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待他不薄。
很荒唐的念头。
活了快三十年,老天爷什么时候待他厚过?十五岁没了爹妈,十六岁把自己绑在一个人身上,接下来的十三年被一点点碾碎、打磨、塑成别人想要的样子。他以为这就是命了,苦命的命,认命的命。
可陆鉴真的不见了。
没死,但消失了。
同一个躯壳,里面住着的人换了。
文净书知道那个人不是陆鉴之后,没有声张。
藏好自己的优势,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
只要那个人在陆鉴身体里,那他就是陆鉴。
不需要另一个身份来添乱。
陆鉴是他丈夫,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是公司里说一不二的人。
如果“陆鉴”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文净书的身份也会跟着动摇——他还是陆鉴的伴侣吗?这栋房子还容得下他吗?那些佣人、管家、司机,还会听他的话吗?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接受了这个住进来的陌生人。
况且,这个人对他不错。
他开始更多地观察这个人。
早上几点起床。醒来之后做什么。喝水用哪只手。看手机的时候会不会皱眉。吃饭的时候先夹哪个菜。走路的时候先迈哪只脚。跟佣人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这些细节,以前的陆鉴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现在的这个人,他要重新认识。
七点十分,闹钟还没响陆鉴就醒了,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一两分钟,轻轻坐起来。
洗漱五分钟,下楼,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楼梯上没有声音。
七点四十,陆鉴会端着一杯水上楼。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纸条压在下面。纸条上的字一天比一天多——从“记得吃早饭”变成“记得吃早饭,今天会下雨,出门带伞”。
八点,陆鉴出门。走之前会在卧室门口停一下,往里面看一眼。
这大概是个很克制的“老实”人。
得到这个结论,文净书时不时会撩拨他一下。
比如吃完饭从餐桌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从他肩上滑过去。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文净书从他身后经过,浴袍的带子扫过他的手背。他蹲下来给文净书穿鞋的时候,文净书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头发。
每次做完这些,文净书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开,或者转过去做别的事。他能感觉到陆鉴的目光追着他,像一只被逗弄过的小动物,想靠近又不敢。
有一天下午,陆鉴在书房看文件。
文净书推门进去,端着一杯茶。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在陆鉴身旁,弯下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陆鉴的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还有一丝紧绷。
“没怎么,”文净书说,“看看你在干什么。”
陆鉴没动。他的肩膀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下,靠向文净书的方向,嘴唇对着嘴唇,但不近一步,就等在那里,等面前的人主动。
文净书在那个姿势里停留了十几秒,直起身,走出书房,把门关上。靠在门外的墙上,调整呼吸。
陆鉴的五官其实很端正,但被经年刻薄的神情扯出许多凶恶的沟壑,让人难以生出好感。如今眉平目顺,整张脸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着实叫人动容。
而且,这个陆鉴很疼惜他。
这是文净书用了一个多月才敢确认的事实。
出门的时候会走在有车的那一边。吃饭的时候会把虾壳剥好放到他碗里。他咳嗽一声陆鉴就会转过头来看他。他皱眉陆鉴就会问“怎么了”。他说“没事”陆鉴不会继续追问,但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多看他几眼,好像在确认那声咳嗽和那个皱眉真的不重要。
文净书试过故意惹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指着桌上那盘他花了一下午炖的汤说“太咸了”。
陆鉴直接让人把汤端走,让厨房重新烧个淡口的汤出来。
做的时候也很照顾他的感受。
陆鉴在这事上有自己的节奏,慢得小心翼翼。会因为文净书的一声闷哼停下来。
文净书有时候会不耐烦,说“你快点”。陆鉴只有这件事不听他的。
陆鉴每次都先让他舒服了才肯释放。
文净书会在攀上高峰的时候抱紧他,把他按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久而久之,文净书开始想一个问题。
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在陆鉴身体里?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会……离开吗?
这些问题他不敢去求证,这件事浑身上下透着古怪。
他怕问了之后,这个人会消失。像一场梦,你不去想它是不是真的,它就能继续。你一旦伸手去碰,它就碎了。
这样的好日子来得突兀,可能去得也突然。
万一……
文净书很久没为自己做过打算了,他想为自己打算打算,趁着这个好像喜欢他的“陆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