,我们学校不是还有个湖叫云漫湖嘛,其实就算个小水洼,有些学生还经常把教导主任养的大鹅认成天鹅,笑死我了。”

秦绾看着俞隋手指的云漫湖,问,“那大鹅呢?”

“哦,学生投诉说大鹅追着人咬,副校长就让教导主任把大鹅炖了。”

“啊?”秦绾有点震惊,“真的嘛?”

“当然是假的啊。”俞隋笑得合不拢嘴,“教导主任才舍不得呢,听说是抓回家了。”

秦绾笑起来。

返程前一天,下起了雨。秦绾本想买返回宁岚的票,但是在看见搜索聿都跳出的相关城市显示昭阳后,秦绾目光一凝。

她想起张慕忱,想起她们的第一次遇见,想起那场雨。

想起她们并肩说决不放弃!

于是,秦绾转而买了一张去昭阳的票。

三个多小时的飞机,秦绾落地时间是下午三点。

她到达聿都大学时间为下午四点。

聿都大学现在还是各个社团招新时期,一进校门秦绾就被五花八门的横幅闪了眼。

有趣的是,人员齐备的社团需要择优录取,因此还会挂出审核标准。

秦绾无心关注这些,她记得张慕忱选修的专业,正想找人问路,眼睛却看到了电影鉴赏社。

她心下一动,张慕忱爱看电影,想必如果她加入社团,也一定会选择这个吧?

秦绾走过去,电影鉴赏社的招生负责人是个女孩子,看见秦绾就甜甜地笑,“学妹要加入社团吗?”

秦绾不敢说自己是外校的,只好说,“我看看。”

“好的,好的。”女孩介绍着,“社团一般情况是一个星期上交一篇观影报告,题材不限,然后每半月组织一次集体观影活动,只要次次参加,保管素质拓展分是绝对能修够的。偶尔缺一两次也问题不大。”说着,她将一个本子递到秦绾的面前,“学妹你看看,如果要加入的话,可以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哦。”

秦绾看了一眼,里面留下联系方式的人不仅写了姓名电话,甚至还有心写了关于一些电影的简单见解。

张慕忱会写吗?

秦绾接过,仔细翻看起来。

然后,她看到一句话:成为彼此的摄影师并不为拥有合照,正如《白日梦想家》中所言,有时候,我不拍。有时我喜欢那个时刻,我指我自己。我不喜欢为了拍照而拍照。所以,我留在那一刻。

——贺遇临。

成为彼此的摄影师并不为拥有合照。

可是合照你们已经拥有了啊。

秦绾慢慢合上本子,还给女孩,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来找人。”

女孩也没觉得什么,问,“那学妹你找谁啊?我帮你看看。”

秦绾摇摇头,“不用了,我找到了。”

女孩不解,“嗯?”

秦绾微微欠身,往外走。

她确实找到了,因为她从来也没有让张慕忱离开过自己的心里。她不需要找,从来都不需要。

十一月,秦绾病情加重,只得休学返回源合。

源合的冬天依旧寒冷。

当初离婚时,秦海天留了一大笔钱,用作秦绾的学费。现在,变成了医疗费。

十二月,落了几场雪的源合愈发冷起来,秦绾手脚冰凉得不行,病房里摆不上烤炉,李艳玲只得时时换了热水袋给她捂着。

秦绾越来越惫懒,这天,李艳玲将床摇上来,秦绾靠着枕头发了会儿呆,目光从窗外的簌簌大雪转到李艳玲的脸上,唤了她一声,说,“妈,我们以后养只小狗狗好不好?”

李艳玲正在帮她擦腿的手一顿,良久,才声线极为不自然地应声,“好,养呗。”

腊月二十五,俞隋和单启都来了。

秦绾被几次化疗熬得瘦脱了相,就连眼睛看着都有点凹。俞隋看不得,一见眼睛就要红,直接跑到外面躲着。

单启倒是看不出什么。

挺好的,秦绾不愿意因为自己再让别人感到麻烦了。

她问,“怎么现在不说我没有好好吃饭了?”

单启只是看着她,声音很轻地说,“还记得之前我说的那家面馆吗?到时候请你吃,吃多少都行。”

“我现在胃口可是挺好的。”

“没事,我不穷。”

“嘁。”秦绾轻哼一声,“我才不喜欢吃面。”

单启终于忍不住,他眼眶倏尔一红,依旧轻声,“行,你想吃什么都行。我请。”

秦绾笑了笑。

俞隋终于回来,看见单启那样子就嘘他,“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还不是。”

秦绾抬眼看到俞隋那肿得不行的眼睛,更是被逗得笑。

几人天南地北聊了很多,从初中到高中,从美食说到喜欢的书。但几乎都是单启和俞隋在说,后来,单启说了说自己在北衡的见闻,俞隋则是抱怨了一下高三的苦闷学习,秦绾只默默听。

医院陪床用不了那么多人,两人也不想打扰秦绾休息,动身离开。

临走前,单启看着她。

秦绾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秦绾还没做好决定呢。

她摇摇头。

单启艰难地翘了嘴角,朝她笑。

除夕夜,俞隋和单启前来给她过生日。

秦绾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大过年的劳烦两人留在这里。

病房虽然不是单人的,但是现在没有别的病人,所以单启索性将灯光关了一会儿。烛光落在秦绾的脸上,显得骨肉嶙峋。

晚上23:30,秦绾翻身醒来。

她从很早就这样了,很难入睡。

李艳玲问她,“是哪儿不舒服了吗?”

秦绾说,“妈,我想吃橘子,烤的橘子。”

李艳玲没多想,答应,“好,你等着,妈去给你买。”

病房寂静下来,就连世界都好像一同沉寂。

秦绾拿过手机,本来就没有几人的q上,消息几乎全是俞隋和单启的。

几乎……

还有一条是张慕忱的。

张慕忱:【日月有情迎新年,山川无阻庆新年,新年快乐。】

她看着,点开输入栏,打字:【张慕忱,年年岁岁,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她刚刚还没有许愿呢,这样大概会灵验很多。

秦绾看着那些字,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得知自己病症的时候她没有哭;没有考上聿都大学的时候,她没有哭;终于确认当初合照时映照在玻璃上的人影就是贺遇临时,她也没有哭。

可是现在,她完全忍不住了。

她终于,彻底地从张慕忱的世界消失了。

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秦绾抬手,用僵硬的指腹去抹开,她轻轻按下发送。

张慕忱,我放过你了,从今往后,我的愿望里不会再有你了。

你自由了。

窗外,火树银花轰然绽放,绚烂烟火打破寂静雪夜,也完全掩盖了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秦绾偏头,那盛大的烟花在她眼底转瞬消逝。

——新的一年于此刻正式到来。

《白日梦想家》2013年12月25日上映。

剧中对话:

沃特:“你打算什么时候拍照?”

肖恩·欧康诺:“有时候,我不拍。有时我喜欢那个时刻,我指我自己。我不喜欢为了拍照而拍照。所以,我留在那一刻。”

沃特:“留在那一刻?”

肖恩·欧康诺:“嗯,那一刻,就像现在。”第43章

决定在徽封定居的那天,时值六月,艳阳高照,俞隋回津安旧居收拾行李。俞邢礼知道这个消息,得知单启正好在津安旅游,便打发了他去给俞隋当免费搬运工。

俞隋毕业后就去了宣淮,然后一直在省会徽封工作,鲜少回津安了,因此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大件的家具运不走,也没有必要。

当初俞隋顾念着自己不常在津安,也怕妈妈打扫卫生麻烦,还是特意买的带玻璃门的书柜,现在也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单启搬了两个大箱子上来,问,“够了吗?”

俞隋扫了一眼,估计着,“应该差不多。”

单启直起身,扭了扭手腕骨,问,“那你是打算怎么收拾?”

俞隋没说话,她打开书柜门,抽出一本书,看见封套下的书页边角残缺。

她翻开,上面写着——俞隋,不如摘星去。

单启凑过去一看,“字写得挺漂亮的。”

俞隋眼波微动,她撕下这一页,将书放进箱子里,“都捐了吧。”

单启看着她默了几秒,点头,“行。”

两人把能捐的都捐了,要带着的都寄回去,俞隋落得一身轻。

想着毕竟单启是过来玩的,秦绾好歹也在津安当地待了几年,便拿出东道主的风范,请单启去吃当地的特色米线。

吃完饭,两人没着急动身,相顾无言地坐着。

俞隋给自家妈妈汇报完日程后,看他,问,“现在做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就那样呗。”单启靠着椅背,单手抱胸,还是俞隋记忆中那副懒散模样。他有点意兴阑珊,“玩几年回家继承家业。”

俞隋哼笑一声,不无揶揄,“还真是命好。”

单启懒得说什么。两人又沉默下来。

提及命运这样的存在,彼此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人。

但是两人又都同时心照不宣地不提。

眼见外间天色渐晚,单启站起身,主动提了俞隋的一小包行李,“走吧,出去转转。”

津安近几年来旅游业兴起,主打特色就是仿古古镇,虽然内里都是商业化的店铺,但是小道倒是看起来很有古韵,脚下都是青石板,踩上去的时候,好像能立刻远离城市喧嚣一般。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只是短暂地逃避现世生活罢了。

“那你还要接着玩?”

“不了。”单启抬手揉了揉脖颈,“明后天就回去了。”

“正好,一起回去。”

“嗯?”单启看她,“你也去越川?”

俞隋点头,“嗯,回去看个人。”

“哦,好。”

越川到源合的高铁是16年年底正式开通运营的,投入使用后,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缩短到了二十多分钟。

俞隋和单启是一下飞机就直接往高铁站跑,辗转来去,坐得头晕。

才下了高铁,看到顶上正盛的日头,以及在广场上弥漫的热浪,俞隋头更晕了。

单启见她脸色不好,商量着,“要不然走路过去?”

“走路?”俞隋有气无力,“从这儿走到天明路你知道要走多久吗?你就说走?!”

“我怎么不知道,这高铁站建成后我又不是没回来过。”

俞隋挺古怪地瞧他一眼,疑惑,“后来你去过?”

“我家就在越川,在源合也有房子,去哪儿不比你方便。”

俞隋闷闷应了一声,“哦。”

“你这个样子坐车肯定不行,别到时候吐了。要不然就打个黑摩的,至少还透风点。”

俞隋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是无所谓了,反正到时候别被逮住就行了。她点头同意。

所幸一路上没遇到交警查车,两人还算是顺利到了街头。

这些年周围新区建设,源合作为中枢纽站占了地理之便,城建发展不少,只是还有几条老街没有什么变化,天明路就是其中之一。

俞隋这些年虽然是得空了就回来,但还是有限。只是每次回来,在看到这条老旧街道和当初记忆中的模样没多大差别时,倒是也不禁心生了不少熟悉感。

两人到了楼下,李艳玲三年前就将榨油铺子给关了,利用攒下来的积蓄在清水街盘了个铺面卖小吃,李艳玲手艺好,生意不错。

单启纳闷,“这会儿应该在店里吧?”

“我知道,先把东西放了,待会儿去帮忙。”

单启没太明白,然后看到俞隋拿出钥匙才反应过来,“你连钥匙都有?”

“嗯。”她踏上楼道,“秦绾的。”

两人分隔多年,再次相聚,现在是第一次提起这当初将彼此联结起来的名字。

单启没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等。

等了半天,还是没见动静,单启忍不住推门,结果看见俞隋正在逗狗玩。

单启有些无语扶额,他过去,看见小黄狗躺在地上任由俞隋撸,呼噜着摇尾巴。

他扯了张椅子坐下,默默地看着俞隋玩儿。

蹲久了,腿有点麻,俞隋也站起身到沙发坐下,看着坐在那小椅子上显得格外身高腿长的单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过?”

狗子鼻子嗅了嗅单启,觉得认识这个人,便又开始绕着单启的腿打转。单启顺势抬手摸狗狗的头。

狗头是不容易摸的,狗子会一直仰头,特好玩。

单启说,“在小黑的毛还真的是小黑的时候。”

狗狗长大了会换毛,其中小土狗里面小时候黑色的毛长大会褪成黄色这样的情况不鲜少。所以小黑现在名不副实,应该叫大黄才对。

俞隋没第一时间回答,她看了看秦绾的房门,半晌才应了一声,“哦。”

今天是周天,学生返校的日子,李艳玲的小店生意很好,邹茹也在帮忙。基本上能应付。

俞隋和单启到的时候,两人没打招呼,装模作样地坐下,然后点东西,等李艳玲送上来的时候,眼瞅着俩孩子眼熟,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哎,是你俩,你俩这还是一起回来的啊?”

俞隋笑起来,赶紧站起身,喊了一声,“阿姨。”

单启也喊,“阿姨。”

李艳玲忙应了两声,“诶诶,好,你俩先坐着,吃点东西,尝尝阿姨的手艺。”

“好勒。”俞隋没客气,“阿姨你先忙,不用管我们。”

单启笑了笑,将自己看起来不算太辣的粉悄悄换了俞隋的。俞隋给他扔了个白眼,但也没有阻止。

两人边吃饭边闲聊,单启挑了块肉扔嘴里,说,“阿姨倒是变了不少。”

俞隋转头看了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正在操作台忙碌的李艳玲的上半身,有些惊讶,“你知道阿姨什么性子啊,你就说人变了。”

“你以为是我白痴啊?”

“反正你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单启,“……”

不过单启这话说得倒是不假,毕竟人嘛,就是这样的,活着的,总是要走下去的。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吃完饭,俞隋单启化身服务员,毕竟李艳玲没收钱,就不能吃白食不是。

俞隋收拾碗筷,单启负责擦桌子。忙活到七点左右,学生上课的时候,两人总算得歇了口气。

俞隋伸手在桌子上一抹,还挺干净的,不由得给单启竖了个大拇指,“不错啊,我还以为你真是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单启拍开她的手,“话那么多,以前秦绾给我说你话少,我看啊,是她不了解你。”

这次俞隋倒是没有着急说话了,她沉默下来。

单启神色微变,大概觉得自己说话不妥当,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挽救之时,俞隋开口,“她没骗你,我从前话是不多。只是这些年她不在,我总有很多话给她说,没人回应就只好一直说,说得多了,人就变了。”

单启垂着眼帘,没说什么。

两人正沉默之际,李艳玲从厨房走了出来,托盘上给两人端了酸梅汁,她笑着,“辛苦了,来来来,喝点酸梅汁,解解暑。”

“好的。”俞隋露出笑意,嘟囔,“源合真奇怪,冬天冷得要命,夏天也热得要命。”

“你这孩子说得,不这样哪里来的四季分别。”李艳玲抬手招呼单启也坐下,又问,“这次你俩是商量好了一起回来?”

俞隋单启对视了一眼,默契点了个头。

“挺好,挺好。”李艳玲表情还挺欣慰,她又问,“怎么这次回来得这么早?”

“工作不忙就回来了。”俞隋喝了一大口酸梅汤,夸着,“好喝。阿姨手艺真好。”

李艳玲笑,“你这孩子嘴可真甜,这可不是我自己做的,这是现成批发的。”

单启扑哧一声,刚喝下口的酸梅汤险些没喷出来。

俞隋,“……”

李艳玲笑容更甚了,或许是因为笑得多了,当年在除夕夜那抹僵硬的笑意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她看起来和善了许多,像个好像身上会带着火腿肠随手喂给路边阿猫阿狗的善良女人。

也或者,仅仅只是外表在岁月作用下改变了而已,她内里一直如此。

晚上打了烊,李艳玲说是吃火锅,俞隋陪着李艳玲在厨房洗菜。

店里面没有火锅底料,清汤的李艳玲好弄,但是俞隋和单启这俩孩子都喜好吃辣,还得现去买。

俞隋从厨房的窗台往外看,刚刚还坐着的单启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俞隋擦了擦手,出去找人。

才推开玻璃店门,正撞见站在台阶下抽烟的单启。烟头的火星明昧不明地照在他的指尖,他一张之于学生时代没多大变化的五官分明、眉目俊朗的脸孔在暗处阴郁沉沉。

俞隋假咳了一声,单启转头看她。她伸手一指,店内墙上张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牌。

“这不是没进去吗?”

俞隋走出去,站在他身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抽烟啊?”

简直明知故问。

但单启知道她什么意思,他把烟头一扔,鞋尖轻轻碾灭火星,“没瘾。”

没瘾抽烟就更奇怪了。

但俞隋也懒得追问什么,谁都有心事。

她打发单启,“光想吃,不干活是吧?菜也不帮忙洗,赶紧去买火锅底料去。”

单启没动。

俞隋有点来气了,她叉着腰,拿出气势,“你还真想吃白食啊?”

单启长呼了一口憋闷在胸腔炙烫的气,终于转头看她,说,“她要订婚了。”

刚开始俞隋还没有反应过来,几秒后才猛然明白,她看向单启,问,“什么?”

单启沉吟半晌,才轻声说,“我刚刚收到她的邀请了。”

真的轻,好像会随时被晚风席卷而去。

可惜两人距离太近,风声还是吹袭在俞隋的耳廓。

俞隋慢慢扭回自己的头,将视线落在水泥路上。

彼此又开始沉默下来。

下晚的风明明还是燥热的,但是落在脸上,却莫名有些凛冽,有点刺人。第44章

俞隋高考填报志愿,最后选择院校为聿都大学的时候,班上同学都很震惊。

毕竟在此之前,不管是刚上高三时关于大学的志愿填写,亦或者更早时候的分班申请,俞隋的第一志愿都是陵城大学。

她的高考分数也是足够的,这突然的转变甚至连班主任都有些纳罕。

但俞隋没解释什么,只是在周遭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坚定地填报了聿都大学。

当然,大学选了聿都,专业可不能再妥协选历史学了。

俞隋给单启说的话也不假,她确实有好多话想要给秦绾说,比如聿都大学的四个校区,她得了空就挨着去逛,把所有食堂都吃遍,然后放假了就回源合,一一告诉秦绾。

因为存了很多话,所以每次俞隋都能说很久。

也不用担心被打断,只是没有人回应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但是这么些年来,一直如此倒是也习惯了不少。

俞隋也偶尔去旅游,拍了好看的照片做成明信片寄回给李艳玲让她放在秦绾的房间里面。秦绾一直有看课外书的习惯,奈何家里面不够大,也没有特别的书架,所以几本书都是放在平时做作业的书桌上。秦绾同样也喜欢漂亮的明信片,俞隋还知道她喜欢看电影,所以有时候看到好看的片段俞隋也会截图做成明信片寄回去。

她还记得大二那年放寒假回源合,寒冬腊月里,她一个人坐在秦绾的房间,一张张地翻看那些电影截图。

大多数都是大一时候寄的,因为那时候贺遇临还是电影鉴赏社的社长。等俞隋大二时,学校社团换届,贺遇临退任了。

俞隋和贺遇临并没有什么交集,不是同一届,不是同一个专业,虽然在一个社团,但是贺遇临是社长,俞隋只是一个普通的社员,除了每个月的统一考核需要社长盖章,她几乎不会和贺遇临说话。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即使没有任何的交集,也足够让人看到他的闪光点。

贺遇临就是这样的人。

同样让俞隋注意到的,还有那个和贺遇临并肩站在一起的女生——张慕忱。

所有人都说两人是天之骄子,郎才女貌。

俞隋并不反驳,只是每次看到两人一起,心里面总是会衍生出一种微妙的忿意。她承认张慕忱很好,可是她也觉得秦绾好。这是俞隋的私心,并且带有强烈的主观意识。

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很在意这两人,但是越了解,她就越明白秦绾不可能赢得了张慕忱。俞隋就更是郁结,这仿佛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大学期间,俞隋见过单启几次,在聿都。

不过和她没有关系,单启是来找张慕忱的,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单启和张慕忱竟然是旧识。

她撞破单启对于张慕忱的心思也很简单,不过只是随口嘟囔了一句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谊而单启又恰好沉默以对,就是这么简单。

以至于俞隋后来还会拿这个揶揄单启,说他身为张慕忱的青梅竹马,自己不努力,害得张慕忱被别人拐跑,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起码秦绾还能好受点。

话虽如此,俞隋也知道,尽管没有张慕忱,秦绾和贺遇临能在一起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现实生活永远没有小说那么顺遂如意。

俞隋深谙这个道理。因为她是这样,秦绾是这样,就连单启也是这样。

所以张慕忱订婚邀请单启,自然也就表明她的订婚对象就是贺遇临。

俞隋揉了揉眼睛,问,“你要去吗?”

单启反问,“为什么不去?”

“那我也要去。”

俞隋和贺遇临以及张慕忱都算不上熟识的关系,但是以单启和张慕忱的交情,带上她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尽管她完全没有被邀请。

订婚的日子是选在六月二十一日,宜合婚订婚。

单张两家本来就是世交关系,单家也算得上张慕忱的半个娘家,一大早就去了订好的酒店帮忙张罗。

单启本来想去晚一点的,等人多了他去露个脸就算完事,结果才刚刚到地方就被正在大门口招待客人的单夫人堵了个正着。一顿好说肯定是免不了的了。

“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连个对象也没有,你还好意思来参加慕慕的订婚啊?”

单启俨然摆出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打算任由单夫人说教。此时,刚刚距离单启不算太近以至于单夫人一时分不清是宾客还是和自家儿子同道的俞隋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自从俞隋父母离婚之后,她就不怎么需要应付家里面长辈了,但是毕竟去找秦绾的时候,还得对付李艳玲,因此一开口称呼长辈也是锻炼得甜得不行,和在单启面前完全是两模两样。

单夫人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打量,单启抬手掩唇假咳了一声,“就、带过来看看,顺道来蹭顿饭。”

俞隋心想,虽说是常言最了解自家孩子的就是父母,但是单启这心思这么多年,家里面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真不知该说他是演技好,还是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去追求张慕忱?

总之,俞隋有点微妙的同情,于是此刻只好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对于单夫人仿佛见儿媳一般的眼神通通无视,只负责陪笑,问啥也不承认,但是也不否认。

两人一场戏算是唱得漂亮,好不容易摆脱了长辈。俞隋立刻原形毕露,“请吃饭,必须请吃饭!”

“得,你订位置。”

“市中心啊!”

单启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订婚请的都是张慕忱和贺遇临的好友以及两家人,因此大堂桌子没坐满。俞隋除了单启谁也不认识,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等着吃席。

单启见她一直看手机,以为俞隋觉得无聊,看一眼放在一旁的袋子,说,“要不然我去一趟,饭就不吃了,我请你出去吃?”

“可是……”俞隋从手机相册中抬头看他,有些犹豫。

秦绾会想看到的吧?她会想看到自己到生命末端节点都喜欢的人获得幸福的吧?

俞隋再次低下头,看着照片上的两人。

那是聿都大学开学迎新晚会上身为主持人的贺遇临和张慕忱两人。西服白裙,果然是般配无比。

其实俞隋很想拍一张贺遇临单独的,但可惜,每次遇见,贺遇临都和张慕忱在一起。

她没有机会,大概秦绾也是没有机会的。

那她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俞隋复又抬头,“行,你去吧。”

毕竟只是订婚,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张慕忱乐得清闲,在休息室陪自己的几个朋友说话。

单启礼貌敲了敲门,然后将袋子搁在了桌子上。

张慕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边说,“人来了就行,还送什么礼物啊。”

单启没坐,也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张慕忱一眼。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大红色的礼服,这颜色本来是有点浓艳的,但是这款式浅v露背,衬得她肤白。薄薄的肩膀以及纤长的脖子都在顶上灯光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也没有多少首饰,只是耳垂坠了珍珠耳钉,没有化太浓的妆,一双眼睛忽闪地眨着,好似一个高中生模样。

可也只是好似,她确实已经不是单启记忆中的模样了。

他和张慕忱已经分别很久了。

张慕忱笑起来,跟打探什么情报似地,“听说你带女朋友回来了?怎么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单启懒得解释什么,敷衍着,“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你可得争取快一点了,说不定还能赶在我前头结婚。”

单启一顿,没说什么。

张慕忱还是笑,去拿单启的袋子,“什么啊?”

“自己看。”

张慕忱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本书,并且还是旧的。她有点不解,但也没有说什么,只在单启的注视下翻开,扉页应该是被撕坏了,又被人细心地用透明胶粘好,上面有两句话。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亡一样伟大。

——星河璀璨,盛大热烈。

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是都很好看。

“不是你写的字啊。”张慕忱看他。

“你管是谁写的,你收着就是。”

“好。”张慕忱笑着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那字迹,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但或许也因为她自己字写得不好看,所以对于写得好看的字,总是会觉得格外舒心。

单启问,“怎么想着订婚呢?”

“哦,这个啊……”张慕忱合上书页,看着封面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几个字说,“他有个项目要忙,接下来可能空不出来时间,但是我和他一开始就打算结婚的时候和毕业一样来一次旅行的,所以就先简单订个婚。等他年节空闲下来,就结婚。”

单启愣了愣,几秒后,才失笑一般,“那会儿天寒地冻的,可有得你受的。”

“可是也热闹啊,我人生中那么重要的日子,仿佛和熙攘人间一同庆祝,我会觉得很幸福。”

是啊,眼前这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是值得拥有这世界山呼海啸般爱意的存在。

她的人生,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永远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是了。”单启摆了摆手,往外走,“订婚快乐。”

他一个人转过长廊拐角,忽然步子一顿,头一低,眼眶没由来一红。

俞隋等得百无聊赖,去了趟卫生间出来,还没回到位置,在散座区域撞见两人,大抵是张慕忱和贺遇临的亲友,两个女孩子对着手中的视频反复观看,总觉得有点不满意。

最后还是高风筝指出,“我知道了,缺了高中阶段啊!”

程慧微微皱眉,“可是没办法啊,又不是一个高中的,哪里来那么多的照片啊,就这张成人礼的照片我都还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呢。”

“那你怎么不去直接找张慕忱要?她肯定有啊!”

“你笨啊,去要不就暴露了吗?还怎么是惊喜啊!”

起初俞隋没觉得不对劲,但是脑海里面想到什么,反应过来,她追问,“什么意思?两人不是一个高中是什么意思?”

程慧和高风筝都不认识俞隋,但是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邀请的宾客。两人估计着应该是张慕忱和贺遇临的大学同学,毕竟她们和张慕忱没在一个大学,只是被张慕忱邀请来参加订婚典礼罢了。

程慧还以为俞隋是好奇两人的恋爱经历,解释着,“张慕忱和贺遇临是在初中认识的,然后高中没在一个地方读书,不过两人后来又考上了同一个大学,真的是超级让人羡慕呢!这经历都可以去写小说了。”

“谁说不是呢!”高风筝也格外激动,“可惜高中的时候我没亲眼见到贺遇临去你们班找张慕忱,那场面肯定刺激死了!”

俞隋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她脑海飞速运转,不对啊,她记得自己明明在源合一中当时的高考录取名单上面看到了张慕忱的名字,如果张慕忱和贺遇临不是一个高中的,那贺遇临根本就不是在源合一中读的书啊!

她是上了大学才知道贺遇临的名字的,而当时高考放榜,她也只是想看看秦绾。可是人就是这样的,第一眼自然是从头开始,于是她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张慕忱的名字。

可是这说不通啊,这根本就说不通啊!

明明秦绾的那张照片,那照片上面……

是啊,那照片上面,从来都不是贺遇临一个人。

所有在以往被她惯性定义的结论在此刻被一举推翻,记忆中隐藏在秦绾每次欲言又止中的细枝末节再次如蛛网笼罩而来,将俞隋紧紧束缚住。

俞隋的成绩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记性不差,可正是因为她记性太好了,所以她总算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拾起遗失的秘钥,再次打开了过往至关重要的匣子。

她眼前昏沉,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曾经与她不过仅仅只是擦肩而过的身影——在书店穿着白裙的少女,在奶茶店和贺遇临说笑着离开,更或者是更早之前,笑着朝她和秦绾走来,说着没有位置询问能否搭伙的身着一中校服的女孩。

俞隋如遭雷霆,步子一软,差点直接倒在地上,幸而单启及时出现扶住了她。

单启问,“怎么了?”

俞隋推开他,单启怕她摔倒,还是下意识抬手圈着她,再次追问,“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俞隋没说话,她看着单启,总算明白为何以往揶揄他没本事追不了张慕忱的时候,他看向自己那种隐忍又复杂的眼神。他知道,他肯定知道,他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

高风筝和程慧虽然不认识俞隋,但是都知道单启,毕竟几人高一的时候曾经在一个班。尤其程慧分班后还依旧和单启、张慕忱在一个班,此刻不由得使了个眼神询问怎么回事,可单启没空在意。两人顿时觉得这个情况隐隐有点不对劲,下意识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俞隋问,“你知道对不对?”

单启刚刚去大堂没看到人,转了一圈才找到她,因此根本就不了解状况,他皱眉,“知道什么?”

俞隋说,“你知道她喜欢谁,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对吧?你知道!”

单启直接僵在原地。

俞隋拂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发疯一般往外跑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她以往误以为秦绾喜欢的人是贺遇临的那段日子,她心中的主观臆断不断地给自己强加大概张慕忱也只比秦绾优秀一点,她的秦绾也是很优秀的人,未必就不能和贺遇临站在一起。

俞隋总是骗自己,是秦绾运气差了那么一点,如果她能活着,她还能好好地活着,她未必追不上。

她也许可以和贺遇临考上同一个大学,进入同一个社团,接着会认识,会变得熟悉,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更甚者是恋人。

毕竟俞隋一直认为,秦绾不差的,秦绾真的有在努力生活了,而且万一,万一呢,上天真的会在某一刻怜爱她呢?会让贺遇临回头看她一眼呢?

可是不是这样的,秦绾从始至终想要并肩的人都不是贺遇临。

是张慕忱,是那个在俞隋心里比不上秦绾的张慕忱。

俞隋放慢自己的步子,她看着车水马龙,只觉得从前那些无端的猜测在此刻都化作了利刃孽力刺进了她的身体,她看到的贺遇临有多优秀,秦绾就输得有多惨。

秦绾……

俞隋仿佛在对道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她不由自主地瞳孔扩大,往对面走去。

忽然有人扣住她的手腕骨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俞隋回神,对面哪有什么熟悉的身影,全然都是她的错觉。

单启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你不看红绿灯吗?!”

俞隋没有看他,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道,说,“秦绾,我刚刚看到秦绾了,我真的看到她了。”只是这么说着,眼泪却在下一刻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没有,不是的。”单启抓着她的手,“秦绾不在这儿,她在源合,我们回去看她好不好?”

是啊,秦绾怎么可能会在这儿呢。

俞隋怔怔地借着单启那手腕的握力站在原地,她视线一片模糊,在过往的车辆鸣笛中喃喃自语,“我以前还让你帮我看着她,帮我劝劝她,我真的太笨了,我都不知道她喜欢谁,我就让你劝她……”她突然没了力气,膝盖一弯,直接蹲在了地上。

俞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到地上,渐渐地哽咽出哭腔,她问,“她真的很好吗?真的值得秦绾喜欢吗?”

“很好。”单启也蹲下,轻声,“她值得。”

对面红灯变成绿灯,显示三十秒的倒计时。

但俞隋依旧蹲在地上抽泣,单启也蹲着,不顾周围行人投递过来的诧异的目光,一下一下拍着俞隋的背帮她顺气。

可这完全没有用,俞隋依旧止不住地哭。

这是在秦绾离开的这六年多以来,她第一次哭得不顾形象,失态得像个孩子一样。

她差点不知道,不知道她真正喜欢的人谁。

正如她真正喜欢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

被吟诵的人永远没办法了解自己忠实的歌颂者。

而歌颂者却仅也只有一个朝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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