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98 章 · 3,711

温禧被唤住, 回首,在灯火阑珊处看见一张温文尔雅的脸。

楚槐升年近五十,双鬓却依然不显繁霜, 他保养得当, 需要认真观察,才能看见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他举手投足都是文质彬彬的君子模样, 好像一株遒劲的文竹。

岁月催人老,却将更有沉郁的风度赋予眼前人。

“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借一步说话?”

从楚槐升的眼中便可看见, 他仍未放弃前述在餐桌上的疑问。

他见温禧停下, 就加快步伐, 从容地成为引路人。餐厅的中廊有露台,让食客一览无遗南江饱满的城景。

他们在那里停下来。

“有些话我心觉在餐厅里当众人的面说并不妥,所以现在想来请教一下温小姐。”

他面露难色, 在切入正题时做了极长的铺垫。

“我说的话会有些突兀,温小姐即使不答, 也没有任何关系。权当我的不情之问。”

“前辈请讲。”

温禧点了点头, 示意他可以继续往下说。

“敢问家父是?”

楚槐升觉得冒昧, 眼色中有几分挣扎,话终于还是挣脱束缚, 从嘴里蹦了出来。

“我虽姓温,但却是我家人收养的女儿,有记忆以来我就生长在温家。”

温禧直言不讳自己的复杂身世,希望自己的知无不言能解答他心头的三两疑惑。

听见“收养”两字, 她明显察觉到楚槐升眼里升腾而起的希望。

“先生不在国内, 想必对我的家世知之甚少,但其中的缘由说起来又比较复杂, 若改日有时间,我请先生喝茶,将所有的故事一并告知。”

“可惜我定居国外,在国内恐怕不会久留。”

楚槐升苦笑解释。

“温小姐有听说过严奕这个名字?”

温禧茫然,诚实地摇了摇头。

“是我的一位挚交,你长得很像他。但他在多年前就已去世,死于一场意外,出事之时我尚在国外,回国竟没联系上他的任何家人。”

楚槐升时隔多年提起往事,眸间依然有痛惜之色。

“或许大家从前不知道,在成为调律师之前,我也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钢琴演奏者。”

虽然他轻描淡写,但温禧大抵清楚他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些辉煌的过往。倘若楚槐升坚持下来,现在也是赞誉加身的钢琴家。

习惯使然,大众对台前钢琴家如数家珍,对幕后的调律师却知之甚少。

即使你的技术再出神入化,也仅会在业内为少数人传颂。

就像曾经的严奕,纵使名噪一时,却也随着身死终归泯然人海。

“他是调律师,是我最好的搭档,陪我从国内到国际大赛。甚至我在国外封闭式训练时,他也在那里。”

两人好似伯牙子期的美谈,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后来有一天他告诉我要回老家结婚,我当然恭喜他。但谁都不知道那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他的嗓音却颤抖,像冬风尾叶。

“其实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我在独奏会的现场演出,将手机调成静音,并没有接到。”

楚槐升牵强地扯出一丝笑意,不着痕迹地诉说终身遗憾。

“后来,我时常在自己独处的时候想,倘若我当时接到那个电话,是不是就可能有机会挽救他的生命,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了?”

这样的假设越多,就越像魔魇,缠得他喘不过气。

“是我赶回国为他处理后事,简单地办了葬礼。可奇怪的是,他孑然一身,并未见到他有哪位亲属来吊唁。”

“他离开之后不久,我也从台前转向幕后,大家都劝我,不要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放弃钢琴,只要坚持下来,我必有所成。”

“但是大家并不知道,我之所以放弃,并不是因为一时任性。实不相瞒,是我当时根本没有办法上台。一旦演出,我的双手放在钢琴上,被镁光灯照射的瞬间,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一个钢琴家在镁光灯下无法演奏,就彻底失了立身之本。

温禧理解他的绝望。

“抱歉,今日恐怕惊扰到你了。”

楚槐升不得已退出琴坛,所幸将调律做得一样出色。

“但如果我就这样将这条可疑的线索放过去,我自己会觉得不可饶恕,”楚槐升将自己从沉浸的情绪中往外拉。

温禧摇摇头,说:“或许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也是缘分使然。”

“怪我,或许是因为我年纪大了,所以总是想起些从前的事情,一时失态,拉着你说了这么多话。”

说话间,楚槐升竟弯腰,深深地向自己鞠了一躬。

“温小姐多担待,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太大的困扰。”

温禧震惊,余光中身侧伸出另一只手,将他扶起来。

“槐升哥。”

时祺开口,轻声劝慰,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

“逝者已矣。”

然而,楚槐升娓娓道来的故事在温禧的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温禧自从得知自己不是父母亲生,也动过要寻找亲身父母的念头。但想到他们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在出生时就将自己抛弃,或许并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打扰到他们正常平和的生活。

再加上她自顾不暇,于是就此作罢。

“我来颂音的时间最早,这几个孩子几乎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楚槐升又说,露出身为年长者的慈爱神色:“他们有时候会开玩笑唤我一声哥哥,但我的实际年龄,大概能当你们的父亲。”

“如果工作上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找我询问。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义不容辞。”

“前辈人生阅历丰富,调律更是翘楚,能跟前辈讨教一二,是我的荣幸。”

温禧说。

“不敢当。对于人生,我已是失败者。唯有一句话可以送给你们,好好珍惜当下。”

他与温禧和时祺作别,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意有所指。

夜来故事多,这一宿更深露重,便又不知有多少往昔被勾回心头,幽幽萦绕。

-

“我知道槐升哥有一位故友,他因为对方耿耿于怀,一直都记挂在心头,却没想到那个人可能与你相关。”

等楚槐升走后,沉默让风的形状都清晰,过了半刻,时祺方才开口打破。

她太专注听楚槐升说故事,不知时祺何时已结好帐,神出鬼没地站在身后。

用餐结束闻鹤在出门时,又将时祺一把拦住,神秘兮兮地说有话要讲,这才给了温禧被楚槐升借一步说话的空隙。

后来宋朝歌见她果断应下自己的考核,反而松了戒心,将她当作可敬的对手,对温禧有几分刮目相看。

夜晚寒凉,连风都失了温度。温禧本想说自己可以回家,但想起在办公室里时祺语重心长说的那番话。

也适当地学会......依赖他吗?

全桌六人本是熟识,交往时也并不注重酒桌礼仪,时祺在闻鹤不依不挠劝他饮酒时就拒绝,用送温禧回家的理由当挡箭牌。

她现在这么问,应该也不会很突兀吧。

“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吗?”

他看见温禧说着请求,杏眼中却神色闪烁,好似在做艰难的心理斗争,轻笑出声:

“倘若你不愿意,不用勉强自己,好像是我绑架了你一样。”

“怎么会?”

温禧看见他,诧异。

这男人真是挑剔,先前因自己不愿麻烦他而受伤,现在又反咬一口,转而觉得自己不够真心。

“怎么了,我就多说了一会话,你不开心?”

温禧直觉发问。

“倘若你晚离开一些,我说不定能听到更多的故事。”

她故意又补了一句,似乎暗中埋怨时祺出现得不合时宜。

“怎么会?”

时祺鹦鹉学舌,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他愿意与你说这么多,这也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事。”

楚槐升在他的心中,一直都是温柔可靠的兄长形象,现在难得流露出这么多深重的心事。

“或许有人倾诉,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

他不知全貌,只有耳闻,否则在餐桌之上也不会那么问。

“不过都是捕风捉影的细节,你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时祺宽慰她说,并不希望她因为别人口中宛转的故事庸人自扰。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无血缘相貌相似的人也比比皆是。”

他靠在扶手上,侧身对着温禧,晚风将他碎落的额发再次吹乱,落在他雕塑般硬朗的侧颜上,让她有伸手抚顺的冲动。

“我知道的。”

温禧回应。

似乎只能用安静的休止来终结这个沉重的话题。

“感觉你吃得不多。”

时祺转开话题,他自言自语地下了判断。

“我吃得太多了,会胖。现在年纪大了,连着基础代谢也变差了。”

温禧与时祺的关系已然缓和许多,她有时会产生他们是多年好友的错觉,说话的口吻也比较轻松。

她自顾自说起每个女孩都会有的苦恼,没有捕捉到时祺挑起的眉梢。

这是个极好的信号。

他们并肩而立,却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晚上的天气预报有六级大风,在傍晚被锁在办公室时就已感觉到风的威力,现下时而尖利地在耳畔呼啸。

温禧感性,她因为这个故事心中沸腾的情绪难以平息。她设身处地去想楚槐升的苦楚,觉得难以忍受。

“楚老师说起过去的事时,我能感觉到他还有很多遗憾。命运无常,怪不得古人就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他跟着温禧的话抬头望月,那盏幽暗的银盘藏在重叠的云层里,影影绰绰。

她想起楚槐升,在做假设时眼中骤然流露的痛楚。

倘若时间可以重来就好了。无数人在濒临绝望的痛苦中热切地祈祷。

可惜时间是无情的单向度机器,从不为谁驻足。

“温禧,你心中也有遗憾的事吗?”

时祺侧首,眼神沉郁,像是另一盏落入清潭的月亮。

温禧被他一问,感觉答不上来。

“我有。”

“是什么?”

她突然想听见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初在失乐园受伤时,没有将那半句话说完。”

什么?

如同有辆轰鸣的火车从她脑海里驶过,留下微微发烫的铁轨。

倘若他能在那时候就对她言明自己的身份,或许将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仅是卑劣的小偷,还是凶悍的强盗,在看不见的地方,让她幸福的沙堡挫骨扬灰。

他们在新楼之上,也是失乐园的废墟之中。

失乐园对她而言,并不算是一段太好的回忆。她的记忆中洇出三种颜色,从鸡飞狗跳的人群落在昏黄的底光上开始,到短刀锋利的惨白。

最后是一大片一大片鲜艳的红,翻天覆地而来,吞噬了因为受伤奄奄一息的时祺。

“现在再说也不晚。”

“你准备好亲口告诉我,当初你的身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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