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说的好听,但池砚回过味来也愁——他本人没有给人制造惊喜的经验,也没被别人惊喜过,自己生日的时候最多也是收到何梅的礼物,切个蛋糕吃顿饭。
没有太过高兴,就跟平常一样。
池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旁敲侧击地问过裴问余喜欢什么。
裴问余没有敷衍回答,他认真的想了一下自己的爱好喜恶,最后发现,在自己贫瘠的精神世界里,居然对什么都无所谓。
喜欢什么?他以前没想过。
现在冷不丁让他说出一个,裴问余心里想,那我也只是喜欢你啊。
可是这话现在不能说,太唐突了。
于是到最后,裴问余只能敷衍地回答:“我希望你能消停一点,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池砚扯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一脸困惑地问:“我最近很不消停吗?”
不是不消停,就是有点反常——虽然这种反常在别人眼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就连姜百青都怀疑池砚这货把他的话听过就忘,根本没准备什么惊喜或者惊吓,可是裴问余就是神奇的觉得,池砚近段时间有鬼,背着他不知在干什么事情。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裴问余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
裴问余说:“太消停了,我不太习惯,你跟姜百青算计什么呢?他昨天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嗯?”池砚问:“他也问了?你怎么跟他说的。”
裴问余很直接的说:“钱。”
池砚:“……”
于是,他开始盘算把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扎个蝴蝶结送给裴问余。
其实裴问余早就猜到了,这几个人最近几天神神秘秘,看见他就特不自然,‘做贼心虚’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后来一想,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日快到了。
“你们不用给我准备什么,我不过生日。”
裴问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淡然地就像在说‘我不饿,晚上不吃饭了’。
除了被戳穿后的没劲外,池砚也没有感觉出别的什么,于是好奇加随口问了句:“为什么啊?”
裴问余笑了一下,这个笑里面带着一点苦味和无奈,“我妈很早就死了——生我的人并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生日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
“这……”池砚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脑子和嘴,想道歉又觉得太刻意,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之后,又问:“那你爸呢?”
裴问余无所谓的耸肩,说:“不知道,一直没见过,不过听我舅舅提起过,说我爸是个流氓,骗财骗色的流氓,生完孩子就踹了妈——反正也没见过面,我没太大感觉,就是个……陌生人。”
池砚并没有料到答案会是这个,但回过头去想,好像又能解释通了——为什么他会跟舅舅一起住、为什么起早贪黑的赚钱负担弟弟的医药费、为什么在裴问余身上看不到一点关于与原生家庭不论好坏的影子。
他根本……没有家。
裴问余说得轻描淡写,不论那些人是否与他有血缘关系,在他嘴里通通都是可有可无的陌生人。可池砚听着听着,心就不可抑制地疼了一下,好像被人用手抓了一把,那恶人又用指尖狠狠掐了一下那样的疼。
池砚放下手里的笔,把面前的蛋糕推到裴问余面前,说:“小余,你吃吧。”
“怎么了?这种味道不喜欢吗?沈老板说是新品。”
“新品?”池砚嗤之以鼻:“我看他垃圾桶里作废了好几个,拿我做实验呢,还得给他写个体验总结报告。”
裴问余轻笑着问:“那你写吗?”
“写作业都来不及,爱谁写谁写,我才懒得理他。”
池砚看着裴问余一勺蛋糕胚沾着一点奶油,一口一口吃得很讲究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没怎么见过我爸。”
裴问余喝了一口水,抬眼看他:“嗯?”
“我爸以前做生意的,很忙,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和他的关系,但我有记忆之后很少能见到他,差不多一年一次,有时候他忙起来,一年也够呛能见一面。我印象中的父慈子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就连现在,也只不过是逢年过节发条信息,提醒我亲爹还活着,所以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也没什么感情。”
裴问余默不作声地听完,问:“你妈呢?”
“我妈?”池砚在心中斟酌了一下语言,继续说:“我妈是未婚先孕,我外婆差点打断我妈的腿,但是后来她还是嫁给了我爸,可能是基于原始的不信任,我妈生下我之后,以最快的速度给我断了奶,把我留在弄堂,给外公外婆照顾,自己找老公去了,一直跟在他身边,后来……”
池砚长出一口气,好像是被长辈们的往事噎着了,裴问余听着、看着,并不催促,等着他缓过来,继续说。
“后来我爸出轨,我妈用了她前半生都不曾的雷厉风行,离婚了,离婚后就把我带走,养在身边。”
裴问余给池砚倒了一杯水,问:“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太高兴?”
“是不高兴啊,我根本不想走。”池砚一口气把水喝了,抹了抹嘴:“跟着我妈的前几年,我浑身跟绑了炮仗似的,动不动就炸,还离家出走,有一回走到了火车站,跟着人流混进了火车里,就那种绿皮火车,一进去我就傻眼了,眼前全是南来北往的陌生人,我这个能捅破天的胆子终于被吓哭了。”
裴问余听着池砚的故事,像是踢破了时光,窥探了他不曾参与的过往,身临其境。
“后来呢?”他问。
“后来第一站我就被警察叔叔拎下了火车,带回派出所,我妈第二天才赶到把我带走的——那会儿我已经在隔壁市了。”池砚说到这儿,也被自己的胆大包天弄笑了:“我妈不好意思在派出所打我,回到酒店,居然从行李箱抽出一根鸡毛掸子,把我揍的满酒店乱窜,从那以后我就老实了,不管内心如何躁动,身体依旧岿然不动。”
裴问余站在何梅的角度,居然感同身受:“皮是真的皮,该打。”
“我那几年就是不适应,想回家。”池砚伸了个懒腰,把自己埋进沙发靠垫里:“我的童年,大概连着我以后的成年,所有的精神寄托,都会在那里。”
“池砚,你才多大啊,就这么老气横秋的。”裴问余不满意也不喜欢池砚现在这个类似自暴自弃的状态,“以后会发生什么事,遇见什么人,你知道吗?想过吗?”
“我想那些干嘛。”池砚噗嗤一声:“眼前这些卷子作业还填不满我空虚的生活吗?吃饱了撑的——唉……走一步算一步,以后再说吧。”
随遇而安还是不甘寂寞,都是往后日子里,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坑。
一晚上作业没写多少,彼此的故事都讲了个透。裴问余回味过来,啼笑皆非:“咱们俩是不是开了个比惨大会。”
池砚不敢苟同:“那我可比不上你。”
“是啊。”裴问余笑着说:“你那个小破胆,也不敢跟我比吧,上个火车都能哭——哎,你哭起来什么样的?”
池砚顺手拿起自己的书包,往裴问余门面上砸:“以后找个机会,专门哭给你看啊!”
哭什么,你笑起来挺好的。
作业是没法做下去了,裴问余把桌上的书、笔、卷子整理好挨个放进书包里,顺便接了池砚的书包也帮他收拾了。
池砚竖着大拇指说:“贤惠。”
裴问余捏住池砚的大拇指,不动神色的吃了一记嫩豆腐,顺势把人拉起来:“别贫了,起来回家。”
大概是跟裴问余熟透了,池砚跟没骨头似的倒在他身上,好像快睡着了,闭着眼睛问:“这就回去了?今天这么早啊。”
“嗯,小北得回家了,太晚睡对他身体不好。”
裴问余的手把在池砚的腰上,这动作暧昧且自然,池砚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轻笑了一声,笑得裴问余浑身酥麻。
这变成了他们俩之间的小游戏,玩够了,池砚就从裴问余身上起来,挺背伸腿往楼下走。
他听见一楼传来缪想北逗猫的动静,听见那只肥猫气急败坏的‘喵呜’声,还有沈老板丧心病狂的笑声,于是边走边说:“小余,你这么带着他上下学,太不方便了。”
“还能怎么着,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现在只能这样。”裴问余略有些无奈,学着池砚的话说:“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缪想北看见自己哥哥下楼了,很高兴的跑过去抱着他:“哥哥你们作业做完了吗?”
“嗯,做完了,我们回家。”
缪想北很有礼貌的跟沈老板和肥猫挥手告别:“沈叔叔,明天见——啊,还有咪咪。”
‘咪咪’生无可恋地别开脸,钻进了自己的猫窝。
其实缪想北在沈老板这儿很开心——有吃的、有玩的,还有只肥猫作陪。但裴问余心里清楚,这事始终是麻烦着别人,沈老板如果有事出门,也会顾不上别的。
缪想北也知道,所以他非常听话,比一般同龄的孩子都听话。
池砚看着裴问余抱着缪想北去车站牌的背影,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跑过去追上了裴问余,挨着他在等车的长椅上坐下。
“怎么了?还有事儿?”
“没事啊,我……陪会儿小北。”
缪想北趴在裴问余的肩头已经快睡着了:“池砚哥哥……”
池砚摸摸他的脑袋,轻声地说:“没事,你睡你的。”
春末夏初的天气,昼夜温差很大,池砚冷不丁被一小股夜风吹得打了个喷嚏,裴问余准备的外套盖在缪想北身上,实在匀不出多余的,他眉眼微皱:“我求求你赶紧回去吧,别把你娇贵的身体再吹出个好歹,你还病不怕了?”
“放心吧,人还能连续栽跟头吗。”池砚非常不服气:“我就算现在裸奔,明天也照样活蹦乱跳的,用你瞎操什么心。”
口气大得能捅穿太阳系,裴问余倒是挺想看他裸奔的,但时间和地点都不允许。
“车快来了,有什么话你就赶紧说。”
池砚嘿哟一声,问:“我脸上有写字吗?”
裴问余不作答,掀起眼皮看他。
“没多大事儿,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青哥是真的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就算现在知道了,能装作不知道吗?嗯……到时候,惊讶一点。”
“……”裴问余问:“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啊——”池砚支支吾吾地反问:“不……不然呢?”
公交车精准无误的停在位置上,司机为自己的精湛车技吹了个口哨,裴问余踏上车,在车门关闭之前,无不遗憾地说:“池砚,我还以为你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是要跟我表白的。”
司机的口哨声走了调,目瞪口呆地开往下一个目的地。
裴问余洋洋得意地离开,留下池砚一人在原地风中凌乱,回味过来之后冲着已经消失的公交车方向竖起中指,说:“靠,混蛋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