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

32 / 94 章 · 4,492

池砚一进屋就一头戳倒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桌面,半死不活。

裴问余基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的身,迈的腿,进的屋——他被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晕头转向,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一举一动全靠本能。

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夜宵熏陶着两个完全没有食欲的人。

老太太从屋里拄着拐出来,见到裴问余愣了一下。

裴问余不尴不尬地站在池砚身边,眼神在屋子里飘了一圈,最终只能落在池砚的后脑勺上,想在黑色的发丛里,盯出一朵娇艳盛开的花儿来。

池砚扯着裴问余的衣角,让他坐下,自己始终埋着脸没有抬起头。

裴问余以为他不舒服,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

池砚从臂弯的缝隙中露出半只眼睛,摇摇头说:“我没怎么,让你吃夜宵呢。”

这哪儿吃的下?硬塞都不一定塞得进去。

老太太没见过池砚早晨出门时的熊样,回来突然变成了一个病秧子,多少让她有点措手不及。拄着拐往亲外孙身边走,不小心让左脚绊了右脚。

这一脚差点摔了,幸亏裴问余身手矫健,没让老太太出什么事。

池砚摸着小心脏,又给吓出一身冷汗,气若游丝地说:“外婆,您慢点,我现在不禁吓。”

“你这是怎么了?病了?吃药了吗,赶紧去医院!”说完还觉得不够,又接了一句:“打电话让你妈回来!”

池砚真是一个头两个大,随口开始胡说八道,“吃了,就发个烧,没多大事。我刚从医院回来,这小毛病医生都懒得给看,开了几颗药就把我打发了,睡一觉明天就好。”

裴问余:“……”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老太太显然不信,但是池砚说的有鼻子有眼,她将信将疑地把脸转向裴问余。

裴问余紧绷着脖颈,顶着在座各位各异的目光,迫不得已地说:“是。”

一旁的张阿姨端着水给池砚,见缝插针地溜进来,说:“早上出门是有点感冒,大小伙子发个烧,有助增强免疫力。哟,瞧着慢脑门的汗,出汗是好事!”

一群人一唱一和终于把老太太哄安心了。安了心才注意到这屋里原来站着一个陌生人,虽然跟这位陌生人刚刚还有过眼神交流,但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句:“这位是?”

“我同学。”池砚说:“他陪我去医院。”

这一句直接拉升好感值,老太太本来看裴问余就眼熟,现在更是顺眼得不得了。老一辈看见小辈就是爱操心,她操心完池砚,又开始操心裴问余。

“这么晚还送他回来啊,你家住的远吗?”她盛了碗粥,推到裴问余面前,“吃点东西再走,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放心!”

“我……”

池砚挑了一个看着漂亮的咸鸭蛋给裴问余下饭,顺口接过话茬子,“他父母都不在家。”

说话的一个意思,听话的另一个意思。老太太明显没想得太复杂,他看了一眼外边乍起狂风的黑暗天,说:“家里没人就别回去了,晚上在这儿住一晚吧。小张啊,去翻床被子。”

张阿姨附和:“好好,今天晚上雷雨天,过不久就得下场暴雨,住一晚别走啦,免得半路又淋坏一个。”

在几个人无意识地推波助澜中,裴问余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

池砚仿佛用完了所有的力气,眼皮再也撑不住。在回房间之间似笑非笑地对喝粥的裴问余说:“喝完粥就上楼吧,晚上睡我那屋,左拐第二间。”

那粥其实挺好吃的,但进了裴问余的嘴里完全寡淡无味。奈何旁边有一位目光灼灼的掌勺师傅,裴问余不能抹了她的面子。于是端着再来一碗的表情,一口气灌下了那碗粥,烫了舌头也管不着,心早就跟着池砚飞了。

池砚在某些方面有一点公子哥的臭毛病,比如眼下就算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他也要按部就班刷个牙,不能冲澡就洗把脸,换身舒服的睡衣,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安安稳稳地躺进被窝。

裴问余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池砚刚好从浴室里换了身衣服出来。

“……”池砚:“这宵夜可真够丰富的。”

裴问余把碗放在书桌上,再把筷子端端正正地架在上面,“这是给你的。”

池砚摔进被窝里,放松身体深吸一口气,虚虚弱弱地说:“放那儿吧,朕暂时吃不下……”

裴问余轻笑了一声,看着池砚抱着被子打了个卷,把自己完完全全埋进去,只露出发梢顶,微微晃了两下。

整个房间只亮着一展照明不大的台灯,裴问余借着那光,看见书桌上反射着的玻璃相册框——一张是现在的池砚,好像在哪个旅游景区拍的,二了吧唧朝天举了个‘耶’的手势,笑得明媚灿烂。

还有一张,是小时候的池砚。五六岁的样子,那件送给裴问余的红色外套还穿在身上,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造型还挺别致。

这人间的一切,兜兜转转,最后都讲究一个缘分。

裴问余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克制和平静,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和池砚独处,虽然那人可能并不知道什么,但并不妨碍自己心绪奔涌。

裴问余想抱池砚,就抱一下。

他这么想着,也这样做了。

张阿姨来敲门,裴问余接过被子,道了谢。平平整整地铺放在床的另一边,但人没有睡进去。他顺势躺进了池砚的被窝,把他结结实实,抱了满怀。

在感冒药和退烧药的双重折腾下,池砚并没有什么知觉——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并且觉得在这个梦里睡的挺舒坦。

池砚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裴问余的胸口,呼吸轻缓平稳,安抚着裴问余急躁不平的灵魂和情感。

本想着抱一下,但抱着就不肯撒手了,大概这就是人的劣根性,永远不知道满足。

暴雨裹着闷雷如期而至,烦闷了几天的空气终于沁人心脾,裴问余心中浊气消除,露出一片清澈见底的赤诚。

裴问余被天降的大饼糊了一脸,他经年的期盼与怦然心动奇迹般地重合,在此时此刻,突然觉得老天待他不薄。他贴着池砚的脖颈,笑着底喃“是你啊”。

回过神却又忧心忡忡——忧池砚这个凡事不往心里去的始作俑者还有没有记着他?

有些人处心积虑,得之不到,有些人阴差阳错,得到不知。

裴问余心里想:“我得告诉他。”

放在书桌上的面变凉成一坨,大概是池砚睡得太安稳,裴问余没愁多久,抱着人也稳稳当当地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池砚就被活活热醒。他先是慢半拍的发现自己床上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还死不撒手地抱着自己,浑身寒毛炸了半天高,刚想一巴掌拍下去,裴问余睁开了眼睛。

池砚的感冒还没好,他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睡在这儿?”

裴问余抬手试了试池砚的额温,除了蹭到一掌心的汗以外,没有别的异常,便放下心,“你让我睡这儿的。”

池砚没有烧坏脑子,虽然反应略微迟钝,但好歹想起来了。他的毛被顺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粘腻的冷汗和捂出来的味道。

裴问余一脸坦然地挪开搭在池砚腰上的手,并不说话,等着池砚发作。但池砚并没有那么大情绪,只是被自己熏得呼吸不畅而已,他嫌弃地说:“看不出来啊,你睡觉还有这个毛病?喜欢抱着人睡?”

“你昨晚睡到一半,滚过来抱着我,我躲也躲不掉,挣也挣不开。”裴问余从容地从床上起来,还带着点刚起床的鼻音,幽幽地说:“池砚,别倒打一耙啊。”

被倒打一耙的池砚疑惑的‘啊’了一声,因为不知道,所以只能任凭他栽赃嫁祸。沉默半晌后破罐子破摔地掀了被子,说:“爱谁谁!走走走走开,我去洗个澡,你鼻子被什么玩意儿赌了吗,不嫌味啊。”

裴问余一脸我有什么办法的舍身取义样,看得池砚一整天没怎么吃饭的胃隐隐抽痛。

什么混蛋玩意儿!

裴问余目送池砚进了浴室,摔上门,终于捂着肚子笑瘫在床上。

虽然这么想不太合适,但裴问余还是忍不住觉得,池砚这样太可爱了。

当一个男生觉得另一个男生可爱,不是他完蛋了,就是他们俩集体完蛋。

池砚这个澡洗得速度很慢,似乎要浴室里面把自己搓掉一层皮。裴问余等了半个小时,忍不住去敲了一次门,确定那人还好端端地站着,能唱歌,好像还挑了个舞,没晕过去就好。

裴问余把那床没睡过的被子整整齐齐叠好,拿出去还给张阿姨。张阿姨拎着个篮子正准备出门买菜,没设防裴问余起床能这么早,一拍大腿,说:“我还没做早饭呢!饿不饿啊,池砚起床了没有?我去菜场给你们买点回来。”

“不用,阿姨。”裴问余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润有礼,“我给他煮碗面就行,方便吧?”

“方便,东西冰箱里都有。”张阿姨带着裴问余在厨房转了一圈,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会吧?”

因为有前车之鉴,她着实担心厨房会被烧。

“会。”裴问余笑着说:“你放心,我经常做的。”

张阿姨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她就信,真的放心买菜去了。

裴问余炒了一点肉丝,煎了一个荷包蛋,洗了几根青菜,没放多少调味料,味道清淡却不失鲜气,很适合一嘴苦味的新鲜治愈病患。

他端着面进门的时候,池砚又正好从浴室出来。

挑剔的鼻子被香气萦绕,这回是有食欲了。

池砚身上湿气浓重,刚洗过的头湿漉漉地还在往下滴水,脖颈处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印着皮肤。裴问余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地方撕开,可过不久又会自动贴上去。

清心静气没什么用,估计得念经。

池砚拿着筷子已经开始吃了。裴问余看着满桌子的水珠终于忍无可忍,“池砚,你真是艺高人胆大,刚退了烧不怕二次返厂加工啊——你家没干毛巾吗?擦干才再出来能累死你是吧。”

池砚嗦着面,抬起眼皮瞅了他一下,唉声叹气:“大小姐睡了一晚上,年纪涨了几十来岁,变成妈了。你自己先刷牙洗脸收拾干净吧,管我那么多呢……牙刷和毛巾新的,都给你准备好了。”

裴问余进了浴室,先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找了一圈,真没找到一块干毛巾,倒是在橱柜里找出了吹风机。

他把台灯的电源拔了,插上吹风机的插头,对池砚说:“你吃你的。”

裴问余手法很温和,掌心在池砚发顶摩挲,吹风机的距离和温度都是刚刚好的。这让刚睡醒的池砚又有点昏昏欲睡。

这服务太周到了。

池砚眯着,他慢慢仰起头,看着裴问余,轻轻叹出一口气,嘴角喊着若有似无的笑,感叹:“真舒服。”

裴问余关了吹风机,池砚早已嗦完了面,脸上表情意犹未尽。

“没吃饱吗?”裴问余问。

“还行。”池砚揪了一根头发,“主要是这里舒服。”

裴问余放好吹风机,搭上校服外套,“你吃饱了,我还饿着,不伺候了。”

他嘴上说的不伺候,下楼的时候还是等了池砚。

两个人并着肩往台阶下走,出门前碰见张阿姨拎着一篮子新鲜蔬菜从菜场回来,又硬塞给他们好几个包子和一个粢饭团。

池砚让裴问余全吃了。

裴问余拆了一个粢饭团,吃得还挺斯文。

他们跟外婆打了个招呼准备去学校,在门口又遇上了推着车的林康。林胖子一个抵俩,堵在弄堂小路里,看见裴问余像是见了鬼。

“裴、裴裴……余哥?你怎么在这儿!”

池砚:“助人为乐,伺候病患。”

裴问余:“……”

三个人站在狭窄的弄堂走道里,略显拥挤。

裴问余冷眼旁观,不经意看着老宅房子,像一个完美的陌生人,开口的询问也似乎跟他没有关系。

“这房子有人住吗?”

池砚看他,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康说:“谁敢住啊,这里面死……”

池砚冷冷地打断他,“你吃早饭了吗?吃饱了吗?没吃我这里还有俩包子。”

“啊……”

池砚把包子塞进林康的嘴巴,“啃着吧,别说话了。”

林康突然让池砚冲了一脸,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嚼着包子里流油的肉。

裴问余置身事外,适当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我看这门口干净,还以为有人来往。”

林胖子就算嘴里吃着包子,也堵不上他那张闲得没门的嘴,“哪儿能啊,池砚前段时间闲着无聊把门口的杂草全拔了,要是能进去,里面的草他都想除。”

裴问余指着后面,说:“那儿不是能翻进去吗?”

这话说的自然又顺口,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池砚敏锐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池砚挑眉,笑了一声,说:“下次一起啊,那里面杂草丛生,我一个人可干不过来。”

裴问余深深地看池砚,说:“行啊。”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