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断

75 / 94 章 · 5,580

十五分钟后,缪想北被顺利推进ICU,池砚和裴问余终于得以喘口气,他们像打了一场兵荒马乱的败仗,谁也没有精力再做多余的事情,甚至顾不上自己。

裴问余仰头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紧紧握着池砚的手。

没多久,何梅和陆文彬来了,原本以为能好好坐下来商量一下。但下一刻,裴问余又让小徐医生召唤走了。

真是焦头烂额。

池砚一天没进食,嘴唇干裂起皮,何梅看着亲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无端地烦躁起火。她借口去室外透气,回来时,手里拿着面包和水,看也不看地全扔给池砚,“赶紧吃!散德行给谁看啊。”

“妈。”池砚无奈地说:“我不饿。”

“爱吃不吃。”

池砚不想再惹何梅生气了,所以,就算没有胃口,也只能硬着头皮吃。可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一小块面包噎在喉咙间,不上不下,挤得池砚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文彬见状,拧开了矿泉水,拍着池砚地背说,“慢点吃。”

“谢谢陆叔。”池砚喝着水,犹豫了下,问:“你们把缪世良怎么样了?”

陆文彬保持着浅笑,说:“你放心吧,没怎么样,我们找到底片就出来了,没有往他身上补一刀。”

“……”池砚哦了一声,说:“陆叔,您可真幽默。”

陆文彬推推眼睛,含蓄地笑了笑。

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紧闭,没人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裴问余也一直没有回来。池砚连吞带咽,终于塞下了一整块面包,准备起身去找裴问余。

何梅好整以暇地站在玻璃窗前,等的就是这一刻,“池砚,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池砚刚迈出一半的脚僵在空气中,倏地回头看向何梅,眼中忐忑不安。

何梅从自己精致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笑着对池砚说:“我跟你算笔账,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池砚只想了片刻,就一屁股做回原位,“妈,怎么算。”

“这张卡你有二十万,不多,但也不算少,密码是你的生日,这钱只要一出去,就能接裴问余的燃眉之急。”

池砚眉头轻轻一蹙,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问:“给我吗?”

何梅颔首,说:“给你。不过,要钱好说,但我有条件。”

这是要发难,池砚早做好了心理建设——他想找何梅借钱,把各种后续都预想了一遍,反正结果都不怎么样,但是不论如何,先把钱弄到手,能答应就答应,答应不了的,糊弄过去再说。

“你说。”

何梅:“我在国外给你找了一所大学,软件硬件条件都不错,就是学费有点贵,他们不看高考分数,你去就给上——池砚,跟我出国。”

池砚一听完就炸了,什么狗屁糊弄瞬间被他置之脑后,“我……”

何梅俩拇指夹着一张卡,冷冷地抬起眼皮,“池砚,我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想好了再说。”

池砚从没想过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亲妈还有这副脸孔,这模样像极了压迫穷苦农民的恶地主,连陆文彬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适应,非常不忍直视。

何扒皮,有钱了不起啊!

池砚咬咬牙,心里默念着以大局为重,但还是忍不住说:“妈,我高考考得不错,在国内也能上很好的大学,何必跑到鸟不拉屎的大洋彼岸去给别人送钱,还不如给我。”

“为了不让你继续作妖!”

何梅的表态直白且不拖泥带水,池砚的侥幸也像挂在树叶上的晨露,让太阳晒没了。

他沉重地望着ICU大门,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酸楚:“妈,小北在弄堂住了挺久,跟你不亲吗?就算养个宠物也会养出一点感情吧,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里面断气?妈,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你少跟我打感情牌!”何梅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的全是冷情的决绝,“这件事情,我帮是情分,不帮,也没人能指责我什么。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充其量就是个邻居,裴问余就更不用说了,但你不一样池砚,你是我儿子,我必须管你!”

“我用不着你管!”

瓷砖墙上挂着禁止喧哗的警示牌,可被母子俩当成了空气,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池砚双目通红,不是被眼泪激的,而是被愤怒逼的。

何梅在池砚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点焦虑的恨,她心里忽然长出一个拿着针的容嬷嬷,不停地往里面戳,太疼了。可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谁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忍忍就过去了。

何梅换了一个口吻,耐着性子说:“我可以对裴问余好,甚至能把他当成我另一个儿子,但是前提是你们俩的关系正常——池砚,我绝对不允许你和他继续搅在一起。”

池砚快疯了:“又是不正常,我们到底有什么不正常?”

“池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前十八年过得太顺了,非得给自己挖点坑跳?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杀人不见血的舌头,能把你一辈子埋在坑里见不得光!”

池砚压着喉咙里的愤怒,低吼着:“我管得着他们吗?我为了谁活着,啊?他们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我管得着!”何梅乱了最后一点得体,上前半步,看着池砚的眼睛,放缓了口气,说:“我见过太多的人,怀揣着自以为是的多情,一头热地扎进自己给自己挖的火坑里,最后尸骨无存,什么都没有了,还落得满身冷嘲热讽,你知不知道那样子有多难看?我不想你变成这样,池砚,我是为你好!”

池砚僵硬着嘴角,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他反复咀嚼着那句‘为了你好’,而后自嘲地挑眉,“为了我好?妈,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是为了我好吗?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有一大部分是为了你自己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在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何梅揉着酸胀的眉心,说:“随你怎么想吧,钱还要吗?”

池砚说:“你给我吗?”

何梅的眼睛冷冷一撇,刚准备开口,陆文彬却在身后轻轻拽了她的衣角。何梅愣了片刻,她忘了时间,再拖下去,裴问余该来了。

“你先回家。”何梅把卡重新放回包中,她不等池砚拒绝,强硬地说:“池砚,不要再跟我抬杠了,你在这儿多待一秒,就是多浪费一秒钟时间——只要你听话,这钱就是裴问余的,小北明天就能坐上去省医院的车。”

“妈,你可真行!”

“是啊,谁让我有钱呢。”嘴角勾着一个看不见的幅度,却没有了咄咄逼人的严厉,甚至还带着点哀求,“池砚,你的外婆一直在家等你,她年纪很大了,别让她操心了。”

把柄就是死穴,池砚身上有太多死穴,让何梅一捏一个准。当她态度良好地搬出了外婆当挡箭牌,池砚再也无计可施,只能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开。

异常惨烈的母子决裂大戏终于以池砚的退一步落幕,何梅看似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却也是遍体鳞伤,她疲惫的软坐在长椅上,闭眼沉默不语。

陆文彬一直站在何梅的立场看这件事,他了解何梅,所以也心疼她。

“你这又是何必呢,把自己立得这么十恶不赦,其实早就想好要做的事情了吧?”

何梅微微偏了些头,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嗯?”

陆文彬说:“你手里这张卡这几天才备好的钱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何梅苦笑:“当老巫婆的感觉真不怎么样,皱纹都多了好几条,我老了吧?”

“没有啊。”陆文彬蹭了蹭何梅的脸,说:“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别哄我了。”何梅叹了声气,收起流露片刻的脆弱,“文彬,你去陪着池砚,把他送回家,小余该出来了,我要跟他聊聊。”

陆文彬心下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跟何梅说了。

“要不改天吧,改天再聊。你把钱给他以后,让他缓缓,这孩子也不容易,给他逼到这份上,我怕他再做什么过激的事情,今天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他没准真的……真的就毁了。”

何梅脑子里一直绷着的神经断了,她沉默半晌,终于不忍地颔首,说:“好,你先去吧,我知道了。”

池砚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一路上没说话,陆文彬偶尔跟他说两句,池砚也不搭腔,闭着眼靠在窗户上,也不知道谁没睡着。

从陆文彬的角度看过去,池砚歪头闭着眼睛的模样跟何梅太像了。

母子俩吵归吵,可毕竟是连着血脉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感情,真的是三言两语能抹干净的吗?

陆文彬有些担心,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跟池砚说。

到了弄堂,池砚一语不发的下车,陆文彬叫住了他:“池砚……”

这次池砚回头了,他微微拢着眉,带着疑惑地表情看着车里的人。可陆文彬心思千回百转了一番,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地笑着说:“你回去好好睡个觉,别想那么多。”

池砚略微失望地点点头,走进了弄堂深处。

小院大门虚掩着没有关,池砚推开门,看见老太太端着一把藤椅,坐在厅堂门口,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回家。

“小砚,回来啦……哎哟……”

老太太看见池砚,拄起拐想站起来,可是没站稳,摇摇晃晃又跌坐了回去。

“外婆,你小心点。”池砚赶忙迎上去,心惊胆战地把老太太扶稳坐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吃了药睡不着。”老太太笑着说:“感觉好几天都没见着你啦,想等等你——吃饭了没有呀?”

池砚忍了一晚上的委屈,终于在老太太这句询问中奔溃了。他鼻子酸楚,泪水眼瞧着要落出来,池砚急忙蹲下身体,把脸埋在外婆腿上,瓮声瓮气地说:“没吃。”

老太太一听,着急忙慌地说:“饿吗?我让张阿姨去做。”

“不饿,张阿姨睡了,不要麻烦她了。”

老太太轻柔地摸着池砚的头发,问:“怎么啦?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池砚摇摇头。

“唉……”老太太叹气,她始终慈眉善目,不忍心逼问池砚来龙去脉,“我知道出事啦,你从来没这样子过。外婆不问啦,但是有困难要跟外婆说呀,唔……我也好久没见着小余了,你们是不是缺钱了呀?我的钱都在你妈那儿,要不要我给她打个电话?”

池砚哽咽着,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呜鸣。

“没事外婆,我没事,就是太累了,这几天太累了。”

老太太说:“累就去睡,睡一觉就好了,要外婆陪着吗?”

池砚抬起脸,失笑:“外婆,我都多大了,还需要您陪啊?”

老太太抬手抹掉池砚脸上还没来得及消失的泪痕,心疼地说:“也没有多大嘛,才十八对不对?还是个孩子,还哭鼻子,你小时候哭都是我哄睡着的呢。”

满是老茧的手落在脸上,池砚终于有些放松了,他点点头,说:“嗯,我都记得呢。”

“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天大的事,发生了总会有个结果,人这一生到头,都在等这个结果,所以啊,小砚,还没到这个地步。”

“外婆……”

其实老太太说的这些话池砚每太听懂,也许这是老一辈人的哲理,在他看来太遥远了,但这话对于池砚来说,居然产生了某种神奇的安抚效果,跟何梅吵了一天的盛怒脑细胞,下一秒进入了昏昏欲睡状态。

池砚在上楼回房之前,先把老太太安抚好,之后锁上门,他倒头就睡。

医院那边,裴问余一直没机会跟何梅正面接触,他太忙了,各科室跑,联系医生,签字交钱,等他好不容易空出一点时间,才发现,何梅不见了,池砚也不见踪影。

正在裴问余慌不择路的时候,他又被ICU的医生捏着脖子领走了。

缪想北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医生告诉裴问余,就算做了手术,存活率也不高,术后并发症太多,费用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这些裴问余都知道,但总归有一线希望,他就想试试。

等一切安排妥当,又观察了一天,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下午,缪想北被顺利抬上了前往省儿童医院的救护车。

在裴问余上救护车之前,何梅找到了他。

这是所有事情发生后,裴问余第一次独自与何梅面对面。

何梅如约把银行卡交给裴问余,“拿着吧,里面一共二十万,快用完了我还会往里面打钱,你放心,供应得上。”

这钱裴问余不敢接,他心惊胆战地推手,“阿姨,这钱我不……”

何梅:“你别客气了,不要,那你打算怎么办?身无分文地去省儿童医院一日游还是到那儿喝西北风?你面子重,但不要再折腾小北了……小余,认命吧。”

太现实了,裴问余举着手,无可奈何地接下这张卡,“池砚……池砚知道吗?”

“知道。”何梅红唇微张,轻而易举地说:“这张卡的密码,是他的生日。”

裴问余身体猛的一震,手指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灼痛感,好像手里捏着的不是一张银行卡,而是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炸弹。

这一天还是来了,他知道这笔钱对他和池砚来说意味着什么,一种巨大的落差,把他们隔得越来越远。

裴问余想把钱扔了,可是现在,他扔不了,认命吗?

裴问余避开何梅的目光,微弱地发着声音,问:“池砚他现在在哪儿?”

“池砚他过不来,你别等他了,小余,他不会来的。”

何梅眼疾嘴快的掐断了裴问余想说的话,顺带着还要捏死他虚无的妄想,裴问余迷茫地看着何梅,想问又不敢问。

该来的迟早会来,该说的早晚得说,何梅不想再对裴问余迂回了,一刀两断总比藕断丝连来得让人放心。所以,她必须得在裴问余离开之前,把事情解决好。

何梅把肩头的长发撩到肩后,露出一股凌厉的气质,她看着裴问余,说:“你是不是想说,他有手有脚,怎么就过不来?可是小余,池砚跟你不一样,能困住他的东西有很多,他有家人有牵挂——老太太端着一碗饭守在他门口,跟着他一起不吃不喝。池砚就算再糊涂,也不会拿自己外婆的身体开玩笑,可是你有什么呢?”

何梅的话针针见血,扎得裴问余满口血腥味。

我有什么?裴问余无力反驳,他现在好像连池砚都要没有了。

裴问余双拳紧握,何梅的话接连不断地继续往他耳朵灌输。

“你们现在年纪还小,被那些所谓的情爱遮住了本质的不合适——小余,你遇事偏执又过激,多少次了,你的出发点都是因为池砚吗?上次你为了他把光头弄得半死不活,这次你又为了他差点变成一个杀人犯!”

裴问余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

何梅言辞犀利,句句诛心,但他说得对,裴问余本质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上去克制隐忍,但只要知道他,怼着一个弱点摁,必定百试不爽。

“你在动手前想过他吗?如果想过,你这是至他与何地呢?裴问余,你想拉着他和你一起陪葬,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

“我不是!”

裴问余只能在这种母亲的狂轰滥炸下发出微弱地抗议。

但是没用,何梅根本不听,“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从本根上就不是一路人。”

裴问余后知后觉地委屈了,怎么能这么说呢?可是他又能怎么办,裴问余无助地看着何梅,说:“阿姨,我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何梅耐着性子说:“所以我求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儿子,也给自己留条体面的路走。”

说到这儿,时间已经不多了,救护车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做好,司机和车上的医护人员催着裴问余上车。

何梅还在跟裴问余针锋相对,直到护士把裴问余拉走,她强撑的一口气这才松了出来。

一时间何梅觉得自己整个人的压力都轻了不少。可就在这个时候,刚坐上救护车的裴问余,在车门还没关闭前,突然用手卡住了门,他堪堪撑开一条缝,用何梅从没听过、见过的坚定,告诉她:“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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