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

66 / 94 章 · 6,298

晚饭过后,池砚匆匆跟何梅打了声招呼,和裴问余一起去了医院。

他们俩刚到住院部门口,就和刚上夜班的徐医生碰了正着,病房没去成,先被截胡进了医生办公室。

“小北刚输完营养液,现在正睡着,你俩跟我来。”

裴问余被医生单独谈话的次数太多了,他习以为常,但是这个很不一样,徐医生架着无框眼镜,比平常更加严肃。

进办公室之后,徐医生从他手中的黑色文件夹里拿出一叠化验单,扔给裴问余,开门见山地说:“他所有的指标都不正常,近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他有在按时吃药吗?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最基础的血常规化验,单子上面的箭头上上下下,活像受了惊的小羊,撅着蹄子乱窜,没一项指标正常。

裴问余一怔,说:“没有,我在家每天看着他吃药,除了……”

除了他出门的这段时间。

裴问余惊疑不定的看向池砚,池砚也紧锁着眉头,难以置信。然后,他们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罪魁祸首。

又他妈是缪世良。

眼见着裴问余不太冷静,池砚便收了所有的化验单,交还给徐医生,“徐医生,那现在怎么办?没别的办法了吗?”

“血透、摘肾、换肾,办法很多……”徐医生迟疑片刻,说:“但是……”

裴问余:“但是什么?”

徐医生深吸一口气,秉着医生的专业和职责,终于缓缓说:“我们在给小北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发现他右侧腋下淋巴肿大。”

裴问余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关键时候出了糟心的故障,模模糊糊地没太听清楚,错愣地问:“什、什么意思?”

“淋巴肿大……如果运气好,可能只是附近器官炎症引起的。”

裴问余倏地抓住池砚的手腕,他惊恐的张着嘴,明明想问什么话,可喉咙好像被人扼住了一样,无声无息。

池砚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他们此时像连起来的共生体,体验着同一套感官中的喜怒哀乐。池砚咬咬牙,终于在一室的惶恐中,开口问:“那运气不好呢?”

徐医生叹了口气,说:“淋巴癌。”

一是寂静,落针可闻。

裴问余不知道别人在被医生宣判至亲死刑时是什么感觉,但此时此刻,他的五脏六腑,连同大脑细胞,只能无穷无尽的迷茫。

这种手足无措,把池砚心疼坏了,“小余……”

“什……咳……”裴问余弓着背,让压抑的空气呛了满肺,他喘着气问:“什么时候可以确诊。”

徐医生摘了眼镜,疲惫地揉着鼻梁骨,“病理报告已经以后出,三天后做一个增强CT,基本就能确诊了。”

池砚问他:“确诊以后呢?有治疗方案吗?”

徐医生顿了顿,说:“小北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如果以后继续透析的话,那么化疗的意义不大,基本没什么效果。如果换了新肾……我不确定新换的肾,能不能承受住化疗所产生的强烈副作用,而且……”

而且身患重疾,没有医生愿意把珍贵的肾源轻易交付。

谁都冒不起这个险

裴问余自嘲地拉着嘴角,“就是说……不管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呗?”

徐医生一时无言以对,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脸,却换了另一个口吻:“小余,我脱了这身白大褂,你好歹叫我一声哥,哥给你一个忠告,你先安心考试,没几个月了,等考完试,我给你联系省会儿童医院的专家,没到绝路,还有机会的。”

是啊,没到绝路,可眼下,摆在裴问余眼前的是无数条岔路口,他抬起腿,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往哪边踩。

从医院出来,池砚没叫出租车,他见裴问余魂不守舍地往前走着,只能跟着他。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正好来了一辆公交车,司机大哥开了门,冲着他们说:“这是今天最后一班车了,上不上来啊。”

“上!”

池砚拉着裴问余上了车。

车内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裴问余像突然失了明的盲人,只能靠池砚带着行动,在车起步之前,池砚带着裴问余安安静静地在车厢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好。

裴问余头靠着车窗玻璃,眼神空洞,一语不发。

池砚轻叹着气,把裴问余的头拨到了自己肩上,底底地问:“小余,睡会儿?”

裴问余木偶似的闭上了眼睛,许久才惆悒地嗯着。

回到家后,池砚忙前忙后,先是哄着裴问余躺上了床,见他听话的闭上了眼,才退出房间,跟等在厅堂的何梅说上几句话。

何梅脸上敷着一张黑呼啦差的面膜,张不开嘴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池砚疲惫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摁了摁眼睛,偏头又看见亲妈的模样,糟心地说:“妈,先把你脸上的玩意儿掀了,我这儿严肃着呢。”

“……”何梅:“五十块钱一张,我这才刚上脸五分钟,败家玩意儿。”

池砚:“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话里有话,何梅拿下面膜,问:“什么意思。”

池砚挑着重点,简明扼要地把小北地情况说了一遍,“妈,小北情况不太好,如果确诊,咱们这里的医院,肯定吃不消这样的病人。他还那么小……他……”

何梅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如果去省会儿童医院治疗,成功几率有多大。”

“不大的。”

所有人都清楚,可谁都不愿意直白地说出来,池砚更不敢在裴问余面前提。

池砚双手蒙着脸,深深出了一口气,像是不愿意面对这种不堪又无力的现实。

“池砚……”何梅的手搭在儿子肩上,在夜深人静的空间里,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她是池砚唯一的血肉至亲,能倾诉、能引导、可依靠。

“这段时间,你要看好小余,让他太太平平考完试,端平心态,你自己也一样。”

池砚眼睛闪了闪,“妈……”

何梅微微一笑,已经卸了妆的面容也挡不住她精致的五官,比起白日的‘全副武装’,还要显得柔和许多。

“说句不好听的,小北说没就没,随时可能会走,你们只不过在尽自己的努力延长他的生命,可要是没用呢?等一切尘埃落定,然后发现自己也一无所有——池砚,小余身体健康,成绩优秀,心智成熟,可能还欠缺些理智,可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前途。”何梅咬咬牙,她狠着心肠问池砚:“你觉得,让他为了一个没有奇迹的结局,焦头烂额地忙碌,值得吗?”

这话说得太过冷血且决绝,池砚张着嘴,想怒斥,想反驳,可是却找不到任何反击的说辞。

冷静过后,何梅的话,在他脑中千回百转,随着时钟正当午夜的嘀响,池砚骤然回神,然后,他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被何梅说服了。

池砚沮丧地颔首,说:“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何梅重新敷上了面膜,又换了另一副面孔,不疾不徐地继续说:“我在省会有两个项目,正好有点人脉,明天帮你们问问那边儿童医院的医生,别担心了,妈在呢。”

医院或者医生,池砚没怎么担心过,这种病,这种手术,如果真的动起来,对裴问余来说,钱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过池砚没跟何梅提这一茬,毕竟,如果房子拆了,钱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就是不知道,小北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好了,不早了,你也别杵在这里了。小余睡了吗?”

“不知道。”池砚抬头看了看楼上房间的门,说:“应该没有吧,睡不着的。”

何梅犹豫片刻,说:“你跟他关系好,这两天……多陪陪他。”

“好妈,我知道。”

池砚在二楼的走道里徘徊两圈,最终没有回自己房间,他打开客房的门,里面只有微弱的灯光从室外映射,可以忽略不计,裴问余仍保持着躺下的姿势,丝毫未动。

“小余?”

池砚叫了裴问余一声,并没有得到回应。

他走到床边,慢慢在裴问余身边平躺下。过不久,池砚觉得这种平躺的姿势太像出土的僵尸,显得傻不啦叽,于是,他故意放大了身体的动作,理直气壮地侧了身。

池砚把头枕在裴问余的手臂上,说:“舒服了。”

不知道是这个动作惊醒了裴问余,还是他原本就没睡。

裴问余慢慢地半睁开眼睛,偏头,在池砚的发顶亲了亲,声音暗哑地问:“池砚,怎么还不去睡?”

池砚问:“我吵醒你了?”

“没有,睡不着。”

“那正好……”池砚伸了伸腿,勾来了叠放在床尾的被子,“你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孤枕难眠。”

裴问余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说:“小心这话让你妈听见。”

“听见了又怎么样?”

“我怕她棒打鸳鸯啊。”

池砚笑着问:“你是鸳还是鸯啊?”

裴问余也跟着笑,可是大概因为平躺着的时间太久,肺跟着身体一起僵直,吸入的空气在裴问余的肺中劈了叉,笑声不能顺利地发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抑制的剧烈咳嗽。

池砚强迫咳嗽中的裴问余侧了身,他把裴问余的头紧紧搂在怀里,给予力所能及的宽慰,“小余,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你要是难受,就……”

话音未落,池砚就听见在他怀里的那个人,发出一声让人心酸的呜鸣。

裴问余哭了。

裴问余好像只在他面前哭。

“太苦了。”

池砚不知道裴问余说的是谁,也许是小北,也许是他自己。

时间从来不会停下脚步等任何人,它只会带着该来的一切,铁石心肠地睥睨众生。

就算裴问余再难过,再有不得以的苦衷,到了学校,等待他的,只有一场场关乎未来的考试,成绩成了所有人对他的期望,那他自己的期望呢?

裴问余握着笔,有一瞬间想撕了卷子,甩笔走人。他颠倒错乱地过了一天,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屁股坐在教室里考试的,师太眉开眼笑地喜迎着他从集训班里带回来的成绩,裴问余视而不见,谁对他来说都是空气。

像一具行尸走肉。

身边只有一缕鲜活的味道萦绕着他。

裴问余对着一堆恶心人的数字眨了眨眼,他抬起头,只看见池砚的后脑勺。裴问余这才想起来,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是池砚带着自己。

带着他睡着,带着他起床洗漱,带着他到学校——原本装模作样说骑不动的自行车,也飞燕游龙似地飙到了目的地。

他所剩无多的期望,就在眼前。

裴问余伸出手,揪掉了池砚的几根头发。

池砚做贼似的转过头,不解地问:“你干什么?”

裴问余摇摇头,说:“没事儿,你写完了吗?”

“没有。”池砚看了眼裴问余压在底下的卷子,以为这位学霸不失水准,健笔如飞,问:“你做完了?你要给我抄吗?”

裴问余一笑,把自己的卷子亮起来给池砚看,说:“我一个字没写,你动作快点,写完借我抄。”

“……”池砚哭笑不得,“滚蛋!”

他的脑袋刚转过去,裴问余不安分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池砚似有感应,马上回头,警告似的瞪了瞪裴问余:“把你的爪子收起来!我头发本来就不多了,小心给我揪秃了,我弄死你。”

裴问余弯了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一旁的姜百青不忍直视,他扶着额,忍不住提醒这俩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大哥们,收一收德行吧,师太看着你们呢。”

师太手握着板擦,坐在讲台边上重重咳了一声,以示警告,但并没有发作。

晚自习的时候,裴问余被师太升级成班主任秘书,喊到办公室帮他批阅试卷。这一批阅,整整比放学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

池砚在教室里等腻了,于是移驾校门口透气。当他走到操场时,看见敬业的小保安拎着一根警棍,正如临大敌地跟铁门外的四个人对峙。

这四个人站在校门外,或站或蹲的姿势各不相同,每个人嘴里叼着烟,浑身上下一股流氓的气味,一看就是社会闲杂人等。

池砚走过去,拍了拍小保安的肩,小保安浑身打哆嗦,把他吓得够呛。

“我操,吓死我了!”

池砚一讪,十分免疫地跟门外的流氓们对视了一圈,然后非常不见外地用常声问:“哥,怎么了?他们是谁啊?”

“不知道啊。”小保安紧了紧手里的棍子,紧张地说:“从下午五点到现在,一直没走,好像在等谁。”

小保安的话刚说完,池砚的眼皮倏地跳了跳。

见池砚神色古怪,小保安大惊失色地问:“不会是找你的吧!”

“……”池砚说:“你看这样子像吗?”

“哈哈,不像!”

池砚站在迎风口,又跟小保安说了聊了几句,然后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大摇大摆地从流氓们的眼皮子底下走回了教室。

走之前,还不忘跟小保安说:“哥,你也别傻站着了,怪冷的,回值班室睡觉去吧,把大门锁好。”

“欸好嘞!”小保安应了池砚,回头又觉得自己不能渎职,想了想后,非常不怕死地插着腰对门外的人说:“你们走吧,不管你们找谁,这个点都放学回家啦!鬼还留在这里呢——就那个,瞧见没有,最后一个人啦!”

门外的其中一个流氓吐了烟蒂,问:“那他怎么不走啊?”

小保安说:“我哪儿知道,你问他去!”

池砚:“……”

二百五!

池砚加快脚步,飞快离开了这个傻缺扎堆的是非之地。

裴问余从师太办公室出来之后,先回了一趟教室,没看见池砚的人,刚准备离开时,一回身,就看见了池砚。

“你去哪儿了?怎么又回来了?”

池砚摇摇头,二话没说,拉着裴问余就走:“先别说话,跟我走。”

每个学校都流传着好几个鬼故事,讲的人多了,就显得那么回事了。一到晚上,关了灯,各种死法的鬼聚众纳凉,所有角落都显得阴气森森,不过池砚不怕,他拉着裴问余的手,不嫌路远,从教学楼后面绕了一大圈,绕道自行车棚的围墙边。他二话没有,扒下自己和裴问余肩上的书包,扔了过去。

池砚坐在墙沿上,看着裴问余说:“小余,愣着干什么,爬呀。”

裴问余在墙角下踟蹰片刻,并含蓄的表示:“那边有门。”

“不爱走。”池砚踢踢腿,不小心蹭下老旧墙面的一撮灰,“你来不来啊?别墨迹。”

破坏公物的人毫无自觉,被糊了一袖子石灰的裴问余拿他没办法,无奈地拍干净自己,随后三两下上了墙。

两个人骑在墙沿上大眼瞪小眼,乍一感觉,还颇有情趣。

天气已经转暖,裴问余脱掉了高领,他的喉结在晦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刺激着池砚那个被各种考试折磨了一天的神经,瞬间翻身,色欲薰心。

裴问余让池砚看得不好意思了,说:“怎么不下去?你还想坐在这儿赏月吗?”

“月亮哪有你好看。”

说着话,池砚上手捏住了裴问余的下颚,欺身吻了过去。

对于亲吻,他们已经驾轻就熟,并且能用最好的方式让彼此身心愉悦。裴问余先是愣了愣,才慢慢反应过来,于是,他非常不客气地伸手扣住了池砚的后脑勺。

昏黄的路灯照着他们交缠的剪影,朦胧又隐约。

池砚突然心血来潮地带他翻墙,裴问余知道他肯定有事,但没急着追问。

两个人在墙沿上亲亲我我后,池砚推着自己自行车,又绕了大半圈,绕到了学校门口。他们离得不近不远,正好能看清校门口的人。

池砚问:“小余,你认识他们吗?”

天色太黑了,裴问余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其中有一位因为长相奇葩,使得裴问余印象深刻。

“见过。”

池砚抿着嘴,压着声音说:“真是来堵你的?”

裴问余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他把池砚拉到自己身后,“他们站那儿多久了?”

“听保安说,下午五点就在了。”

“嗯。”裴问余重重闭了闭眼睛,对池砚颔首说:“我们走吧。”

池砚不太放心地问:“小余,到底怎么了。”

裴问余看了看池砚,随后轻描淡写地说:“这帮人是放高利贷要债的。”

池砚头皮一麻,脱口而出,“什么?!”

“不是我。”裴问余说:“应该是我舅舅。”

“你……舅舅?”

您那位傻逼舅舅怎么什么破事都干啊。

裴问余手握着自行车把,示意池砚坐上来,随后在路上,他对池砚解释说:“我舅舅之前借过高利贷,不多,能还上,恰好那段时间他运气好,逢赌必赢,但他那个人就是脑子有个水坑,别人不找上门催,他就永远不会主动还钱。”

“那帮人找上你了?”

“是。”裴问余说:“我那会儿上初中,没什么经验,让他们堵个正着,问我舅舅在哪儿,我直接跟他们说了四五个地方,让他们自己去找。呵——晚上回家,我舅舅喝完酒就把我揍了一顿。”

池砚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扒着裴问余的脖子说:“你让他打了?”

“没有,我反抗了,那是我第一次还手。”裴问余回味了一下,补充说:“挺爽的。”

池砚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真棒!”

裴问余笑了笑,接着说:“我舅舅前段时间活像个土大款,找他要多少钱他都会给——肯定又借钱了,他们找不到他,就来找我。”

“那怎么办啊,他们如果天天来学校堵,我们还走不走大门了?”

“咱们不是还有墙么。”裴问余无所谓地说:“畅通无阻出入学校。”

池砚轻踢了他一脚,裴问余好险没稳住,差点人仰马翻。

“你别闹。”

池砚:“我跟你说正经的。”

“没事的,他们堵几天,堵不到人自己就会离开——又不是我欠他们的钱,我无所谓,但是他们着急。”

“嗯。”池砚默认:“反正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小心点总没错,不能让那帮人摸到弄堂,也别让他们知道医院——小余,你先把自己保护好。”

裴问余说:“好,听你的。”

其他的都不管,包括那位亲舅舅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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