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

77 / 98 章 · 3,387

可他却痛苦地, 清醒地,用破碎的心忍受漫长的折磨,也并没有换来一场水滴石穿后的释然。

几乎看不到头。

到了上学的年纪之后, 时智勇将他送到私立贵族学校, 按时派人接他上下学,宫殿式的校园让他觉得新鲜, 叽叽喳喳的同龄人,好像希望再度降临。

“你有什么才艺吗?”刚被推举为文艺委员的小姑娘闪烁着稚嫩的眼问时褀。

他想说钢琴,话到嘴边, 又想起时智勇的警告, 沉默地看向自己的指尖。

“今天做得很好。”

当晚回家, 时智勇罕见地夸奖他:“不要跟陌生人透露家里的情况。”

于是他听见弦外之音,知道有人将他的一举一动如数汇报到父亲那里,没有接触外界的自由。他感知到阴暗处一双又一双利剑般的眼睛, 知道自己只是到了更大的牢笼,心若死灰。

于是时祺主动划界, 冷若冰霜, 拒人于千里之外。

拒绝实则是一种保护, 但无人知晓,久而久之, 他成为那个性格乖张的怪人。

因此,他没有朋友,别的孩子在灿烂的阳光下跑跳时,他在深不见日的暗室里练琴, 无休无止。

他慢慢长高, 长大,钢琴是唯一听他倾诉的伙伴, 唯一在他歇斯底里时回馈给他还算动听的旋律,以德报怨。

但他也恨这个没有生命的器物,虽然沉默不语,高压下他对钢琴的态度也会异化,视线里漆黑与瓷白的键盘交错,好像在蚕食着任怜月的生命的罪魁祸首。

这样的想法让他头疼,反胃,无精打采,但他双眼一合,依然强迫自己练习。

时智勇照例教他,偃苗助长的教法,他却吸收得很快。劈头盖脸的呵斥与责罚他照单全收,他也频繁地受伤,但时智勇把握分寸,唯一没有伤过的地方,是他的手指。

倘若他破罐子破摔,不顾惜任怜月的生命,是可以跟时智勇撕破脸皮。

可那是唯一给予他温暖的母亲啊。

他彻夜苦练,十指上磨出厚厚的指茧,偶尔也会磨出血泡,他忍痛用针自己挑破,再继续弹琴。

因为他不能浪费时间,就像一块被丢进尸山血海里的海绵,绝望又痛苦地吸收所有的养分,拼尽全力。

他要保护母亲,而保护母亲唯一的一步就是妥协。

因为他心知肚明,他所忍受过的苦痛,不及母亲身上的万分之一。

“小祺,你又不弹琴了吗?”

时时刻刻,岁岁年年,她甜美的声音像另一道催命符,将他心甘情愿地锁在琴凳之上。

她的病情愈来愈重,已经真心实意地效忠于他。他害怕看见任怜月失望的脸,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她不知从何时开始为虎作伥,成了监视他的另一双眼睛。

时智勇当然乐见其成。

与此同时,时祺也观察到一些别的秘密。

一批又一批的琴童被挑选到时家,又被一批一批地送走。最后时智勇发现,还不如自己的亲儿子对音乐的天分高,选择将所有的厚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你们挑人真没有眼光,还不如我自己的孩子。”

偶尔有陌生的客人光顾,西装革履,他从门缝中看见两个人影,时智勇在与戴着口罩的客人沟通。

他戴着黑衣黑帽,即使进入室内也没有取下来。

“那自然,谁能比得上时教授呢?”

陌生人恭维两句,时智勇觉得很受用,笑声爽朗。

“其他的确定不要了?”

“其他人你们就带走吧。”

“之前听你说他很难管?”

陌生人多问一句。

“不用担心,我现在已经找到了控制他的办法了。”

时智勇在饮茶,三万一斤的肉桂,不紧不慢地回答他。

半大的少年站在阴影里,留着似有若无的门缝,却将所有的话都听进去,暗室里的门缝,就是他窥见这个世界唯一的光。

他后来知道,为什么他是时智勇的唯一,因为他是那个唯一一个被他选中的人。

时智勇在塑造一个替代品。

从这时候开始,他无数次走过光鲜亮丽的舞台,但那里却不属于自己。

他所有苦练的技术都毫无用武之地,他只是阴沟里最拙劣的模仿者,只配在永夜里苟延残喘地作弊。

他是时智勇的影子。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养成了在黑夜中弹琴的习惯。他的家住在独栋别墅当中,房间隔音,暗室里没有光,昼夜颠倒也难以被人察觉,他长久地坐在琴凳上,一遍又一遍反复打磨他弹奏每一个音符的力度。

所有的事情按照时智勇期望的方向发展。他不再需要举行钢琴演奏会,他在京大就职,依靠履历受聘成为音乐教授,功成名就,偶尔开几场讲座沙龙,高朋满座,多得是捧场的人。

甚至,连脾气都变好了些许。

任怜月再也不用时刻忍受着威胁,因为时祺很听话。

风平浪静的时候,任怜月偶尔还会与他讲和时智勇的爱情故事,他乖顺地做一个倾听者,气氛好得似乎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

自欺欺人而已。

虽然任家对时智勇有千百般的不好,但不得不承认还是很有识人之明,当初任怜月恋爱时,长辈看见的并不是一个冉冉升起的艺术新星,而是披着羊皮居心叵测的豺狼,知道时智勇并不值得托付终身。

可惜为风花雪月冲昏头脑的任怜月并不知道。

但天真烂漫的少女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涉世未深,并未有什么先见之明。不知道心爱之人用自己拿出的全部家当发迹后,就会将她抛诸脑后,她现在收到的只有无止境的痛苦与绝望。

时智勇用最好的药养着她,却依然无法阻止她一天天凋落下去,爱妻的形象在众人眼中高大伟岸。

只有时祺知道,时智勇这么费心尽力,只是害怕失去制约他的唯一把柄。

他一天天长大,已能在时智勇动手时制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每个家庭都是一本书,翻开金碧辉煌的封面,才知道里头是多少血与泪的心酸。

-

幽暗的情绪在他的眼中交杂,时祺将酒一饮而尽,丝毫不觉得难以入喉。

他挑出容易接受的部分对她讲述,隐藏了故事的细节,说自己是无法拯救母亲于水火之中的无用之人。

所以他对那些事才会如此敏感。

“不会的,我很为你骄傲,”温禧忙着去安慰他。

“我亲手将自己的父亲送进监狱,这件事一点都不值得骄傲。”

好像平地惊雷,在温禧的耳边炸开。

于是又挑起新一轮的回忆。

“最后这件事结束,算是我暗算了他吧。”

他的嘴角轻抿,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与他闹出桃色新闻的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学生,他与她谈音乐,说艺术。女学生仰慕他是常态,他也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那种迷恋在任怜月母亲的眼中也见过。

时智勇的所作所为已经凌驾于道德之上,法律是唯一可以仰仗的底线。

他在暗处蛰伏了很久,后来被他寻到机会,终于一击即中,时智勇的刑期并不长,他怨毒的目光像是要让时祺遍体生疮,溃烂而亡。

他的只手遮天只在京北,能争取到两三日的间隙离开这里就够了。

“跟你做个交易。”

十四岁的少年拉下连帽衫,用平静的语气与暴跳如雷的父亲对话。

“爸爸,再见。”

他轻声道别,将所有深重的过往都抛诸脑后。

“你身体里流淌着我的一半血液。我与你如影随形。”

时祺听见他最后留下的诅咒。

最爱名声的“父亲”,最后却名誉扫地,也是不可多得的宿命。

他酝酿着离开很久了,将所有的计划都将做好,再次完善之后,终于决定付诸实际。

他只有一次机会,他也终于成功。

选择活在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还是选择漫无目的衣食堪忧在市间游荡?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并不需要犹豫。

只是他没有办法离开母亲。

很难得,灌溉他的是浑浊河道里的淤泥,竟然长出一朵漂亮又精神的花。

“妈妈,我们走吧。”

月色下空旷的房间格外静谧,像是只银色的鸟笼,此刻终于被他撬开锁孔。

任怜月惊慌失措,在时祺的安慰下恢复了些许理智。他们连夜出发,颠沛流离。

他用双手自食其力,来到远离曾经城市的南江,偏安一隅,因为谋生走过大街小巷,甚至熟到大家误认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南江人,最后不顾危险去做警队的线人。

能让母亲免于颠沛流离,他很骄傲。

但摒弃一切之后,时智勇是个好老师。

离开京北以后,他很久不再弹琴。

他从初中到高中,直到大学时被任家找到,忽然恢复了矜贵的身份,他沉默地拒绝改姓,他不愿意改,因为想记住这一笔深重的苦难。

何况改姓过后,他就能遗忘所有的一切,心安理得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生活吗?

可有些记忆他永远都不敢忘记。

与温禧相遇以后,他做过无数个梦。

梦见拥有又失去。

梦见告诉温禧真相以后,撕破伪装,她就会头也不回地离自己而去。

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去说爱的。

现在他对她袒露结痂的旧伤口,却收获了心上人眼里的疼惜。

“现在可以明白了,我对钢琴情感复杂的原因?”

他轻描淡写成了习惯。

“时祺。”

温禧认真地捧住他的脸,眼神中满是疼惜。

她不需要听时祺说很多话,就可以理解他的所思所想。如果知道过去是这样,她想他会原谅他所有的不告而别。

多好啊,她永远都在他的立场上为他考虑问题。

可惜他所有的话并不能说全,因为他收到的最后一个指令,就是想方设法接近温禧。

而他完美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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