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了解何梅未雨绸缪的焦灼心情,但还是没想到她能一棒子把自己戳那么远——池砚第一次踩在北欧的土地上,首个反应就是在脑子里数了数自己行李箱里的羽绒服。
更让池砚没想到的是,何梅居然身体力行地放下了国内所有的牵挂,在北欧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了他整整四年。
刚开始几个月,池砚忍着不去想裴问余,但越不想就越想,导致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池砚怀疑自己可能抑郁了,于是,在上课之余,他瞒着何梅偷偷去了几趟医院。池砚鸡同鸭讲地跟医生沟通了好几轮,最终被心宽体胖的洋阿姨确诊为水土不服,开了一盒安眠药,就被打发回家该干嘛干嘛了。
池砚后来想想,觉得也是,以他这种性格,跟抑郁缘分不大。
何梅在居住地租了一套一百来平的公寓,三个房间,池砚独占两间。但池砚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单独跟妈相处过这么长时间,再加上很不愉快的输出过程,所以母子俩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空间里,基本不怎么交流。
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冷处理,结果一不小心,冷成了北欧的温度,处处冷眼旁观。
最后,是池砚先受不了的,他提出搬回学校宿舍,何梅没说什么,就算是默认了。从那往后的几年,他们虽在一个城市,但各过各的,谁也不搅和谁心里的死水。
何梅一个月平均两个电话,询问池砚在学校的生活——关于课业和结交的朋友。
池砚知道何梅是什么意思,所以他的回答里充满了敷衍和搪塞。事实上,池砚在北欧这个国家的生活就是这么乏味。
在性向生活开放的国度,池砚这几年愣是没谈过一个对象,男的女的都没有——他那张帅气和善的东方面孔,在学校里意外吃香,单方面靠近他的人不少,但这些人在池砚眼里,全都乏善可陈,他尝不出滋味,所以也没有兴趣。
一股脑扑在学习上,池砚活生生地把自己不感兴趣的专业学成了别人望尘莫及的地步,连他自己都咋舌。
果然,早恋危害学习是至理名言。
在北欧的第四年年尾,池砚利用课余时间在校外打工时,接到了何梅的电话。那时候是大半夜,刚下完一场雪,冷得钻心刺骨,池砚划开手机的动作就足足用了半分钟。
“我以为你不会接我的电话。”
何梅说得很平淡,但池砚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你在哪儿呢?”
池砚在掌心哈了一口气,他捂着自己被冻得麻木通红的耳朵,说:“妈,说事。”
何梅在电话那头哽了下,说:“你外婆……没了。”
池砚打碎了咖啡店一只昂贵陶瓷杯,据说是老板的最爱,他搭进去一个月工资,并被扫地出门。
陶瓷杯碎片很锋利,池砚在收拾残局时,食指被划了道口子,不大,但很深。血一时半会儿止不住,有几滴落在一脚厚的雪地上,也很快被冻成了冰。
“外婆啊……”
池砚眼眶酸涩,他迫不得已仰起头,轻而急促的呼吸,氤氲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在冰天雪地中前行,孤苦伶仃。
老太太是突发心梗走的,事发时正好半夜,家中无人照应,自然也没人发现,直到第二天早上,保姆上门工作,这才发现冰冷僵硬的老人。
保姆被吓得不轻,她六神无主的拨通了雇主的电话,陆文彬以最快的速度从市外赶回,第一时间接手并处理了这件事。
谁也没能见上老太太最后一面,而那个时候的她,想的是谁?
从北欧回国,没有直达,需要经停中转,一路长途跋涉整整十六个小时。池砚时隔四年重新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有些恍惚。
回来奔丧,他不敢想别的。
殡仪馆、火葬场、寺庙、和尚、超度,一系列流程连轴转,池砚跟着何梅跪在灵牌前熬着。
“妈,你……你去歇会儿吧。”
这是四年以来,池砚第一次主动跟何梅说话,但何梅始终一语不发,也不给任何反应,死气沉沉着脸,在一群和尚地诵经念佛中,一下下磕头。
池砚别过脸,无声地叹着气。
人身体的极限不过如此,何梅坚持到了最后一天,准备抱着老太太的骨灰回家,可是她没力气,池砚抬手接过,没说话,只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谁也顾不上谁,魂不守舍的何梅在过马路时闯了红灯,让一辆小轿车撞倒。
众人惊慌失措地把满身是血的何梅送到医院,还好,只是皮外伤,但何梅的精神状况却令人堪忧——陆文彬要求医生给何梅里外做了检查,最后确诊为中度抑郁。
几年前就开始了,她一直在吃药。
因为心中存有芥蒂,所以池砚根本没关心过,也不想知道何梅在异国他乡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包括吃喝用度,包括人情冷暖。
那不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吗?谁逼她了?
陆文彬在阳台上吸烟,池砚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衣冠不整、胡茬邋遢的模样。陆文彬见到池砚,匆忙把烟灭了,池砚万分理解地说:“没事陆叔,我对烟不过敏,你抽吧,还能解压呢,别把自己闷坏了,跟我妈似的。”
陆文彬苦笑,并没有继续抽:“你妈……你妈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总想着是自己错了,是自己失职——你外婆去世,还有……”
一辈子都在顾此失彼。
池砚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你妈。”陆文彬瞭望着远处飞过的一群白鸽,忽然极轻地笑了声,“她常常跟我说,如果在你小时候,她能多点时间陪你,不乱七八糟的给你转学,你是不是就能跟别的男孩子一样——她让你伤心难过了,所以她也在尽全力补偿。”
池砚没有对陆文彬的长篇大论表现出一丝心理波动,他淡淡地回答:“不是。”
陆文彬:“什么……?”
“没什么。”
陆文彬嘴角动了动,又极力把不该流露的表情压了下去,最后无奈地说:“你们真的觉得她心大如斗,凡事不往心里去吗?如果她真是这样的人,怎么会生这种病?”
“嗯,我知道。”池砚大方承认,接着又说:“那陆叔,麻烦你好好照顾我妈——反正我不能在他眼前晃,她看见我,更郁闷。”
陆文彬眼皮一跳,预感不太良好,他问:“你要去哪儿?”
池砚:“回趟老家,然后再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继续完成学业——花了那么多钱,总得混个海龟毕业证啊。”
可陆文彬根本不关心他海龟不海龟,他一方面揪着自己狂跳的眼皮,一方面又含蓄地问:“回老家?”
“啊。”池砚一看陆文彬难得纠结的表情,乐了,“你放心吧陆叔,我回老家不干嘛,就是把外婆送回去——她早在老家给自己准备好了归宿,就在我外公隔壁。我要是不完成她老人家的遗愿,我怕她半夜三更来找我喝茶,埋怨我。”
“哦。”陆文彬松了一口气,转念又不太好意思,“那你自己回去?要不要我找人开车送你?”
池砚:“不用了,坐大巴方便的。”
对话进行到这儿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池砚跟陆文彬告了别,最后跟他说:“陆叔,我回老家的事,要不要跟我妈说你自己决定,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要再给她雪上加霜了。”
说完这句,池砚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陆文彬一人在阳台风中凌乱,哼哼地气道:“小兔崽子啊。”
池砚回到春风市,用最快的效率,妥帖地办理好的全部琐事,他原本打算买最近一班的汽车票回程,可是下单确认的时候,他犹豫了。
天空阴沉沉的,听墓园看门的老大爷说,已经好几天没出过太阳了。老太爷还特古道热心肠地送了池砚一把黑伞,笑着眼说:“别淋着雨啦,小心感冒。”
“谢谢大爷。”池砚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他想了想,问:“大爷,这儿离市区远吗?”
大爷:“远啊!怎么不远,郊区的郊区,打的过去也得一个小时左右呢。你是要过去吃饭吗?那可能赶不上啊。”
“不是,好久没回来了,过去看看。”
说完,池砚钻进一辆出租车,笑着跟老大爷道别。
回市中心的路被修得又宽又平整,本来应该坐着很舒服,但池砚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心思,一路忐忑。
他梦游似的被司机提醒下车,站在繁华热闹的高楼大厦中间,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我该去哪儿?”
池砚怅然若失地想。
他依着原来春风中学的位置寻了过去,发现那儿已经被重建成了一座商城,眼下正在搞年终打折活动,人声鼎沸。池砚找到一个摆摊老婆婆问了问,老婆婆带着老花镜,指着东边说:“春风中学啊,早几年前就搬走了,听说是校长嫌这儿太热闹,怕影响他的学生好好学习!”
想想也是。
池砚在老婆婆的摊位上买了一个草编的蜻蜓,又在隔壁的超市抓了一把水果糖,提溜着走了。
他沿着过去常走的路,一路走走停停。可短短四年时间,城市发展太快,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该留的没留住,该走的也走了干干净净,连糖果也全是流水线上的甜苦,不再是以前的味道了。
池砚悄无声息地走,又不声不响地回来,可事到如今,他突然近乡情怯,近人怂胆,再不敢往前继续了。
弄堂没了,‘我的猫’也没了,一个脸熟的人都没有碰到,更不论他心中藏着的奢求。
池砚荒唐地想:“我在期待什么?”
于是,他回望身后的灯火阑珊,哀从衷来时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走散了,就真的各奔东西。
池砚再也没有勇气留在这里,他连夜赶回省会,买了最近的航班,只跟陆文彬发了一个信息,没有露面,他落荒而逃。
在回到学校半年后,池砚收到陆文彬的邮件,内容很短,就九个字:你妈选择在国内治疗。
这一场持久战打了太久,池砚终于得以长舒一口气。
于是,他在即将毕业的节骨眼上,突然给自己转了一个专业,从工商管理转成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建筑学专业,反正折腾了一溜够,池砚终于如愿以偿。
新专业开始的第一个学期,池砚退掉了何梅市中心所租的公寓,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环境、设施都不错的合租房。池砚没再花何梅给的钱,打工加上奖学金的钱,他能过下去。,所以在生活费到账的第二天,池砚转手就还给陆文彬。
合租房不大,加上池砚,一共住着两个人——室友名叫田登登,小名壮壮,是一个有社交恐惧症的官三代兼富二代。
两个人刚住一起时,池砚对这位室友一无所知,没有课的时候,壮壮同志一个星期都不一定出个门,吃喝拉撒全在里头解决,偶尔在客厅碰面,永远是垂着脑袋,一副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开的模样,搞得池砚浑身鸡皮疙瘩翩翩起舞,自恋的以为这人是不是看上了自己。
差不多一年之后,池砚才逐渐看清楚壮壮的真面目——这就是个在外人面前拘谨内向,十棍子也拍不出个响屁,关起门来就是个智障二百五的货色。
而且是直男,纯直的直,喜欢胸大腰细嗲里嗲气的萌妹子。但只敢暗恋,不敢体验——对上异性的脸就会心律不齐,要是没池砚在身边扶着,下一秒就会跟大地姐姐来个法式热吻。
池砚觉得壮壮好玩,他从没见过这种款式的有钱少爷,郁闷的时候还能逗乐解乏。
两人是同专业的,在混过三年除了学校就是回出租屋的异国他乡生活后,终于顺利毕业。
壮壮拿着毕业证兴奋地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回国,池砚则端着一杯果汁,淡定地靠墙看着他。
死宅田壮壮小心翼翼地把键盘放在行李箱最安全的位置,回头问池砚:“池砚,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回国后咱们俩还见吗?我可得想死你啊。”
池砚品着果汁,没搭腔。
壮壮气不过,随手抓起袜子砸他:“差不多得了啊,一杯破橙汁让你喝出这逼样!听没听见我说话!”
“嗯,听见了。”池砚放下果汁,转身回自己房间,往床上一趟,说:“再说吧,可能不回去了。”
壮壮:“不回去干啥?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个洋妞私定终身吗?欸,你来这儿七年了吧?到底有没有交女朋友啊?”
这飞跃跳脱的聊天话题,池砚早习以为常,他懒得理田壮壮,翻身盖上被子,准备睡觉。哪想田壮壮这位事儿逼却来劲了,他挪开行李箱,拖了把椅子坐在池砚床前,娇滴滴地拖着自己下巴,问:“我说池砚,你到底喜欢啥样的?有没有个择偶标准啊,哥们依样给你去找!洋妞咱不要,等回了国,我一定弄回个能让你动凡心的!”
池砚听到这么一出大言不惭,活生生给气乐了,“我求求你管好自己吧壮壮,跟你的女神加上微信好几年了吧,说上话了吗?”
“没有。”壮壮焉了吧唧地说:“但是听说她也回国了,我打算亲自去追!”
池砚:“听谁说的?”
田壮壮:“她朋友圈啊!”
池砚无语:“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只敢在朋友圈横行霸道地田壮壮理直气壮地说:“怎么着啊?”
“没什么,加油。”池砚摸着壮壮的狗头加油打气,然后唏嘘道:“其实你只要把你的黑卡亮出来,胜算还是能大一点的。”
壮壮对这种炫富行为非常不耻,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行,绝对不行!池砚,你怎么能这么物质呢!”
“是啊。”池砚说:“我现在就喜欢钱——我要是早有钱,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在这儿来跟你瞎扯淡。”
“那你能在哪儿啊?”田壮壮随口一问,也没往心里去,但他脸上的喜上眉梢是真的,“可你在这儿赚不到钱啊,这帮老外排外的很,还不如跟我一块儿回去。”
池砚微微掀起眼皮子,饶有兴致地问:“跟你回去能干什么?”
壮壮:“帮朕打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