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半学期的学习节奏突然从两个轮子换成了四个轮子,完全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在师太冰冷且强硬的催命打压下,所有人都扯着最大的步子,拼了命的往前跑,争取以最好的状态顺利进入高三。
池砚的一场感冒,在高强度学习、刷题、考试中拖拖拉拉了半个月才好透。他在迟到了大半个学期之后,终于跟上了这个吐血班的非人节奏,也终于有空在学习和与师太斗法周旋之间,抽空认识一下同学们新鲜的面孔。
这个班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一堆男生和一小搓女生,但是女生们在这个阶段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个女的,只是一个学习牲口,偶尔只在一小部分帅哥同学面前,会稍微窈窕淑女一些。
学校规定每个班在每天下午下课之后,组织四人打扫本班级校园包干区,为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所以定的是三男一女,为期一周。
这周轮到池砚。
他们组本来是他、林康、付轮轮再加上个赵晓燕。但是班长利用‘职权’,把林康挤掉,自己亲自上阵。
班长名叫许娅,跟文文静静羞羞答答的赵晓燕相反,是位彪悍的女侠。林康敢怒不敢言,怕被穿小鞋,然后又一脸牙疼地看着池砚:“这位女侠谁都看不上,可能看上你了。”
池砚无语:“有病吧,马上就高三了,除了你谁还有这个心思。”
这位女侠不仅成绩好,还特别大言不惭,高一开学第一天就扬言,要在高中三年里谈一场纯纯的初恋,对象是本班最帅男生。本来这人是裴问余,但是裴问余周身能把人无视出太阳系的气场,不是女侠的菜,所以她只好原封不动地把话咽下去,当做无事发生,然后池砚就转学过来了。
林康总结说:“她认为这是缘分。”
池砚咋舌,差点被这莫名其妙的单方面缘分砸出脑震荡,随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没空。”
“那你跟她说去!我还想跟晓燕一块扫地呢。”
池砚把扫把塞给林康,说:“正好啊,我跟你换换。”
“不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姜百青横插一手,替林康婉拒,没好气地说:“食堂快没饭了,拜拜。”
这俩货一胖一瘦,勾肩搭背,一股贱嗖嗖的样子往食堂走。
池砚的肚子很合时宜的‘咕噜’了一声。
饿了。
裴问余一下课就不知道去了哪儿,自那天从弄堂出来以后,池砚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想问也没找着机会。
付轮轮抱着扫把,小心翼翼地问:“池砚,走吗?时间快到了,教导主任马上就要去检查了……”
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还没有池砚肚子的撒泼声大,任何杂声都能盖住。
池砚没听清,“啊?”
付轮轮更紧张了,“走、走走吗?”
“走。”池砚叹了一口气,说:“你饿吗?我这儿有点吃的。”
“不、不饿。”
不饿说话声就大一点,池砚心想,听着实在费劲。
池砚问:“你很怕我吗?”
付轮轮推了推眼镜,稍微抬起一点头,看了池砚一眼,马上垂得更低。
“没、没有,你有什么好怕的。”
“对啊!”池砚拍了付轮轮的背,让他稍微挺起了一些,“走吧,扫地去。”
其实付轮轮真的不怕池砚,甚至还有点崇拜他,不论是那天晚上的出手相助,还是他能奇迹般的在师太手中咸鱼翻身。
这些都是自己所不能及的,所以缺什么就羡慕什么。
他们班的包干区就是教学楼后面的林荫小路,路虽然小,但是走的人不少。前一晚又刮了一晚上妖风,铺了一路的落叶。
池砚和付轮轮到的时候,两个女生已经把半条路的落叶扫成了堆。池砚不好意思再让女生干重活,传授了她们如何在教导主任眼皮子底下偷懒方法,自己带着付轮轮把一条路的树叶和垃圾全装进麻袋,扛到了校外的垃圾堆。
付轮轮唯池砚马首是瞻,一点意见都没有。
等再次回到那里的时候,两个女生正坐在石凳上,许娅手里还拎着一瓶水。池砚眼皮直跳,想起了林康说的那些话,非常想掉头就走。
可池砚刚把脚抬起,还没转向,许娅招着手喊:“池砚。”
付轮轮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应了,应完对池砚说:“她叫你呢。”
“……”池砚说:“我听见了。”
许娅把手里的水递给池砚,笑眯眯地说:“辛苦啦。”
池砚不尴不尬地接了水,但是没有拧开。付轮轮伸长脖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的班长,觉得自己也有份,但很可惜,班长只给池砚买了水。
许娅顺了顺自己的马尾,看着池砚说:“食堂应该没饭菜了,咱们去校外吃点吧,吃完正好晚自习,我请客。”
池砚在这方面没经验,一时在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只能含糊地说:“那怎么好意思。”
付轮轮夹在他们俩中间,冒了一脑袋虚汗,他心想:这个咱们指的是谁?有我的份吗?
赵晓燕没想到许娅会这么直接,也找不到话茬往下接。
四个人面对面杵着,各自思量着自己的处境,气氛非常尴尬。
辛亏林康及时出现,他欢快的步伐踢破了这一场风雨欲来的僵局,池砚都想给他跪下。
林胖子直冲着赵晓燕而来,手里拎着食堂的打包饭菜盒,完全没注意到这几个人之间奇怪地气氛,乐憨憨的问:“晓燕!你饿了吗?我给你打包了饭菜。”
许娅在背后暗暗戳了赵晓燕一下,赵晓燕红了脸,微微低下头,也不知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声若蚊蚋般地说:“好、好吧。”
就这样,赵晓燕被林康欢天喜地地临走了。
池砚正在暗自唾弃林胖子这个见色忘义的货,身边的付轮轮已经被许娅的目光烧得浑身是洞,实在待不下去,大着胆子开口说:“那什么……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没我出什么所以然,带着哭腔一咬牙,说:“我也走了!”
说完就跑。
池砚:“……”
就剩他俩了。池砚浑身不自在,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希望来个人解救他,师太也行啊!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池砚。”
神仙踏着七彩祥云来了!池砚喜极而泣,一颗心咕咚落回原处,肚子也跟着欢快起来——裴问余手里拎着一个简易饭盒,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池砚都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香味。
裴问余手里还有一瓶水——他默不作声地扫过池砚手里的水,然后又默不作声地拧开自己的水,走到池砚跟前,一言不发,直接把瓶口怼进池砚的嘴里。
这强买强卖的气魄,震得许娅木若呆鸡。
池砚差点呛了裴问余一脸,好歹定力够足,勉强忍下了满嗓子的瘙痒,两三口灌下了半瓶的水,终于解了渴。
池砚捋顺了一口气,问:“你不是走了吗?”
裴问余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懒得多说话。他捏着池砚的后颈,把人压低一点身位,哼了一声,言简意赅地说:“去吃饭。”
他从头到尾没看许娅一眼,离开之前还把那瓶水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人家。
好歹池砚理智尚存,虽然没打算跟这位女侠谈一场‘纯纯的初恋’,但毕竟也不能太不给女孩子面子。
池砚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谢谢,并出于同学之间的社交礼貌,又加了一句:“改天有机会再一块儿吃饭。”
许娅也无视了一脑门烂官司的裴问余,非常痛快地说:“好啊!”
裴问余:“……”
吃个屁!
池砚后颈的痛感又加深了几分,他龇着牙,踹了裴问余一脚。裴问余拿着手里的饭盒虚晃一下,池砚怕踹到自己的粮食,收了脚,没踹狠。
许娅看着这两个人纠纠缠缠消失在学校林荫小道的拐角,瞠目结舌——她第一次在裴问余那张拽了吧唧的脸上看到这么嘚瑟的表情。
到底是谁吃错药,出现了幻觉?
池砚也不知道裴问余要把他带到哪儿吃饭,但是被人捏着脖颈在招摇过市,实在不太好看。
“你能放开我吗?”
裴问余睨了他一眼,没有松手。
“行。”池砚退了一步,“小余,余哥,您手劲能稍微轻点吗。”
裴问余看见那后颈让他捏红了一片,终于松手。松手之际,指尖不经意地撩了一下那里的皮肤,似乎舍不得似的暗自回味了触感。
占了便宜,还要揶揄,“细皮嫩肉的。”
池砚压下莫名其妙的战栗,抢了裴问余手里的饭盒,伸长胳膊在他脑袋上乱揉一通,揉完还不解气,贴着裴问余的耳朵,轻轻地呼着气,小声地说:“嫌嫩你就别上手,累着皮糙肉厚的你了是吧?”
被反将一军,裴问余肉眼可见的红了耳垂。
池砚拎着他的晚饭,得意洋洋。
学校废弃的篮球场依旧没什么人,池砚在篮球架下席地而坐,终于打开了那个饭盒。
香是真的香,还在冒着热气。池砚原本以为这是裴问余在路边哪家小餐馆打包的蛋炒饭,吃了一口就知道,这是本人亲自下厨的杰作。
也不知道为什么,裴问余的蛋炒饭,味道就是与众不同。
裴问余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篮球,站在三分线外,姿势标准地投进了一个球。池砚吃着饭看着人,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小余,你这一下课就找不到人,上哪儿给我做饭去了?”
裴问余看他笑得一脸坦荡,对他勾勾手指,指使着说:“把球给我。”
池砚稍微伸了脚,把球踢到了裴问余那边。
“嗯?”
“嗯。”裴问余运了球,又一个完美跳投,“借用了一下沈老板的厨房。”
那球在他们俩之间来回地滚,当了一回圆形传话筒。
池砚:“沈老板菩萨心肠啊,居然没把你轰出来。”
“我只是借他的厨房做个饭,又不是开煤气点火炸,轰我干什么。”裴问余带着笑意,“你进去就不一定了。”
这一点,池砚非常有自知之明,“是啊,所以我就不爱进厨房,当个饭来张口的少爷,茁壮成长啊。”
裴问余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茁壮的小苗,没说话。他把篮球扔到一边,挨着池砚坐下,问:“还有水吗?”
“有。”池砚把裴问余给他的那瓶水拿出来晃了晃,“只剩一半了。”
裴问余接了水,拧了瓶盖一口气喝完,完全没有一点不自然。
池砚:“……”
你倒是给我留点啊。
裴问余等着池砚吃完,收拾好饭盒,对池砚说:“走吧,回教室了。”
“等会儿。”池砚站起来,捡了篮球,把它扔给裴问余,说:“消化一下。”
裴问余‘啧’了一声,说:“饭后不能剧烈运动,你是没常识还是逗我玩儿啊?”
池砚架着手,嬉皮笑脸地往篮球架上一靠,对裴问余招招手,说:“我不动,你动,看着你我就挺消化的。”
裴问余沉默了片刻,池砚等着他气急败坏地扔球走人。但是出乎他的意料,裴问余顺手又把球扔进了篮筐。
“行,那我就受累,给你神奇的消化系统助助力。”
裴问余真的变了,虽然在外人看来还是那个样子,连姜百青都习如往常,看不出他身上变轨的痕迹,但在池砚看来,这变化是天翻地覆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池砚故意把球扔的老远,裴问余来回几趟就出了汗,余晖照耀着反射出一层流光溢彩的颜色。池砚想,如果裴问余有一身外放开朗的性情,他大概会吸引更多的人为他尖叫疯狂。
不论男女。
但是现在,他内敛的外壳包裹着不为人知的魅力,只有池砚看得见。
虽然只是随口胡扯,但池砚看着裴问余过度的运动量,真的消了不少食。两个人收拾好,从篮球场离开准备去上晚自习。
裴问余从兜里拿出两颗糖,给了池砚一颗。
池砚含着糖,突然闻到一股清香的洗衣粉味,之前已经逐渐习惯的烟草味,好像很久没闻到了。
“最近没怎么看见你抽烟啊。”
裴问余刚套上校服外套,闻言愣了一下,淡淡地说:“戒了,本来也没多大瘾,就是偶尔烦了抽两根。”
“抽烟消愁?”池砚说:“那都是封建迷信。”
裴问余失笑:“那能怎么着,不抽烟,喝酒啊?”
池砚走在他面前,转过身,对他轻轻挑眉,说:“我可以受个累,当一回心事垃圾桶。”
裴问余差点正面撞上池砚,于是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半真不假地问:“池砚……你是不是想套我的话?”
“爱说不说。”
裴问余把池砚掰了一个方向,继续往教室走,“我最近没什么愁,你想听什么?”
“嗯。”池砚很自然的接着话茬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弄堂口有棵树?”
裴问余想了想,突然学着刚刚池砚的样子,贴着他的耳朵,使坏地说:“我不告诉你,自己猜去吧。”
那气音直冲耳膜,浑身毛孔都让这句话刺激得喷张。
池砚突然觉得,单单只是红个耳朵,裴问余定力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