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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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砚打死也不信自己会吃下壮壮画的大饼,回来后,他不仅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狼牙棒锤了,还撑得慌。

池砚原本以为壮壮回国后会直接进他爸的公司,顺便脑补了一场夺权篡位的大戏。没想到这位坚强的小伙子,居然有骨气的很,坚决不想靠他爸,隐姓埋名,在偌大的人才交流市场体验了一把生活的心酸。

后来池砚被一家设计院录取,壮壮则在他父亲偷偷摸摸的安排下,进了一家大企业。

设计院的名头叫得响亮,池砚在里面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小角色——那些倚老卖老的员工,头顶着高级工程师的名衔,尤其看不上池砚这种所谓的海龟,专门指使他们打印材料或者开车跑腿。

池砚忍气吞声一年,考出了国内设计相关专业的资格证书和职称证书。

有证在手,跑了一年腿的经验也有,池砚的腰杆慢慢直了起来,就不太想当跑腿小弟了,这样赚不到钱啊!

几个月后的一次投标会上,池砚遇见了许久不见的壮壮。壮壮很是青年不得志,空有一身才华,愣是在公司被当成了吉祥物供着,稍微有压力的工作一律不让他碰,就怕伤了大少爷的身。

池砚见了壮壮愁眉苦脸的模样,揶揄道:“少爷,您的江山呢?”

壮壮很惆怅地说:“还在太上皇手里,我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啊,哭哭。”

“别恶心我!”池砚上下打量壮壮,要笑不笑地说:“就你这出不了门的熊样,一上台面就哆嗦,你还想登基,做梦比较快。”

壮壮哭丧着脸,靠墙蹲下,把自己萎成了一只鹌鹑,“那我就这样啊,能怎么办?”

池砚摩挲着指尖,心忽然狂跳不止,一个大胆的想法破土而出,池砚屈着背,也跟着缓缓下蹲,他跟田壮壮平视,亮着眼睛说:“壮壮,咱们俩出去自立门户吧,我接业务,你宅公司干活,挺好的啊。”

壮壮一愣,随口问:“出、出去哪儿?”

“随你。”池砚说:“你要是想摆脱你爸的控制,咱们就去南方。”

其实,池砚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也纯属偶然,他在给公司某位老师跑腿时,结识了一位甲方爸爸,这位甲方爸爸慧眼识宝,非常赏识池砚的专业和创意以及八面玲珑的处事作风,想把手头一个业务委托给他。

但以池砚的资历,在这个公司,是接不到这种业务的,还是只能继续打下手,所以池砚动了心思。

这件事,池砚暂时没跟壮壮说。

而田壮壮被池砚三言两语的壮志拱的雄赳赳气昂昂,浑身上下冲满了事业的斗志。

富二代创业的好处就是不用愁钱,壮壮作为大股东,拿出了自己‘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零花钱,再加上池砚所有家当,足够注册资金。

跌跌撞撞,随着时间和经验的堆积,本来一个小小的设计公司,居然也让他们开出了门道,在年轻人创业的大潮中,走了出来。

十月一到,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池砚从公司出来,冷不丁让裹着桂花香的初秋凉风吹了个哆嗦。他理了理外套,看着眼前人流不息的陌生街道,还是无法适应。

一个月前,池砚的公司中标了在春风市的大项目,他和田壮壮作为该项目负责人,举公司搬迁。于是,他们干脆在春风市开了家分公司,完成大项目的同时,有资质顺便接些小业务,养家糊口。

自上回送老太太骨灰回来,又过去快六年了,城市面貌、马路街道和陈列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更是翻了好几番。池砚脚踩着这片土地,在这个自称老家的地方,不用导航,已经迷路了好几次。

又一阵劲风吹过,把池砚原本就不怎么消停的胃吹得抽了个筋,他扶墙歇了会儿,抹掉额头的冷汗,拿出手机,打开导航,他想找家药店买盒胃药缓解一下。

池砚的胃病是跟着公司一起发展壮大的——原本三杯啤酒就不省人事的菜鸡,硬生生让国内糟粕的酒桌文化培养出了连喝三个小时还能迎风招展的水平。

但酒量好了,胃却不干了,长期不健康饮食和无规律作息,经常让池砚的体检报告在红线边缘徘徊——主要也没人能管得了他,实在难受了,吃点药,睡一觉,第二天该干嘛干嘛,谁也说不上他。

一个人得过且过,况且还有田壮壮合伙跟他一起作。

在连续应酬了两个晚上,日夜颠倒后,好不容易养了一天的精神,也没觉得任何不适,池砚心情还可以。但田壮壮这货事儿逼起来,完全没小妖精什么事,昨天晚上,他突然丧着脸回家,抱着池砚嚎啕大哭,说他藏在微信里的女神有对象了。

田壮壮受不了这个打击,拉着池砚想借酒消愁,点了一箱啤酒和麻辣烫。

池砚刚睡醒,他饿了一天,不想喝酒,也不想吃麻辣烫,只想喝粥养个生,可田壮壮挂着两条清透的泪痕,揪着池砚的衣角不依不饶,非得让他二选一,作陪体验人情冷暖。池砚在心里呸了一声,不情愿地挑了麻辣烫。

其实他没吃多少,但架不住麻辣烫后劲大,当天晚上,胃里仿佛被地沟油孵出一只泼猴,拿着金箍棒上蹿下跳,使劲撒泼,到处戳针眼。

家里还没药了,池砚忍了一晚上,一直忍到现在,终于疼得受不了。

手机在搜索一圈之后,提示池砚附近有五家药房,池砚刚准备点开最近的一家走过去,田壮壮仿佛在他身上装了天眼追踪器,催命电话撒着欢地叫了起来,池砚眼皮子一跳,果断挂掉。

田壮壮同志锲而不舍的精神跟他窝里横的本事一样坚韧,连续打了三四个,池砚晾了他十分钟后,终于宠幸了他。

池砚还没喂出声,田壮壮抢先凄凄惨惨地‘嗷’了一句,说:“池砚!!江湖救急!!”

“……”池砚后悔接电话了,他食指抵着自己即将短路的太阳穴,没好气地说:“有话说,有屁放——不救。”

“别啊!”田壮壮哭天抢地地嚎:“我就是一个死宅,不懂你们酒桌上的应酬,你说我过去干什么!哥!你是我亲祖宗!”

池砚冷飕飕地说:“我可没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池砚!你还是不是人了!”

池砚:“人家黄老板是专门请你吃饭的,我过去干什么?没名没分的,碍谁的眼?”

“话不能这么说。”田壮壮收了花腔,转眼正儿八经地教育池砚:“我听说黄老板手头有个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反正够咱们公司几个月的人工工资和房租——我说你这个见钱眼开的东西,忍心这只肥鸭子飞走吗?”

池砚在打电话间隙已经找到了药房,药房里人不多,他边挑着药边说:“你放心,就算看在你爸的面子上,这鸭子也飞不了——他请你吃饭,不就是为了拍你爸马屁?”

壮壮:“我爸的马屁他够不着,一南一北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次他就是刷个存在感。我还听说,黄老板手头这个项目加上我们,一共有三家单位盯着,资质可都比我们高,跟他关系也比我们好,你要是不掐紧他的尾巴,轮也轮不着我们啊。”

说得好像有这么一点道理,池砚挑着胃药的手一顿,沉默了。

田壮壮一看有戏,立马加大力度吹耳边风,“你来不来?池砚,我还还听说了,这黄老板兴趣爱好跟别人不一样……”

池砚对这个生硬的话题转移略感莫名其妙,“什么兴趣爱好?”

田壮壮脖子一缩,覆掌掩嘴,压着声音说:“性取向啊——他就喜欢男的,口味和花样比较重,玩儿得特别开。哥,我要是只身前往,肯定被他一杯拿下,他馋我的身体,我两眼一黑被他拖进酒店,菊花肯定不保啊!你忍心吗?”

“……”池砚:“我说壮壮,你都是从哪儿听来这些连七八糟的?”

“我爸呀!”壮壮理直气壮地说:“昨天跟我爸聊起来,他非不让我去,我一问他才婉转的提醒我。”

让田壮壮单枪匹马地去面对这群老狐狸,确实是为难他了。

池砚付完钱,拎着药,推门时看见路上成群结队下班回家的人,或步履匆匆,或喜笑颜开,每个人都带着对家的期盼,凸显的自己好像特别形单影只。

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池砚叹了气,对壮壮说:“在哪儿啊?现在晚高峰,我过去可能得晚一步了。”

“没事儿!我把定位发你。”

话音刚落,池砚的微信秒速收到一条定位信息,他打开看了眼,“十八小酒馆?”

“啊,黄老板自己选的地,名字挺文艺的吧,我估计是哪个大美女开的,在景区,说是本地最有名的私房菜。”

池砚若有似无地嗯了声,问:“你们订桌了吗?”

壮壮:“操,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说这店是不是在搞饥饿营销走网红路线啊?高冷的一逼,订个桌也要排几小时的队!我花了一下午,讨了公司所有人的电话,最后用你手机号订上的。”

他刚抱怨完,池砚手机就收到一条‘预定成功,请尽快就餐’的信息提示,他把短信截图发给田壮壮,说:“你先过去点菜,过号自动取消。”

“……”壮壮无语凝噎:“希望这老板跟他的店一样高贵冷艳。”

池砚没再跟田壮壮瞎扯淡,他挂了电话,立在迎风的路口拦车。可是,他站了整整十五分钟,愣是没让他看见一辆空车,打车软件也在三十开外排着队。

这让池砚有点意外。

春风市在经过十年发展后,从八线一跃变身成为二三线城市,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这里创业和就业,人一多,连晚高峰都显得热闹了不少。

等池砚好不容易熬来一辆车,天已经全黑了。池砚一上车,立刻让车载空调吹得通体舒畅,他笑着对司机说:“师傅,这么早就开空调了?”

“是啊!”司机说:“就这个季节,大街上穿什么的都有,火气稍微好点的人觉得没什么,有些体弱多病的,一上车就喊冷,能喊一路,我干脆把空调开了,爱咋咋地!哈哈!”

一句话的功夫,池砚就被暗搓搓地划到了体弱多病那一筐,他没反驳,因为确实挺舒服的,身体一暖,胃也不怎么难受了。

去往景区的路,即便过了晚高峰,也奇堵无比,平均一个红绿灯路口,要等三波车。池砚在车上,让空调熏睡过去了片刻,又被胃绞痛折腾醒,翻来覆去,人活生生给弄精神了。

窗外的夜景和古楼建筑越来越精致,池砚以前没在这儿见过这样的,于是随口问了一句:“师傅,快到了吗?”

“啊!快到了。”司机师傅热心肠地提醒了一句:“你醒醒神动动,不然一冷一热,风一吹就得感冒。”

“好。”池砚伸了伸腿,看了眼时间,居然开了一个小时,他看了他窗外人头拥挤的小吃摊,偏头问:“师傅,这儿景区什么时候建的?”

“哟,那不早了,有六七年了吧。”司机指着前面的景,说:“我看你像本地人,那儿之前是条环城河你知道吧?”

池砚颔首,“知道。”

“七年前吧,政府绕着环城河建了一座园林,那园林真不错,什么玩意儿都有,还有人在那儿唱戏,挺好看的。来旅游的人一多,又在这儿附近造了几条古街,每天晚上闹到半夜才能消停!”

池砚一笑,说:“是嘛,那挺好的啊。”

“是挺好,就是车多难开!以前二十分钟就能到了——你也是想不开,这个点来景区,看的全是人!”

池砚还想应两句,忽然又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胃里窜上来,他捂着腹部,觉得今晚上过去不去,再不采取点措施,得死在这儿了。

车已经拐进了小道,人影忽然集体消失,司机指着前面的招牌,说:“看到没,路尽头就是。”

池砚点了点头,他打开车窗,让空气流了一些进来,算是适应温度,但该疼还是疼。池砚无奈,他掰了一颗药,刚放进嘴里,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没办法,只能吐了。

司机莫名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池砚尴尬解释:“晚上有应酬。”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司机早已见怪不怪,没说什么。他把车停在店的正门口,免了车费的零头,笑着送池砚下车。

‘十八小酒馆’不仅名字文艺,装修风格也非常小资——木质大门进去,正对的就是一座别致的院子,院子里种了树,树上系满了风铃,风一吹,铃铃啷啷的还挺悦耳。

院子正中间是一口泉井,井里按着循环水,水流顺着人工挖出来的小沟渠,形成了一条别致的林间溪流。

池砚站在院中间想:“怪不得高冷。”

他感叹完,正准备找服务员问问包间的路线,突然小腿一沉,好像让什么人撞了一下。

池砚低头一看,他看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坐在地上,好像被撞懵了,直不愣噔地望着门口一动不动。

小姑娘也就三四岁,穿着白色的蓬蓬裙,打扮非常精致,体型不小,又白又胖非常圆,俩奶膘从上看下去怪可爱的。

怪不得刚才那一下的冲击力这么大。

池砚笑着把小姑娘抱起来,拍干净她裙子上的土灰,问:“小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爸爸妈妈呢?”

大概是因为池砚长得好,面相又和善,小姑娘并不怕他,她戳着一根小手指,说:“妈妈在停车,爸爸在楼上等我吃饭,我来找爸爸。”

胖小姑娘一说话就弯眉眼,鼓着腮帮子的模样,连她圆润的弧度都让池砚倍感熟悉——胖子们是不是都属性相同?

池砚忍俊不禁:“但是小朋友不能乱跑,尤其是在外边,你爸爸妈妈没跟你说过吗?”

“说过的!”小姑娘点头,“也不能跟陌生人说话。”

池砚让她逗乐了,反问她:“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小姑娘揪着自己的纱裙,非常纠结。

池砚觉得她可爱,于是想陪着小姑娘等到她爸妈来接,但是时机不好——池砚手里的电话震得没完没了。

不用看都知道是田壮壮。

田壮壮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吼:“祖宗!你到没到啊??”

“在楼下。”

“2楼3号包厢!赶紧!快点!!救命啊!!!他们非逼着我喝!!”

得,他要是再不出现,壮壮估计要跳楼。

池砚无语的挂了电话,回头拍了拍小姑娘的头,说:“叔叔要走了,你乖乖待在这里等妈妈,不要乱跑好不好?”

“唔……”

小丫头看着胖,但是鬼机灵,这么小年龄居然知道欲拒还迎,池砚哭笑不得地从衣兜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问她:“想要吗?”

“想!”

池砚:“那好,只要你不乱跑,我就给你。”

小丫头猛地点头,“好!”

池砚逗完小姑娘的乐,马上转身离开,去解救另一位即将失足的大龄儿童。

就在池砚离开没多久,饭店门口出现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她有些不太自然的僵着脖子,好像在尽最大努力显得淑女些。可她一看见小丫头,立马扔了窈窕淑女地伪装,气急败坏地说:“林胖胖!谁让你乱跑的,小心你妈揍你!你吃什么呢?”

小丫头含着棒棒糖,哼地一声:“我妈比你温柔多了,她才不揍我,我看是你比较想揍我!”

“你说对了。”

许娅一撩头发,上手就要掐她的脸。

“阿姨,小心你的发型!下午刚做的呢!好几百呢!”小丫头边跑边笑,跑到门边,突然眼前一亮,扑腾着躲进妈妈怀里,“妈妈!”

“下去,我可抱不动你。”赵晓燕蹙着眉,假装生气,“谁给你的糖?你的牙已经够烂了,还想去找牙医吗?”

林胖胖护着糖,捂着脸,羞答答地说:“一个帅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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