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回到家以后倒头就睡。这一觉越睡越沉,可身体感官上的忽冷忽热却非常清楚,他觉得自己不对劲,就是睁不开眼睛,然后一觉睡了一天。
大周一早上,张阿姨来敲房门,池砚迫不得已把自己从床上抠下来。他嗓子干哑生疼,一张嘴说话,简直就像被炸药炸过似的,倍感苍凉。
“哎哟,这是感冒了啊!”张阿姨翻箱倒柜找出一盒感冒药。池砚手贴自己的额头试了下温度,没感觉出高温,身体也舒服了些。眼看时间蹭蹭往前走,一刻不带停歇,他吞了一颗感冒药,着急忙慌地赶去学校。
刚到学校的时候人还精神些,就是说不了话。池砚只在看见裴问余的时候打了一个招呼,姜百青这脑残赶紧抓住机会耍个嘴贱,“你嗓子怎么了?鸭子成精了?”
池砚这会儿虚弱的一逼,没力气跟他抬杠,留下个眼神让他自己滚。
熬了一早上的课,池砚嗓子冒烟,痒得像是有人把手捅进他喉咙,掐着指尖不停挠,边挠边放火——他想喝水。
池砚趴在桌上,像一只病猫,耳朵都耷拉下来了。裴问余在后桌,实在看不下去,问:“你怎么了?”
池砚眼下不方便多说话,只能言简意,“渴。”说着,他从衣服口袋拿出五块钱,递给裴问余,“能帮我去小卖部买瓶水吗?浇花用的。”
裴问余没接钱,无奈地看着他,说:“你这样子浇一箱水也没用,快枯了吧。”
池砚把脸转个面向,轻轻‘哼’了一声,挥手说:“你跪安吧。”
学校有个开水间,但池砚这人不太爱喝水,尤其还是热水。实在渴了就跑去小卖部买瓶矿泉水哐哐往下灌,所以那开水间他转学到这儿也没去过几次。
裴问余下课后出了一趟教室,不知道上哪儿弄了只一次性的杯子。再回到教室,灌着一杯热水,放在池砚桌上,“喝吧,我在里面加了肥料。”
“肥料?”池砚嘴角一动,脑洞不知开到了哪儿,差点拍案而起,“你恶不恶心!”
那水还在滋滋冒白烟,池砚小心翼翼嗦了一口,温度居然刚好——裴问余这人对水温有着强迫症般的控制欲。
池砚实在是渴,他两口喝完一杯水,还没缓过精神,紧接着师太踩着高跟鞋威风八面地踱进教室。
“上课!”
人间惨剧。
一杯水浇不起一朵花,池砚依旧半死不活。林康把自己的水杯倒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渴了就跟我说,我杯子里还有热水的。池砚……难受就请假吧,你脸色好差,发烧了吗?”
“吃药了,还撑得住。”
池砚认为,正当年龄的十七八岁帅小伙,青春洋溢,怎么可能被一场感冒撂倒。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从年初开始就没停下来过的焦虑、压力、忧心、恐慌,被这场感冒一把抬起,集体反噬,似乎就是要他烧这么一场。
感冒药完全没有作用,才过去半天,体温又起来了。但他不敢放松,特别在师太的课上,完全吊着精神拿命奋斗。只要一得空,他就趴桌子上闭目养神,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池砚脑子里仿佛有一桶浆糊,拿棍一搅,黏着从四面八方过来的声音,此起彼伏循环播放,尤其是师太那个大嗓门,整整占据四分之三。
他撑到晚自习,终于撑不住了,站起来,脚步绵软,跌跌撞撞去了厕所。池砚想吐,但一整天没吃东西,吐不出什么,只能干呕,呕得整个胃都抽。抽久了站不直,只好蹲下,可是一蹲,差点又摔了。
裴问余不知是从哪条缝里钻出来的,他把池砚扶得稳,没让他在厕所里扑街,“这么难受了,不会张嘴说一声吗?”
池砚笑得虚弱:“等你自己发现,助人为乐啊。”
这人还有心情贫,看样子还没到弱柳迎风的地步,但裴问余扶着人时能感觉到异于常人的温度。
贫归贫,池砚还是在这种情况下服了软,“我不想去教室了,头疼。”
“嗯。”裴问余说:“没打算把你往教室送。”
池砚睨着眼睛看他:“嗯?又想把我卖了?”
这眉眼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虽然耷拉着没有神采,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像是盖上了一层水雾,眼尾还抹着一点红,像极了那日的晚霞,尽会迷人眼眸,惑人心智。
裴问余看着看着,差点迷了路,好在意志还算坚定,及时悬崖勒马。
“你现在这倒霉样,卖给谁我都得倒贴钱。”他扶着池砚在楼梯的台阶上坐好,“你等一会儿,我去跟老师请个假。”
裴问余速度很快,来回也就一分钟,可能他对请假这件事本就轻车熟路。他扶着池砚穿过操场往校医室走。
走到半路,池砚让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打量着身边的裴问余,觉得这人比第一次见的时候高了些,眼眸依旧细长,大概因为熟人看顺眼,那里面多了些人情味,之前一直向下耷着的嘴角,偶尔会换个方向表达心情。
虽然性情所致,裴问余依旧内敛、不外放,但是池砚渐渐看到了他摊在阳光下的面孔——那是属于他的丰神俊朗。
池砚很喜欢,所以才会忍不住逗他两下。
裴问余无法忽视身边投放过来的灼人视线,他舌尖抵着虎牙,不太自在的问:“看够了吗?”
池砚病着,越发不要脸,大大方方的承认:“没啊。”
这撒手就放火的本事登峰造极,可裴问余就是拿他没办法——他能怎么样?摁在树上亲一顿?这里可没有撒着催情剂的骚包花。
可看都看了,裴问余也不想什么便宜都让他占着。
“你现在可打不过我。”
池砚警惕:“你想干什么?”
裴问余嘴角微微一动,说:“一回生二回熟。”
池砚收回视线,视死如归地盯着校医室大门往前走,嘴里还嘟囔:“你这是什么毛病?”
“毛病?”
池砚不吭声。
裴问余抬起手掌,揉搓着池砚的后脑勺,推着他往前走,“现在有毛病的是你。”
“你还知道我病着呢吗!”池砚往前踉跄一步,那手掌从后脑勺移到后颈。池砚挣不开,他头一次知道裴问余的手能有这么大,“你推,接着推。劲在使大点,信不信我一头栽倒,摔个半身不遂,一辈子讹上你。”
‘一辈子’这宏大的时间线让裴问余措不及防吃了一憋。他手掌松了些力,但还是抓着没放。
“用得着这么气急败坏吗。”裴问余假装淡定自若,“摔一下就半身不遂,你属脆皮鸭的?”
“……”
池砚发现,自从那天晚上之后,裴问余就不好逗了,自己还容易踩坑,“姜百青那一张狗都嫌的嘴炮本事是跟你学的吧。”
裴问余不可置否。
池砚:“……”
还真是!
这一路叨逼叨下来,池砚的喉咙居然丝滑了不少——不那么像鸭了。
不过,体温直逼三十九度,再努力一把,还能创新高。池砚本来还有些精神,一看温度计,又蔫了,变化自如的本事让裴问余叹为观止。
医生喂池砚吃了点退烧药,嘱咐说:“晚自习就别去上了,直接回家吧。有人送吗?最好找个人送。明天要是温度又起来了,得去医院验个血。年纪虽然轻,别不拿小毛小病当回事。”
池砚冤,他可惜命,让干嘛就干嘛。
他笑着看裴问余,有气无力地说:“这回我是真走不动路了,你能送我回家吗?”
都开口求了,也没拒绝的道理。裴问余推开校医室的门,回头发现池砚没跟上——屁股上跟有千斤顶似的,纹丝不动。
裴问余:“走啊。”
池砚装模作样抬了一下腿,又虚弱的放回原地。
“……”裴问余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惯着他的臭毛病,“走不动路了?要我背你吗?”
池砚原本也就逗一下裴问余,听到这话,贱骨头浑身舒坦了,刚把不用送到嘴边,那边正在写记录的校医阿姨严肃地说:“背?还没到这个地步,用不着背。自己走两步,多动动病也好的快,哎哟,现在这小孩儿……”
后面的絮叨池砚没好意思听下去,拉着裴问余赶紧跑。
池砚把自行车钥匙扔给裴问余,木着脸蹬上后座。裴问余没好意思笑太大声,“好好的非得作一下,让人笑话的也不是我。池砚,你脑子没烧坏吧?”
池砚颓败地叹了一口气,“不一定,我的脑子现在不归我管,走吧余哥哥,赶紧回家!”
裴问余:“你住哪儿?”
弄堂四通八达,前后左右都是能进去的口子。池砚杵着一根手指,闭着眼睛靠在裴问余背上,也能精准的指对方向。
前半段路还算顺当,指哪儿骑哪儿,绝不多拐一点路。可后半段,裴问余骑得越来越慢,眼前掠过的景物陌生又觉得似曾相识。他在弄堂口停下,心跳得急躁又凶猛,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池砚闭着目养神,以为到了,睁开了一只眼,“你往里面骑,5弄13号。”
裴问余依旧没有动,他视线停在右边圈出来的一块摆着健身器材的场地上,嘶哑着嗓子问:“这儿……以前是不是有棵树?”
“嗯?”池砚迷糊着抬起头,好像有些没听明白他的话。
裴问余原封不动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荡在黑夜里,不轻不重。
树?池砚努力回忆着附近的花花草草,可就是没想起来这边的树。
“没有吧……”
“有!”
灯光晦暗的弄堂口,突然蹦出一个大嗓门,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居委郝阿姨遛着狗经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前几年台风登陆,刮倒啦!居委会就出了点钱,把这块地修整了一下,就成现在这样了。”
池砚倒是不关心什么树不树的,他看见来人,病恹恹地笑了一下,“郝阿姨,这么晚了还出来遛狗啊。”
“可不嘛!我这养的哪是狗啊,是祖宗!”她借着灯光,看清了池砚的脸色,吓了一跳:“哎哟,小砚,你这是怎么了?病啦?阿姨送你回家。”
“不用,您接着遛狗。”池砚拍拍裴问余的肩,说:“这是我同学,他送我回去,马上就到了。”
“欸,行!那你们小心点,看着点路。”
池砚送走了郝阿姨和她们家的狗,喊了一声没魂没魄似的裴问余,没得到回应。他伸手往前打响了车铃。清灵的回响终于把那人的魂魄招了了回来。
池砚瞧他一眼,着实吓了一跳——裴问余两眼空洞,毫无神气,脸色比他这个高烧病患还吓人。
“你到底怎么了?别不是被我传染了啊。没发烧吧,还走吗,要不要到我家……喝杯茶?”
这一连串问题把本来就懵的裴问余问得更懵了。
但有一点,他从心肯定,“去,我把你……送到家门口。”
裴问余握着车把手的手心全是汗,他忍不住发抖,又强迫自己镇定。
他从没想过那种可能,如今却忍不住去猜。
池砚指着弄堂里面,说:“走吧,往里走一段,有条小路拐进去就到了。”说到这儿,虚虚地笑了一下,“到家了还能让你吃顿夜宵,来一次不亏啊小余。”
裴问余也笑:“不是喝茶吗?”
池砚:“你想喝也有,我把我妈那饼普洱砸了,看着挺贵的。”
“你妈不揍你吗?”
“我现在这样子,她不好意思揍。”池砚拉着裴问余的校服,说:“欸,到了”
裴问余立在铁锈斑驳的老宅铁门前,内心翻江倒海。他眼眶酸涩,眼前浮现母亲隐藏数年的面孔——发狂的、可怜的、疼惜的。
恐惧与期盼悄然而至。
池砚放好车,退烧药开始发挥作用,他的额头和后背慢慢出了些冷汗。他看见裴问余的背影契合在黑夜里的铁门外,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被深渊吞进去。
困意涌上头,池砚眯着眼,看不太清眼前的人。他尽全力只能喊出不大的声音:“小余,进来坐吗?”
忆完往昔,驱逐恐惧,还是那个人把他拉回现实。裴问余在池砚看不见的地方,流了一滴眼泪,他等着风把眼泪吹干,回过首,笑着对池砚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