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

76 / 94 章 · 5,348

池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何梅勒令他不许出门,让陆文彬在家里守着。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原本日理万机的亲妈突然变得无所事事,好像之前让她忙得四脚不沾地的业务全都凭空消失,就算在家闲着,也不接一个业务电话。只有一天下午出去了片刻,也就半个小时回了。

四双眼睛同时盯着池砚,池砚连睡个觉都不安生,他气不过,干脆连饭也懒得吃。

但这个举动在何梅看来就是绝食——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因为这个事情要死要活,性质无异于个别作精一哭二闹三上吊。

什么玩意儿。

何梅原本想婉转一点,但奈何池砚精准无误地戳中了她的痛点。在叫饭三次无果后,何梅放下筷子,她面无表情,准备亲自上楼,去请大少爷‘吃口饭’。

气氛徒然变得紧张,老太太看着冷清的饭桌,迷茫地问陆文彬:“这是怎么了?”

陆文彬剥了一只鲜虾,夹到老太太碗里,说:“没事的阿姨,不用担心,您先吃饭。”

何梅走到池砚房间门口的时候,房间内的池砚正徘徊在窗户前。他观察高度,估算着要是跳下去,摔残的几率有多大。

二楼……只要保持好落地时的力度,应该不会太惨不忍睹。池砚深吸一口气,一只脚刚抬出去,房门就被很不客气地敲响了。

何梅边敲门边拧门把手,辛亏门锁了,不然池砚跨着窗框的模样让何梅看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污名算是彻底洗不清了。

门板被拍得越来越重,但池砚假装没听见,并不想搭理。何梅像是知道池砚在想什么,她收回了双手,冷着脸说:“池砚,你别跟我来这一套,我知道你现在清醒着,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再不开门,你自己看着办。”

威胁掷地有声,池砚不得不从。

他轻声微叹,郁悒地看了看一望无边的茫茫黑夜,最终没有选择跳下去。池砚默不作声地打开房门,但他并不看何梅一眼,转身又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何梅气不打一处来,她拉过一把椅子,在池砚的床边坐下,叫了他两声,没得到回应。何梅的耐心耗尽,他掀了池砚的被子,直截了当地说:“池砚,你不想问问我裴问余和小北现在在哪儿?什么情况了?”

池砚倏地看向何梅,他猛然从床上坐起,因为低血糖的关系,又差点原封不动地被吸回床上。池砚摁着自己突突直蹦的太阳穴,问:“他在哪儿?”

何梅说:“走了,昨天下午走的。”

池砚的眼睛一暗,似乎自言自语的底喃:“他没告诉我……”

“是啊,他没告诉你。”何梅说:“但是我知道。”

池砚蹙着眉说:“妈,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昨天是去给他送钱的。”何梅不太满意池砚的眼神,抗议道:“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没良心的东西。”

池砚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但由心而发,应该是不太友善的。自觉惭愧,池砚收敛了情绪,说:“小余收下了?他有没有说什么?”

有没有说什么……

何梅一想到裴问余上车前的那个回答,脑袋就像一个被凿开的大西瓜,不仅四分五裂,还‘哗哗’流水,疼得不知道该把脑细胞往哪里放。

“妈?”

何梅抿着唇,避开池砚的目光,含糊其辞地说:“他说他不想再拖累你了。”

池砚:“……”

什么玩意儿!

池砚太了解裴问余了,他不信这是裴问余能说出口的话,但看着何梅八风不动的表情,他心里还是发憷。

“妈,这话你跟我说,我不信,要也是裴问余亲口来跟我说。”

何梅差点给气笑,她手指点着书桌的实木桌面,一下一下敲击着池砚脆弱的小心脏,然后勾了勾唇角,说:“他跟你说不着,你们不会再见面了。”

池砚的眉心拧出了一条深沟,他难以置信地问:“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何梅忍无可忍,她重重地拍响桌子,站起身,指着池砚的鼻子,骂道:“我说的你不信,你还想信什么?我看你这几年的个子都白长了,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池砚倔强的偏过头,拒绝跟何梅搭腔。

威慑还是有用的,何梅紧抓节奏,接着说:“池砚,咱们好好说,我给你算笔账。”

沉默良久,池砚在何梅的注视下轻轻翻动了眼皮,何梅见他有了点反应,才继续说:“缪世良拿你们的照片勒索我,我给了他十五万。”

池砚蜷缩的身体一僵,甚至忘了赌气,他错愣地望向何梅。

“看来裴问余没有告诉你。”何梅一笑,“再加上我这次给他的二十万,一共三十五万——他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你懂不懂这些对他、对你们之间的关系意味着什么?”

池砚有些慌了:“妈,别跟我扯淡,这些钱归根结底跟他没有本质的关系。”

“跟他没有关系,但他必须承担。”何梅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所有的担子都在他的肩上,包括小北的命,所以他必须跟我妥协——池砚,如果你想为了他好,你必须跟他做一样的选择。”

什么狗屁逻辑,池砚有满肚子的话要喷,可就是挑不出一句合适的进行反驳。

何梅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一口气灌下,静静等了片刻,注视着一只麻雀飞走后,才转头,换了一个语重心长地口气,说:“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看得出来,小余所有偏执的源头都在你身上,他甚至可以为了你杀人——池砚啊,你何德何能。”

何梅的中心思想很清楚——你就是他的软肋,让他可以被人随意拿捏。

池砚满嘴苦涩,他扪心自问,是啊……何德何能。

“我……”

何梅说:“小余可以有个很好的前途,即便是背负着高额的债务和压力,他心无旁骛,也能把自己的路走得漂漂亮亮。池砚,你就是一把锁,如果执意锁着他,他将寸步难行,你忍心吗?”

池砚哑着嗓子低低地说:“不是这样的……”

“那还能是怎么样?”何梅无奈地说:“你们俩如果继续在一起,能走出什么样的路?还有那三十五万从中作祟,绊着脚,绑着手,它让你们所谓的感情从根上就不平等,弄不好就是两看相厌——生活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和美好。”

不只有人言可畏,还有柴米油盐带来的琐碎和埋怨。

池砚听着、想着,忽然让何梅说怕了。

何梅看着池砚呆愣的模样,有些心疼,但她没办法心软,只能硬着头皮狠心,“从现在开始不去想,给彼此留个好点的念想,不圆满吗?池砚,如果你真的……爱他,就不要再给他压力了。”

“那以后呢?”池砚惨淡一笑,他问:“妈,如果五年后,甚至十年后,这些问题全都不存在了,你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何梅一怔,她有一瞬间头皮发麻——从事发到现在,她对眼下手忙脚乱,根本无暇顾及这么久远的将来。

“我不知道。”何梅如实回答:“但至少现在,你们还没有底气跟我叫板。”

“嗯,你说得对。”池砚行将就木地颔首,“那现在,你能放我去看看他吗?你让我分手,也得有点仪式感啊——至少把话跟他说清楚,不然弄得好像是我甩了他似的,这样多不好。”

何梅叹了口气,说:“不行。”

池砚:“我如果一定要去呢?”

“池砚,你不要逼我。”何梅撩手披开了头发,散发随意搭落,偏长的刘海遮住了何梅的眼眸,她的声音格外冷,“只要你踏出弄堂一步,我不仅会断了小北的救命粮,还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外婆——她很担心你,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妈,事情做得太绝了。”池砚面无表情,“你是在威胁我吗?”

何梅:“算不上威胁,这是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的利害关系,事实而已。”

压抑的沉默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占领了房间,池砚曲抱着腿,把脸深深地埋进里面,他不想说话,拒绝承认,可心中的怒火冲冲却抵不过摧心剖肝,呼吸都带着疼。

裴问余也会这么想吗?

楼梯间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稳重且有规律,何梅知道,是陆文彬来了。她轻轻柔柔地抚着池砚后脑勺的头发,说:“池砚,听话,我知道你听进去了。”

这一场拉锯战,何梅赢了。

虽然赢得不择手段,但至少,目的达到了。

第二天,何梅没有收拾任何行李衣物,带着池砚和老太太走了。

池砚甚至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明情况,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林康和姜百青结束了毕业旅行,高高兴兴得拿着礼物来找人,早已人去楼空,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了。

裴问余是两个月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所有人都瞒着他。

当时小北被送到医院后,立刻进了手术室,第二天早上才被推出来,据医生说险象环生,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命。

裴问余吊着精神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连晚上睡觉都不敢闭上眼睛。实在太困了,他就会找个24小时营业的超市,拿着公用电话拨给池砚。

但是永远都没人接。

裴问余放下电话后时常自我安慰——池砚也许还没脱离何梅的掌控,他是身不由己的。

可是随着时间慢慢往前推移,裴问余的心越来越凉。不论什么程度的自我洗脑,都抵不过这股子悲从中来的绝望,裴问余在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和池砚已经走到了船到桥头也直不了的地步。

我要去找他!

这是裴问余某天晚上,蹲在病房门口,从噩梦中惊醒后唯一的念头。

可是当他奔出医院,现实又给了他一记耳光——小北的情况越来越差,裴问余平均两三天收到一张病危通知。

裴问余就像是被铁链拴住了脖子的狗,任凭如何龇牙咧嘴,也无计可施。

离去高校报到还有三天,裴问余在医院见到了姜默和沈平初。

裴问余被第一志愿学校录取,当录取通知书整整齐齐地递到他面前时,裴问余迟迟不敢伸手接。

姜默一改往日不着调的匪气,像一个稳重又充满安全感的兄长,狠狠地抱住了裴问余,恨铁不成钢地说:“怎么瘦成这样!混蛋小子,有事也不会告诉我,想憋死你自己是不是!”

裴问余已经很长时间没好好休息了,他让姜默没轻没重地一搂,瞬间头昏脑涨,眼眶也跟着酸疼,裴问余很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又生生卡住。

姜默拍拍裴问余的肩,说:“小余,什么都别说,哥都知道的。”

“好了,不要寒暄了。”沈平初把录取通知书塞到裴问余手里,“小余,你先把手头的事情放放,这两天我来照顾小北,明天老姜会带你去学校报到。”

裴问余:“可是……”

“别可是了。”姜默说:“你还想怎么着啊?再这么下去,文凭文凭混不到,一转眼到头来,屁都不是。”

裴问余从见到姜默和沈平初之后就没说出过一句整话,让他们架着,稀里糊涂地上了去首都的飞机。

直到飞机即将降落,裴问余才猛地回过神,他抓着姜默的胳膊问:“姜哥,你知道池砚在哪儿吗?”

“呃……我……那个,哈哈……不知道啊。”

姜默被裴问余注视得一脑门汗,话都说不利索,本想打哈哈糊弄过去,但裴问余不依不饶,把姜默最后一点溜之大吉的想法给摁灭了下去,他只好实话实说:“我真的不太清楚,百青和小胖子也不知道,他们旅行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池砚了。不过你们班主任说他考得不错,但不知道去了哪所大学,好像……反正,我再去问问,你别着急上火啊。”

“嗯,我知道了,谢谢哥。”

裴问余嘴里答应着,眼睛已经暗了下去,所有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这算是失恋了?姜默琢磨着,想要安慰安慰他,奈何文化不太高,张着嘴,却不知挑哪块肉下口,只好安安静静地选择自闭。

这边姜默自闭,那边裴问余也在自闭,他默不作声地跟着姜默办理好了一切入学手续,交了学费,踩点了寝室,可是没买任何生活用品。裴问余动作神速地跟老师说明了情况,甩手一张请假条,转头又坐上了回本省的飞机。

他还是心存着一丝侥幸的希望,认为事情并没有到最遭的一步。

可是骨感的现实没有给人半分希望,小北在命运的边缘线上挣扎了几个月,最终没能熬到新一年的到来。

裴问余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他似乎从到了省儿童医院的第一天,就在悲悯的等待这个结果。

好像有一点如释重负了。

接下来就是还债。

裴问余在姜默和沈平初的帮助下,妥善处理完小北所有后事,然后,赶着学期的末班车,终于消消停停地坐在了教室上。

同学们对这位新同学很好奇,因为这个人不仅帅,还非常不合群,从头到尾不搭理任何人,抱着一本出,从白天看到深夜。

缺席了一学期,最后居然一门科没挂,这样的事迹被神乎其神地传了好几届。

但裴问余本人并不知道,他在考完试的当天,就买了火车票,长途跋涉,赶回了春风市。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两天后的深夜,公交车停班,出租车稀少,裴问余心急如焚,干脆合理利用两条腿,跑回了弄堂。

明明已是身心俱疲,却还是硬撑着一口气,想看看最后的结局。

弄堂已经拆了,称得上一片废墟。裴问余迎着寒冬冷冽的风,站在推到的混凝土钢筋堆旁,茫然又孤独。

他甚至不知道脚踩着的是哪户人家的承重墙。

裴问余因为长跑过后的肺部忽然剧烈疼痛,像无数根尖针同时扎入,疼得他不敢呼吸。

一阵天旋地转后,裴问余扶着石砖,怎么也站不起来,他再也无力挣扎,只能就地坐下。

天空很合气氛的开始飘起毛毛细雨,不着片刻,雨势逐渐变大,密集地砸在裴问余身上,他好像感觉不到疼还是冷似的,就是坐着不动。

过了很久,远处火急火燎地跑来一人。姜百青撑着伞,给裴问余遮雨,他恨铁不成钢地大吼:“裴问余你这是在干什么?!!有病啊!”

裴问余没有回答,他在暴雨下,意识已经模糊,眼睛不知是被哪种液体糊着了,看不清任何东西。

姜百青伸手扶了裴问余一把,愣是被他能当暖手宝的体温唬了一跳,“小余,你发烧了?赶紧给我起来!”

“我……起不来。”

说完这一句,裴问余就不省人事了。

体质好的人突然生个病,就是没完没了。裴问余在医院一躺就是一个星期,高烧反反复复,吓得姜百青以为他受心情影响,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

全身检查一通之后,确定只是因为连轴转的疲惫,一股脑反噬了而已。

不过令姜百青比较欣慰的是,一次高烧好像烧通了裴问余的脑子,这人居然没钻牛角尖。出院之后,对池砚这俩字绝口不提,什么问题都没有过问。虽然性格比起以前变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好在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姜百青松了一口气,然后把在腹中打了好几版本的瞎扯淡演讲稿,统统扔进了马桶。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他们身无一物地奔向各自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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