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新一轮的强降雨,老旧的公寓眨眼泛起一层潮,再加上堆满桌面的酒水、食物和垃圾,这儿俨然就是一个大型垃圾场,赃污狼籍。
裴问余挂了池砚的电话,顺手就把电话线摘了。
犹如一摊烂泥的缪世良已经被拖到客厅中央,在拖拽过程中,裴问余丝毫不避开满地的啤酒瓶碎残渣,碾着过来的,缪世良的两条胳膊好像在刀刃上滚了一遭,鲜血淋淋。
但他没有知觉,也不会喊疼。
缪世良四仰八叉地躺着,任由裴问余摆布。
裴问余用脚尖轻轻地把缪世良的头拨正,他看着那张脸,心里波动其实不大,但就是厌恶,“反正你也快死了。”
门没有锁紧,风一吹,随着‘嘎吱’声,留出小小一条缝,裴问余没有管它,反正现在关不关门的,区别也不大了。
杀个人,很快的。
裴问余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在满地形状各异的玻璃碎片中,挑了一块大小合适,拿着顺手的。裴问余知识储备量丰富,他知道割哪儿,能速战速决。
房间的灯光强度刚好,不晃眼,却反射着裴问余手里的玻璃片寒气森森。
裴问余松了松自己紧绷的脖颈,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对准缪世良脖间大动脉,慢慢沉下了手。
下着暴雨的深夜街道空无一人,陆文彬在保证安全和不扣分的前提下,把车开到了最快,但池砚依旧心急如焚。
腿到用时方恨短,池砚现在恨不能一脚走到裴问余面前,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所以牵挂这个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就是能让人爱恨交织,非得时时刻刻杵在眼皮子底下,才能让人心安。
“陆叔,再快点。”
陆文彬看池砚着急上火,贴心地安慰说:“池砚,你……你先别着急,不会出事的。”
“不是!他……嘶……”
池砚的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两个泡,一说话嘴就疼,何梅冷冷地睨了他一眼,示意池砚闭嘴。池砚气不顺地戴上衣帽,把自己蜷缩在车后座,变成了一只生着闷气的刺猬。
何梅没再搭理池砚,她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思量片刻,偏头对陆文彬说:“开快点。”
陆文彬诧异地看了何梅一眼,然后他在何梅忧虑的眼神中看出了点东西。陆文彬不再多问,默默颔首,把油门一脚踩到底。
会不会出事?能出什么事?裴问余这个人,真的说不准。
因为之前已经来过一次,所以陆文彬对城郊这段路线很熟,再加上这一带公寓没有物业,管理松散,羊肠鸟道,只要你能把车开进去,随便哪里都能停车,没人贴条,陆文彬就把车停在了缪世良家公寓的楼下。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池砚就冲了下来。
“池砚!”
何梅在身后喊,但池砚充耳不闻。
池砚抬头,看见二楼那搁家的灯开着,和他几个小时前来时一样,窗户开着一条小缝,泛黄的窗帘纹丝不动。
橙黄的灯光原本代表着万家灯火的温暖,可现在不知为什么,池砚看着那灯光从窗户里映射出来,好像带着浓重恐怖的血色,他忽然心慌意乱,站在楼梯口,大声地喊:“小余!!”
房间内,缪世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裴问余一手摁着缪世良的脑袋,一手捏着玻璃碎片贴着他的脖颈,像切着案板上的一块猪肉,轻轻一碰,瞬间划出一道血痕——再不要脸的人,脖子上的肉,也是嫩的。
血很快流了出来,只要裴问余再用点力,他就能从此摆脱这令人作呕的一切,这双肮脏的眼睛,再也不会觊觎他的宝藏了。
“裴问余!!”
谁在叫他?
裴问余被凶兽吞噬的理智,让这几声清朗唤了回来,好像清脆的风铃声,凿开了他混沌的大脑。
池砚……
池砚!!
裴问余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回首,猛地扔了手里的碎片,像摆脱了洪水猛兽。裴问余惊疑不定地看着缪世良,往后退了几步,他不寒而栗地想:“缪世良死了吗?我杀人了?”
正当时,池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门口,他一脚踢开门,看见屋内的场景,也吓了一跳——客厅中间一道沾着血迹的拖痕,太有视觉冲击力了,池砚一时间进退维谷。
可裴问余还在里面,他得把人拉出来。
池砚刚抬起一只脚,裴问余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狼狗,他汗毛倒竖,几乎是穿云裂石地吼了一句:“你别进来!!”
“好,我不进去。”池砚被卡在门口,他不能刺激裴问余。池砚稍微平复了自己动荡起伏的心绪,朝裴问余招招手,哄着人说:“那你过来好不好?乖,小余,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裴问余低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仔细瞧了瞧,发现这双手很干净,没有沾上血。裴问余这才缓缓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心酸的笑,对池砚说:“好,我过来。”
裴问余一脚跨过地上的人,又很小心避开了血迹,干干净净地走到池砚跟前,可抬起手,却不知道放哪儿——他不敢抱池砚了。
怎么才一晚上没见,他们之间就隔了一条鸿沟呢?
谁挖出来的?
池砚才不管什么沟不沟,他通通看不见。池砚伸出手勾住裴问余的后颈,强势地把人贴在自己面前,直至对不起焦距,才狠狠的吻了下去,他觉得吻还不过瘾,于是磨着牙,把裴问余的唇要破了。
裴问余勉强把人分开,他舔干净唇角的血迹,一颗心不知怎么的‘噗通’一声落了回去,虽然还没落到原位,但实在了不少。
裴问余捧着池砚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一开口,说的话都是艰涩的,“池砚,我是不是让你害怕了?”
池砚听他这么说,脸上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他埋头保住裴问余,闷着声说:“不,我担心你。”
裹着委屈的海潮,终于蜗行牛步地涨了起来,起起伏伏地没过裴问余的头顶。
雨越下越大,何梅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人下来,最后终于耐心耗尽,跟陆文彬一起上了楼。
池砚知道何梅上来了,但他没有推开裴问余,并且,目光凛凛地迎着何梅。
何梅立在楼梯下,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虽然连日的身心俱疲掩盖了少年人的丰神俊朗,但仔细一瞧,还是能吸引得人移不开眼球。
她难过地想。
都是很好的男孩子,为什么非得搞这些?
裴问余对于何梅是愧疚的——何梅对他很好,可他不仅戳了何梅的心,还不懈努力的在人心塞的路上添砖加瓦。
以至于现在,裴问余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面对何梅。相同的,何梅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裴问余。
两个人表面云淡风轻,暗地里却悄悄较着劲。
裴问余朝何梅微微点头,拘谨地说:“阿姨。”
何梅没有马上回应裴问余,她抬脚上楼,先往屋子里看了眼。
说实话,饶是何梅见过不少场面,也被惊了一跳,她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好在现场唯一一位称得上局外人的陆文彬,理智尚存,他仔细观察了屋内的血迹,确定这种出血量不至于致人死亡,陆文彬倏地捏住何梅的手,说:“别紧张,这人没死。”
像是为了印证陆文彬的话,原本昏死的缪世良忽然呜鸣了一声。这声呜鸣带着扭曲的痛苦,在安静地环境里,显得十分惊悚。
但好在是个活人。
何梅暗暗松了口气,她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偏头对裴问余一笑,问:“你干的?”
裴问余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你这是要干什么?杀人灭口吗?几张照片而已,不至于。”
裴问余慢慢垂下了脑袋,这模样活像个被家长训服帖的熊孩子,大气也不敢出一个。池砚有心袒护,但眼下也不敢造次,只能跟着裴问余一起垂头丧气。
陆文彬给俩小孩使眼色,被何梅看见了,于是她的气更加不打一处来。何梅甩开陆文彬的手,提起裙摆想进屋,可一只脚刚跨进去,又嫌弃地板脏,只好面无表情地退了回来。
反正现在,不管是偷拍还是照片,还是谁和谁的‘不正当关系’,都明明白白的被摆到了台面上,就不必藏着掖着了。何梅想了想,直接开口问:“你知道你舅舅把底片藏哪儿了吗?”
裴问余一愣,才反应过来何梅这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知道,没问出来,但是,缪世良在外面没地方可去,也不相信任何人,我猜,他要是藏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藏在这里,他的房间里,我……我还没来得及找。”
“哦。”何梅的眼神轻轻从裴问余身上落过去,说:“我来找。”
“阿姨……”
何梅抬手,制止了裴问余想说的话,转而问他:“你弟弟现在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吧?”
六神无主地俩孩子现在就是被身经百战的老佛爷牵着鼻子走,裴问余果然在听到这句话后,被顺利拐跑,“小、小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何梅如实说:“我被医生叫进抢救室,他们跟我说了一堆,我也没太听懂,他们还让我签很多东西,包括病危通知,但我不是家属,签不了的。所以现在,你的弟弟现在还躺在抢救室里。”
裴问余在对付缪世良的时候没多余心思去捉摸别的,现在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血压猛地往上窜了窜,头晕目眩。
何梅一看效果不错,继续火上浇油,“现在我只叫了一个护工在医院守着,但她只是一个护工,并不对人命负责。”
池砚听不下去了,“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明明都是好心,明明办的都是好事,怎么就不能好好表达中心思想呢。
何梅没有搭理池砚,她继续对裴问余说:“你还要继续在这儿跟我浪费时间吗?医生有很多事情需要跟你确认,你的弟弟还在孤零零地等你!”
何梅掷地有声地说完这些,接着,裴问余一连串的后续反应,全方位说明了她在这场拉锯战中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她从走道破败的窗户里,看着池砚和裴问余钻进出租车,飞驰离开,忍了许久,终于疲惫地塌了肩膀。
陆文彬上前抱住她,心疼地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快刀斩乱麻。”何梅蹙着眉说:“先找底片,把缪世良的事情解决了,这个祸害在一天,我睡觉都不能安心。”
陆文彬颔首:“嗯。”
何梅从包里拿出了一包东西,进了屋。
陆文彬锁上门之后,伸手压着何梅的手背,说:“我来吧,你去找底片。”
何梅没有推脱,把东西交给陆文彬,对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心照不宣,并且分工明确地在别人家‘胡作非为’。
池砚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带着裴问余上的车,他也不敢相信何梅居然可以默认他和裴问余一起出来,这是何梅松口了的意思吗?
但池砚不敢多想,他的心比刚才悬得更高,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全在缪想北身上了。
司机大哥是个好人,看见这两个孩子报了个医院地址之后,一路上面如菜色,就知道有事,于是很贴心的把出租车开成了赛车,一路火花带闪电,还差点闯了个红灯,终于在三十分钟内,到达了医院。
刚下车,池砚就接到了小徐医生的电话。
“裴问余呢?”
池砚:“跟我在一块儿,我们到医院了!”
他们不带歇地跑到急诊门口,裴问余立刻被等了一晚上的徐医生拉走。
走了没几步,小徐医生回头,看见池砚没跟上,他暴躁地咆哮:“愣着干嘛!你也来!”
如果说ICU是人间地狱,那急诊抢救室就是地狱的大门,要不要进去,全看这一关——小北已经一只脚踩进去了。
徐医生把上半夜对何梅说的话又重复对裴问余说了一遍,他语速快,专业术语又多,听的人基本在云里雾里翩翩起舞。
裴问余边听边拿着笔,签了一堆通知书、告知书和责任书,内容一个字没看,签完扔了笔,直接问:“徐医生,现在怎么办?”
“今晚先送ICU,明天,最迟后天,送到省医院,马上做手术。”
池砚听着胆战心惊,“徐医生,小北过年之前人还挺好的,怎么突然会变成这样,原因查出来了吗?”
“嗯,他跟我说了一些。”
裴问余:“怎么?”
徐医生推了推眼镜,先是奇怪地看了裴问余一眼,随后了然,“我猜你就不知道。”
裴问余没有轻轻一蹙,不确定地问:“他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对,你不在的那段时间,他不仅被停了药,还吃完了一盒保健口服液。”
池砚:“他没事为什么要吃那些东西?”
徐医生耸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但裴问余知道为什么,他脸色惨白地咬着后槽牙,说:“以前也有过这种事情——缪……缪世良因为没有钱,不知从哪个传销组织搞了一些三无保健品,那是暴利,卖出一盒能赚五倍的钱,但没人相信他卖的那些东西,于是他就拿小北当幌子。”
让一个重症病人吃这些,吃好转了,往外一亮相,那就是无本宣传的神药,钱自然滚滚而来。
“之前我看得紧,没有给缪世良可趁之机,小北怕他爸爸,不想惹他生气,所以,趁我上学的时候偷偷喝过一口,那是……那是我唯一一次打他。后来,实在没有人买,缪世良就没再提这个,那些东西也一直堆在他房间。”
池砚问:“所以这次的契机是什么?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缪世良哪儿来的客户?”
裴问余沉默了片刻,说:“过年那会儿,我外婆那边来了一个老太太,我们一起坐下吃了顿饭,缪世良本来说不去,后来又突然出现,那老太太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在饭桌上说起过这些,我当时觉得无趣,没把这些往心里去,是我……是我疏忽了。”
那些保健口服液,对寻常人可能有效,但对肾病患者来说,事催命毒药。
抢救室了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作的‘滴滴’声,展示着病人的生命体征,但下一秒有可能发生急速变化。
池砚抱了抱裴问余,太无力了,什么都做不了。
徐医生听完裴问余的话,并没有太大反应,他们这些做医生的,对事因和起源不能抱有太大通理性,不然容易感情用事。
他保持一贯冷静,手速飞快地在一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纸上签了字,转头问裴问余:“那他亲爸卖保健品赚到钱了吗?能去交个费吗?ICU一天一万起步,供不上不让进,人命关天啊。”
“他过不来。”池砚护着裴问余,往前走了一步:“要多少钱,我去交。”
“池砚!”
池砚看也不看裴问余,拿后脑勺对着他说:“你别说话!”
徐医生从护士手里接了缴费单,递给池砚,说:“先交两万——这只是小钱,等到了省儿童医院,零头都不止这些,你们心里有数吗?”
说到这儿,小徐医生面对两张迷茫的脸,轻叹一声,说:“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如果你们拿不出钱,干脆就别去了……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池砚喃喃:“操。”
他虽然有点存款,在同龄面前是个‘小大款’,但还没有富到这种程度。
池砚开始盘算,但他盘算的小心思才刚冒了一点头,就被裴问余拦腰掐断,“去!徐医生,尽快,钱……我会想办法的。”
裴问余拿着缴费单子,死活不肯给池砚。
两个人僵持到了收费口,池砚没办法,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上下其手,“裴问余,你不要闹了!就算你能弄到钱,你也要先把眼前的困境解决了啊。”
裴问余倔着脸,不肯退让。
池砚无奈地说:“我先把今天的费用交上,这都是我的钱,不白给你,等以后你按利还好不好?哥!”
一声哥,把裴问余叫心软了,他紧抿的唇松了松,终于妥协,“好。”
所以,池砚知道怎么顺着裴问余的毛撸,在不伤及感情的情况下,先把这一次混过去,下次就下次再说。
但下一次,十几万或者几十万,这不是小数目,池砚也鞭长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