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31 / 98 章 · 4,327

灼热感覆身而上, 温禧心生不妙,骤惊里盘算着自己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压。可她才先感觉到眼前身形起伏的瞬间,就已被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好像空谷幽兰, 她周身被清冽的气息交缠而上, 染了个遍。

“温禧。”

她平白无故地被唤一声名,神摇意夺。

“倒也不用这么报复我。”

如夜似漆的室内, 时祺的声音清寡,像一捧轻雪融在心头。

混沌将人的平衡感一并削减,时祺踉跄了几步, 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没有将她一并带倒。

只顺手牵羊, 靠惯性将温禧拥进怀里。

时间不再流逝,在虚空中凝滞。

她记得卧室好像是有一张床......吧?

被抱在怀里,这个莫名其妙钻出的意念让温禧的脸又烧得滚烫。

“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她怎么可能是故意的?

“那是无心的?”

她越想反驳, 却越被他曲解了本意。

让她像极了使性子的幼稚小姑娘, 连前任一位鞠躬尽瘁的秘书都要拈酸吃醋, 现下还要装瞎狠狠扯他的领口让他难堪。

温禧哭笑不得,感觉真是自作自受。

倘若上苍再给她一个机会, 她一定将身体绷直,站若松,坐如钟,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温禧的耳尖贴着时祺的胸口, 尽管隔着西装外套与雪色衬衫, 她仍能听见说话胸膛在每个字上的起伏,他好像一座休眠的火山, 语中将山口覆盖的凉雪抖落,愈来愈有复苏的征兆。

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暗流汹涌,好像随时都能翻腾出烈焰,将她吞噬。

更何况,紧伏的右耳成了天然的扩声器,此刻将时祺绵缓的心跳慢慢传送而来,好似与她末端的心房也连接在一起。

不知此时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时祺好像并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他的肩平胸阔,将身材玲珑的她包裹在其中绰绰有余。这个暧昧的姿势下,时祺的下颌轻轻地抵在温禧的头上,甚至不由自主地自己寻了个舒适的角度。

重逢后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来源于她的无心之失。

“时祺,如果站稳了,就可以把我放开了。”

温禧轻声,按捺尴尬,出言提醒。

她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敢惊扰他半分的心跳。

自重逢后他一直在扮演正人君子。她话音刚落,身上的重量便撤去。温禧的身体重新恢复自由的状态,受流动的空气刺激,静寂,陌生,微凉。

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温禧想起她从前看的恋爱综艺,男女第一次约会时互不认识身份,节目组设计在漆黑的餐厅里,让两人互相通过肢体的接触,来判断对方的第一感觉。

这多荒谬。

现在她真切地在这种境地之下。

他在此刻,就成为她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真好。”

他说什么?

这句话像雪融成水,从她耳畔滑过,她因为出神,一时没听真切。

时祺轻声说,回答却南辕北辙。

这句话他说给自己听。

你看不见我的眼神与唇形,真好。

不知我因你的倏然靠近而情动,也不知我因你的抬手轻拽而心乱。

他再也不用掩饰眼神的炙热。

五光十色混合为纯粹的黑,成为掩饰万物最好的保护色。

-

她感受到时祺的步履开始挪动。

“你要去哪里?”

温禧有些紧张。

“这里的钢琴,没什么别的事,我想弹弹。”

从虚空中传来他的答案。

“我对房间的结构比你熟悉,我带你一起过去吧。”

其实,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温禧的眼已逐渐接受黑暗,感觉视力渐渐恢复,在混沌中能感受到整个房间的轮廓。

但她还是没有推拒时祺的好意。

房间的面积不过十几平方,他小心翼翼地保护她,捧在手心。

温禧有一瞬恍惚。

温禧紧张兮兮地牵着时祺的袖口,好像春游时被勒令牵手的小朋友,一步一步地往钢琴旁边挪。

“我怕你看不清琴凳,一会再磕到膝盖。”

时祺认真地诉说对她的担心。

“坐吧。”

视野里看见女子小心翼翼地在琴凳边缘坐了一寸,差点跌倒,又扶上他的手臂。

“坐里面一点儿,我占不了那么大的位置。”

时祺情不自禁地莞尔。

“你帮我听听我新写的曲子怎么样?”

他与她并肩坐好,熟练地掀开琴盖,认真地征求身边人的意见。

“什么时候写的?”

从钢琴独奏会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温禧不知道他是何时完成的创作。

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是第一个听他创作的人。

“马上就有了。”

时祺说。

“再给我出个题?”

时祺侧首看她,他说的是当初最喜欢跟她玩的一个游戏。

即兴创作。

他天资聪颖,即使温禧故意与她作乱。在黑键上敲几个不熟悉的音程,又或是从高音区横跨到低音区选键,为刁钻无所不用其极,他也能见招拆招,极快地连音成曲。

每次的创作还都惊人的好听。

在开始前他活动手指,根本用不着光,就能清晰准确地定位每个琴键的位置。

时祺的右手在琴键上流畅地回环往复,快速地弹了一组降e小调音阶。

“这台钢琴也不准。”

温禧开口。

她不用听完一首完整的音阶,几乎在听完一个八度就做了判断。

让温禧意外的是,这台钢琴的状态不仅不好,还是九十年代生产价格低廉的练习琴。近二十年过去,琴键松动走音,甚至一发力,连键都无法回弹的糟糕状态。

疏于保养,板上钉钉。

身边环绕着顶尖的调律师,时祺却偏偏在用一台不知道走调了几度的钢琴练习。

真是不明白他的怪癖。

她转念,又想起时祺方才提起颂音已有的四位出类拔萃的调律师,何苦再大张旗鼓地来招她做陪衬?

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时祺又解释说:“之前我的调律师,他们在维也纳都各有事要办,颂音的欧洲基地也有不少古董钢琴需要维护。”

“我来中国是临时的安排,所以在曦台音乐厅用了他们那里的首席调律师。”

这话他没有说谎。

“所以这台钢琴也就这么保持原样下来了。”

他离开欧洲时与大家声明的发展规划并非常驻国内,只是时过境迁,现在有了不得不留下来的原因。

但这并不能解释温禧此刻的疑问。

“既然调律师已经这么多了,为什么还要招聘我这一个?”

话到嘴边,没有再吞下去的道理。

“因为我有私心。”

她收到一个意外的答案,像一根长竿,将她的心高高挑起,簌簌随风动。

说自己有私心的时祺,与在办公室正襟危坐告诉她招聘你是因为你本身技术,从不是什么旁的原因的时祺。

温禧恍惚,不知该相信哪一个。

“私心想让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时祺又补充,朗声道。

她悬起的心悄悄放下,又有隐隐失落。

原来还是想广纳贤才。

是她会错了意。

“可惜扳手不在这里,否则我一定把这台钢琴调好再走。”

她神使鬼差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喃喃自语。

话是说来绕引话题的,但温禧却是真心的,职业素养让她不可能放过任何一架有瑕疵的钢琴。

“没事的,我练琴并没有这么讲究。”

时祺似是为了宽慰她,这么轻巧地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温禧不甘示弱。

“不用我说,你肯定知道。未定期调律的钢琴会有多大的危害,不仅对手指的力度有所悟导,经常听浮动的音准,长期下来你对音准认知也会有所偏差,很影响你对乐曲的判断。”

这是与他职业发展与未来生涯相关的事,她不免有些着急,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

“好了,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温老师。”

时祺温润的嗓音里夹着促狭,装模作样,像是个谦虚好学的琴童,狡黠地聆听她的教诲。

温禧脸色绯红,有种占了他便宜的错觉。

这些道理明明他都知道,却偏偏要逗她来说。

-

他们说话戛然而止,门被砰砰敲了两声,然后拉开。

是秘书宁柠风风火火的动静。

一场意外终被化解,宁柠果真如时祺的预期,前来解救他们。

亮光骤现,时祺抬手就覆上了温禧的眼,避免倏然雪亮的光线给她的眼睛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温禧没有挣扎。

他站在她身后,受亮光的刺激合上双目,温禧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好像攥紧了一把蒲公英,轻挠他的手心。

等丝丝缕缕的光在他眼中毫无异样后,时祺又悄悄放下。

只剩下宁柠吸吸鼻子,心下腹诽,怎么两个人被困了一段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都变了。

那我走?

“地点在哪里?”

等两人都恢复,温禧问。

“我一会自己坐地铁过去,”她凝神思考一下,想起南江地铁四通八达,就与时祺说:“华顺在市中心,应该去哪里都不算太远,你和大家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她觉得这话并没有说错,回头一看身旁人却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人已经在这里,我跟你一起过去,为什么都不问问我?”

时祺的眼神像被薄刃划过,有些受伤。

她的心像是半敞的柴扉,现在被一阵热烈的狂风卷过,左右相撞。

“我不想再麻烦你。”

她张口解释。

“可我不觉得这是件麻烦的事。”

“可以多麻烦我做一些事,我会很开心。”

他又一字一句地与她重申,将心里话掰开揉碎,说给她听。

“所以我们要去哪里?”

“临江路213号。”

lost in paradise.

这是她拨打救援电话时屡次重复的地点。时隔经年,她已很久没再听过这个梦魇般的名字,当初追捕逃犯,清查赌博,失乐园也因此被停业整顿,之后一蹶不振,难以再展辉煌。

它兴起的蹊跷,结束得也让人唏嘘。

现在原址上修建了摩天大楼,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旋转餐厅。

当事人丝毫不觉,早将他曾经受伤的记忆抛诸脑后。

故地重游,她却冷汗津津,像是被一把捏住心脏。

-

临江区,暗夜,静月。

高架桥上蜿蜒的车流频频双闪,将凉月消解几分高岭的空寂。席间一共四人,水晶灯罩笼着朦胧的光,先落在其中一个明艳女子的珍珠耳坠上,动人又美艳。

“我们等多久了?”

<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宋朝歌不耐烦地发问。

“三十一分钟二十八秒。”

其间的中年人,面相儒雅和善,他看了看右手的表,客观地陈述事实,并无一丝抱怨的意味。

“到底还来不来了?” 坐在面前。“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宋朝薇脾气火爆,先打破沉默,早将她的耐性消磨殆尽。

“薇薇姐,不要着急。”

右侧坐着的女子戴着眼镜,半披发,厚重的刘海几乎将她的眉眼都遮住,出言劝慰,却细若蚊蝇。

几何形状的厚重毛衣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相比之下,宋朝薇身穿栗色皮衣,配上湖绿长裙,一点儿也不尊重南江在零上起伏的天气。

“等那新人来了之后,我肯定要好好考她一番,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她有自傲的底气。留学时就在欧洲获得了调律师从业资格,甫一毕业,就加入到德国钢琴制造调律师协会。

每年考核,在她手下铩羽而归的候选人数不胜数。

每位被选进颂音的高级调律师都是万里挑一。

他们四足鼎立的局面已久,调律部月月选拔,却已有小半年没有新人进过核心,宋朝薇质疑起新人的业务水平,一时忘记自己也是破格录取,颂音的招聘向来不拘一格。

听见旁边没有人应和,她浮动的情绪又显得有些尴尬。

“薇薇,省省吧。”

身侧金发青年笑吟吟地开口,“你当初一心想要拦敏和进来,她不也在我们这呆了大半年了吗?”

“我记得中国有句古话,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要学会谦虚噢。”

他混血长相明显,一双桃花眼带笑,眼窝深邃。

“闻鹤,你一个外国人懂什么,给我闭嘴!”

宋朝薇好像被踩中尾巴的猫,激动起来。

“嘘,你看。”

闻鹤故作玄虚,目光投向窗外,将她的好奇一并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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