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陆鉴没有走。
他躺在文净书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被子各盖各的。
文净书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翻身,没有鼾声,连呼吸都轻得像怕吵醒他。
文净书睁着眼睛,看着地板上的白线。
他在等陆鉴翻身过来,手搭上他的腰,掠夺的气息靠近。
睡在陆鉴身边的时候,他很少能安稳地睡一整夜。
陆鉴想要就要,不管他是不是睡了,是不是累了。
但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鉴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截木头。
文净书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又放着一杯水。
水杯旁边的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公司了,记得吃早饭。
文净书拿起纸条看了两遍,很熟悉的字迹。
陆鉴是个急性子,大小事都是打电话,除非电话打不通才会发消息留言,更别说写纸条这种麻烦事。
这天过后,陆鉴每天晚上都睡在他旁边,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
有一天晚上,文净书故意往那边挪了一点。
他的肩膀碰到了陆鉴的手臂,陆鉴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但那只手臂微微转了一下,手心朝上,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等待。
文净书没把手放上去。
他翻了个身,又背对着他了。
他继续等。
等陆鉴露出破绽,等那个温柔的面具出现裂缝,等陆鉴变回原来的样子,掐着他的脖子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一天,又一天,裂缝始终没有出现。
陆鉴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他床头放一杯水。晚上回来会问他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陆鉴就说那就好。他说有点疼,陆鉴就打电话给医生,眉头皱成一团,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他听见了会觉得是自己不好。
改完名字的第十七天晚上,文净书洗完澡出来,陆鉴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听到动静,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抬起头。
文净书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有擦,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浸进浴袍的纤维里。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不等他回话,陆鉴站起来,去浴室拿了吹风机。
文净书坐在床沿上。陆鉴站在他身后,打开吹风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开,热风均匀地扫过头皮。
陆鉴的手指很轻,指腹在头皮上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吹得很仔细,把每一缕头发都吹干了才关掉吹风机。
“好了。”
文净书转身,看着他。
“陆鉴。”他说,“做吗。”
吹风机最后的那点余音消失了,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陆鉴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到文净书面前,蹲下来,视线和文净书的眼睛平齐。
“你身体还没好。”他说。
“我好了。”
“医生说要再养养。”
“我不疼了。”
陆鉴伸出手,手指落在文净书的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呢?”他问。
“不疼。”
“这里?”手指移到肋骨的位置。
“不疼。”
陆鉴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净书,我不想弄伤你。”他的声音很轻,“再养养,好不好?”
文净书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蜷缩的肩膀。陆鉴不会说“我不想弄伤你”,只会在弄伤他之后说“你自找的”。
“今天不做,以后就都别做了。”
文净书的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陆鉴身上。
陆鉴抬起头。
他们互相看着。
陆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还关了灯。
陆鉴才不会关灯,那样会影响他欣赏身下的人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模样。
陆鉴走回来,脚步很慢。
他在文净书面前停下来,伸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衬衫落在地上。
然后是皮带扣的声音。
文净书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他在黑暗中的轮廓。
他蹲下来,把文净书脚上的拖鞋拿掉,把文净书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往上,很慢地丈量。
“疼就说。”
“嗯。”
那只手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停在浴袍的系带处,没有拉开。
陆鉴像是在等最后的许可。
文净书抬起手,指尖落在陆鉴的耳廓上。
他摸到了那道疤。
能感觉到,陆鉴明显一愣。
文净书的指腹沿着那道疤慢慢滑过去。一下,两下,三下。
以前摸到这里,陆鉴就不是陆鉴了。
文净书的手从他耳廓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开始吧。”他说。
陆鉴把他的浴袍系带解开。
动作轻到文净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每一次,陆鉴都像是在拆包裹,粗暴地撕开包装,不在乎里面的东西会不会碎。
“你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他每做一个动作都要问一声,像一个初学者,笨拙小心地学习怎么不把瓷器打碎。
文净书想起第一次。那时候陆鉴也会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其实很疼。
但这一次,说不疼,是真的不疼。
陆鉴动作很轻很慢,他在克制。
文净书伸手去碰他的脸。他的手指划过陆鉴的眉骨、鼻梁、嘴唇。陆鉴的嘴唇是热的,微微张开,呼吸落在文净书的手指上。
陆鉴把头偏了一下,嘴唇贴上他的掌心。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为这个漫长的夜晚计数。
结束时,陆鉴没有离开。
他伏在文净书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很重。
文净书能感觉到那些呼吸打在自己皮肤上,热的一团。
过了很久,陆鉴翻到旁边去,拉过被子盖住文净书。
“我去放水。”他说,声音有点哑。
文净书躺在床上。
身体还残存着被温柔对待过的余韵,每一寸皮肤都记住了刚才那些触碰。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方式,习惯,身体记忆。
一个人可以装温柔,但装不出这些。
手指的角度,力道的轻重,进入的节奏,甚至呼吸的方式,都不一样。
这个人,身体是陆鉴的,记忆是陆鉴的,但他,绝对不是陆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