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落地窗前倒映出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男子身穿千鸟格西装,肩阔腿长,女子身着菱格外套与米色长裤, 清丽又不失干练, 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般配,如星月般耀眼。
宋朝薇冷哼一声, 将头转开。
她撩了撩栗色的大波浪,此刻却心虚地从手包里取出小圆镜开始补妆。
今日在飞机上画的全妆,刻意叠了正红的唇釉, 气势汹汹地赶来, 现下左顾右盼好似也没有脱落。
输人不输阵。
她誓死捍卫自己颂音第一美人的称号。
“这么难看, 干脆别化了,”闻鹤凑到镜前,若有所思地看她精致的脸:“宁柠刚刚发消息跟我说, 她愿意押五毛钱下注,说这位温小姐最有可能成为我们的老板娘。”
颂音主理心上人的位置长期空缺, 就数闻鹤的消息最灵通。
“你这么在意, 莫非你也对sean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闻鹤半开玩笑问出口, 那双湖蓝色的眼将紧张融化,伪装在毫不在意的神色之下。
“滚, 我要喜欢他早就出手了,还等今天。”
面对闻鹤的直言不讳,宋朝薇迟疑了半刻,夹枪带棒地顶回去。
又不是人人都兴倒贴的恋爱脑, 她对时祺并无旁的心思, 只是单纯因为工作,为捍卫颂音的纯净清明, 不愿将关系户放进他们的团队罢了。
颂音若是降低门槛,就意味着腐烂的发端,还怎么有资格成为所有调律师金玉般的圣地?
“就你八卦。”
宋朝薇还嫌不解气,没好气地一拳揍在闻鹤的肩上。
“哎呦,你轻点,我这只手臂可是价值万千。”
闻鹤佯装吃疼,张牙舞爪地要挠她。
“我警告你,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他们一天能这样折腾起千八百遍,另两人好似早已习以为常这样的幼稚,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齐刘海女子也只安静地撇了撇嘴角,八风不动地坐在席上。
真的这么难看吗?
回过劲来,宋朝薇凝神又看圆镜,不自然地抿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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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禧坐在副驾驶上时就有些坐立不安,她只简单地听时祺一语带过那四位卓越的调律师。
南江在璀璨华灯的点缀下,像精致的餐前点心。整座城已有成熟的一线都市雏形,迎来送往快速通道上的过客。
前路漫漫。
直升电梯缓缓悬停,他与温禧一起终于抵达餐厅门口,旋转餐厅的水晶门帘像跑动的走马灯,时祺先上前,将门帘往右上方撩起,丝丝缕缕的光扣在骨节之间。
温禧却脚步机械,直要往门帘另一端垂落的地方闯。
“温禧,不用担心。”
那双幽静的眼扫过她的脸,不动声色地洞察她的所有焦虑。他温柔的情绪就好像水草浮动,将她的忧心忡忡一并勾散。
“他们都是我多年好友了,不至于为难你。”
温禧有种错觉,好像他将她带到自己离开八年生活的圈子里,将所有欠缺的、散落的、无法寻回的记忆拼图,慢慢收集,标签,再定格展示。
原本与同事的见面倒无关紧要,就是因为你在,所以我才越来越紧张了好吗?
温禧有苦难言。
“倘若你有什么话接不上来,就只管吃东西就好了,我来替你回答。”
时祺温声说,将无限的安心传递给她。
他们进入包厢之前,宋朝薇火爆的话头刚落。
“她不是很会营销吗,当初借sean的钢琴独奏会宣传自己的调律工作室。我敢打赌她绝对动机不纯,sean这么聪明,这次竟然能在女人身上摘了跟头。”
宋朝薇大饮了一口,醇香的红酒在将她的唇变得更加鲜红欲滴,好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他们每个人都看过时祺那场钢琴演奏会,知道在独奏会上发生的一时出乎意料的安排。
“那件事跟温小姐应当是无关的,只是中国投资商那边出的问题。”
闻鹤若有所思。
“根据我收集的资料。”闻鹤化身数据分析师,“我们老板不仅与这位温小姐有旧,关系估计还不一般。”
“啊。真想看看他那张脸,坠入爱河会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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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说好要请大家吃饭,是我们来晚了。”
清冷又熟悉的声音闯入席间,先见其影,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一并吸引过来。
“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门口处站着时祺与温禧。
闻鹤一把便起身,拉开长椅,揽过时祺的肩。宋朝薇抱怨归抱怨,见到时祺却也欣喜,还没开口,闻鹤先将她的话头抢过去。
“但今天我们魏哥没有保驾护航,反而来了位美丽的小姐。”
遥远的魏越在钢琴生产线上打了个喷嚏,不知是挚友还记挂他身在何方。
闻鹤将探究的视线落在温禧的身上,眼生好奇。
看见好友,时祺的眼底浮起浅笑,主动介绍:“闻鹤。”
“看在这位美丽的小姐的份上,原谅你了。”
闻鹤刚落座,桌下的大腿被宋朝薇狠狠掐了一把。
“孔雀开屏,油嘴滑舌,不要脸。”
她用嘴形无声地骂他。
闻鹤龇牙咧嘴,才没在面上漏出半分端倪,回身看见宋朝薇眼中不快的神色。
美丽的小姐,谁才是美丽的小姐。
温禧看见那位金发男子,丰神俊朗,混血的水蓝色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闪着好奇,面部表情却有些扭曲。
好像吃了闷亏,生生吃疼说不出来。
她与他点头致意。
眼前的女子又是另一种美,温婉纯净,黛眉杏眼。像几叶春茶坠入水间,她不比宋朝薇的明艳尖锐,却如素冠荷顶,气质卓然。
他原本也抱着看好戏的态度,想见证这位新来的调律师究竟有几分真本事。但听她说话时,突然便不忍心从中作梗。
慕美之心,人皆有之。
“大家好,我是温禧,是新加入颂音的兼职调律师。”
众人有些哗然。
在场各位都心照不宣,颂音并没有允许调律师工作的先例,甚至一旦被录取,所有的员工就会主动欢天喜地地从其他公司辞职。
没有人会把颂音当作备胎。
“我记得颂音......”
时祺的眼锋扫到闻鹤脸上,他便识趣地缄默不言。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开口,在耳畔与温禧介绍其他的几位调律师:
“宋朝薇。”
上届国际调律师技能赛的冠军。花枝招展的女子高傲地昂了昂下巴。
“崔敏和。”
崔敏和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
崔敏和是天才调律少女,温禧耳熟能详她的名字,谁也没想到最终是被颂音收入囊中。
但她本人与声名赫赫相比,是个边缘到透明的社恐。她低声问好,崔敏和的手紧紧拽着毛衣的侧边。
又倏然松开。
“楚槐升。”
介绍的顺序轮到那位中年男子,温禧连忙转身,却发觉对面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神失焦。
被时祺敏锐地察觉到。
宋朝薇和闻鹤两人天天胡闹倒也罢了,但年长的楚槐升,儒雅随和,向来是团队里最稳重的那个。
他却一反常态。
像,真的太像了。
失态的观察者猝然回神,匆匆起身,高脚杯里的红酒被不慎碰倒,在名贵的毛毯上倾洒。
“抱歉。”
“怎么了,槐升哥?”
“抱歉,虽然说这个有些唐突。”
“只是因为温小姐像一位我认识的故人,特别是这双眼睛。”他想说话,却欲语又止,手心微微颤抖,踌躇自己该不该往下说。
健谈的楚槐升想起从前的桩桩件件,用说来话长让故事戛然而止。
这位故人神通广大,竟能让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楚槐升面色改变,念念不忘。
“我是否熟识?”
时祺礼貌发问。
“没什么,故人已逝,再提这些伤怀的事也没什么用。”
楚槐升答非所问,镇定心绪,微微一笑。
“我们楚工可不能手抖啊,“闻鹤笑着打圆场说:“还有万千钢琴的性命都系于您一人之手。”
插曲过去,他们开始吃饭。
“sean, 你太着急了。”食间宋朝薇率先开口,她向来心直口快,说的话也尖锐:“今天就率先决定了,也不等等我们一起做决定。”
以往确定调律师,怎么也得拿到他们四个人中的三个同意,得到四分之三的得票率。
她质疑公平性。
温禧听从时祺的意见,正埋头苦吃,刚夹了个什锦牛筋丸在唇齿间咬了一半,正沉浸在饱满的肉香中,就听见宋朝薇发难。
只好拼命地狼吞虎咽,一时不察呛了一口,轻咳了几声。
“你要怎么考,考理论,还是实践?”
她身侧的时祺心细如尘,一手给她倒上果汁,再用一句话将宋朝薇问住。
宋朝薇倒还真没想过。
“倘若你来得早一点,我是很希望你亲自来做温禧的评委。”时祺将话说完,双眼像利剑似地看向宋朝薇的方向。
他的回答如一锤定音。
“温禧的面试并不是我评定的,是国内调律协会会长亲自做出的判断。”
王俞睿虽然在调律界不以天赋见长,但胜在经验老道,国内外桃李满天下,他们都要给几分薄面。
“如果你要看,我的电脑里保存有全部调律过程的录像,她并非系统出身,却做得比你还要出色。”
时祺没给高傲的宋朝薇留一点面子。
“所以,若是实践的话,没有人比温禧做得更好。”
时祺从来都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唯独在牵涉到温禧的事上,至纤至悉。
“安啦,”闻鹤说话,还要拖人去打圆场:“敏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崔敏和轻轻点点头。
之前传言沸沸扬扬,说时祺欲在他们当中招专职调律师随行,她原以为已十拿九稳。
“还有,温禧调律用的钢琴,是我买的那台施坦威。”
时祺用肯定句。
“你就少说两句话吧,当初那台钢琴拿来的时候,sean不是让你先去尝试吗?”
闻鹤提示她适可而止,不惜抖落她职业生涯中的秘密。
“当时你胆小得要命,连碰都不敢碰。”
突然被人拆台,宋朝薇被气成河豚。
当初时祺在拍卖会上那台钢琴,从前寄放在颂音总部的陈列台上,像是稀世珍宝,无人敢肖想,几乎是碰一碰都奢侈无比。现在竟然在温禧的手中起死回生。
众人刮目相看。
“sean, 你就不怕她一不小心把你的东西弄坏?”
宋薇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
紧接着,她被闻鹤拿了个抹茶雪媚娘将嘴塞得严严实实。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多吃饭。”
她怒目而视,闻鹤笑嘻嘻地看她吐不出又咽不下的困窘模样。
“我相信她的能力。况且她的技术,远比那台钢琴的价值贵重。”
温禧感动。
有人与她比肩而立,她当然不能让他失望。
“宋小姐,我接受你的任何考验。”
于是她先发制人。
既然她需要一个契机证明自己的调律能力,不为人所诟病,真正得到团队的认可与接纳。温禧自然义不容辞。
“我知道大家对我的加入有诸多怀疑,我也有权用自己的表现解释大家的疑惑。”
金碧辉煌的餐厅下,她的眼睛明朗得像是黑夜中的启明星。
能加入颂音的团队,温禧本身已感到惊喜与感恩。
她热切地期待能从世界顶尖的调律师身上取长补短,了解西方培养调律师的模式,这样珍贵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好啊。”
宋朝薇求之不得,欣声答应。
“sean, 给我一个和温小姐同台竞技的机会。”
但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转向时祺,先征求他的同意,眼神里却有强烈的期待。
时祺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剑拔弩张的气氛就此冷却下来,他们散场时,隔壁包厢人声鼎沸,传来众人相聚碰杯的声音。
“让我们共饮,共同欢庆此刻的相聚。”
大抵是商界名流虚假的场面话,两相对照,他们这倒显得空荡寂寥了许多。
而此时此刻,温禧还未走到门口,身侧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温小姐,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