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人在学校门口守了四天,最终连裴问余的一根毛都没有守到,守株待兔的效果甚微,只能愤然离开,小保安终于卸下了如临大敌的防备,高兴地差点在操场翩翩起舞。
而就在此刻,小北的病情确诊,并没有发生奇迹。
裴问余已经过了应激反应的阶段,他拿着确诊报告,出乎意料的平静。
在病房里,池砚一直陪着小北,没有透露一星半点,就跟平常一样有说有笑。
今天的天气很好,小北坐在病床上,喝着池砚给他带的汤,眼睛却时不时地朝窗外看。池砚放下手里的笔,收起卷子,问:“小北,你想出去吗?”
“池砚哥哥,我这次……什么时候能出院?”
池砚停顿片刻,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还需要住一段时间。”
“唔。”小北一口喝完了汤底,可能觉得味道不错,还意犹未尽了一会儿,然后,他似懂非懂地问,“池砚哥哥,我这次很严重吗?这几天我看徐医生和我哥哥的表情不太好。”
池砚不想骗他,但也不能直接把炸弹扔出来,只能挑不那么刺激人的事实说:“是比以前的情况差了一点,但是小北,你只要好好地在医院住着,医生会有办法的,听话,不要害怕。”
“我不怕,我早就不怕了。”小北非常平和地问:“池砚哥哥,我这次……会死吗?”
池砚一愣,他发现,小北发出的每一个问题,他几乎都回答不出来,因为在关乎生与死的问题方面,小北远比他们所有人都想的豁达。
就算眼下,池砚点个头,都不太容易带起小北厌世的情绪,可能还是整天闷在病房里,不能出门玩,对他的打击大一点。
也许是无知者无惧,也许……只是真的无所谓。
池砚淡淡地一笑,把自己也放在无所谓的一箩筐里,对小北说:“这个我不知道呀,要不,我帮你去问问徐医生?”
小北想了想,噘着嘴摇头,说:“还是不要了,他太啰嗦啦,他要跟我说的话,我都能背了。”
说着,小北忍不住给池砚学起了徐医生如同唐僧似的长篇大论,摇着头晃着脑,样子非常滑稽。
池砚一不小心让他逗乐了。
在阴霾下苦中作乐,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宽慰。
当裴问余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居然是一片喜气洋洋地氛围,他诡异地看着房间里的人,一时怀疑自己走错了。
池砚及时收了笑,正儿八经地拍拍小北的脑袋,说:“我跟你哥哥出去说几句话,我先睡个午觉。”
“好。”小北笑着转了脸,问裴问余:“哥哥,你们今天还走吗?”
裴问余:“不走了,我等一下找护士借张小床,晚上留下来陪你,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道呀,我想想。”
小北眉开眼笑,带着一桌满汉全席进入了睡梦。
住院病房走廊的尽头是一个露天的大阳台,阳台周围设着三四米高的防护网,大概是怕由人跳楼。整个阳台只有一个座椅,因为风吹日常,已经生了锈,池砚纠结了半分钟,没往上坐。
裴问余从衣兜里拿出两颗糖,他剥了糖纸,一颗喂给池砚,一颗留着给自己。
池砚含着糖,说:“沈老板的手法是不是又改良了?这次的糖比之前的好吃啊。”
“他跟我说加了独家秘方,我反正没吃出来。”裴问余把糖纸折成小飞机,划着半空飞给了池砚,“倒是涨了价,我快连糖也吃不起了。”
“苹果味更浓了。”池砚砸吧了一下嘴,随后懒洋洋地伸长胳膊,搂着裴问余说:“吃不起就跟我说啊,别不好意思,以后你的糖我全包了,我明天就给沈老板送钱去!”
裴问余:“那我先谢谢池老板了。”
“没事儿,以身相许就成”池砚花花公子似的一勾裴问余的下巴,说:“以后暖床,记得随叫随到啊。”
裴问余点头,说:“记住了。”
池砚这个不正经的玩意儿,耍完流氓,摇身一变,又正经了起来,他松开了裴问余,问:“小北怎么样,徐医生怎么说?”
“徐医生说,小北的病程还处于早期,只能保守治疗。”
裴问余说到这儿就停了,池砚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但是……没下文,“这就完了?然后呢?”
“没然后。”裴问余说:“实在不行,就手术,把肾脏和病灶一起拿掉。但是池砚,这永远都是保命的下策,我……不想。”
在自己的身体上开个窟窿,拿掉和性命相关的五脏六腑其中之一,再那针线缝上,然后,靠着一台机器,活到死。
谁都不想,可无能为力。
池砚苦笑,说:“刚刚小北还问我,他这次会不会死。”
裴问余一震,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啊。”池砚说:“小余,我都不敢看他眼睛。”
裴问余沉沉地压着嘴角,嚼碎了嘴里的糖块,甜得人想哭,可心里又不知是何种滋味,“他从来不问我这个问题。”
池砚说:“他怕你难过。”
裴问余:“我不难过,就是……就是……”
就是五味杂陈,盖住了那点难过的味道。
忽起大风,年久失修的阳台门让风刮得摇摇欲坠,大有变成蝴蝶飞走的架势,一位护士前来查看情况,乍一见他们俩丧着一张脸,吓了一跳,而后隔五分钟就过来看看,活像是对两个即将跳楼的人临终关怀。
当护士小姐姐第五次前来探头探脑时,池砚忍不住说:“姐姐,我们是病人家属,来阳台乘个凉,不干别的。”
“哎呀,这个天气乘什么凉啊,大风一吹,脑仁都疼!”护士小姐豪爽的一招手,说:“你们快进来,修门的师傅马上就来,这门要锁住啦。”
“啊,好。”
池砚就拉着裴问余往回走,都到半道上,突然想起来自己一直没说的话,于是,借着这个档口,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
“小余,还剩两个多月就高考了,咱们先把这个坎混过去呗,能混多少是多少,总比一塌糊涂好。”
裴问余对于这句话颇有微词,他微微皱着眉,说:“混?”
“啊?”
裴问余拿肩杵着池砚,问:“你今晚住这儿?”
怎么上一句说着话,下一句就歪道西伯利亚了,池砚顿时找不着北,一头雾水地回答,“住啊。”
裴问余:“那你作业带了吗?”
“带、带了啊。”
“混不过去的。”裴问余捏着池砚的后颈,压着他把人往病房带,“陪床也得写作业。”
不思进取小半天都不成。
最后,他们在医院的病房里,打着不影响别人的小灯,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偶尔窃窃私语。护士半夜查房的时候,对他们这种挑灯夜读的行为表示不赞同,强迫这俩熄灯就寝。
在医院通宵达旦的美愿就这么被扼杀,最后连作业都没写完。
高三的下半个学期,在兵荒马乱中即将接近尾声,虽然裴问余依旧怀揣着满肚子的烦心事,但还是乖乖听了池砚的话,暂时把学习和考试放在了第一位。
好在还是有好消息的。
弄堂确定拆迁,拆迁款不日就会到账,小北手术的费用有着落了。这段时间,小北虽然一直住着院,但心情和指标波动不大。小徐医生联系了省会儿童医院的专家,就等着裴问余高考结束,直接送过去。
挺好的,池砚也跟着裴问余一起安了心。
除了……
除了林胖子奇奇怪怪。
这胖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池砚一开始以为他消化不了,可是过了一个多月,这货一见着池砚就一脑门子便秘的德行,非常的心里有鬼。
跟裴问余也不说话了,甚至不敢正眼看他。
本着敌不动我也不动的高级钓鱼方针,池砚只当没事人似的加倍在林康面前晃,晃得小胖子再也绷不住,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周日午后,跟池砚摊牌了。
依旧在沈老板店里,名存实亡的不着调小组原地解散后,林康将近一百八十斤的身躯纹丝不动,用非常拙劣的借口支走了裴问余。
然后,林康看着眼前的池砚非常悠哉地嗦着新鲜上市的杨梅,不自觉地跟着咽了口唾沫。
池砚捏着盘里最后一颗杨梅,问:“林康,吃吗?”
林胖子忍痛拒绝:“不吃。”
池砚挑眉,把杨梅塞进了嘴里,嚼吧嚼吧吐出核,然后贱嗖嗖地说:“甜。”
林康快被馋哭了。
“行了,我不逗你了。”池砚给林康倒了一杯白开水,“你到底怎么了?我看你扭扭捏捏快一个多月了,我招你了?”
林康抠着指甲,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
耐心即将透支,池砚一拍桌子,直截了当地喷道:“有屁快放!”
林康应声打了一个嗝。
包间的门锁着,林康在池砚一阵无语之后,终于鼓起勇气,伸着脖子,迎面一刀给个痛快。
“真的没什么大、大事。”林康斟酌着说:“我就是……有点困惑……”
这挤牙膏似的聊天氛围啊。
池砚和颜悦色地问:“什么困惑?我给你开导开导?”
“好的呀。”林康一口气喝完杯里的水,终于打开了舌头的开关,滔滔不绝,生怕话语一断,又傻逼了,“就那天晚上……你别问哪天,我忘了。晚自习结束以后,回家路上,我突然想起来有本书没带,就折回教室里拿,但校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我进去之后不敢出来……然后,恰好看见了你……”
池砚听到这儿,脸色一白,马上反应了过来,“然后呢?”
林康说:“裴、小余也在,我挺高兴的,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家。可是你们没看见我,我也不敢喊你们,怕被人听见,就一直跟着……然后、然后我看见……”
林康压着胖乎的身体,低着声音,做贼似的,自己替自己做贼心虚,“我看见你和小余在……亲、亲嘴?”
风不知从哪儿的缝边糊进来的,池砚一不小心把自己被呛个天昏地暗。
他心想:草率了。
亏得那会儿还觉得自己挺浪漫的,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胖子藏在黑灯瞎火的犄角旮旯里看戏。
但池砚不知道的是,林康惊魂未定地看完那一幕,整个人都斯巴达了,赘肉都吓蒸发了好几斤。
桌子上已经没有水了,池砚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林康,那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林康点了头,见池砚没有再大的反应,接着说:“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是闹着玩的,可这段时间看下来,越看越不对劲。”
池砚脱口而出:“哪儿不对劲了?”
他一脑门子问号,顺便回想着平时的一举一动,非常确定自己的手脚和眼睛都是规规矩矩地在该待的地方——主要是忙着对付各种考试,没空逾越。
“是有点先入为主的主观在。”林康大方承认,“但这不重要!我妈前几天带我去读书馆查资料,我、我背着她偷偷翻了几本别的书……”
别看林康胖,平时表现得又傻又憨,人还怂,但是藏在体胖里的心可没有窟窿——他在人情世故方面,比姜百青敏感。
池砚看着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小余是在谈恋爱吗?”
池砚让林康的直球锤得一愣,虽然坦然承认,“是。”
不知怎么的,林康听到这个回答,居然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挂在悬崖边上的心,让他的好朋友捧着,轻轻放到了地上。
一瞬间非常开心,开心得口无遮拦,“那你们这个叫同性恋吗?唔……书上是这么说的。”
池砚苦笑不得,他对着林康的目光,感觉自己倏地摇身一变,变成了这个胖子研究特殊群体的试验对象。
但池砚还是认真地想了想林康的这个问题。
同性恋?
池砚说:“应该算吧?”
“应该?为什么是应该?”林康说:“男性喜欢男性就是同性恋啊。”
包间里霎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裴问余一直站在门外听着,他倒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被打发以后没地方去,上了楼,门的隔音效果又不太好,然后这些对话,不轻不重地全传到了他的耳朵。
此时此刻,裴问余觉得自己应该去拯救一下池砚的尴尬处境。
然而,还没等裴问余拧开门,他就听见里面的池砚用着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说:“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男的,至少,你和姜百青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懒得看。”
这不是不确定,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啊!
林康悲愤欲绝,甚至很想把姜百青叫过来一起感受一下这份耻辱。
而站在门外的裴问余,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由心而发的笑容。
池砚一只手打开了两个人不同的心结。
裴问余在适当的时候准时出现,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很自然地递给池砚,池砚接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笑得还在边上的林康恨不得当场消失。
一报还一报,林康刚让池砚尴尬完,自己就陷入了尴尬,他抓着头发,说:“青、青哥怎么还不来,咱们还、还继续分析解题吗?有几道题我还、还没听懂。”
“我给他打个电话。”
池砚往姜百青家的座机打了好几通电话,铃声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他家里没人,可能已经出来了吧。”
人闲着就容易找事,林康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肚子,说:“沈老板也不在,我饿了,池砚,咱们出去吃点心饭吧!我想吃小吃街的鸡排,唔……回来再给青哥带一点。”
“行,走吧。”池砚站起来,偏头问裴问余:“小余你吃吗?”
裴问余摇头,“不吃,我陪你去走走。”
“……”
林康特想拍一嘴巴——就不该多余问,还不如自己头也不回的走掉,显得比较有单身狗的尊严。
小吃街离‘我的猫’不远,沿着步行街,绕过中心一个中心城市公园就到了。裴问余锁了店门,一转身,却意外看到姜百青垂着脑袋,蹲在对面的马路边上。
“青哥?”
姜百青听见有人喊他,迷茫地抬起头,他透过车流,一眼看见了自己的朋友们,委委屈屈地一耸鼻子,差点哭了出来。
“我操!!青哥,小心!”池砚被姜百青的模样吓了一跳,眼见着这货色盲似的无视了人行道的绿灯,顶着迎面而来的公交车,三两步飞过了马路,“你有病啊!不要命了?”
裴问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愣,但身体下意识的冲了过去,眼疾手快地在公交车来不及刹车之前,把姜百青拉了过来。
他跟着池砚一起气急败坏地骂:“姜百青你吃错药了吧!”
谁知道姜百青根本不理这些怒骂,他先是回过神,然后无措地一抹脸,蹲在地上,沮丧地搓乱了自己的头发。
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表情相当凝重。
这是出了大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