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跑

35 / 94 章 · 4,446

日子在每天一张张卷子、一场场考试中有条不紊地往前走着,过了谷雨,春季最后一个节气也就过了。这个城市在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后,终于迎来了持续的晴阳天,温度也不再起起伏伏,维持在一个平稳的状态,年少气盛的同学们陆续换上了短袖。

可是学校就是不让他们这群苟延残喘的预备役考生安稳学习,非得搞出些幺蛾子。

当师太在下晚自习之前,踩着四方步从容不迫地走进教室,池砚的右眼皮就直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百青:“你在她面前从来就没好过。”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师太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声情并茂地念了一遍,然后给一脸懵逼的在座同学们简单做了总结:“每天早上抽十五分钟锻炼身体,绕着操场跑,男生1000米女生800米,为了不占用咱班的早自习时间,每位同学请提前半小时到学校,要签到的。”

提前半小时是什么概念?每天得少睡半个小时,这对一直处在睡眠严重不足的大部分人来说,是个致命打击——晚上也不可能因为这半个小时而提早睡,该做的作业还是得完成。

这命令还是上面有关部门直接下达的——起因是他们隔壁区的一所重点高中里的某个重点班的某位学生,在考试时突然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晕倒,被紧急送去医院,医生给的结果是:体质太差,缺乏锻炼。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但这事让教育部门知道了,他们做了一场面向高中生的体能测试,除了一些体育特长生外,大部分人的体能测试都是不过关的——正值花季的人,跑个步比中老年人上个楼还喘得厉害。

秉承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能学了知识垮了身体,除了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之外,有空还必须得上个陆地蹦跶几下。

本来学校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地糊弄一下这个事情,但有关部分发了通知,会随时抽查,查出来滥竽充数的,优秀学校评选也不用想了。学校没办法,不能得罪领导,学习时间也不允许浪费,所以最后只能委屈小羊羔们了。

林康像一条被浪拍打上岸的鱼,扑腾来扑腾去只能翻着肚皮,垂死挣扎:“要了命了,还不如跟师太一对一考试呢。”

池砚想了那个画面,一言难尽地说:“你口味真重。”

晚自习结束以后,裴问余马上就走了,走之前扔了一张纸条给池砚。池砚取完自行车之后才趁着没人打开来看。

【晚上不过去了,小北在家,我得先回去,你也早点回家。】

有头有尾,有因有果。

池砚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里,正好看见林康垂头丧气地过来。池砚搭着他的肩,问:“林康,明天早上你起得来吗?要不我去喊你。”

林康:“好。”

第二天,池砚有负重托,他睡过头了。林康在他家楼下吃着咸大饼裹油条,喊了他第五遍,才把池砚从梦里喊回来。

池砚用火箭般的速度从床上弹起来,穿好衣服,刷完牙洗完脸,林康已经等不及他,撂下一句话走了。

“池砚啊,辛亏我家后院外面的野狗显灵,叫了几声,真的,指望你还不如指望野狗。”

池砚:“……”

小胖子跟姜百青混久了,还真混出了一身王八蛋的气息,关键是这个王八蛋喂饱了自己也没等一下池砚。

“赶不上签到了,我先走了!”

池砚:“死胖子,你这样子搁在过去肯定第一个叛变组织,不管是见色还是图利——你怎么跟姜百青好的没学会,尽学了他的烂德行。”

林康嘿嘿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我得先过去给晓燕买瓶水。”

果然是见色忘义的家伙。

池砚匆匆塞了几口早饭,也投胎似的赶着出门,可还没跨出门一分钟又折了回来——他把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和鸡蛋饼挑挑拣拣,装进了打包盒,还倒了一杯热豆浆。

营养丰富。

裴问余本来就是学校离家远,得早起一个小时,现在因为这个破事,又得提早三十分钟。最近缪想北身体好了些,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所以医生建议出院,回家养着。但是,他那个家要是能养病,老虎都能让人当家猫养。

那位垃圾舅舅最近不知上哪儿发财去了,钱给得痛快,人也是一个月见不了几次。裴问余倒是很乐意,他眼不见为净,可是缪想北出院就不一样了——他不可能把一个生病的小孩一个人放在家里。

所以,裴问余没办法,他只能一大清早带着小北起床,去找姜默,在台球厅室待一天。可是台球室毕竟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一直在那儿也不是长久之计,没办法,姜默给沈平初打了电话,没具体说小北的详细情况,只交代了小孩子身体不好,小心照顾几天,然后让裴问余直接把人送到了‘我的猫’。

沈老板非常有眼力见,该问的不该问的,一句多嘴的都没有。

裴问余办完了事,慢悠悠地走到学校,时间依旧非常早,没多少人,但他不想进去——一个站占着整个操场跑步,实在显得傻不啦叽。

他踱步到自行车棚,本想闭目养神,等该等的人来,没想到又让他看见那位光头。

光头依旧带着小菜鸟,一大清早还不忘兢兢业业创造业绩。

学生们都没来上课,车棚里只有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小菜鸟已经沦为光头最忠实小老弟——拿着根木棍,杵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给他望风。

本来望得好好的,冷不丁看见裴问余,差点吓尿。

“钳子……给我钳子!”光头暴躁地压着声音怒喊,“你他妈……”

“大……大、哥,有……有、人……”

光头:“有他妈什么——”

这位大哥抬头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裴问余,不过再怎么着,社会经验比菜鸟多一点,愣过头之后马上稳住了场子。

“哟,小余啊,今儿怎么这么早?”

裴问余也不看他,直径走过去欣赏那辆被他们卸掉一个轮子的自行车,“啧,听说赵头开始做正经生意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偷鸡摸狗?”

光头:“他的正经生意用不上我们这种小学文化水平的人,能怎么办,混口饭吃。”

裴问余一听这话,心下就明白了——这二百五打打杀杀喷脏话在行,可跟人谈生意赔笑脸不行,肚子里的墨水和修养比他的头发还少。

所以要么是赵头踹了他,要么是这光头背着他私底下干的勾当。

光头见裴问余不说话,以为他也看上偷鸡摸狗的赃款。他脸上挂着假笑,略显亲昵地挂住裴问余的脖子,“开门第一单生意被你撞上了,五五分,谁也不吃亏。”

裴问余把光头那只带着咸菜味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扒拉下来,嫌弃地弹了弹粘在校服上的酸馊味,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们就这样耗着,等时间一点点过去。光头被耗得满头是汗,终于熬不下去。

“你给我一成,其他全归你!”

裴问余:“我不要。”

光头咬牙切齿:“那你想怎么着!”

裴问余看时间差不多了,懒得继续跟这个光头掰扯,正好小保安吃好早饭开开心心来学校上班,路过车棚,一眼盯着这群人——来来回回都是老熟人。

小保安怒吼:“干什么呢!!!”

菜鸟‘哇啊’扔了棍,拔腿就跑。

“操!”光头喷着脏话,怒气不争,甩下手里的车轱辘,也要跑。

裴问余当然不会让他跑的这么顺利——他略微伸脚使了个绊子,差点让光头扑个狗吃屎。

光头稳住身形,满面通红,‘我操你妈’四个字在空中飘荡。裴问余听进了耳朵,心下不爽,狠狠一脚踹在光头的屁股上。

这下真糊了一脸地上新鲜的狗屎。

“下次再这么嘴巴里喷屎,我就给你脑子开瓢。”

光头来不及跟裴问余大战几百回合,小保安气势汹汹已经快冲到面前,再不跑来不及,最主要的是,他打不过裴问余。

“你给我等着!”

光头只能咬牙切齿丢下这么一句毫无力度的威胁,狼狈而逃。

小保安热血上头,撒腿就追,毫不犹豫。裴问余没有管他,因为池砚跟他在后面也来了。

池砚喘着粗气,在裴问余身上上下下摸了一通,边摸边说:“我大老远就听见那个傻逼嗷嗷叫唤,你没事吧?他有没有找你麻烦,我操,下次别让我见着他!”

裴问余被上下其手摸得舒坦过头,抓住池砚的手,笑着说:“我没事,他还能把我这么样啊,卸了一车轱辘,我话没说两句就跑了,你为了这种弱鸡给我出头,那就太大材小用了。”

“哟,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池砚把小笼包等早餐一股脑全塞给裴问余:“赏你了,马屁拍得我通体舒畅——我们先去签到吧,刚刚路过校门口,主任已经站着了,你跑完再吃。”

裴问余:“好。”

他们在那里耽误了不少功夫,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始跑了,小保安勇追偷车贼还没光荣凯旋,教导处主任形单影只,面色更加不善。好在池砚和裴问余踩着点踏进学校,没有机会被作为典型,拎出来当场示众。

姜百青已经跑完了,一千米对他来说不算事,但林康不行,还没跑两步就气喘如牛,后半程基本是走,还是被姜百青拖着走。给女神买的矿泉水全上供给了自己,还补不足流出来的汗。

裴问余跟池砚并肩跑在学校的跑道上,泛着青春年少特有的明媚灿烂。看在裴问余的眼里,清晨的阳光好像不存在,他的眼睛,目光所到之处全是池砚,只有池砚,耀眼夺目地闪着属于他的光亮和热度,照着他在心底黑暗的泥泞里,盛开了一朵明艳的花。

他就是自己的太阳,小时候播撒了一颗种子。

终于发芽,开花。

池砚终于无法忽视身边人的目光,厚脸皮快要盖不住溢出来的红,幸亏有长跑运动当他的挡箭牌,他不自在的对裴问余说:“小余,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看路啊大哥。”

操场上的所有人在裴问余的眼睛里自动排队消失,气氛似乎水到渠成、恰当好处。他晒着两个太阳,能听见自己肺部溢满的粗重呼吸,还有心中呼之欲出的情愫告白。

裴问余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家门口之前有一棵树吗?”

池砚停下了步子。

“为什么?”

裴问余用手掌拖着池砚的背,带着他继续往前跑。

“因为我以前看见过。”

“看见过?”池砚喘着气,呼吸供不上大脑运转思考,“你去过那里,到过我家吗?”

裴问余轻轻摇头:“不,我不是去过那儿,我是……”

他的话还没机会说完全,姜百青那杀千刀的从天而降,打断了两人即将到来的‘叙旧’。裴问余难得一次和池砚想法一致——都想把这货拎起来,头朝下,当萝卜种了。

姜百青架着死狗一样的林康,说:“池砚!过来帮个忙,我拖不动这个胖子,他快不行了,去校医室看看。”

池砚:“……”

胖子的运动量直接翻了一倍,林康吐着舌头,看上去真的奄奄一息,池砚憋在嘴里的脏话迫不得已吞了回去,无奈地对裴问余说:“没说完的话留着,下次再说,别咽下去了啊!不然我真跟你绝交。”

裴问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喝着豆浆转身走去教室。

“怎么了?你们俩在说什么?”

池砚掀起眼皮,给了姜百青一个不太友好的眼神,“关你屁事,赶紧走!”

待裴问余走远,本来死鱼一样的林康突然睁开了眼镜,活蹦乱跳,啥事没有。

池砚:“你大爷的!你不是快死了吗?”

姜百青:“本来是快死了,可临死之前赵晓燕来了一趟,给这胖子打了好大一罐鸡血,好么,满血复活,还要什么医生。”

池砚无语,知觉姜百青来这么一出应该是有话跟他说,“那你们喊我过来干什么?有事说事啊,把小余支开,想背着他做什么啊?”

阳光愈发热烈地普照着整个操场,姜百青把池砚拉倒角落的遮阴处,用一种想要密谋炸掉学校的神秘猥琐劲,压着声音和身体,对池砚说:“下周六小余生日了,你知道吗?”

这个池砚还真不知道。

姜百青揣着高傲的优越感继续说:“他以前也不把自己的生日当回事,这次不一样,小余十八了,我们得给他好好庆祝一下,你想想怎么弄才能给他一个惊喜。”

池砚一听这话就上了心,但嘴皮子还是痒得要挤兑姜百青一句:“你小心惊喜变惊吓。”

“能闭上您的乌鸦嘴吗?”

蹲地上久了退有点麻,池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一边往教学楼走,一边说:“惊喜么——行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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