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花园中心有个人造湖,刚开始落成的时候上每天有人打扫,所有不管是环境还是氛围都非常好,适合各个年龄阶段的情侣们约会。有段时间,学校教导处主任每天如临大敌地来这边抓早恋,还真让她抓住过几对。
后来,有个人在这里跳湖,据说是因为感情所困,反正最后没救过来。约会圣地被蒙上了一层鬼故事的阴影,导致晚上逗留的人渐渐少了。生意一萧条,开发商不乐意花钱,偷懒程度登峰造极,随便找了个小工,偌大一个人造湖,平均两三个月打扫一次。
所以,基本上每次有事没事路过那里,都能看见岸上飘着的塑料垃圾,气味也是一言难尽。
姜百青埋着头往前走,一脑袋扎进城市公园,最后在没有遮阴的湖岸边停下了脚。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心有所感似的一回头,看见那三个人像棒槌一样的一直跟着自己。
姜百青颓然地席地而坐,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问:“你们干什么啊?”
池砚凑过去,又怕刺激他,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青哥,你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打击有点大。”姜百青哽着说:“我现在有点、有点乱。”
裴问余眉峰一跳,忽然有些明白了过来。
他们三个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围住了姜百青。林康拉着姜百青的衣袖,随时防着他脑子突然冒泡跳下去,他战战兢兢地劝着姜百青说:“青哥,你可千万别想、想不开往下跳啊,这水脏。”
姜百青:“……”
裴问余斟酌了片刻,开口问:“你到底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惹火了姜百青,只见话音刚落,他炸毛跳起,面红耳赤地吼道:“我没病!有病的是他们!他俩神经病!!”
池砚突然福至心灵,他缩回了架着姜百青的手,默不作声地跟裴问余对视了一眼。
只有毛都不知道的林康,瞪着眼珠子,天真又不知所云地问:“谁们俩。”
这个时间,没有人愿意顶着烈日看不太入眼的人造景观,所以周围只有他们几个人,姜百青见状,豁了出去,他喊着说:“我哥!还有沈、沈平初!!”
所有人让姜百青这一嗓子喊懵了,面面相窥,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姜百青自己把自己撕开一道口子,恶劣的情绪得以宣泄,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我刚出门,还没坐上公交车,就看见沈平初往我家走,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还奇怪他去我家干什么,他跟我哥很熟吗?”
周围的气氛很奇怪,没有人接话,林康作为一个吉祥物般的存在,尽着最大的努力发光发热,“那、那他们俩熟吗?”
“熟啊!”姜百青讥讽地一笑,也不知道是嘲谁,“他们俩一见面,连门也来不及关,搂着就……两个男的啊!干那种事?”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这回连林康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他非常懂这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并且迅速地对他青哥生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
池砚心虚地耸了耸鼻子,感慨今天这是怎么了?雷公们集体离家出走,撒着欢地到处劈人玩吗?瞧瞧把在场这俩异性恋劈得外焦里嫩。
还怪不好意思的。
在场没有人接姜百青的话,姜百青因为得不到同仇敌忾的支持,更加愤慨,口不择言地骂,“你们什么反应啊?你们不觉得恶心吗?”
姜百青无差别攻击,扫得所有对号入座的人一身窟窿。
林康脸一白,他作为知情人,都不敢去看池砚和裴问余的脸色。他尴尬得挠头抓耳,好像姜百青骂的是自己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回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地球爆炸了都跟他没关系啊!
裴问余面色如常地哼笑一声,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恶心什么?”
姜百青没想到裴问余能这么问,他一看裴问余的表情,不可置信地问:“小余,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光瞒着我了?你有病吧?”
“青哥,好好说话。”池砚不满地略微往前走了一小步,“我们可没招你啊。”
“不爱听滚!”姜百青气急败坏地挥着胳膊:“池砚你也有病,你们他妈都有病!都知道了!那我算哪根葱啊?都他妈拿我当外人!”
虽说不能跟一只发了病的狗讲道理,免得被反咬一口,但池公子也不是一个让滚就滚的一般人。
裴问余已经在姜百青殃及池鱼地狂轰乱炸下,起了闷火,池砚揪着他的后领,及时把人推到几步以外。然后自己蹲在姜百青面前,想跟他掰扯掰扯,没想到,一蹲下,发现他居然红了眼镜。
“我操青哥,你这是要哭?”
姜百青倔强地脸一扭,拒不承认:“你脑子不好使,连眼睛也瞎吗?”
“得,你现在没理智,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池砚见姜百青是真的难受,也正经了下来,“你骂我们随意,可骂你哥就没必要了吧?他是你亲哥,你们俩连着血脉,相依为命过到现在,有些话说出来就太伤人了。”
姜百青咬着后槽牙,摆着一张羞愤的脸,不肯低头:“他是我哥我就得惯着他吗?他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地找个女人结婚?”
“他……”
池砚这边刚起了一个话头,就被裴问余正中间截胡,他一针见血地说:“你哥他喜欢。”
“喜欢什么?”姜百青大惑不解,他狠狠地往湖里踢了一块石头,砸出一片水坑,“真喜欢自己脱了衣服看自己啊!两个男人,脱光了放一张床上,也只能大眼瞪小眼,喜欢?有趣?”
林康弱弱地打着岔,说:“也没必要这么肤浅。”
姜百青一眼睛横过去,林康立马闭嘴,鹌鹑似的缩回了自己肥胖的躯壳里。
湖面在最后一丝涟漪过后恢复平静,裴问余望着它,突然开口问:“跟男人或者跟女人结婚,有什么区别吗?”
“没区别吗?”姜百青问:“那个男人……沈平初,他能给我生个侄子吗?以后别人问起来,他们该怎么说?”
池砚无奈地摇摇头:“说你肤浅别不承认。”
“呸!就你深刻。”姜百青说:“可人这一辈子,到头来不就这么一点事吗?按部就班地一件件完成,为什么非得搞出点幺蛾子,惊世骇俗一下才痛快?”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让妈妈姥姥辈听到能拍手叫好,顺便拉起来跳一段舞来庆祝一致的三观。池砚从头到尾打量着姜百青,发现他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顽固不化的八十岁灵魂。
如果自己和裴问余的事情让姜百青知道了,他会不会裂得更加稀碎?
池砚不太赞同姜百青用惊世骇俗这个词去形容一段感情——没有伤天害理,哪儿来的惊世骇俗。
都是平平凡凡罢了。
池砚抿了抿下唇,说:“青哥,我说你才多大啊,就想着生活按部就班,那该又多无趣。”
姜百青重重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们倒是有趣了,想过我的感受吗?想过别人的是非议论吗?”
“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他们怎么回答,怎么面对,都是他们的事,跟他们睡一张床的人不是你也不是别人,这一切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碍着你明天吃喝拉撒了吗?先管好你自己吧。如果你一直把自己困在这里面团团转,别说明天的按部就班,以后你连自己的儿子都讨不找玩。”
裴问余不打停顿地说完一串话,然后拉着池砚头也不回地走了。
忠言逆耳总是不好听的。
姜百青呆若木鸡地看着裴问余拂袖而去的背影,说:“我骂的又不是他,他甩什么脸啊?”
旁边开着天眼围观一切的林胖子,扶着额,一脸不忍直视,“少、少说两句吧。”
头顶见鬼的太阳跟姜百青的心情形成明显反差,正在尽忠职守、活泼愉快地发光发热,晒得日头底下,内火旺盛的人满脑门汗。
姜百青发泄的差不多了,心里稍微顺了些,才抹干净往下滴的汗,说:“这见鬼的天气,还没到六月就热成这样。”
林康的肚子‘咕噜’一声,超然成佛地说:“心静自然凉。”
姜百青白眼一翻,看得接茬,问:“你们刚刚要干什么去?”
“吃点心饭啊!”林康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现在可以吃晚饭。”
“行,哥请你去吃饭。”姜百青拍了拍沾了枯叶的裤腿,丝毫不为耽误了胖子的一顿饭而感到愧疚,“小余和池砚去哪儿?需要叫上他们吗?”
那还能好好吃饭嘛!
林胖子心力交瘁,拉着姜百青快马加鞭地跑了。
时间渐渐晚了,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早早吃过晚饭的人,已经出门遛弯,公园的人多了起来。裴问余给姜百青灌了一碗心灵毒鸡汤,但心里还是不痛快,拉着池砚在公园里一圈圈地转。
到最后,池砚实在走不动了,破罐子破摔地往石凳子上一坐,晃着腿看几个老大爷打太极。
裴问余给他买了一瓶水,池砚不想喝。
两人并排坐在石凳上,看着西边晚霞消落,天空彻底变暗。公园偷工减料地只亮了几盏灯,原本在池砚跟前的老大爷们嫌弃地方暗,雄赳赳气昂昂地挪到了中心广场,跟大妈们抢地盘去了。
石凳周围忽然无人又安静,两颗梧桐树隔着远处喧嚣的人群,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池砚伸着手,舒展了久坐发酸的身体,然后接过了裴问余手里的水。
瓶盖一直没拧起来,池砚喝了两口,觉得不管饱,又还给了裴问余:“给,不好喝。”
“白开水而已,你还想要什么味?”
裴问余仰头,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水,一投手,精准无误地扔进了垃圾桶。
池砚一笑,说:“加点惊世骇俗的料。”
裴问余愣了片刻,“我以为你没往心里去。”
“本来是没往心里去,不过看你挺生气的,我就稍微有点不高兴了。”
“我没生气。”裴问余说:“虽然青哥那一番话十有八九是狗屁,但还有一二分是真理,我……觉得他说得对。”
池砚的眼尾微微张开了些,带着点不可思议地说:“你是这么想的?”
裴问余颔首。
“那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反省。”裴问余捏着池砚的指尖亲了亲,说:“真理是真理,但我不打算听,也不会改,嗯……你是我的。”
池砚目瞪口呆,“小余,我发现你不要脸起来,还挺独树一帜的。”
“怎么?”
“觉得自己输了。”池砚捧着裴问余的脸,眨巴着眼睛,问:“唔……我如果在这里吻你,会不会被人看见?”
裴问余一讪,半推半就地说:“不知道啊,最近这几天可能跟我们八字不合,还是小心一点。”
“那可不行……”池砚底喃着凑近裴问余,说:“以后想耍个流氓,还得看一看黄历吗?”
裴问余把池砚架到梧桐树的另一面,那边靠着一堵墙,是一个隐蔽到不能再隐蔽的角落。
他们肆无忌惮又小心翼翼,躲着沸反盈天的人群,做着亲密无间的亲吻,原本就不会有人注意,但再怎么异想天开,也挡不住恶意偷窥的眼睛。
闪光灯跟着老年迪斯科的伴奏忽而乍现,又迅速消失,谁也没注意到。
池砚让裴问余亲得有些缺氧,脚步不稳,最后索性连腿带人一起挂在裴问余身上,裴问余竟然也接得住他,只不过亲吻时用的力道更加蛮横了一些。
直到池砚的手机铃响起。
裴问余微微松开池砚,唇齿间露出了点缝隙,他低沉着嗓音,问:“谁啊?”
“不知道。”池砚抬了抬一边的屁股,说:“手机在我裤兜里,够不着,你帮我拿一下。”
一般往池砚手机里打电话的除了何梅就是何老太太,这个点估计是老太太催他们回家吃饭。裴问余就着这个高难度体位,手腕一弯,精准的勾住了池砚裤兜里的手机。他拿起来一看,是个没有存的陌生号码,但这个号码他熟悉。
裴问余:“是姜哥打来的。”
“姜哥?”池砚从裴问余身上下来,“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裴问余非常不见外的接起了电话,“姜哥。”
那头的姜默没想到一开头听见的是裴问余的声音,愣了半晌,看了看号码,不确定地说:“小、小余?”
“嗯,是我。”
姜默十分二五眼地‘啊’了一声表示惊讶,让身边的沈老板踹了一脚。
裴问余说:“哥,你找池砚吗?我把电话给他。”
这种自然而然的语气,让一个有生活经验的过来人听,能听出来是暧昧和亲密的,不像普通的朋友,更不像同学之间交往的态度。
沈老板知道,但没跟姜默透露过,姜默眼下也为着自己那个不省心的亲弟弟上火,大老粗俯身,没往深处仔细想,嗷的一声,说:“没事儿,找你也一样,百青在哪儿你知道吗?那个臭小子,老子找了他一下午,一根毛都没有!”
“嗯,我们下午见过。”裴问余说:“他现在应该跟林康在一起。”
“在哪儿啊?我过去找他。”
“不知道。”裴问余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池砚看,明明说着别人的糟心事,自己一脸轻松坦然,“刚刚骂了我一顿,把我骂跑了啊,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姜默一头雾水:“骂你什么了?他骂你干什么?”
“骂我不要脸还恶心人。”裴问余顿了顿,又数落姜默:“哥,之前不是说好了高考结束以后再跟他坦白的吗?你还想不想让他舒舒坦坦地考试了?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裴问余不动声色地跟姜默出了个柜,但对方愣是没听出来,还非常气急败坏地说:“我哪儿知道他能在门口杵着!小兔崽子,扯着嗓门跟我吵了一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叛逆。”
沈老板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幽幽地补了一记刀:“你乐意惯着。”
“我现在还得惯着你。”姜默把电话拿远,伸着脖子亲了沈平初一口,身心俱疲地说:“祖宗,你别给我添乱了,一边玩儿去。”
正在一旁听见了全部对话的池砚,拿手比划着一抹脖子,做着口型无声地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说的就是他们!”
裴问余捏住池砚的耳朵,笑了笑。
刚哄好沈平初的姜默,拿起电话,听到这声笑,奇怪的问:“怎么了?”
“没什么。”裴问余说:“姜哥,你先不用着急,他出不了什么事,我现在去找他。”
“行,你找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
裴问余还没听清楚姜默后面说的话,手机就让池砚截走了,池公子压着一双桃花眼,喜笑颜开地‘喂’了一声,说:“姜哥好啊。”
“哟,小池你好——小余没手机,我只能找你,这事儿你知道了吧?”
“知道啦,青哥在我们面前边骂边哭边说,把你卖了个底掉。”
姜默新鲜:“他还哭了?怎么样的?”
池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别提有多可怜了。”
造谣生事张口就来啊,裴问余听不下去了,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池砚。
姜默还在电话那头想象着弟弟一个鼻涕一把眼泪的模样,“这还有意外收获啊。”
“姜哥……”池砚清了清嗓子,没有继续开玩笑逗他,“你弟弟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把他强行抓回去也没用啊,容易引发更大规模的家庭矛盾。”
“……”姜默吃瘪,“那你说,怎么办啊?”
池砚:“还有十天就考试了,先让青哥去我家住几天呗,反正小余也在,出不了什么乱子,等太太平平地过完这十几天,你领走,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们管不着。”
主次抓得清清楚楚,且有理有据,姜默犹豫片刻,又挨了沈平初的一脚踹,“听他的。”
“行,就这么着吧。不过,你们找到他之后先告诉我一声。”
池砚应了,放下电话,和裴问余一起出了公园。
找一个人非常容易,池砚花了十分钟,就在小吃街的路边摊找到了正在吃砂锅的姜百青。
池砚和裴问余只字未提他们跟姜默通气的事情,使诈让姜百青请了一顿晚饭,然后把人带回了弄堂。
不过,姜百青虽然虎,但不傻,他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没说破,表面上不情不愿,两条腿却没闲着,跟着走了。
这四个人莫名其妙地聚集在了一个地方,池砚家里又舔了一口人,前所未有的人丁兴旺,张阿姨光是做饭都忙不过来,池砚开始寻思着让何梅给她加工资。
但是人多,老人家看着也高兴。
每天晚上,林康也开始频频来凑热闹,不到十二点坚决不走。姜百青虽然受了很大的打击,但按部就班的他在潜意识里,已经把高考划在了人生大事的记事簿上,所以,他很消停地在准备着最后的冲刺。
姜百青来到弄堂之后,跟裴问余住一屋,但裴问余晚上基本不会自己房间,作业做晚了,直接就睡在池砚的床上。
姜百青一开始很拘谨,不管多晚,都规规矩矩地回屋睡觉,后来,他也干脆往自己脸上糊了一层加厚版脸皮,打着地铺睡在了池砚屋里。
池砚撵着姜百青,嫌弃地说:“你睡这儿干嘛?挤不下了啊。”
“太晚了,懒得回去。”姜百青指着裴问余说:“你这屋精贵的只能装下小余啊,他能睡这儿我怎么不能睡——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挤一张床,我他妈有心里阴影。小余,过来,这地铺够大!”
“……”池砚:“傻逼。”
裴问余没搭理姜百青,倒头就睡。
他们俩太明目张胆了,姜百青那个已经被挑破的敏感神经,骗不了自己,他只有不停的找事,才能抑制这种惶恐不安,然后把帐留到考试后再算。
虽然迎接高考的途中幺蛾子层出不穷,但他们还是跌跌撞撞地迎来了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