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任由情绪发展以后, 温禧被他抱在怀里,断了线的泪珠却比动作快一步流下来。
“没事了,我说这些事, 不是为了看到你流泪。”
时祺笑着, 温声俯在她耳边,热流翻涌, 温禧耳边的肌肤薄如蝉翼,透出丝丝缕缕的红。
世界上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偶尔的设身处地, 已是万分难得。
她想将杯中的酒饮尽, 指尖还未碰上杯壁, 却被时祺不动声色地取过酒杯,自己选的特调微苦发涩,不愿让温禧喝, 让侍者给她拿了一杯甜的草莓奶冰。
“不要喝醉了。你说了,处理好这件事, 下午还要上班。”
他提醒她。
“要记得当初喝醉时的教训。”
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便来赴有她的彼岸。
温禧点点头, 草莓色的光泽折射在玻璃杯中,又情不自禁地开口, 欲言又止。
“倘若我知道了,我当时一定......”
一定会什么?不将他逼迫得那么紧,还是不耍小脾气,不要纠缠他, 不自以为是地说要分手, 究竟是哪个确切的答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不知道当初让你弹钢琴, 会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温禧斟酌半天词句,终于将话说完。
甚至觉得自己当初千方百计地纠缠他,拉他拍戏,让他教自己如何演奏,现在想来都是非常过分的举动。
想到这里,温禧便忍不住想要伤心,杏眼湿漉漉的,像刚有暴雨过境。
他背负的过往太深太重,温禧想起当初拒绝他时说的,狠心地说些伤人的话,她很感激他的坦诚,但却不知道这只是其中微小的一个部分。
“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钢琴还是带给我很多快乐的。”
从小至大,钢琴是他倾泻情感的出口,也是他感知情绪的按钮。音乐是纯粹的,不参杂个人的情感,也不计较得失,所以他后来想通了,即使时智勇做了太多丧尽天良的事,他没有理由将所有的责任去归咎于音乐。
何况,他还有她。
“那后来呢?”
温禧又问。
“不知道了。”
他在任家的引见下获得重新面试的机会,之后便一直在国外生活。
从时智勇对母子举起魔掌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时祺的父亲。
时智勇被保释后,倒是没有什么空闲的时刻找他,他准备充分,足以让时智勇身败名裂的证据,从人间炼狱成长起来的他,年纪尚小,竟能将事情做到这种心思缜密的地步。
“他也不算我的亲人。”
京北大学公开声明将时智勇撤职,他至此杳无音讯,沉寂于人海茫茫。或许任家找过他,让他不要再接近时祺,也或许根本不屑于出面去维护他的生命安全。他也不在乎,除了温禧,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之外。
现在他拥有明亮干净的舞台,所有的人都为他而来,让他光明正大地演奏。
可在这之前,他只有温禧。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晓,她的出现,对他而来有多重要,琴房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有些爱不需要表达,就让它流转在岁月里,用时间做注脚便好。
他合上眼,视野里就立刻浮现出当时那抹闯入琴房的鲜亮颜色,温禧乌发落肩,一双亮晶晶的杏眼,白皙的脸,她带他体验过所有的生活,有趣又鲜活,创造新的回忆覆盖在那些破败腐烂的痛苦之上。
如同在童话里,少年破烂不堪的稻草心被她一针一线补好,就算装作再无所谓的模样,他却还是为她无可抑制地心动。
纯粹的,干净的,轻盈的,所有的美好的集合体,她与他分享自己的生活,对他而言尔尔的烦恼,却能占据她的整个世界。
他配得上她吗?
他理解所有那些变态癫狂的爱,被时智勇言中,艺术家骨子里卑劣的基因在作祟,想将她据为己有的欲也在心中蠢蠢欲动过,在她说分手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是她说要开始的游戏,怎么能单方面地就宣布结束?
但煎熬时的苦果,都被他无人知晓的暗处尽数往下吞咽,而不愿在她面前表露半分。
他心坏地计较过,想过重逢她时,要让她好好明白当初说分手是多大的错误,但看见温禧在雨中狼狈的模样,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只恨自己给得还不够多。
直到他有能力去爱,就将她找回来。
“谢谢你。”
时祺由衷地感谢温禧,低沉的嗓音像震颤的弦,分外悦耳。
“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因为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
温禧已经渐渐习惯他突如其来的表白,眉眼低垂,除了脸依然会无法控制地变得通红。
最好的回应方式就是,坦然地接受他的赞美,再用相同的方式去夸赞他。
“你也一样。”
他将温禧深拥入怀,头靠在她的肩上贪婪地呼吸,即使他与时智勇有无法割断的血缘关系,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因为他不可能会成为这样的人。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她觉得舒适的方式爱她。
时祺将她缓缓松开。
“好了,故事说完了,我们回家吧。”
他微笑着对他的女孩张开手,光落在她的面上,照亮她透明瓷白的肌肤。
午饭过后,时祺将温禧送到调律工作室。
工作室里通透的阳光,所有事情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就连保姆打来电话,通知她的都是好消息,说程春菊转到普通病房,慢慢恢复了部分基本的认知。
天边浓烈的云海散去,流露出淡紫色的霞光,她与时祺通话,分享这个喜讯,上楼时却听见纷乱的脚步声。
等温禧却站在家门口,目瞪口呆。
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柑橘再度重现,她现在算是体验了一波三折的人生剧本。
“小满?你在听吗。”
手足无措时,时祺在电话那端因为久未听见他的回音而有些焦急。
“怎么了?”
她急忙地唤回飘忽的意识。
“没有,就是当初想起南江有家糕点店你很喜欢,在街上闲逛,正好路过打包了一些蝴蝶酥,想问问你还吃不吃。”
他的语气和缓。
蝴蝶酥很可口,但眼前棘手的境况却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你等一下,我一会再联系你。”
她前脚刚刚与时祺说过租房的问题,有前车之鉴,观星公寓的安全条件堪忧,他让她重新再找地方去。温禧答应,却坚持不想搬到时祺那里去。
强拆,无比荒诞的现实。
隔断房的墙被砸了,灰色的水泥块散落一地。
眼前与邻居隔断的墙面轰然倒塌。邻居是个年轻的上班族,比她也早下班不到几分钟,西装革履,瞠目结舌站在原地,公文包脱手而出,落在尘土堆里。
他们两人对视,面面相觑。
还是她先冷静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地从角落里取出两个行李箱,开始清算自己的个人物品。
隔断房原本就是违规的,当初因为廉价的租金选择暂住。此时此刻温禧才后知后觉,忽然想起部门好像尽过告知的义务,好像楼下的确有贴过告示,让他们记得限时搬迁,否则后果自负。
群租房拆迁通知也寄到过她手里,她近期实在太过忙碌,完全忽略了上面的日期,房东更是一问三不知,心想已经在找新房,一切等搬出去再说。
哪知道突然来了个措手不及的事。
最糟糕的是,哪怕砸墙的角度再精准,也难免不伤及无辜。整个床简直完全不能再睡人,扬起的尘土落在被罩床单上,将鹅黄色的被单弄得混乱无比,还有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翻涌,试图在光亮中称王称霸。
她在家里的时间并不是很长,贵重物品都保留在工作室的仓库,才幸免于难。
只是看见自己精心设计的房间毁于一旦,她的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温禧低下头,将求援电话打给好闺蜜。
魏斯怡接电话的速度很快,隔着电波,她的声音却显得无比慵懒。
“什么事?”
温禧将事情说了一遍,询问她能不能收留自己一晚。
“这么大的事?”陆斯怡虽然意识模糊,但她理智仍在,“我将我家里的钥匙给你,你就睡我在南江市中心的那套公寓。”
“备用钥匙,备用钥匙,我想想我放哪儿了?”她狠狠拍了宿醉后的脑袋:“我想个办法给你快递回来。“
“你现在在哪里?”
温禧冷静地问。
“我现在在国外,你先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吧。“
好了,温禧扶额,她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还是自己去住酒店吧。”
她说。
“昨晚问你的时候,你说你还在国内,这么半会的功夫,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诶对,找你家那位帮忙啊?“
陆斯怡说。
于是她又给时祺打电话。
“是这样的,我遇到了一些事。”
果然时祺听完她说的话,给出的解决方案仍是原来那个。
“搬到我那里去吧,我现在去找你。”
“会不会不太方便?”
温禧问他,因为他也是公众人物。
“小满,这是我们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展示给别人看。”
时祺莞尔,她每次担心别人比自己都多,都要靠他一一纠正才行。
“何况作为老板给员工提供住所,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啊,她都快忘记了他与时祺还有这种关系。
“倘若你流落街头,又怎么有精力为我工作?”
她被他说的话逗笑。
“何况你原本就是我女朋友,我乐意之至,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时祺说。
可是同居这件事,她暂时还要再做做心理准备。
现在的生活自然不会与从前的拮据同日而语,但面临未知,她还是有些踯躅不前。
“那我再来接你。”
“我过来帮你一起搬家。”
“不用了,我差不多都整理好了,剩下的慢慢再说吧。”
时祺办事的效率向来很高。他雷厉风行,找来专业团队,把剩余的一片狼藉都收拾妥当。
“你在楼下等我。”
“你把行李留给他们,什么都不用带,我很早就把你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温禧想起他,方才觉得心安,当初在华顺大厦的时候他就将所有当季的女装都准备好了,让她目瞪口呆。
于是温禧多问了一句。
“时祺,你现在家在哪里呀?”
她印象中的他依然住在华顺大厦,那里装修完备,当初去看见的衣服就是为他准备的。
“观澜庭24号。”
命运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往未来的方向不断推动,奔流到海不复回。
有些东西环环相扣,终于在最后一刻浮出水面。
那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