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距离与父亲Anthony打赌的一年之期就只剩下三个月了。甜品店里的生意依旧是不温不火,多加一个季度,也绝赚不到300万还给她爸爸。
叶斐知道Anthony并不在意这笔钱,他之所以提出这个约定,与当年送他们三个小伙伴去拉斯维加斯见世面,思路都是一样的。叶斐不得不承认,爸爸的目的又达到了——她不仅明白了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更意识到做生意这件事本身亦让她兴致缺缺。所以循循善诱也好,老谋深算也罢,她的父母从来没有强迫她做什么。即便是耀扬这件事,他们百般不愿自己留在香港,也还是妥协了。思及此处,叶斐多少惭愧。她不是一味任性、不懂事的女孩,更不想让父母时时悬心,是以必须好好打算一下自己未来的事业了。
可她到底想做什么呢?无论如何,她不想回去。或许听起来奇怪,但对于叶斐来说,美国实在是个无趣的地方,代表着某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24岁的叶斐无法容忍自己去过那样的生活。
她喜欢香港,喜欢这里兼具纽约的多元与三藩的传奇,喧嚣红尘下沉淀的沧海桑田。她平时与李家农场附近的村民相处时,听他们闲谈偶絮说过往变迁、风土人情,什么围村、丁权、逃港、回归,又亲身经历过年时的民俗活动,这些都让她从最初新鲜猎奇转变为浓厚的兴趣。
所以……她不如回学校里学点社会学,研究研究香港这地方岂不好?想来她大学时选修社会学基础课,读过一本叫作《乡土中国》的社会学著作,现在想来也是前缘!如果要学社会学的话,港大和港中文都是不错的选择,现在开始准备申请,6月出结果,9月入学,倒是都来得及。
只是她还与父亲打着这个赌,惟有还上那300万,她才可以名正言顺地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从哪弄来这300万呢?
她可以把甜品店卖了啊!叶斐灵光一现,爸爸只是说一年后将钱还给他,可没说一定得是盈利的钱啊!想明白了这中间的关窍,叶斐豁然开朗。只是如何将甜品店卖个好价钱呢?找蒋天生帮忙是最稳妥的,但她实在不好意思事事求他。
思量许久,叶斐还是决定找文蕙商量。
“Faye你要卖店?!”文蕙闻言大惊,“难道你要离开香港?”
“唔系啦。”叶斐摆摆手,随后将现下情况与自己的想法说与她听。
“原来系咁样。”文蕙夸张地长吁了一口气,笑道,“吓我一跳。”
叶斐看文蕙这个反应心里好笑:竟然这么舍不得自己么?
此时听文蕙又道:“你家店面位置唔曳,出手肯定冇问题。只不过你一个外国人,又系女仔,自己去搞难免要吃亏喔。”
“所以找你商量嘛。”
“那你找对人了。我们东英可是很有势力噶!”说着,文蕙眼珠转了转,“其实你最该找东哥,有他一句话,你就乜都唔使愁了。不如咁样,搵时间约个饭,我哋边吃边聊,你觉得点样?”31 35 37
“那梗系好了!”叶斐实是求之不得,她也知道在这件事上,文蕙绝没有大东更有把握,“我就是怕给东哥添麻烦。”
“唔麻烦、唔麻烦!东哥为人你还唔知么?朋友嘅事就同他自己嘅事是一样的。”文蕙笑得小狐狸一般,心道:何况还是你这个“朋友”的事。
只是这么想着,文蕙意识到另一桩事:“Faye,你咁样折腾来折腾去也要留在香港。唔会是……为了等耀扬回来吧?”
叶斐倒没想到文蕙出此一问,半晌未言,看到文蕙放在桌上的一盒巧克力爱喜烟,示意问她可否要一支。
“讲真,我也不抱期望他会回来了。”叶斐轻叹,“其实我嘅心情一直很复杂。他说走就走了……虽然我知他一定有苦衷,但大半年一点消息都冇。哪怕发一条MSN也好呀!他消失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文蕙给她点上那支烟:“听你咁讲,是怪他喽?”
“多少有点吧!”叶斐笑笑,“可时不时的,我又好担心他。担心他过得好不好,会不会遇咗乜嘢危险……过年嘅时候,我在天后庙许愿树上掷了宝牒,为他求平安,话是挂住了就会实现呢!”
文蕙闻言,知她始终挂念耀扬,不禁感慨她情深义重。只是转念一想,她既未能忘情,东哥岂不是没机会了?如是想着,给自己也点了支烟,才缓缓开口:“唉……你同我,真系同是天涯沦落人。”
“咦?”
文蕙吸了口烟,又道:“我之前也有个条仔。他待我很好,处处照顾我。你知道我尤其会赌,便是他教我。只是后来他也出咗事,必须着草才能活命。我送他到码头,求他带我一起走。他自顾不暇,也不想拖累我,只让我留在香港等他。我答应了。然后等啊等,半年、一年、两年……他再没有回来。”
文蕙这是骗她。长乐之虎王秋生后来不仅回来了,更因世英横刀夺爱与之大打出手,连带着长乐与东英两班人马兵戎相见,厮杀了大半年才勉强偃旗息鼓,这仇怨直到如今也没解开。她此时刻意隐瞒叶斐,实是希望后者可以如自己一般早点向前看,不再陷于旧情。
叶斐闻言怅然,握了握文蕙的手Q.qun. 7\39!5`43!0`5\4.,半晌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算了,唔讲呢d伤心嘢了。”文蕙耸耸肩,复而笑道,“其实我都想八卦下,你到底钟意耀扬乜呀?总不会只看他长得帅吧?”
的确,奔雷虎的英俊即便是再恨毒了他的人,也无法否认。可她这样的美人,难道还缺乏英俊的追求者么?
叶斐浅浅一笑:“耀扬他很特别。我唔知点样形容……他有一种类似哲学家嘅气质,你能明白么?”
文蕙撇嘴摇头。
“我换种说法哈!就是呢种,明明看透世情、明明再清楚不过呢个世界点样运行,却偏不如此。好似在用一种玩世不恭嘅态度,抵御世俗生活嘅规训……总之一句话,他很特立独行。”
“喔,我明白了……”文蕙作出恍然的神情,“就系他很会装x 嘅意思!”
“哈哈,我服咗你!你才系哲学家!”叶斐笑到捧腹。
文蕙也是笑,之后却收敛神色,又道:“Faye呀,有d嘢我当你系姐妹才讲噶。你听了唔许生气。你知我也系东英嘅人,虽然身份低,没资格与耀扬打交道,但也听过他不少事迹。耀扬虽然系东英里势力最大嘅揸fit人,但他呢个人吧……实在唔系乜好人。”文蕙边说边注意叶斐的神色,见她此时面露尴尬、眉头微蹙,便知自己这么说,她必然不乐意听,只得叹了口气,“当然喽,出来行古惑,谁也不系善男信女,但卖白粉总归和寻常捞偏不同……”
“乜嘢?”叶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卖乜嘢?”
“粉啊。耀扬跑路之前,可算系香港地最大嘅毒枭了。”文蕙也惊讶,“点解你唔知么?”
叶斐当然不知道。
文蕙见她遭雷劈了一般的神情,心中又惊奇又好笑,复问了几句,见她依旧是口不能言的样子,便知她需要时间消化,只道:“反正我冇呃(1)你。唉,你也真系……算喽,你唔使再念呢d嘢,反正都过去咗。我哋办紧正经嘢先。等我问下东哥,乜时得空,大家一起聚聚。你看好么?”
叶斐此时脑中一团浆糊,魂不守舍地答应了,都不知怎么送了文蕙出门。
“东哥、东哥!讲来唔信啊,Faye她竟然连耀扬贩毒都唔知道!”文蕙从叶斐处离开后,即刻返回钵兰街找到大东,将刚才一应情形告知。
“哦。”大东闻言却无甚反应。
其实大东心里已打定主意要追求叶斐,前几天去深圳,还着意问了问耀扬的下落,发现没人知道耀扬身在何处,心里更是有底许多。想来文蕙此时无意中把耀扬贩毒的事告诉叶斐,对他可是大大的利好。只是他在外行事须有大佬风范,不好喜形于色。再说大东很清楚,男女之间想要拉进关系,其实颇为忌讳弄得人尽皆知,周围人一见就挤眉弄眼的,徒增尴尬,好事也要办坏了,是以只是不置可否点点头。
文蕙见此着急:“东哥你唔使犹豫了!她跟着耀扬呢种人渣迟早会扑街。东哥你如果能把她追到手,就系救咗她呢!”
“点解我以前冇睇出你还有当媒婆嘅爱好?如果真闲得慌,不如出去招几个新女,跑多几个钟赚钱。”大东心知文蕙真心为自己着想,嘴上虽如此说,面上却是和颜带笑,说罢,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我也是奇怪了。”一旁的世英抱肘撇嘴,“你又冇介绍费,点解咁积极?”
“你懂个P!”文蕙横了他一眼,“你话,要是我帮东哥追到Faye,东哥会唔会一辈子感激我?”
“咁就一辈子了?八字没一撇,又唔系明天就结婚。”
“结婚有乜唔好?你看Faye,人傻钱多又靓,我系男人我都钟意了!”
“咁又系。”见文蕙表情夸张、言之凿凿,世英笑得不行,但随后想了想,又道,“但她到底是雷耀扬嘅女朋友,弄不好会给东哥惹祸噶。你想我哋当年……”一起头,世英便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噤声。
“我哋当年点呀?”文蕙果然抓住话头,“当你唔系你死缠烂打,我会跟咗你?点呀,你依家觉得自己吃亏了?后悔了?”
世英赶忙否认,赌咒发誓好几轮,文蕙才算顺气。
“最难得是东哥钟意啊……”大东的心思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世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自从舒琪姐走了,东哥就没再正眼看过哪个女仔。”
“所以啦!我看东哥也就是装一装。等他真憋不住出手了,再加上我贼婆这个内应……”只见文蕙拍拍胸脯,“保证手到擒来!”
(1)呃(人):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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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我见青山多妩媚
耀扬,竟然是个毒贩么……
爸爸妈妈知道么?蒋生是不是也知道?他们似乎都是知道的。那他们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是怕自己伤心么……
叶斐坐在公寓的飘窗上,看着下方街道,午夜也是川流不息。这颗魔幻的东方之珠,绚烂的光影下隐藏着什么,她真的敢看吗?
心里乱得很,叶斐打电话给Louis。
“这也值得大惊小怪?”Louis的态度让叶斐十分意外,“江湖人不捞黄赌毒捞什么?难不成印《圣经》么?”
“哎呀你别气我了行不行?毒品跟其它的那些能一样吗?”
“若说是软性的那些,倒也没什么。我刚才还见了我的药头呢!”纽约这时是中午,Louis难得不用与客户午餐,正在公司里的健身房里举铁,“但你说他是大毒枭,这又不同了。怪不得被通缉。你之前都没问问白娜学姐,他为什么被通缉?”
同样是哥大法学院毕业的白娜,是叶宜庄同一个导师的亲师妹,数年前回港发展,现今是香港地数得上名号的刑事律师。
“我没问。我不想问。”叶斐瓮声回道。
“我也是服了你了。”无语她这样的鸵鸟心态,Louis把哑铃从左手换到右手,“其实这都不用去问别人。你们读暑校的时候,我看他开的是林宝坚尼,还是当年新款,市价500万都没处买呢!就这样我瞧他还有两架。”
那年夏天Louis来港找叶斐玩,耀扬作为地陪带着逛了几天,也给Louis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说别人,就你堂哥Jason开林宝坚尼么?那个耀扬看着也不到30岁,又不是你家这种攒了三、四代的,不贩毒能有这么阔绰?你自己心水清些,算算便知了。”
叶斐自己在这方面随了叶宜庄,物质上一向不甚着意。但在她印象里,堂哥Jason读军校前的确只有一架切诺基;后来接手家里酒店,日常用度有公款,前两年只领工资。当然,这也缘于Anthony要刻意打磨他的性子。而她的小宝哥,虽然没有家里管束,衣食住行也从未如耀扬那般高调。
听她沉默,Louis叹了口气,复道:“行啦,你也别胡思乱想了。反正他人也跑了,你管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再说有个毒枭前男友多酷炫啊!这以后都是谈资。”
叶斐却没有Louis这样轻松的心态。
她是直到父母离婚的时候才知,她的家庭与普通人家不同。原来她的爸爸不只是哥大博士、伯克利的哲学讲师,她的爸爸姓Falcone,她也是。她的曾祖父上世纪30年代带着两件衣服一双鞋从那不勒斯漂洋过海来到美国,三代经营到她这一辈,传承下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姓氏,而是一个家族。
一个所谓的黑手党家族。
叶斐从不承认美国社会中有黑手党这种存在,她整个中学时代所有历史课的作业都在反复地论证,这样一种意大利亚文化,如何在美国特殊的历史条件下被曲解、被污名化。
“基层的权力真空必然会导致社群自治团体的产生。”叶斐始终记得这一句引用,坚信不移。虽然她心底知道,她的父亲、堂兄甚至是小宝哥,面向她的永远只是月亮的半面,而那永夜的另一面是什么,他们讳莫如深。叶斐自己也不想看、更不敢看。
她怕她若然看到,就只能做出同她妈妈一样的选择了。
第二天便约了白娜下午茶歇时见一面——她虽然相信文蕙不会骗自己,却还是抱着一丝丝渺茫的期冀,希望能听不一样的说法。
白娜奇怪她怎么过了大半年才想起问这个,但也知无不言。原是耀扬,的确是因为国际贩毒,交易时被逮个正着才被通缉。香港没有死刑,但从白娜知道的信息来分析,以耀扬上次涉案的数额,若是被抓,少不得三五十年的刑期。白娜是半个长辈,既然叶斐提起这事,免不得要劝她几句。叶斐喏喏听着,甚是颓然。白娜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了。
难道,这根本是一种预示么?叶斐捧着一碗开心果味的gelato坐在甜品店里。冥冥中,自己来到香港,可她与耀扬的缘分,就好像这冰淇淋一般,无论多甜,终究是要融化的。
接连几天,叶斐皆是情绪萎靡、神思不振,好在文蕙时不时来找她,有人陪伴,略逞愁怀。文蕙则是借机提了几次耀扬,旁敲侧击地暗示耀扬肯定不会回来了。叶斐以之为然:是啊!回来自投罗网、牢底坐穿么?慢慢地,她也接受了这个现实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便到了与大东他们约定饭局的时候了。
原是大东职业训练使然,很会拿捏一般女性心理。听文蕙描述叶斐得知耀扬贩毒之后的反应,知道她情绪上需要缓一缓,是以并不着急见她,借口最近事忙,把饭局安排到两周后的一天晚上。
是日下午,文蕙致电叶斐:“Faye呀,呢双Manolo Blahnik你前天讲已经寄来了,能麻烦你先带过来么?我今天就想穿呢!”
“行呀。你现在边度呀?”叶斐以前发现文蕙很喜欢这牌子的高跟鞋,是以托Louis买了这双纽约时装周的走秀款寄过来,也是答谢她帮自己联系甜品店的出手。
“我在砵兰街嘅铁龙拳馆。东哥他哋也在,等下可以一起出发去饭店。”
“OK,你等下。我叫车过去,大概十分钟到。”
文蕙放下电话,差点笑出声来:这也太顺利了!叶斐不是有城府的人,文蕙与她相处日笃,很快便发现她之所以喜欢耀扬,不过是好女孩喜欢上坏男人的寻常桥段罢了。与耀扬比起来,大东当然没有那么“坏 管`理Q`2!4!46!14~2!3`62”,但终归也是古惑仔。若叶斐就好这一口,大东的机会实是如何将这“坏”巧妙地展示出来。
可大东平时喜欢装斯文,正常视力也要戴眼镜,只穿衬衫西裤配一尘不染的皮鞋,若不是总夹个小皮包,好似富家公子哥多过黑社会。文蕙隐约记得,过年的时候,大东在叶斐面前好似还忍着粗口呢,这怎么行!是以借机把叶斐引去大东他们平时操练的拳馆,想让她也感受下大东不常示人的江湖铁血。
然后,叶斐进门时,便正见着大东在拳台上与人对练。
“Faye,喺度呀!”文蕙特意把她引到拳台下,“麻烦你啦。我哋稍等一下。东哥这局仲未练完呢!”
“天呀,原来东哥也识打拳么!”
“你开玩笑呢!”文蕙夸张道,“东哥他超级能打!几年前有个泰国金腰带挑衅我哋东英,东哥同他打擂台,当场KO咗呢个乜嘢拳王呢!”
叶斐心不在焉地回了声“嗯”。她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全然被擂台上的打斗吸引了。
以前见大东,后者从来是一身官仔骨骨的形容,长衣长裤裹得严严实实。惟记得过年做饭时,她帮大东挽袖口,见他小臂上一截青花花的龙尾纹身,那时她还未觉意。此时拳台上,大东只着拳击短裤、赤着上身,叶斐方才惊觉,原来东哥身上负着如此面积巨大、华丽霸气的六龙抢珠纹身!只见他手臂上各盘一龙,背上又有两条,龙首翻过肩膀,与腿上逶迤而上冒出腰间的另两条龙,共同聚首胸口的一团火珠。
只见此时大东一拳打翻了陪练的拳师,随即走过去将对方拉起来,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另有小弟给他送了水瓶和毛巾,他喝了几口,将剩下的水浇在头上,边擦脸边往擂台边走,这才瞧见叶斐站在台下,愣了下,再看旁边文蕙笑得一朵花一般,瞬间明白了。
只见大东潇洒地跳下拳台,向叶斐微笑着点点头:“Faye来了。”
“啊……东哥,你好。”叶斐以前从未见过大东不戴眼镜的样子,竟不知他没了镜框修饰的面容,原是如此俊秀,与周身霸气的纹身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大东的气息还未完全平复,浑身健硕的肌肉起起伏伏,身上那六条龙仿佛活了一般。此时彼此相隔不到一米,他身上的汗水浅浅地反着光,对方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叶斐不自觉地耳根发烫。
“我冲个凉先。你哋去窗边坐一下吧。”见她似乎是不好意思,不太敢直视自己,却偷瞄了几眼,还被他发现了。大东心情大好,略微偏头向文蕙投去赞许的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拉着叶斐绘声绘色地讲起当年的擂台赛来。
一刻多钟之后,走出来的大东又恢复了衬衫西裤的齐整打扮,眼镜也戴上了,叶斐简直难以置信眼前的他与刚才擂台上男人味爆表的江湖大佬是同一个人了。
三十六、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融洽的一餐饭吃罢,文蕙只道与世英还有别的事,两人一车先走了,麻烦大东把叶斐送回家。车程不过10分钟,很快便到了叶斐的公寓楼下。
“多谢东哥送我。”
“唔使客气。喔对了,Faye你稍等一下。”大东说着,也解了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样东西来,“呢个给你。”
“咦?”这不是那个“长长狗狗”的玩具吗?叶斐愣了。
“看你当时很喜欢,送俾你。”大东的声线本就偏低,平素听来沉稳,此时不知为何却莫名磁性。
“啊……”叶斐见他保持着递给自己的姿势,也不好意思不接,“谢谢东哥。”
“谢乜呀!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看她懵懵的样子极是可爱,大东笑得益发温柔,却很是张弛有度地告辞了。
果然,他走得如此利落,抱着玩具的叶斐反而回不过神来,心绪仿佛被捏住了一边翅膀的蝴蝶,扑簌簌的。直到卸完妆,躺回床上,她仍觉得脸颊有些奇怪地发烫,她脑海里一大片云山雾海,时不时晃出来却是六条青龙。
东哥身上的纹身,也真是骇人。叶斐记得,耀扬的纹身只在心口一块;小宝哥的腾云巨龙也只攀在双肩与前胸,那在曾经的叶斐眼里已是霸气至极了。可东哥的纹身,却几乎遍及全身,上身四条、下身两条……思及此处,叶斐忍不住想着,东哥那绕着大腿到腰间的两条龙被拳击短裤遮住大半,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盘绕上来的?
天啊!自己都在脑补些什么啊啊啊!
叶斐蓦地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一下子钻进被里,把自己闷地不行了,才露出头来,偏头看向窗台上摆的那“长长狗狗”玩具。
东哥对自己,好像太好了点。难道是……别别别!叶斐赶紧打断自己的思维,不要自作多情!文蕙不是说了么,东哥为人是这样的,朋友的事就好像他自己的事一样。
如是胡思乱想,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其实叶斐转手甜品店,于大东来说不过是一两个电话的小事。他见叶斐并非很着急出手,便刻意拖慢了进程,借着联系出售的各种琐事,名正言顺地与叶斐频频见面。而叶斐最近对大东的印象,也在这段时间里逐渐立体了起来——她原先只当大东是文蕙他们的那个温和沉稳、行事有方的大佬,倒不知东哥也是个见识广博、风趣幽默的人。
原是大东听闻,叶斐之后想读社会学研究现当代香港,便时不时将许多江湖上、市井里的奇闻异事说与她听。其实类似故事,文蕙以前也时不时要拿出来在叶斐面前卖弄卖弄,叶斐听着只当猎奇。大东说话很少修辞夸张,与说话恨不得配乐的文蕙又不同。他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虽没读过什么书,但天资聪颖又勤于观察琢磨,这样经验积累下的眼界阅历,真真是世事洞明皆学问。相处益笃,叶斐自己都没发现,她看大东眼神是越来越崇拜了。大东却是瞧在眼里、喜上心头。他阅人无数,大抵估计出叶斐起码是美国开明中产家庭的女儿,生怕唐突了她,因此也不急进,惟在言语上逗她开怀、引她依慕自己,那些暧昧手段倒不太敢轻易使出来。
如是又过了快一个月,便是大东生辰。
大东本不太着意这些事,但他现在东英的身份渐高,自己不讲究三节两寿,门生故吏们还不答应。今年又是他三十而立,也该庆祝庆祝。是以选定旗下一家新开幕的酒吧,与众兄弟凑个喜庆热闹。
叶斐听文蕙说大东要做生日,自然想来谒贺。可这样的生日会,到场的几乎都是江湖人,大东不欲让叶斐参与。只是她一番好意,又不舍得回绝,便嘱咐文蕙倒时候贴身陪着她便是。
东哥生日,自己送点什么呢?甜品店的下家大东已为叶斐联系好了,价钱比她预计得要好,加上自己手头没花完的钱,还给爸爸Anthony是绰绰有余。这样顺利,叶斐怎能不感激大东,更希望能送他一份既表心意又表情意的礼物。如是想了好几天也没个头绪,连大东的生日是金牛座的第一天都考虑到了。百般思量,千挑万选,终是准备了一对镌着双D字的白金袖扣作寿礼。想来东哥平素虽是西装西裤,配色却轻快,应是为了符合娱乐业的气质。自己送他这对袖扣,以后若有什么严肃场合,也能派上用场。
“祝东哥年年有今日!”
“Faye有心了。我……很钟意……”大东接了那丝绒小盒,目光却始终停在叶斐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显然是为贺自己的好日子。平时总是束成马尾的长发披散下来,弯弯柔柔的,更衬得她混血的立体五官,一双猫眼胜似千言万语。今天又为自己生辰着意打扮,更是明丽不可方物、鲜妍难以言表。之后受各桌来敬酒,又几番应酬,大东眼尾余光却始终离不开与文蕙在吧台角落说笑的叶斐。世英看在眼里,替大东挡了几轮酒,便催他过去。
“你哋在玩乜嘢呀?”大东见文蕙拿着三张扑克牌攞来攞去。
“捉公仔呀!”文蕙笑道,“Faye仲话她眼力好,一次都捉唔住。呢次再试试?如若再捉不住,要有小小惩罚喔!”
捉公仔原是街头常见的纸牌赌技,三张不同花色的牌里有一张是人形牌,便是公仔。放牌者将三张牌在双手间颠来倒去,再左右放置桌面上,让赌客挑出其中的公仔牌。虽然看似简单,但若放牌者技艺娴熟,多数人都看不出放牌先后,只能凭运气捉那张公仔牌。此时只见叶斐全无头绪,指向最左边那张,果然不中。
“点解又唔中!我明明看见了!”叶斐也是难以置信,将另两张扣着的牌翻过来,公仔那张却在中间。
“神乎其技吧!认赌服输哦。”
“那文蕙姐是要钱还是要命呀?”叶斐故意扁嘴,叹气道。
“边个舍得要你命呀!”文蕙说着,看向旁边笑意盈盈的大东,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又道,“再俾你一次机会。呢次你可以场外求助,问东哥帮你。”
“好啊!”大东见叶斐 管`理Q`2!4!46!14~2!3`62望向自己,自是应承,笑道,“文蕙你呢种小伎俩,也就只能唬下Faye。”
“哎,话唔好说满哈!”文蕙煞有其事地道,“如若呢次还捉不中,我可要罚你哋两个人。”
叶斐闻言只笑,大东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文蕙放牌。
“东哥你看……系右边那张吗?”叶斐完全不确定。
大东却瞧得大致清楚,十之有九还是中间那张。但他看文蕙一脸意味深长地表情,说出口的便是:“我看也系右边那张。”
“哈哈哈,你两个输了!”这次不等叶斐翻牌,文蕙自己先将三张牌都翻353837开,公仔正是中间那张,“知道我贼婆厉害了吧!你们不服不行噶。我想想哈,罚你们做乜……”文蕙故意做出冥思苦想的样子,“今天系东哥嘅好日子,让你破财丢面也唔合适……这样吧,就罚你两个唱首歌给大家助助兴吧!”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叶斐便去大厅的点唱机那边。
叶斐到底是外国人,拣歌也得拣她会唱的,翻了半天,最终选了梅艳芳的经典老歌《似是故人来》。大家见大东要唱歌,自是纷纷聚过来起哄。叶斐真是不好意思,但她见此时大东似乎比自己还不好意思,反而释然了。随着音乐响起,她起头先唱道: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大东随即接上: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前事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恨台上卿卿,或台下我我,不是我跟你。”
合唱的部分还未开始,突然听“哐”的一声巨响。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过去,见是不远处一个魁梧高大的汉子将摆满酒瓶果盘的茶几踢翻了。那汉子见众人都望向了自己,似是冷哼了一声,大步向前直奔大东他们过来。
三十七、情里情,错里错
那魁梧男子气势汹汹,随他一并过来的另有五六个人,也都是如狼似虎的样子。
大东见此皱眉,又瞥了眼那被踢翻的茶几,沉声道:“太子哥大驾光临,唔知有乜指教?”
他与太子平素无甚往来,更没有过节,自己好端端地做生日,他这是来砸场子?吃错药了吧!
太子已在大东一众人面前站定,只见其人身高八尺,一头寸短的发丝也硬邦邦地直立着,相貌算不上英俊,面颊上更有一条细细浅浅的疤痕,可浑身上下却充斥着极其阳刚的男性魅力。他此时听得大东开声,也不接话,只“哼”了一声,上下打量大东,面色极是不善。
太子原本也不想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是刚才那首《似是故人来》是以前水灵诱他吸鸦片时唱给他听的。刚从疗养院里戒毒出来的太子,现在一听这首歌就来气,一时没忍住其实也是没想忍,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现在整个酒吧里的人都注意到这边起了冲突,倒与太子来时想要低调解决的计划背道而驰。
“你,过来!”只听太子洪钟般的一声,却是对叶斐说的。
“啊?”这凶神恶煞的男子突然指向自己,叶斐登时愣了,不知如何回应。
大东见太子如此无礼,面色也难看起来,略微上前半步将叶斐护在身后,带着怒意道:“太子,你客气d!和你从来冇乜两句(1),你乜意思啊?”
“乜意思?”太子冷笑,“x你老母,识相嘅,交返条女过来,我今天放你一马。”
太子出言不逊,大东周围一众东英仔个个攥拳怒视、蓄势待发。
话说钵兰街纵贯油麻地与旺角,绵延将近五公里,是满港九社团瓣数最多的地方。心水清的江湖人都不会在这里放肆。太子却是个例外。他是有恃无恐的——所恃者便是他一双无人能敌的铁拳与门下逾千的门生。今天也是。即便此时这酒吧里密密匝匝地聚满了东英仔,而太子这边,加上他自己也不过六个人,人数对比如此悬殊,竟完全不影响他口出狂言、只若等闲。
“呢位先生……”叶斐见这人明显是冲自己来的,从大东身后略微探身上前,试着道,“您好……不知道您做乜叫我过去?我并不认识您。您会唔会系认错人了?”
太子见她辞色诚恳,又毫无闪躲地直视自己,不禁皱了下眉,望向旁边的鬼王,问道:“你确定系她么?”
只听鬼王斩钉截铁地道:“就系她,绝对没错。”他上次因叶斐被蒋天生当街敲打,如何还会认错她?
叶斐亦循声望过去,魁梧男子旁边那个染一头黄发的小青年,不就是那个初见时被蒋天生训斥、之后春节还给她送金桔的鬼王么!可自己怎么了?怎么就是她了?叶斐实在是莫名其妙。
太子此时再瞪向叶斐,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了。
他原就自信眼力,不会认错人。元旦时,自己去蒋家大宅向蒋生辞行,在走廊窗边见一女子骑马,明明就是她。太子本意里想,自己一出现响朵(2),这姣婆(3)必然心虚害怕,却没想到她竟还敢装作无知无辜的样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太子还记得,因叶斐甜品店在自己地盘上,蒋生亲自嘱咐过不可滋扰。她店里一应人手,都是陈耀亲自布置的。鬼王不也说过,当时她还拉着蒋生去追冰淇淋车。这桩桩件件加起来,蒋生如此上心对她,处处照拂,可不就是新宠!还好今天是自己路过,若被别的知情人见她这里不要脸地跟大东情歌对唱,岂不污了蒋生的英名!其实太子之前与大东也有数面之缘,本来觉得对方不像是精虫上脑就敢如此的人。但都是出来行的,谁还是柳下惠么?
倒也不怪太子误会,蒋天生之风流薄幸实在是名声在外。日常女伴,也的确是叶斐这个年纪的居多。在太子看来,这样一个前凸后翘、明艳绝伦的混血妹,又只是一家不入流的甜品店的小老板,不是傍上了蒋生又是什么?洪兴战神,怼天怼地,这辈子唯一服的一个人就是蒋天生。任何有损蒋天生利益与脸面的事,他第一个就不答应。
“你条鬼妹唔使诈痴扮懵!”只听太子恶道,“同样嘅话,我不讲第二遍。你tmd现在就给我过来!”
叶斐哪里是扮懵,她是真懵啊!
太子如此嚣张,世英忍无可忍,几步上前呛声道:“话咗不认识你,听不懂国语么?喺度系东英环头,你仲想夹硬抢人么?嗑药嗑傻了吧?”
太子吸毒一事,洪兴虽尽力封锁消息,但到底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在疗养院住了快三个月,期间几乎没有在江湖蒲头,风言风语早就传开了。俗语说,崩口人忌崩口碗,何况甘子泰这样死要面子的人,听世英如此揭他的短,太子一声怒喝,上前就是一拳:“你条契弟(4)讲乜嘢废话!”
大东适才听世英那么说,料想太子要有蛮横举动,及时上前替世英格挡,只听两相撞击,一声爆响。
“条粉肠(5)敢郁东哥!”周围一众东英仔呐喊起来,眼看就要演变成群殴。
“统统住手!”大东大呵一声。他小臂适才受了太子一拳,整条胳膊竟都止不住地轻微颤抖,自己也是惯常打拳的人,以前未与太子交过手,今日才知这位洪兴战神武艺卓绝、名不虚传,虽然此时己方人多,真打起来却也怕众兄弟吃亏,是以上前一步迫近太子,昂首又道,“太子你要如何,总也该讲出个所以然来。大家都唔系第一日出来行,边有不明不白就动手嘅道理?今天我大东做生日,太子哥若是赏面来饮杯酒,系小弟嘅荣幸。但你无缘无故兀亲(6)我个friend,就系明踩我大东。唔讲今天谁不放过谁,单是你洪兴太子如此行事,就不怕江湖同道耻笑吗?”
大东说话做事从来如此,有理有据,软中带硬。太子闻言,心中暗赞了一声,嘴上却不饶:“讲乜所以然?你哋不要脸,我哋可丢不起人!”太子虽然性格冲动,却不会不顾蒋天生的面子,顿了下,复沉声道,“大东,我听闻你人不错,醒你一句,要媾女也该打听清楚。否则到时候死都唔知点死。”此时两人离得近,说着太子凑近大东,压低声音又道,“我哋蒋生条菜(7)你也敢动。”
大东闻言骇然,下意识地转向叶斐。
叶斐正一脸无措地望着他。她虽姓Falcone,但家中爱护甚严,唯一一次遇袭,她还因为受刺激太大而全然忘记发生了什么,哪里见过此等场面。刚刚一番冲突,简直好似与文蕙去放映厅看的黑帮电影。看电影里是刺激,发生在眼前身边,她如何有看戏的心态。紧张并着些许害怕,心跳快得发疼。此时又见东哥脸色大变,不免更加担忧——事情似乎因她而起,可偏偏她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东就更不明白了。
今天太子的态度行事,让人恼火是一方面,更是莫名其妙。可刚才他说的这一个理由,便全解释得通了。同区揾食十几年,大东对这位曾经的尖东拳王多少有点了解——虽然脾气火爆、行事蛮横,但太子也是出了名十分均真的人,不会信口开河。再说这种事,太子他有什么理由胡说?但大东与叶斐也相识了半年,对她的性情品格多少了解,不像是那样的人啊!更何况,若她攀上蒋天生,怎么一 管`理Q`2!4!46!14~2!3`62点端倪也没被他们发现呢?情理虽是如此,但这的确不是小事,甚至是要命的事。大东不敢妄动。可难道就凭太子一句话,就让他带走叶斐?当然也不行!如是心乱如麻,半晌不言。只有旁边点唱机里的伴奏音乐,还在吱吱呀呀的放着。
“文蕙,你带几个手足,先送Faye返家。”大东再次开口,说罢转向太子,“太子哥,看来今天呢d嘢中间有不少误会,一时半刻也拆唔明白。还想请你俾小弟一个面子,到此为止吧。”
太子见大东让人送叶斐回家,知对方是先让一步,也是个折中的解决了。他心中虽有余怒,但此时既不能将实情公之于众,乍看起来的确是自己理亏些,再缠下去,事情难免闹大。他倒不怕东英这帮乌合之众,却不想冒险让蒋生丢面。何况他瞧大东从刚从到现在的表现,倒好像是刚刚得知内情,想来他也有可能是被那鬼妹耍了。
“好,我今天就俾面你大东。”只听太子冷厉道,“你自己醒定做人吧!”
(1) 冇乜两句:没有交谈过几句,引申为没有交情
(2) 响朵:报名号
(3) 姣婆:淫妇、荡妇
(4) 契弟:原意指男色,粗口中泛指混蛋。
(5) 粉肠:混蛋
(6) 兀亲:冒犯、找麻烦
(7) 条菜:女朋友
三十八、意有所至,爱有所亡
文蕙送叶斐回家,一路问个不停:“Faye你以前得罪过太子么?点解他直接冲着你来?”
“我都唔认识他,哪来得罪呢?”叶斐也是莫名其妙,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话系话,呢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你当然应该有印象啦,洪兴太子嘛!油尖旺边个未听过他个朵啊?”
洪兴太子……这个名字,叶斐着实耳熟。难道是蒋生的那个下属?应该是了。那个叫鬼王的黄发小青年不是也在么!可这个太子既然是蒋生的下属,为什么要来欺负自己呢?真是想不通。
文蕙见叶斐还是一脸懵然,突然灵光一现:“Faye你开店也多半年了,你家店系哪一瓣罩?”
“咦?”叶斐显然没听懂。
文蕙也是无奈:“就是你每个月嘅保护费交俾谁?”
“乜……保护费呀?”
文蕙扶额,彻底无语了。
送了叶斐,待文蕙再回去酒吧时,东英一众人已散了,她便回了钵兰街竇口。一进门,见世英在沙发上抽烟。
“东哥呢?”文蕙问道。
世英指了指房门紧闭的主卧。
文蕙坐到世英旁边,拿了根他的烟,点上:“Cao,以前就听说,洪兴太子多么多么霸道,今天算见识了。”
世英掸了掸烟灰:“哼,一点不稀奇,太子从来都系咁寸(1)。只不过我哋以往同他冇乜过节。今天个事,实在有点古怪。”
的确,冲突的起因是叶斐,这一点本身就够奇怪了。文蕙与叶斐相识半年,因为同是女子,交往密切程度远过大东、世英这些男人,且是她从小在江湖里打滚,很有些识人的本事,叶斐既然说不认识太子,文蕙是相信的。只是刚才听叶斐话里话外,她的甜品店似乎没有帮派罩,也没交过保护费,这却是十分不合常理。难道她是因为这事,得罪了太子?
“对了。”文蕙突然想起来,“当时你离得近,太子到底同东哥讲咗乜嘢啊?”
世英摇头:“我没听清。问东哥,他也不说。我看他脸色吓人,就没敢多问。”
文蕙闻言,皱眉叹了口气:本来今天大东与叶斐之间,看着大有进展,这下全被太子搅和了。
第二天,待文蕙与世英起来时,发现大东早已出门。两人去楼下餐室吃早饭,总共也没待多长时间,来打听八卦的人是一队接着一队。
江湖地,本来吹风快。昨晚大东做生日,原就不少人知道。加之太子堪堪复出,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如何不引人注目?流言蜚语,漫天袭来。什么大东撬了太子条女太子打上门啦,什么太子吸毒沉沦是因为大东下套啊,甚至有传太子在大东马房叫鸡没给钱的,真是说什么的都有。原本太子戒毒,洪兴上下就讳莫如深,现在弄得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仿佛知晓内情,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世英与文蕙一众被烦得要命,几句不对付,差点又打起来,不在话下。
02
02叶斐也是心烦意乱,一整天坐立难安,前思后想,总觉得这事情不对。但哪里不对,她也搞不清楚。要不然,干脆直接打电话问问蒋生?可这似乎又不是多么要紧的事,尴尴尬尬的,好意思打扰蒋天生么?如是到了下午,也拿不定主意,叶斐见到了与庄亚琳约课学拳的时间,只好先放下思绪,先去松活筋骨。
太子从疗养院戒毒出来,庄亚琳不用时时去照顾陪伴,这才有时间将叶斐每周一次的教练课加成每周两次。叶斐提早10分钟到拳馆,庄亚琳还没来——她平时上午开的士,吃罢午饭才回拳馆。叶斐从换衣间出来,只见一个寸短头发的魁梧男子与庄亚琳有说有笑地进了门,十分惊诧:这不是昨晚那个神经病吗?他怎么还追到这里来了?!
“琳姐姐,你认识他呀?”
“亚琳,点解呢个姣婆在你喺度?”太子看到叶斐也诧异。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庄亚琳愣了下,不知道先回答谁才是。
只听叶斐又道:“你个人讲乜嘢啊?你话谁系姣婆?”见这个魁梧的神经病依旧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说心里完全不怵也是假的,但想来他是蒋生的下属,叶斐告诉自己不用怕他。
“Cao,你还敢装傻充楞!”现下没有东英的人,太子无需避讳,直接道,“蒋生约咗我今晚吃饭赌马,等下我就把你做嘅丑事话俾他知,看你条鬼妹识不识得死字怎么写!”
叶斐听对方又骂自己,再怎么好涵养也生了气:“乜丑事?你系唔系痴线啊!”
太子听叶斐还敢驳嘴,一步抢上前,抬手想扇她又念起蒋天生。动作未发,却有起势,一旁的庄亚琳反应快,赶忙按住他的胳膊,随即挡在叶斐身前,轻斥太子道:“你做乜啊?有话好好说!”庄亚琳素知太子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但也鲜少向女人动手,此时莫名奇妙,“Faye是我嘅好friend。她做咗乜嘢?你唔好咁失礼。”
“她做咗乜嘢?她犯贱!跟了蒋生,还敢不检点。”太子这个人,不善言辞却时时勇于呛人,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瞪,吼起来对方耳朵都嗡嗡响,“蒋生对她几好,睇场也系蒋生代她付,雇员也系蒋生给她找;公寓打好招呼,惊她独居出事。就咁样,她还要四围勾佬(2),不是淫贱是乜?”
“OMG!什么跟了蒋生!”这才总算明白太子所谓何来的叶斐几乎是尖叫道,“你是变态吗?!蒋生同我爸爸差不多年纪啊!”叶斐跺脚,指着太子,转向庄亚琳,道,“琳姐姐,昨天我一个朋友过生日,他莫名其妙就来找我麻烦,现在讲是为咗蒋生。蒋生他系我妈妈多年好友。因为我自己来香港,他才顺便照顾我一下。元旦时我还同爸爸妈妈一起去拜访他呢。点解变成我跟了蒋生了?边个传嘅呢种龌龊谣言!”
见叶斐如此激动,满脸愤恨瞪着自己,太子心里突然有点没底了,却依旧梗着脖子:“哼,你唔使以为随口讲几句我就会信。你条鬼妹以为咁讲我就唔会话俾蒋生了么?做梦吧!”
原是太子年轻时打拳赛,客气有礼的外国拳手是极少数。他国术出身,虽然自己后来改换门庭专攻泰拳,却忍不得洋人侮辱国粹,日子久了,愈加排外。是以旁人瞧叶斐那典型混血的样貌是惊艳心折,太子却是抵触非常。
“好啊!”叶斐简直是气笑了,“你现在就打电话俾蒋生,你问他我同他是不是……”一边恶狠狠地瞪向太子,一边咬牙切齿道,“你个变态佬!”
“你!”
“好了好了!先都别吵了。”总算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庄亚琳,见太子气得青筋凸起,似乎又要动手,赶忙拦着他道,“太子哥,Faye跟我学拳,现在到了时间,我们就要先上课。”复转向叶斐,“Faye你也是,还不去热身?”
庄亚琳这算是打圆场了。叶斐气愤难平,不愿意就这么算了,但见庄亚琳频频给她使眼色,太子又是那般凶神一样,心想此时硬碰硬也不划算,便只哼了一声,临走狠狠剜了太子一眼。
太子此时不得发作,憋得脸上阵青阵红。庄亚琳见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还笑啊!”
“我笑……”庄亚琳偏头瞧他,揶揄道,“笑你系变态佬啊!”
太子噎气。自己出来混也二十年了,什么难听的骂没听过,倒还真没被骂过是变态佬。此时论不清又打不得,莽汉子没了成算,只得气哼哼地走了。
一大早出门的大东此时却是刚回来。
亲自打听了一整天有关叶斐的信息,零零碎碎的,竟像是应证了太子昨晚的话,大东心中极是烦闷懊恼,一脸阴沉地回去钵兰街的办公室。没多久,文蕙风风火火地跑来找他。
“东哥、东哥!总算搞清楚了!”原是叶斐在庄亚琳那边一上完课,便立刻找到文蕙,将一应误会细细说明了。
可大东听罢,却久久回不过神来。
“东哥你……唔会不信Faye吧?”文蕙试探问道。
信不信都是两难。实在是叶斐所言真假,大东根本无从查证——这里面涉及的人,已经超出大东所能了解的范围。他还能直接去问蒋天生吗?即便是太子,大家社团不同,也说不上话。既然无法查证,便是太子与叶斐各执一词。
若她说的是真的,她的身份背景就不仅仅是开明的美国中产家庭的女儿。起码这里面隐含的意思,她在香港的起居安危竟是蒋天生来负责。什么人家的女儿值得洪兴龙头亲自负责周全?还有她与耀扬的交往,蒋天生他们知道吗?叶斐可又知道耀扬与洪兴的过节吗?情势如此复杂,他大东本是没沾没惹的一个局外人,实在不宜贸然介入。
若她说的是假的,他就更该避之唯恐不及了。毕竟耀扬跑路,自己不算勾义嫂,也妥妥地是跟耀扬争女,这也罢了。 管`理Q`2!4!46!14~2!3`62但若叶斐真是蒋天生包养的金丝雀,自己给洪兴龙头戴绿帽子,简直是顷刻灰飞烟灭的作死行为。大东做马夫十多年,女人能作出的妖来,寻常人想都想不到的,他都已见怪不怪了。何况大佬肥龙不是也提醒过他,叶斐是耀扬的女人,他应该留个心眼。
如是,大东越想越觉疑窦丛生——她与耀扬的关系,她的身份、背景,甚至不知不觉开始回忆琢磨起自相识以来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一切一切的芜杂,直让现在的梁东升满心戒备。而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什么旖旎情思也变了味道。此时再看那双D袖扣,做工精美、白金材质,几万银是起码的……大东呆呆地看了许久,终是打开抽屉,把它放进了最里面。
(1)寸:嚣张
(2) 勾佬:勾引男人
三十九、宿孽总因情
自那次不愉快后,叶斐感觉到大东一圈人对自己态度淡了许多。最明显的,文蕙不再有事没事地就来找自己,即便偶尔见到,也不在她面前东哥长东哥短的了。叶斐此时也明白他们误会的是什么,她不明白的是,自己既然已将底里情形告之文蕙,他们为何还会待自己如此?她想不明白,只能认为他们是更相信太子的话而不信自己。而自己无剌剌地,难道还能一再表白?叶斐心里委屈,但每每想去问个清楚,又念起甜品店的转手还是大东帮的忙,流程也没走完,一旦闹僵实是不美,也就算了,只把那原本放在飘窗上的“长长狗狗”玩具塞进柜子里,不见不烦。
甜品店的经营到了收尾阶段。不想着挣钱,心态也轻松了,是以叶斐除了每周去一次农场那边,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研究几所香港高校的博士项目申请上。她既然想自己独立生活,自不愿再跟家里伸手要钱。一般来说,从博士二年级就可以申请助教岗位,薪资可抵一部分学费,再加上香港政府也有助学金项目,虽然竞争激烈但值得一试。一旦申到,每月都有补助,基本足够生活。实在不行,她想着还可以去庄亚琳在湾仔新开的拳馆做些兼职,总归能实现财务独立。
叶斐想来好笑,自己与庄亚琳的交往倒没受到太子的任何影响——虽然叶斐很吃惊那个魁梧的神经病竟然就是琳姐姐的男朋友。那次偶遇对呛之后,叶斐特意跟庄亚琳表达了,她认为太子在情绪控制方面很有问题之类云云,后者听罢的反应竟是笑得前仰后合。庄亚琳只道太子从来是有理没理先打十板的性子,又炮仗似地一点就着;她代太子向叶斐陪个不是,万望包涵。庄亚琳如此说了,叶斐无可奈何,只得“包涵”了。
庄亚琳最近的情绪着实不错。几天前是她30岁生日。从小到大不知道情趣两个字怎么写的太子,竟准备了一整套鲜花、蛋糕、气球与烛光晚餐,虽然浪漫得有些刻板,太子的道歉却是无比诚恳、掷地有声——他没有为自己的鬼迷心窍找什么借口,无论如何是他对不起庄亚琳,累她为自己悬心伤情,他只希望庄亚琳能给彼此多一次机会,重归正轨。
而庄亚琳等的就是太子这个态度。之前立花也委婉地表达过,说自己对太子似乎有些关怀不够。庄亚琳当时满心愤懑,自是听不进去。事后思忖,多少也以之为然,心中略略有愧。不说同样舍不得彼此数十载的情份,更是三十而立,自觉折腾不动了。好在太子为水灵染上鸦片的原委,只有立花一人知晓始末,后者不是八卦的人,即便对他们共同的好友陈浩南、大飞等人也未说一个字。庄亚琳心中释然——这也保全了她的面子。叶斐就更不知太子此前出轨水灵又吸鸦片的事了,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人自以为是又蛮不讲理,对他的印象差得很。
周末,叶斐约了庄亚琳去看了一部叫《重庆森林》新映电影。晚场结束,两人在路边大排档吃宵夜。
“Faye,有件事我倒系想问你。”庄亚琳给叶斐开了瓶啤酒,“你同呢个东英大东……好熟呀?”
“点解咁问?”叶斐撇嘴,“琳姐姐你不会以为,我唔系傍上蒋生,而系傍上东哥了吧?”
“我点会?”庄亚琳无奈,她感觉到叶斐最近情绪有些低落,太子又曾把当时情形说与她,自然有些联想,“我只系想讲,你系好人家个女,同有d人……唔好走得太近。”
叶斐闻言,心中叹息:看来没将自己与耀扬的事告诉庄亚琳还是对的!要是琳姐姐知道了,肯定也会像白娜学姐那般,时不时拿这事念叨自己了。
“可琳姐姐你唔系也同‘呢d人’在一起么?”
“我嘅情况与你唔同。”庄亚琳语重心长,说着便将自己与太子同门习武、青梅竹马的往事简单告诉了叶斐。
“而且,你知呢个大东,他捞开哪一行?他系港九出名嘅金牌马夫。马夫你知唔知系做乜?专门带妓女出街。凡能做马夫嘅古惑仔,个个会媾女。遇咗心术不正嘅,呃到个女渣都冇。”
叶斐此前当然知道大东是做什么的。只是这些被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她听着,难免还是有些不适。就像她此前,看报纸新闻、影视作品里说黑手党如何如何,这是一回事;可让她设想是她的父亲、她的堂兄也如何如何,却是另一回事了。
“琳姐姐,其实你想多了。”叶斐蹙眉道,“我同东哥真的只系普通朋友。你知我在屯门有个农场,他与住在农场那家人也有交情。我们系在农场认识。东哥帮我联系出售甜品店,我很感激他,仅此而已。”
庄亚琳相信她的话:“我知。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在香港独住独行,如何谨慎也不为过。更何况交朋友。你只是单纯感激人家,人家却不一定咁想。”
听庄亚琳话里行间,是要自己提防大东,叶斐心里不大舒服,虽知庄亚琳是一番好意,却忍不住直突突言道:“琳姐姐,你系唔系觉得东哥他对我有意?”
“我点知他嘅想法。”果然,庄亚琳有点尴尬,“只是……”
“我唔觉得东哥钟意我。真的。”叶斐抢道,“就算他真有小小喜欢我嘅意思,他也冇任何行动。所以,也相当于冇呀。”叶斐顿住,默了小片刻,才又开口,“琳姐姐,你刚才同我讲了与你呢个师兄嘅事。我也想讲一件我嘅事俾你听。”
“我以前也钟意过一个香港人。其实准确讲,他系香港出生,从小在美国长大。他是我堂哥Jason嘅死党,我从小时候就认识他。他一直待我好好噶。那时候我同我妈妈住在纽约,他和Jason还有我爸爸却在西海岸。直到我上大学前,在拉斯维加斯又遇到他,我发现自己喜欢他了,而且不是对哥哥嘅那种喜欢。不是我自作多情,我依家还是相信,他曾经对我也有喜欢,无论多少,但不是对妹妹嘅那种喜欢。可我嘅家人,尤其是我堂哥,并不认可呢件事。而他自己也有放不下、必须做嘅事。他从头至尾也未对我表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发一条MSN俾他,他隔一天才回我;我打电话俾他,他也不接,总是之后语音留言回我,问我可是有乜事揾他么。那时我又难过又不解,后来才知道,原来系我堂哥叫他唔要再同我联系了。当然,我明白他有他嘅苦衷、他嘅不得已。但我宁肯他当面同我清清楚楚地讲明白,而不是用呢种他以为不伤人、但其实最伤人的疏离来暗示。”
此时的叶斐脑海中又浮现起车宝山——他总是柔声细语地同自己说话,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无论多么无奈也会顺着她的心意……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终归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就好像,如若大东对她有什么问题也好、疑虑也好,为什么不直接问问自己呢?自己难道会骗他吗?他没有问,实际就是不想问。
如果一个男人不来找自己,就是他不想来找自己,没有任何别的理由。这是以前Louis总结的,叶斐深以为然。所以,在她不长的人生里,到底只有一个男人,无论如何、排除万难,也要和她行在一处。
唯有耀扬。
虽然与耀扬到底阴差阳错,但叶斐从来渴望的就是纯粹的、义无反顾的爱情,而不是自以为是的成全。自然,更不是瞻前顾后的观望。
庄亚琳闻言,只得叹了口气。其实她反而可以理解大东保持距离的做法。即便是她自己,知道叶斐的身世背景,心里也多少有点变化。而叶斐,到底年纪小,不知有些话是问不出口的。不问便是留有余地,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
两人正沉默的时候,却听有人唤了一声“亚嫂”。
循声望去,只是太子与陈浩南、大飞、咕咕仔等一众人,显然是刚吃完晚饭,又要换地方喝酒。刚才先打招呼的是大飞的头马咕咕仔,庄亚琳随即起身,向众人礼貌回应。
“亚琳,你说今晚约咗朋友……”太子瞧见叶斐,话没说完,顿住了。
叶斐此时也看见了太子,便不起身,更是将身姿略微偏向另一边——她从小受教端淑,不打招呼就是她表达不满的方式了。
“亚嫂,呢位靓女系你个friend么?”开声的是性格大大咧咧的洪兴香港仔揸fit人大飞,“妹妹仔,点称呼呀?”
“您好,我叫叶斐。”叶斐见这一众人应是太子的朋友,连带着有点不待见,但人家先了开口,便礼貌回了一句,表情却十分疏淡。
大飞完全不在意,笑着又道:“哎呀,看你好似外国人,仲有中文名么!你粤语讲得真好呀!”
叶斐统共讲了一句话,怎么就听出她粤语“讲得真好”了?庄亚琳知大飞这是对叶斐有兴趣,忙道:“你哋仲有其它节目吧?就不耽误你哋了。时间唔早了,我明天仲要开工,先告辞了。”说着,将钱压在杯子下,带着叶斐便走了。
大飞见此有点失望,转向太子问道:“呢个靓女系边个呀?亚嫂看得咁紧,唔会系你小姨子吧!”
“我高攀唔起!”刚才叶斐明显是无视自己,不给自己面子,太子心中窝火,冷哼一声。
庄亚琳回到家,还没洗漱完,太子竟也回来了。
“你今天就系为咗陪她不陪我?”原是他今天约了庄亚琳吃饭,庄亚琳却说要和朋友看电影,让他改天。
“是啊,点呀?”太子的语气,庄亚琳听来倒像是吃醋了,不禁好笑。
“你话点呀?你刚才冇看到她落我面么?”
“呢种面子也要争,你几岁呀?”庄亚琳笑道,“再说,你仲好意思怪人家。你自己唔分青红皂白骂她好几回,还唔许她生气呀?”
闻此,太子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他已旁敲侧击——起码在他看来是旁敲侧击——地问了蒋天生,结果还真如叶斐所说的那般,她妈妈是蒋天生在纽约的老友。这鬼妹还真是有钱人家的娇小姐,耍马骝戏(1)一般来体验生活的。竟是自己误会了。而且看蒋生那诧异的反应,她倒是没有去告自己的状。
“太子哥,你唔使跟细路 管`理Q`2!4!46!14~2!3`62女(2)过不去了。”见男人还是一脸不快,庄亚琳拉起他的手道,“你知我也没冇同性朋友,难得同Faye投缘。你就当系为我,别再一见面就瞪人家了好唔好?”
太子从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听庄亚琳软声求他,便只哼了一声点点头。
(1)马骝戏:猴戏
(2)细路女:小女孩
四十、生当复归来
5月底,卖了甜品店的叶斐将爸爸Anthony Falcone借给她的钱尽数归还,并将自己已申请了几所香港大学博士项目的情况告知父母。Anthony与叶宜庄意外又不意外——他们圣诞节时已发觉叶斐对这颗东方之珠的着迷,丝毫没有回美国的意愿。
真是孩儿大了不由爹娘。6月初,港大的申请出了结果,一切顺利。父母二人见她心之所向,而她这次的计划,总算比之前的靠谱一些,虽不甚情愿与女儿分隔两国,但几番思量下还是决定尊重她的意愿。
原是Anthony近年一直布局,逐渐放权给Jason。他向往有女儿陪在身边的退休生活,既然叶斐不愿回美国,他便自己多来香港住住,也是一样的。真是溺爱至此。
一切收拾停当,叶斐回美国待了一个多月,便准备返港了。想到就要重回学校,叶斐不免感慨:自己真的是gap了一年啊!不过这次终归与上次不同,起码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开学前爸爸Anthony陪她一起来,买了一套靠近港大的高级公寓,将她一应起居安置妥当,又雇了菲佣负责日常家务,直到9月底才走。
这栋3500呎的精装大平层是4b3b的户型,显然是为了一家人都能住下。本来说是要独立的,现在这样,叶斐很不好意思,一开始坚持要付房租。堂哥Jason闻言吓唬她,说是一家人如果分得这么清楚,他就要生气了云云。叶斐想着也是,不说真按市场价付房租她也付不起,硬要计算,倒是矫情了。自己之前为了耀扬来香港,也说是要证明独立,现在想来也有些没趣。
再说了,谁不喜欢高质量的舒适生活呢?
Jason深以为然。所以他真是非常不理解叶斐为什么要留在香港——就算是锻炼一下也该差不多了吧?她如果想读书,那边有斯坦福、伯克利,哪个不比港大强?不仅是叶斐,他的死党车宝山,这半年也基本待在香港没回来,说是他那个社团正有起势,之后准备将重心放回香港。过去十年里,车宝山是去了又回来,回来了还要去,Jason虽然一直非常清楚他是何等义胆忠肝对他的大佬天养哥,但还是不禁腹诽,香港就这么个弹丸之地,值得么?他们简直都是着了魔了!
是找魔了么?也许吧。第一节课结束后,叶斐走下一层楼,停在了一间教室门口——这是她当年来港大读暑期学校,上第一堂课的教室。当时的她并没发现,耀扬从一开始就坐在她身后。
这间教室是一切的起点。
在门口驻足了半分钟,叶斐转身,加紧脚步向下一间教室赶去。这学期她有四门课,除了社会学的基础课,她还选修了古代汉语,每天的日程都是满满当当的。甜品店已经出手,农场也没时间常去了。每天上完课便去图书馆自习,一般到午夜才会回家。周末也不怎么休息,只有周五晚上跟庄亚琳学拳,上完课再吃宵夜,算是放松半天。
叶斐回到雅典居,按了电梯的23层按钮。忍不住又瞧了一眼18层的按键——她每次都会如此。雅典居18A,是耀扬曾经的居所。
她在与爸爸Anthony看房子的时候,说喜欢雅典居,却没有将底里缘故告诉他。这栋豪华公寓楼与两年前相比并没什么变化,叶斐知道,变的是她自己。她更有主见也更加圆滑,凑得了热闹也耐得住寂寞。她不后悔来香港,就像她不怀疑耀扬邀自己来港时的诚意一样。经历了此前太子闹得那一通误会之后,叶斐才体会到,耀扬曾经给予自己的,是多么勇往直前的爱情。
又是一周,叶斐道别了庄亚琳,返回公寓。门前下了车,打卡开门,进到电梯间。
一切如常。
三架电梯中间的那个,从B2升上来。叮的一声,侧开的电梯门,像胶片一样滑开。
只见电梯内一个男子倚壁站着。简单的丝质衬衫衬着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形伫立着飒拓的气质,一缕挑染成金色的发丝飘逸地垂坠在英俊面庞前……叶斐呆呆地看向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男子,记忆中的形象交叠重放。.
两年前走下飞机的自己,不就应该见到这个样子的耀扬吗?
电梯门此时又要关上了。耀扬一把扒住门边,一步跨了出来。
四目相对,如梦如幻,如电如露。
仿佛是震惊也仿佛是不知所措,两人就这样呆呆伫立了不知多久,到底还是耀扬率先整理了心神,甚至刻意装作普通故友巧遇时寒暄的惊喜语气,道:“天啊,这真是意外的惊喜!Faye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斐发不出声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猫样的大眼睛轻缓地一张一阖,扑漱漱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那一瞬,耀扬是惊住了的。原本脸上颇有些刻意的笑容也立时僵住,或者说是仿佛风化的岩石般碎落了耀扬那自认钢铁般的心肠。想抱住她或是给她拭去眼泪的手举在半空中进退失据,此时却听叶斐抽吶的声音细细地传过来。
“我……我在这里等你啊……”
某种防线骤然轰塌。
耀扬着草大陆后就再未联系过叶斐。
当然,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因为情况险恶,已然成了通缉犯的耀扬自身难保,根本不能再冒险去联系她。但耀扬以前在大陆保存了不少势力,虽是在香港大败元气大伤,但到底不是退无所守,本非池中之物又卧薪尝胆,不到一年,耀扬已在上海重整河山。33 37 39
可耀扬还是没有联系叶斐。
的确,若要再联系她耀扬应该怎么开口呢?说我当时虽然与你约好,但却骤然失势,丧家之犬一样逃离香港,太突然、太匆忙、太狼狈以至于连跟你说一声都来不及?
耀扬那样骄傲的人,这样的话他便是死了也说不出口。
抚上那斑驳着眼泪的俏丽脸颊,她的泪水如岩浆一般,里面的委屈、喜悦、惊讶与迷茫,所有难以言表的情绪,让向来自信于自己对感情控制力的耀扬,此时只觉得体无完肤。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叶斐第二天醒来时,耀扬并不在身边,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出卧房。这居室里,一切陈设全都没变,叶斐恍如隔世,仿佛步入了过去,过去的一年多时间倒像是一个很长的梦。
目光越过餐厅,正见开放式厨房里耀扬在做早餐。
“Faye起来了?”应该是感觉到有目光注视自己,耀扬略微回头,带着笑意的声音道,“我在做巧克力pancake,记得以前你最喜欢吃嘅。”
“谢谢……”叶斐的声音却有些不自然。
昨晚自己是不是有点草率了?虽然某种感情,浓烈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如此苍白,惟有彼此才是汹涌情绪的解药。可一夕情热之后,她却迷惘得很。毕竟,她与耀扬已经快两年未见了。骤然重逢,什么都没说清楚就先……总觉得不太好。
叶斐心里尬尴,这一餐吃得自然也是尴尬。耀扬感觉到叶斐的疏离客气,此时也拧紧了眉头:“Faye你系唔系怪我?怪我冇同你讲一句就咁消失了。”
叶斐摇头,目光微垂,一时没说话。两人又是沉默,没片刻,却听叶斐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急急开口:“哎呀,耀扬你唔系俾警方通缉了么?你咁样返咗,会唔会有事呀?”
“冇事。呢d碎料,我都已经搞定咗。”耀扬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只要你唔生气、唔怪我就好。”
“我唔怪你。”叶斐叹息一声,望向耀扬——他敞开前襟的胸膛上,竟有一处颜色还颇为鲜艳的枪伤。叶斐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Anthony Falcone早年间也受过一次枪击。那时她才10岁,Anthony竟一直瞒着自己,直到上大学前一次游泳,她才发现了父亲身上的伤疤。此时看着耀扬身上的枪伤,叶斐不禁眼眶湿润, “我是心疼你。过去一年,耀扬你一定受了唔少苦吧?”
那双蒙了水雾的猫眼,仿佛永夜中引航的星辰。耀扬抚摸她的脸,只觉柔情如沼,难以自拔,倾身去吻她,却没想到,被她避开了
“耀扬,我……我约咗同学,中午食饭仲要讨论小组作业。我先走了……”
耀扬愣了一下,却见叶斐如是匆匆言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作者bb:
推歌——陈粒的《远辰》(虽然这好像是一首追星歌),节选一段歌词:
日光鼎盛
如你身载风流光影
狂热与孤寂重叠回忆
在无处落脚的人海里
你的停靠成为岛屿
成为陆地
成为具体
爱你锋利的伤痕
爱你成熟的天真
多谢你如此精彩耀眼
做我平淡岁月里星辰
即使都是片刻
也留恋片刻的永恒
但愿这漫长渺小人生
不负你每个光辉时分
四十一、重到旧时明月路
耀扬此次回港,就是为了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
就像这间雅典居的旧时居所,断供之后早已被银行收回,处理后转租旁人了。满港九这么多高级寓所,耀扬却非要拿回这一间,原来租户不乐意,他便以江湖势力胁迫人家,逼人家将公寓转租给他,其中偏执,可见一斑。
耀扬却觉得理所当然。不疯魔、不成活。他自知此次回港并非顺其自然,而是逆水行舟。虽然在江湖上还享有东英五虎之一的威号,但他知道,自己已不是此前无人敢惹、战无不胜的雷耀扬了——他被打败过,而且是惨败,输得丧家失所、仓皇逃窜。所以他必须扳回一局,让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奔雷虎会拿回曾经拥有的一切!
而这一切中,原本并不包含叶斐。
自己那样突然地离开,只字片语也无,她找不到自己,自然也就走了。缘分尽了,放不放得下都无意义。算是自己负了她也罢……反正她早晚会忘了自己。而自己,也趁早忘了她罢!
可叶斐却留在了香港,更是再度出现在耀扬面前。
原来,被人等待,. 是这样的感觉么?
原来,在他曾以为失去一切的时候,还有人在牵挂着自己么?
耀扬此时开着车,脑中一阵激荡一阵迷惘,闯了红灯都不知道。直到被警察拦停,他方才回过神来,平静地收下罚单,立刻整理情绪,再次发动引擎。
目的地,东英龙头骆驼在元朗的别墅。
耀扬是最后一个到的:“唔好意思,差点迟到。路上俾差佬拦路查车,耽误咗小小。”
“Cao,呢种拦路狗,在别处遇到他,见一鑊打一鑊!”高声粗口的是东英五虎之一的金毛虎,只见他人如其名,一头蓬乱金发,本就凶狠的面貌又瞎了一目,惟留从左眼眉骨划到额角的一道狰狞疤痕,尤为骇人。
“哈哈,咁又系!”东英龙头骆驼笑道,“听讲,亚金你依家在深圳几巴闭,公安都唔敢惹你呀!点样,打算乜时返香港呀?”
金毛虎转向龙头,声音立刻礼貌了许多,打着哈哈:“老顶讲笑了,我边有咁犀利?仲有,我呢边d生意仲未稳定呢!”
耀扬闻言蔑笑一声。
听闻金毛虎去年同洪兴大飞相争,在一次械斗中被大飞打瞎一目,差点送了性命。自此金毛虎算是吓破了胆,北上大陆龟缩,只在深圳周边活跃,鲜少再回香港。
“大陆呢度,我哋东英从来有牙力。水灵姐在深圳也有唔少产业。有乜需要帮手,随时开声啦。”说话的是擒龙虎,其人身高近两米,体型魁梧,长相却颇有憨态,是这一代名义上的五虎之首。
之所以说擒龙这五虎之首是名义上的,一则是因为他陪伴东英幕后四八九水灵,常年居于大陆桂林,在香港并没什么自己的势力,列为五虎之首完全是水灵的空降;二则是因为他作为水灵最忠诚的裙下之臣,只听水灵一人号令,骆驼也难以随意支使他,是以在东英帮中显得颇为特殊。
擒龙旁边则是另一个汉子,看体型只比他略小一点,黝黑的面容沉静如水,头眼不抬,只是百无聊赖地剥着茶几上的核桃吃,手劲却可见一斑,正是两年前在洪兴围剿下大难不死的下山虎乌鸦。
说话间,佣人们布好茶具。一个身量不高的长发男子,问道:“老顶,都准备好了。您睇,呢次是否我来泡茶?”
“好,亚伦你来吧!”
坐东英第二把交椅的白纸扇古惑伦生得异常秀美,平时处事圆滑、滴水不漏。骆驼对他几乎算得上是言听计从。只见他得到骆驼首肯,一边动作,一边道:“呢份金萱乌龙是横眉特意孝敬老顶。你哋也知,他最近在台湾同毒蛇帮有d手尾,今天来不了,否则嘅话,五虎便凑齐了。”
“今天请诸位来,实是有一件喜事。洪兴正闹内乱,老顶嘅意思,想请诸位议一议,该当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利用好呢个机遇?”
耀扬点了支More烟,并不接古惑伦递来的茶:“伦哥,我哋几个先前都唔在香港,不大清楚具体情况。还想您讲清楚d,机遇何来呀?”
耀扬却是装糊涂,其实他清楚得很。
洪兴现任龙头蒋天生,有一同父同母的胞弟,名唤蒋天养。与斯文儒雅、周身上流做派的蒋天生不同,蒋天养一身江湖气,悍勇霸道。十数年前,两人为争大位,斗得水火不容。蒋震过世后,蒋天养一支人马在警方的围剿下尽数覆灭。蒋天养本人败走逃亡美国,若干年后被引渡回香港,在赤柱监狱服刑,堪堪刑满释放。
“道上早就传开了。”古惑伦见耀扬刻意拿捏姿态,心中不悦,但见其余三虎似乎的确不知底细,维持笑容道,“呢个蒋天养放话,洪兴半壁江山都系他打下来嘅,便要求蒋天生要么将龙头之位让予他,要么分一半地盘俾他,当是两兄弟分家喽。当然了,呢两个方案,蒋天生边个也唔可能同意。他提议,两边各搵代表,再拿出香港仔一片地盘,比拼业绩加埋一场擂台赛,以一个季度为限。所以呢段时间,洪兴两边,你撬埋我个客源,我扫咗你个场,乱嗮笼了。依家,赌局要揭盅,两边都输唔起。你哋话,洪兴是不是要大乱了?又是不是我哋机遇呀?”
“咁又系!”金毛虎大笑拍桌,“自己人打自己人,洪兴仲唔收皮?”
“呵,边有咁容易呀?”耀扬点了点烟灰,哂道,“天生、天养嘅目标都是坐正洪兴,他两个都唔会放任内耗。呢次季选又请了满港九咁多瓣叔伯做公证,无论结果如何,他两个也唔敢明着输打赢要。依我睇,催化洪兴分裂嘅时机已经过去了。”
东英紧急召回在外的五虎,这才多方奔走解决了耀扬身上原本背着的官司。耀扬明面上感谢,内心却是嗤之以鼻——过去这一年多,难道还不够他认清自己这所谓的牌头和上司么?如若不是东英现在用得到他,自己恐怕要在大陆与缅北之间往返流亡一辈子。如今召自己回港出力,耀扬不仅不忿,也是不屑——社团如此短视,若是早点运作请他回来,以自己的敏锐,早便介入了洪兴内乱,还用等到今天?有事才撞钟,无事不拜佛。对自己手下大将尚且如此,怪不得斗不过洪兴!
古惑伦感受到耀扬话里隐约的怨气,又被他当众反驳,实有些下不来台,只好笑笑不语。
此时却是骆驼问道:“咁样,耀扬仔,你有冇计策呀?”
“计策自然有。”耀扬说着站起身来,两指夹烟,顾若无人地边踱边道,“天生天养分家,只系表象。洪兴近年最大嘅问题,是新旧势力之间有矛盾。我听说,蒋天养出狱前后,洪兴有三个立场暧昧嘅揸fit人,齐齐死在货柜码头。呢三个人,都系洪兴嘅老资格,有一个仲系蒋天养当年嘅手下。”
耀扬着实眼利,一下抓住了纷芜事端的核心——蒋天养本人就是洪兴旧势力的活化石,洪兴中势力衰弱、本有不满的老人,即便不是真要分家,也会对他们曾经追随过的二公子有所观望。待价而沽,人之常情,却没想到蒋天生直接上了霹雳手段,众叔伯见此多少敢怒不敢言。
“道上传言系蒋天生暗中派太子下杀手,只系冇证据。我已经放咗风出去,话是太子借机铲除异己,是为咗铺路给自己一班年轻人上位。”
听耀扬侃侃而谈,一旁的古惑伦心中暗骂:适才不是说,刚回香港不清楚情况么?这叫不清楚情况?古惑伦此时根本可以确定,耀扬此举是故意落他的面子、拆他的台了。
骆驼却全然无识一般,只是抚掌叹道:“怪唔得!前日约咗几个老屎忽饮茶,他哋话里话外,也有d唔妥太子。”“兔死狐悲,梗系唔妥了。”耀扬耸肩道,“蒋天生呢几年,一半时间都在美国。道上传言,他有考虑九七后移民。真系如此嘅话,他实要选一个接班人。依我睇,呢个接班人十有八九就系太子。如今成个洪兴都在关注蒋天养嘅问题,无暇他顾。如果我哋集中力量,练低太子,届时蒋天生一支不仅倒了一块招牌,而且后继无人,又更难对付蒋天养,如此洪兴才会真的一蹶不振、四分五裂。”
“好、好!”骆驼大笑道,“论计谋韬略,我谂成个香港黑道也冇人比得上你耀扬仔!”
“我冇老顶夸得咁犀利。如果有,也不至于之前被迫着草大陆了。”耀扬按了烟,点点自己的额头,“我冇乜韬略,剩是记性好。尤其边个害过我、对唔住我,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好、好!耀扬仔,有志气!”骆驼笑得颇有些大智若愚,“呢次一鑊打残洪兴,你也系、东英也系,都系大仇得报!”
旁边古惑伦闻此,只得低头饮茶掩饰尴尬。
耀扬其人,何等危险人物!他听闻耀扬之前一年多,马不停蹄,跑遍了缅北至两广福建的运毒路线,已得汕尾的冰毒供应,现与在港的大圈帮打得火热。若不是东英此时的确是蜀中无大将,又需要五虎的招牌,他古惑伦就第一个不同意帮耀扬重返香港。
当然,想是这样想,面. 上却不能显露。古惑伦依旧代骆驼招待四虎在别墅享乐,不觉便已天黑。
四十二、今宵绝胜无人共
在别墅吃罢晚餐,耀扬无意后续的淫乐项目,告辞返家,一路心情复杂。
踌躇满志是当然,可以与洪兴清算旧恨,他是迫不及待的。但与此同时,一种挥之不去的、又被当作棋子的感觉,让耀扬恶心。
他今年已三十岁了。江湖浮沉十余载,他做了大哥,挣了大钱,怎么还是不得真正自由?还是要受制于人?他不服,更不甘。
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这便是他最近的目标。可走进雅典居电梯间时,勉强平复的情绪,又激荡了起来。
昨天,他就是在这里,重逢了叶斐。
她现在哪里呢?耀扬突然发现,虽然叶斐也住在这栋楼里,可究竟是哪一间,自己并不知道。不仅如此,她今早匆匆而去,自己连她的电话都忘记问了。如今,自己怎么联系她呢?
思索片刻,耀扬转去保安室,一番威逼利诱,很快拿到了叶斐的房号。兴冲冲奔去她门前,抬手敲门时,耀扬却顿住了。
今早她的态度有异,自己未及细问,却是为什么呢?耀扬何等剔透,立刻想到她早上问自己被通缉之事。她是好人家个女孩,怎会不在意呢?自己现在冲到她门口,她若问自己如何得知她的房号,他如何作答?这岂非是向她强调自己的确是个坏人?
如是思绪一转,耀扬抬手看表:昨天遇到她,似乎是晚上十点多。现在已是九点半了。耀扬坐电梯下至一楼,在电梯间外点了一支More烟,就这么等了起来。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耀扬将身上所有的烟都抽完了,真觉自己可笑。
他从来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不同、这样的特别,以至没有人能理解他、分享他的人生。耀扬不在乎寂寞。他甚至自矜于这种寂寞。在他看来,就如同那些伟大而富有成就的人,总是高处不胜寒的。可现在,他竟好似一个最最普通的、坠入情网的愚蠢男人一般,为了创造一次虚假的偶遇如此傻等。
可她之前不是也等了自己么?自己等等她又何妨呢?
算了吧!你怎么知道她只是在等你?说不定人家早有新欢了。
不会的。若是那样,为什么昨天她也如此渴求自己呢?
一夜露水情罢了!这样的女人你见得还少么?
耀扬脑中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他烦躁无比。
“耀扬?”
“啊,Faye。”她骤然出现,耀扬一瞬间都来不及收拾神色,顿了片刻才道,“好巧呀。”
叶斐心乱了一天,下了课便一直待在图书馆,直到闭馆才回来,没想到又在这里遇到耀扬。她眼角瞥见,耀扬旁边垃圾箱上的烟灰缸里,More独特的巧克力色烟蒂已是一小堆。
可他说好巧。
两人如是沉默地走进电梯。他按了18层,她则按了23的按钮。
空气中浮动着让人心痛的尴尬。叶斐秀眉紧皱,几乎是没话找话:“耀扬,我……我住在23A。我爸爸之前陪我住了一个多月。他现在回美国了。”
天啊!自己同他说这个干什么?说自己独居、家里没人,他会不会以为我在邀请他?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叶斐简直恨不得咬掉舌头。
好在耀扬只是“喔”了一声。
他的楼层先到。叶斐更为紧张了。耀扬也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但他已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Faye,明天系周六。我哋一起去楼下咖啡馆吃unch好么?”
“啊?”
“十点好么?”耀扬随即补充,似乎她的一句疑问便是同意了。
叶斐几乎是懵懵然地点头。
果然,自己还是拒绝不了他。
The heart wants what the heart wants.
耀扬从来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一顿unch,已让他尽悉叶斐的近况。两人现下住得又近,近水楼台。他订了鲜花,日日送去她门口;得知她现在港大读社会学,他便投其所好,特意寻了传统粤剧的表演,约她一同看戏。
悲难成诵,鸳鸯梦已空。
锦书难托,沈园枉重逢。
此时台上唱的一段叫《残夜泣笺》。叶斐虽已在香港生活了一年多,但粤剧唱腔还是不大听得懂,只能对着节目单上写的唱词来听。
叶斐听着,叹了口气。她此时面对耀扬的再度追求实在很矛盾。经历了离家、独立的这一年,此时的耀扬好似前世故人一般。原本叶斐回忆自己之前在港的一年,也并非时时刻刻想着耀扬,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本人,她的目光就无法移开,好像他就是有自己抗拒不了的魔力一样。
可她心里有个过不去的坎,便是耀扬贩毒的事。几次三番,她想问他是否还在做那恶极的买卖?可她却问不出口。或许,多多少少也有点不敢问罢。
表演散场,从西九龙大剧院出来一路散步到维港边,叶斐益发怏怏的。耀扬自然也感受到了:“Faye唔开心?是呢出戏唔合心意么?”
“冇呀,点会呢!戏很好看,多谢耀扬你带我来。”
一周过去了,她仍是这么客气疏离,耀扬剑眉微皱:“Faye,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
“当年,你点解会留在香港?”耀扬面对着她,用略有些自嘲的语气道,“我原先以为,你一定是为咗等我。可我现在看你似乎都不愿意见到我了……依家仲以为你是为咗我,也太自作多情了。”
哀兵政策,果然奏效。只听叶斐忙道:“唔系呀!我点会不想见你呢?你唔知我多高兴能再见到你……”叶斐说着,顿了下,“我更高兴嘅是你依家冇没事了……”
自己现在没事了……耀扬若有所悟,旋即联想到她既知道自己被通缉,看来也知道自己是因为贩毒被通缉。难道是因为这个?耀扬思忖片刻,调整语气才又开口:“Faye,你知我点解加入黑社会么?”
见她闻言有所动容,耀扬徐徐开口:“我父母早亡。12岁那年我从福利署跑出来,在一家车行做帮工。Faye你学过香港历史,应该知道七、八十年代的香港系点样嘅。呢时候,我每日受人欺辱,忍不住反抗,就会招来更厉害嘅报复。我嘅初恋女友,她叫阿织,就是因为我得罪了一个现在都冇咗嘅小帮派头目,被奸杀了。当时我冇能力保护她,甚至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冇办法为她报仇。那时我就话俾自己,出来行,就是求财。有钱才有势力,有势力才能赚更多嘅钱,其它乜嘢都是假嘅。再之后,乜嘢赚钱我就做乜嘢。我也的确赚到钱了。如果冇钱,我点能够学弹琴?点会有机会去读暑校?” 耀扬说着,轻抚叶斐的脸颊,“如果唔系当年去港大上课,我边有福气认识Faye你。”
“耀扬,我明白你嘅难处。”叶斐闻言长叹——Faye Falcone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她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在面对这类话题时,总是能避则避。可现在耀扬主动提起,叶斐觉得,她总要劝他一句。
“我知广东有句俗语,话系‘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但有了金腰带就能过好一辈子么?你就不为以后打算?”
耀扬还真的不怎么为以后打算。虽然他也曾热切地期望打破阶层壁垒,跳到他自己划分的三个同心圈的最外围,真正地享受人生的乐趣。但经历了之前的大败,他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他迫切地需要赢回这一局,才能真正恢复底里支撑他一路走来的自信。
“以后……”耀扬灼灼地望着她,“如果所谓嘅以后里,冇咗自己最在乎嘅人,咁又有乜值得打算?”
叶斐闻此心绪起伏:耀扬这般在乎自己,她一则感动,二则却更为他担忧,自觉不能眼看着他再入深渊:“那耀扬你……为了你在乎嘅人,可唔可以……不要再做呢d要命嘅生意了?”
她果然是因为迷幻邮票. 的事而心有芥蒂。
自己在内地加工LSD的工厂早被查封了,早就没了的东西,让他放弃,还有不肯么?便是如此,耀扬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抻了一会儿,才郑重点头:“你放心,我同你保证,绝唔会再拈……”
“唔使讲出来!”叶斐忙掩住他的嘴,“你知道就好了。”
耀扬见她如此,心痴神醉,将她揽在怀里:“Faye,只要我哋能再在一起,我乜都听你嘅。”
听耀扬答应自己,叶斐欣慰,终于埋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耀扬,我哋毕竟有咁长时间未见。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慢慢来好么?”
“好。”耀扬深深看着她,柔声道。
他说的却不是真心话——耀扬并不想慢慢来。就好比他向叶斐的保证,实则也是半真半假。
迷幻邮票,他的确是不再做了。在大陆这一年多穿州跨省,让耀扬有机会对大陆的毒物行情有了更深的了解。
迷幻邮票算什么?最暴利的,根本是用化学方法合成的甲基苯丙胺,这才是未来产业的所在。遑论复仇之轮早已轰隆隆滚动起来。耀扬如何等得了呢?
无论是江湖利益也好,她的爱也好,他立刻就要。
两天后,耀扬接了下课的叶斐,林保坚尼一路奔向屯门。
天已黑透了,朗夜无风,繁星烁烁。十月底的山间有些凉。耀扬将车停在李家农场外的野山坡上,下车时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叶斐,柔声道:“Faye冷不冷?喝点热奶茶吧!”
揭开杯盖,香气诱人,温度则是最适宜的略烫,叶斐心中甜软。
“Faye你记不记得,就在这里,你答应我来香港,我们在一起。”
见她含笑点头,耀扬轻声又道:“佛家说贪嗔痴是三毒,尤其是贪。贪权、贪财、贪名、贪爱,乃至理想志向,人世间的一切。”
“Faye,我曾以为自己想要嘅,是体验世间一切,好的一切、坏的一切、美的一切、丑的一切……我现在才知……不是。我想要嘅不是那些。”
耀扬此时的表情温柔而认真:“Faye,我有一件礼物送俾你。”他说着,一步一步向后退。
“耀扬你小心d!”
他没答话。这里光线很暗,叶斐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禁有些急了,站起身来想去拽他。就在这时,尖细的破空之声层层炸起。
“Faye我想要的是你。”耀扬对她喊道,“我想把我的世界给你!”
叶斐此时却说不出话了。她只见无数烟花在耀扬身后绽开,漫天的金雨流泄,仿佛星空碎裂、银河倒流。
他向她张开双臂,像是在对她说,他为她,可以燃尽一切。
“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Faye你可愿作我的永夜之光?”
叶斐已然晕眩。他说的似乎是尼采的句子,但已不重要了!此时她只觉得心跳快地发疼,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耳侧只剩耀扬的呢喃。
他说,给我,Faye,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
叶斐只觉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汹涌感觉击中了、裹挟了、淹没了。她茫然无措,所能做的就是如他所说,把自己交给他。
最后,将累极昏睡过去的叶斐抱回车上,耀扬关上车门绕回驾驶一侧时,一脚踢了放在地上的奶茶杯。
作者bb:
本章推歌,Lana Del Rey的《Young and Beautiful》,小李子《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主题曲。
四十三、人情薄劣与时迁
耀扬从来知道,自己的浪漫,没有姑娘能招架。
何况叶斐心里,对耀扬始终有一份难舍的旧情。她所介意的,无非是他贩毒的事。耀扬既然已经多次向她保证,放弃毒物买卖,她的心结也便解开了。两人且是享受了几天耳鬓斯磨、缱绻缠绵的日子。
情场得意,耀扬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他的江湖事业之上——原先在港的产业,在他跑路期间,被警方查封了大半。
耀扬此前主营毒物,身家雄厚,对手下门生向来很是大方。加之他巧言雄辩、善于操纵人心,是以东英中有不少大底(1)以他马首是瞻。虽然此前被洪兴打败着草,打破了他过往战无不胜的威名,但能从大陆风风光光地卷土重来,也让不少先前的手下、同盟纷纷回巢。
这中间有个极例外的,便是李一原。
李一原在耀扬曾经的手下中存在感不强,算是不出彩也不出错的那类人。是以,耀扬一时都没注意到他已改投了大东。但李一原却深知这头奔雷虎,可不是个甘心吃亏的人。当年他求耀扬出头,为弟弟偿还高利贷,便把自家农场都赔了进去。自己在他跑路期间,改换门庭,这事可大可小。偏农场的产权还在耀扬手里,这不是要了命了吗?李一原心中如何不忐忑。现下唯一的办法,便是求大东出头,农场如何先不管了,把过底(2)的流程正式走一遍,才能踏实。但他心里没有把握,耀扬会不会因此给东哥添堵。
原是这大半年,李一原在大东手下做事,为人处事的心态与此前已是大不相同。李一原自忖在江湖上的年资也不短了,各式各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江湖大佬鬼见愁,还不是贪威识食的居多!嘴上说有福同享,实则一毛不拔、见利忘义,对自己兄弟也巧取豪夺的有之;日日招猫逗狗撩打架,出了事却克扣安家费或者干脆不给的有之;睡手下的老婆仔女的也有之。
当然,他的前大佬耀扬. ,不屑做那些刻薄的湿拉(3) 嘢。然而奔雷虎倨傲薄情,从不将旁人的苦处放在心上。耀扬跑路之前那段日子,四处辣火头,时时开战。好比指挥千军万马攻城拔寨的将军,是没有闲情考虑帐下哪一个小卒缺胳膊断腿或是丢了性命。虽说慈不掌兵,自古皆然。但轮到谁自己头上谁知道,李一原不得不多留心眼。
大东却与上述者,都不相同。他为人务实、生财有道,少有树敌。虽捞偏门,但比报纸上的公务员还讲究规矩,处事十分公允。都说主将的气质会影响队伍的风格。这样的大东,手下的搅屎棍是真的少。偶有兄弟与人霎气(4),他也会出头,却不会把事情做尽了。问清缘由,为搵食、有道理的,绝对撑到痕;没道理的,要教也是事后私底下教。李一原在江湖中打滚了十数年,头一次遇见这般仁义均真的大佬。李一原心悦诚服,不想给大东多添麻烦,让他无瘾(5),便想自己先铺垫铺垫。
所谓铺垫,便是从叶斐这条门路上套套旧情。过去一年,他任由叶斐在李家村来去自由做什么“社会学调查”,多少也是为了防备有这样一天——如此,便有旧情可叙了。
李一原以李家两位阿嬷的名义,打着家宴旗号摆了酒席,先约叶斐,拜托她去请耀扬。耀扬何等聪慧,立时明白了李一原意欲何为,倒想瞧瞧他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席间,耀扬见叶斐与李家长辈十分熟络亲善。又听叶斐讲到,过年时李家小辈如何带自己去大铺村许愿。耀扬始终笑意盈盈,不时向李家长辈敬酒,感谢她们对叶斐的照顾;又夸赞几句李一原。一餐饭下来,宾主尽欢。
饭后,耀扬叫手下送了叶斐回家,这才转向李一原:“开场戏演完咗,该上戏肉了吧?”
李一原只能赔笑:“我边敢在耀扬哥面前演乜嘢!多谢您赏面。”
耀扬闻言,似笑非笑:“可唔敢当。”说着,和煦地拍了拍李一原的肩膀,“你叫大东来吧!大家谈谈清楚,好聚好散。”
李一原见耀扬情绪不错,心里才轻松了些,暗想自己叫来叶斐打感情牌这招是走对了。忙致电大东,齐聚在耀扬旗下的一家地下赌档里。
这赌档在旺角附近,没到半小时,大东一众人便到了。一番客气寒暄,大东直入正题,道是大家都是东英的人,李一原转投自己门下,规矩是一定要做足的。一封“五湖四海”的红包,即港币五十四万,礼薄义重,还望耀扬哥笑纳。
说是礼薄,但实是不少了。耀扬招呼手下,收了这红包,随后不急不缓地开口道:“东哥系老江湖,规矩无有唔啱(6)嘅地方。”言罢却转向李一原,冷声正色道,“阿原,你记唔记得当年为乜跟我?”
其余众人,听他如是开口,便知这事没这么简单了结。
李一原更是心中打鼓:“记得……当年我细佬烂赌,在澳门欠咗一笔重数,仲打伤收数嘅贵利佬。对方要斩他双手。我求耀扬哥救他。之后您出面保他,仲替我哋还清条数。”
“你咁讲,半对半错。”耀扬坐姿潇洒,一只食指轻轻摇了摇,“我D Я J系救咗你细佬,但那笔钱可唔算我替你还噶。之后,你唔系抵押你家农场给我了么?”
听耀扬主动提起抵押农场,李一原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只得嗯嗯啊啊地称是。
耀扬自知李一原的软肋何在:“你睇,你依家跟了东哥,唔再系我手下。你家农场还放我手里也唔系很好。不如,我将这农场还给你?”
耀扬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语气如此真诚亲切。李一原简直有点懵了:这是天上掉馅饼了吗?
“真系咁?多谢耀扬哥!多谢您成全我哋一家人。呢个……需要多少钱?您尽管开口,我无论如何,拼了命都凑到!”
“哎,大家兄弟一场,讲钱伤感情。我只系希望阿原你有始有终地做完之前应咗我嘅事,咁样清数,你我冇拖冇欠。”
自己答应耀扬做什么事了吗?李一原想不起来。只见耀扬向旁边的小弟示意了一下。那小弟走去里屋,与另一人合力搬了一样东西过来,赫然是一块半米多宽、一米多长的木板,上面寒光一片,尽是寸许长、尖向上的钉子!密密麻麻,看得人汗毛直竖。
此时,耀扬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来:“我记得当年,阿原你跪在我面前,话系只要我救咗你细佬,之后你为我上刀山、下油锅也甘愿。刀山一时也找唔到,呢块钉板,你就为我过一回吧!”
李一原脸色瞬间青了:“耀扬哥,您冇开玩笑呀……”
“玩笑?”耀扬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睥睨着他,“出来行古惑,系开玩笑?你拜我作大佬,也系玩笑?”
李一原不敢搭腔,求助的目光望向大东。
只听大东道:“耀扬,你咁样,有d过分了吧?”
耀扬料到大东必然要开口,立刻朗声反驳:“我过分?笑话。我耀扬不是小气嘅人。阿原手下嘅产业,俾东哥你捡个便宜也无妨。话嗮大家系同门嘛!但我奔雷虎也系要面子嘅人,手下说走就走,当我臭四吗?”说着,转向李一原,厉声道,“李一原,我问你。我做你大佬,可有乜对唔住你嘅地方?你跟我揾食之后,我可有俾机会你、提拔你?”
“有……”李一原知自己不得不答,咬牙道,“耀扬哥先俾我一家指压中心经营,后来又把登打士道上两家骨场(7)也交埋我打理。”平心而论,耀扬对手下从来是不错的。李一原本也没有二心,只是自家农场被耀扬攥在手里,又与迷幻邮票储存运输相关,简直是床底下镶了个不定时炸弹,迫得他忠孝难全。
“讲得好!”耀扬拍拍手,冷笑道,“如果冇我俾你嘅呢三家场,你想投奔大东哥,人家就会收你么?”
这也是事实。大东最初同意手下李一原,的确是看中了他手中的这三个场子。虽不是什么顶尖买卖,却可以和大东自己的夜场连成一片。大东更是将其中一家干脆与自己隔壁的夜总会打通了,合并装修,现今是钵兰街最大的一家。日进斗金,不在话下。
只听耀扬又道:“我唔会咁憨九(8),要人跟足我一世。你当年在我手下也算勤恳。我知你想拿回农场系为了家里长辈。本来也唔是唔可以。但我最憎别人算计我。”耀扬那夜色一般的眼睛此时看来更是深不见底,“点解你今天摆酒却叫Faye来请我?此前也唔明说,直接叫来两位阿嬷。我如果今天不放你走,你便要用Faye同你家长辈嘅情分来胁迫我了吗?既然你存心算计我,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你唔系想赎回你家农场么?冇问题!送俾你也无妨。唔过你也要给我有交有待才行。”说着,耀扬指了指地上的钉板,比了个请的手势,复坐回椅子上,单肘杵着扶手支起脸颊,依旧睨着李一原。
李一原垂首无语。
大东则在不停煲烟。适才利益相关,他无话可说;之后骤然听耀扬提到叶斐,心头一紧,脑中也有些混乱——他不知此前李一原的饭局还约了叶斐,更不知叶斐与耀扬又走在一起了。此时才收敛心绪,快速思量了一番,才缓缓开口:“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耀扬你非要玩到尽么?”
你这样,让Faye以后见了李家人怎么自处?这句话,大东问不出口。
“点呀?”耀扬嘴角呷笑,英俊的面庞此时异常邪魅,“我玩唔起么?”
大东无言以对。耀扬如此做法,只能说是得理不饶人,却不能说他是坏了江湖规矩。但有必要睚眦必较得如此狠戾残忍的程度吗?大东瞥向耀扬,只觉自己从没如此厌恶过一个人。
“好!就照耀扬哥意思。”李一原见事已至此,想要拿回自家农场别无它法,只得把心一横。
当真是,血淋淋江湖路。
扶李一原出门离去前,大东特意走到耀扬面前,冷冷然开声:“耀扬哥好手段啊。只系咁犀利嘅手段,用在自己人身上,真系太可惜了。”
“东哥似乎话里有话。”
“心照了。”大东深深看了他一样,不咸不淡地最后撂下这一句,扬长而去。
耀扬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自己窝里横,有本事怎么不去找洪兴去捏?
等着瞧吧!耀扬冷哼一声,洪兴那些杂碎,他更不会放过。
李一原那边,他那样的伤,根本不敢送急诊怕招来警察。大东带着世英将他送去东英所属的黑市医生那里,诊疗时去除衣衫,只见浑身上下,哪还有好地方?旁人看着都胆寒。一番处理伤口,李一原趴也不是,躺也不是,只能在病床上歪着。大东见此,平素那样平和的人,一双眼睛也气得血红。世英干脆是破口大骂。反倒是李一原此时情绪最稳。
“我认栽。无论如何,拿回农场就好。”李一原也是硬汉,滚钉板时一声没吭,“也怪我画蛇添足。我本来想,叫了家里老人来,又有Faye小姐在,耀扬看在她嘅面子上会念些旧情,想唔到反而坏事。”
“傻仔!耀扬根本从一开始就冇打算放过你。”大东叹了口气,“你唔使听他讲乜系因为你叫了长辈来。若只是因为这样一件他事先不知、根本冇预料嘅事,咁大一块钉板,他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显然是早就准备好,单等这时候整治你了。”
李一原闻言恍然大悟,心恨不已。
“阿原你先安心养伤,放宽心。我既然作咗你大佬,这笔账我记下了。”这半年多相处,大东看得出来,李一原并非奸滑之人,有些许行事上的小毛病,调教一下就好,无伤大雅。出来行古惑,谁也不是善男信女,但李一原对父母弟妹极好,大东自己是孝悌之人,自然欣赏他。如今被耀扬欺负成这样,大东心中也是意难平,“山水有相逢。总有我哋同他雷耀扬算帐嘅时候。”
(1)大底:九底以上职位可称为大底,即红棍、纸扇、草鞋都是大底,四九扎职之后即是大底
(2)过底:转投大佬、转换社团
(3)湿拉:类似鬼祟猥琐、不大气
(4)霎气:争执、冲突
(5)无瘾:类似自讨没趣的意思
(6)啱:好、对
(7)骨场:按摩场所
(8)憨九:傻
四十四、我本将心向明月
安顿了李一原,回到钵. 兰街,世英将适才的情形告诉了文蕙。后者闻言也是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对了,文蕙。”此时却听大东开口,“你以后唔要再去找Faye了。”
“啊?点解提到Faye?”文蕙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世英,对方向她使了个眼色,文蕙恍然若悟,“总唔会是……她又跟返雷耀扬了吧?”
见大东与世英皆是默然无语,文蕙简直炸了毛:“她简直是痴线了!我依家就去找她问清楚!”
“我不是刚刚叫你不要再去找她!”
“唔系呀,东哥。”文蕙急道,“你点可以让她跟返耀扬呢种人渣呢?肯定系耀扬又骗她了!”
“都是成年人了,冇人咁容易被骗。”大东面无表情地说着,给自己点上一支万宝路,“这是她自己嘅选择。”
“骗她还唔容易么?简直比骗小孩子都简单。何况是那个精过鬼嘅雷耀扬!”
“呢d嘢同我哋都冇关系。”大东几下就将那根烟吸掉一半,“你只要记得,以后唔要再去找她就好了。”
文蕙还是不依不饶:“那要是她来找我呢?”
“你就尽量推咗。”
“点推呀?我哋系好friend嘛!”
“Cao!”大东爆了一声粗口,罕有地大发脾气,“你系第一天出来行还系第一天做人?咁简单嘅嘢你如果也唔会做,就唔使跟我搵食了!”
世英见此,忙拽了拽文蕙,让她别再驳嘴了
大东又兀自骂了几句,怒气冲冲地进到自己办公室,将门摔了个震天响。
到底,她还是跟回了雷耀扬。大东此时真不知道是该感慨她用情至深,还是年少无知。
为什么?她为什么偏偏钟意这头残忍凉薄的奔雷虎呢?
此前听文蕙说,她去港大读书,搬去了港岛那边。没有招呼、没有道别,只是端午时,送了两大盒名贵的粽子给自己,还是 ——《QQ|群》* 7`3`9!5`4!3!0!5\4——文蕙拎回来的,她自己却没露面。半年过去了,大东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可此时各种各样的情绪——气愤、嫉妒,甚至是伤心,让他郁气盈胸、心潮翻涌。大东盯着烟灰缸许久,干脆抄起来狠狠掼碎在墙上。
同样不理解叶斐选择的,还有Louis。
“我是真没想到你那个毒枭男朋友还能回来。这么大一桩罪名,他都摆平了?”Louis此次来港跟一个项目,与叶斐约了在酒店游泳。
“应该是没事了。具体的他也没跟我细说。但他说了,他这次回来就是要退出江湖、彻底洗白的!”叶斐靠着泳池边,言之凿凿。
“啧啧。这本事是真不小。”Louis先是撇撇嘴,随即调侃道,“你的本事也不小,拯救了一个失足浪子啊!对了,你俩死灰复燃这事,你告诉家里人了吗?”
叶斐白了他一眼:“什么叫死灰复燃啊?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没好词!”
“别转移话题。”Louis了然地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没说,是不敢吧?”
叶斐努努嘴没说话。
见她默认了,Louis又道:“装鸵鸟是没有用的。中国不是有句俗语,‘丑媳妇早晚见公婆’。除非你只是打算跟他再玩一玩。当然,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我一万个支持。只不过以他这个前科,还有你家里人以前的态度,就是你只是想跟他玩一玩,我估计他们也是不同意的。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节了,你今年回家么?要是你爸妈又来香港,这可瞒不住了。”
叶斐何尝不知呢?
只是最近耀扬常不在香港;即便在港时,他与叶斐的作息时间也几乎是正好相反。最长的时候,两人有快十天没见面,这让叶斐在学业忙碌之余不免失落。到底,她此前只与耀扬谈过恋爱,一起走走看看、吃吃玩玩,却没有与他一起生活过。加之在港时,这样相处的新模式,多少让她有点不习惯。
“哎呀,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耀扬现在那么忙,说不定那时候出差什么的,也遇不到。”她此时的确鸵鸟心态,也实是想不出什么办法了,只能得过且过。
又一个周五晚上,耀扬终于从内地回来了,给她打电话说正在过关,约着晚上吃饭。是时叶斐正在庄亚琳的拳馆,刚要上课。想着咏春课是1个小时,结束后耀扬差不多正好过来接她。
叶斐以前的男朋友回港,庄亚琳是知道的。因由叶斐之前说的是,她这男朋友是为了事业离开香港,徒留叶斐自己在港一年开甜品店,跟家里赌一口气。庄亚琳对这样某种程度上为了野心而放弃爱人的行为,很不感冒,只是见叶斐心甘情愿,不好说什么。现在听说那人等下要来接她,庄亚琳也好奇,想瞧瞧那人是个什么样子。
一堂课结束,耀扬还没到。庄亚琳此后也没别的事,便与叶斐一起下楼,去旁边小店里买了份鸡蛋仔。两人倚着街边栏杆,边吃边闲聊。没多一刻,一辆明红色的林宝坚尼驶过来,停在路旁。只见一侧鹰翼门掀开,从里面下来一个风姿潇洒的俊美男子。
“耀扬!”叶斐一边挥手示意一边笑道,“你快来,我同你介绍我师傅琳姐姐。”
耀扬却是一愣:这不是太子的师妹庄亚琳么?
“雷耀扬?”只听庄亚琳当即喝骂起来,“点解系你条扑街!”
这下轮到叶斐愣了:“琳姐姐你……你认识耀扬?”
“他就系你男朋友?!”庄亚琳杏眼圆睁,难以置信。
耀扬情绪恢复得倒是快,轻笑一声道:“庄师傅,好久不见喔。风采依旧呀!”
“耀扬,你认识琳姐姐?”
“何止认识呀。”耀扬的语气轻飘飘的,还呷着笑,怎么看都是一副轻佻样子,“我哋以前还合作一起搞过拳赛。是吧,庄师傅?”
当年,耀扬诓骗庄亚琳打女子拳赛是为了拿她当枪使,打击太子,陷害她在拳台上打死了对手,平白吃了官司。现下他全无所谓地如此说着,没有丝毫愧疚,是何等龌龊无耻!
庄亚琳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怒火烧上头,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怒瞪着耀扬,没吃完的鸡蛋仔攥在手里,被捏成一小团。
叶斐虽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但见庄亚琳这样吃人也似的神情,也知道不对,却是手足无措。
“Faye你跟我过来。”庄亚琳说着拉起她一只手便要走。
耀扬则立时拉住叶斐的另一只手:“你咁凶神恶煞地拉着我条女,想点啊?”
“没事嘅,耀扬。”叶斐忙打圆场,“我同琳姐姐说几句。”
庄亚琳拽着叶斐走出十来步开外方止:“他就系你呢个男朋友?”庄亚琳的声音里翻腾着怒气,一串问句连珠炮一样,“东英奔雷虎?你唔系话你男朋友系生意人?仲话他之前为咗忙事业离开香港?”
“耀扬他……系做些生意嘛!”叶斐自知欺瞒了她,嚅嗫道,“我最开始嘅时候唔好意思话你知他被通缉呀……”
“好!呢d嘢先唔讲了。你知他是乜货色?”庄亚琳远远臂指耀扬的方向,手指尖都发颤,“他就系一个丧尽天良嘅正人渣!”见叶斐一脸懵然无措,又似乎是被自己吓着了,庄亚琳深吸口气,勉强平复语调,将当年耀扬如何陷害自己的始末略要讲了出来。
叶斐听罢瞠目结舌,半晌才吐出来一句:“琳姐姐,这……这唔会有乜误会吧?”
“误会?!”庄亚琳气急,异常尖利地叫道,“你唔信我?”庄亚琳耿介骄傲,此前受耀扬蒙骗,心中本就惭愧,又累得太子,更是自责。如此惨痛往事,开得口说与叶斐知,实在是出于一片赤诚友谊爱护。她却如何回应的?什么叫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难不成自己还能信口雌黄、编排耀扬吗?一把甩开原本拉着叶斐的手,庄亚琳且是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都不能再与她站在一处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同耀扬行埋,我都怀疑你嘅人品。要么是你蠢,要么是我蠢才当你系朋友。”庄亚琳恨恨言罢,拂袖便走,没几步又转过头来,厉声道,“仲有别再叫我乜琳姐姐。我同你冇咁熟!”
“琳姐姐!”叶斐此时是真懵了,追了两步却顿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耀扬这时才上前来,叶斐忙拉住他的胳膊,急道:“耀扬,点解会咁样呀?琳姐姐她说你……哎呀,这中间系唔系有乜误会呀?”
“Faye你唔使着急。”耀扬见叶斐眼眶都红了,将她虚揽在怀里,柔声道,“先上车,我慢慢话俾你知。”
坐上林保坚尼,耀扬点了支More烟,这才徐徐开口道:“Faye你知庄亚琳是乜人么?她系洪兴太子嘅女人。”
“我知道。呢个太子还系她嘅师兄。”
耀扬略微挑眉,没想到她知道的还不少:“那Faye你知唔知道,我同太子有仇。”
叶斐当然不知,懵懵然摇头。
只听耀扬又道:“我之前跑路,唔多唔少,就受太子逼迫。当然,这是我们男人之间嘅事。但庄师傅她是太子嘅女人,自然向着太子。所以无论她说什么,Faye你都唔要信。”
“耀扬你不知道……”叶斐显然难以接受这样的说法,“我同琳姐姐认识一年多了。她人很好嘅,我们也很要好。我、我不是唔信你,只是……这、这中间一定有乜误会!”
耀扬将叶斐的矛盾、无措尽收眼底——他倒没想到叶斐与庄亚琳交情匪浅,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叹息道:“我也希望是有误会。 ——《QQ|群》* 7`3`9!5`4!3!0!5\4——我唔系话庄师傅不好,其实我很可怜她。”说着,故意重重又叹一声,“太子咁样对待她……也真是难为她。”
叶斐闻言疑惑,注意力也被转移了:“太子点样对待她了?”
“Faye你不知道么?就是去年底今年初嘅事。太子在大陆另寻了一个新欢,还陪着那女人一起吸鸦片。依家刚从戒毒出来,才几个月。”原是耀扬挖角了太子原先负责尖沙咀几大处看场的两大头马亚Sam与飘忽,因此知晓了不少太子的秘辛,其中就包括他吸毒戒毒的始末。
“啊?!”叶斐本还消化不了庄亚琳刚才对耀扬的控诉,这简直是又一颗重磅炸弹。回忆之前年初时候,庄亚琳确与自己说,她的男朋友因病住进了疗养院。但究竟是什么病,庄亚琳却始终讳莫如深……原来竟是如此么?
“庄师傅实在是一个痴心女子。太子咁出格,她都能原谅。可见她为咗太子,乜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就算她为咗太子,同你说我嘅坏话,我也能理解她。”
耀扬做足了一副同情却又遗憾的表情,并不说庄亚琳不好,只是一番唏嘘。叶斐见他如此,加之她原本对太子的印象就极差,自然无有不信,只是一时仍难接受这样的情形。
庄亚琳那边,同样难以接受。
她刚才一时气急,撩了狠话,此时心里多少后悔。与叶斐交往一年,想来对方的人品性情,总不可能时时都是装出来的,就这么说她与耀扬是一路货色,的确武断了。况且,庄亚琳岂不知雷耀扬是怎样地工于心计、善于伪装么?
此时与太子一同在街边大排档吃夜宵,庄亚琳将适才始末告诉他,仍是愤愤然的语气:“真不知道耀扬呢个扑街又灌咗她乜迷魂汤了!”
“算了吧!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鳖作亲家喽。”太子对叶斐同样成见颇深,“她既然之前唔同你讲实耀扬嘅事,谁知道系唔系还骗了你其它嘢?”
庄亚琳皱紧眉头:“如果她之前系因为唔好意思开口,我也理解。但我真系想唔通,点解她不信我说嘅!”
“Cao!”洪兴战神哪里会劝人,骂了一句又道,“人家是两公婆。她当然更信耀扬,多过信你了。调转过头,她同你说我如何唔啱,你也不信噶。”
“如果你真是不对,我知道了,自然也会信。”
太子气哼哼道:“她同你点比得了呀?话说转头,就算她信你,之后也唔见得记你d好。”
庄亚琳于此,却是无言以对了。
作者bb: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尖东噗哈哈(太子黑粉的恶趣味)
四十五、梧桐昨夜西风急
之后没几天,叶斐收到了一张来自庄亚琳的支票,是退她剩下的咏春学费。连课也不给她上了,一刀两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叶斐既伤心又怅然,隐隐地也怨庄亚琳一味护短、不明是非——那个魁梧的神经病如此不堪,她都能容忍,为什么却不肯听自己和耀扬的解释呢?只是没多久,叶斐也顾不上纠结庄亚琳了。
她与耀扬复合之事,到底被她父母得知了。
原是叶斐那匹枣红马Date,自她去港大上学便从蒋家接了出来,送去跑马地赛马协会的养马场。今年10岁的Date本是赛马,虽然马龄只是中年,但也不适合比赛了,送去那里只是为方便照料。叶斐十天半个月便会去一次,可巧上次她带耀扬去看Date时,被约了官员social的蒋天生瞧见了。蒋天生发现叶斐又跟耀扬行埋一处,自然不可能不告诉叶宜庄;叶宜庄则第一时间通知了Anthony。父母相继致电叶斐,她也就不瞒了。只说耀扬已经没事了,此次返港便是为了整理资产,洗白上岸。而她与耀扬现在相处得很好,如果爸爸妈妈愿意的话,今年圣诞节她想带耀扬回美国,大家一起聚聚。
Anthony与叶宜庄听罢她这番说辞,简直没背过气去——原来她留在香港,放着伯克利不读去读港大,到底还是为了那个毒贩!什么洗白上岸,他说她就信啊?此时父母二人都后悔,从小保护太过,竟把她护成了这般无知无畏,不明白人心的凶险。事到如此,绝不能再纵着她了!
忍无可忍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Jason Falcone在启德机场落了地才给叶斐打电话,说自己到香港了。叶斐那时候刚好下课,听堂哥来了本是十分惊喜,转念一想又拿不准Jason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便没告诉耀扬自己先去接了他,连学校里晚上小组讨论也逃掉了。
“Faye,你现在好好跟我说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Jason一路沉着脸,及进了公寓坐到了餐厅的中岛边,这才开口。
“我没有怎么想呀!”叶斐此时还想用撒娇来蒙混过关,“你饿不饿呀?冰箱里还有千层面。要不我带你去吃牛腩粉吧?”
“你现在这样子,什么我能吃得下?”Jason在高脚椅上也能坐得大马金刀,“你不是知道他因为贩毒被通缉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耀扬他已经不做那种买卖了……”
“他说你就信啊?”
“我为什么不信呢!Jason你别对他这么有成见。他也只是捞偏而已。别人不明白,你我还不明白么?捞偏早晚都是要上岸的。耀扬他跟我说了,至多两年时间,他就能把在港的产业处理好。等他上了岸,就跟我爸爸还有Uncle Leo没有区别了呀!”
“没有区别?就凭他也配!”Jason忍不住吼了出来——Uncle Leo便是他的父亲、叶斐的大伯Don Leo Falcone,当年为了稳住Falcone Family与几届州议会的关系,发现了癌症也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摸摸地保守治疗,苦挨了六、七年,曾经一米九的南欧壮汉辞世时体重连100磅都不到。那时Jason年幼,父亲所受苦楚他束手无策,现在每每想来痛心疾首,哪能忍受将耀扬这个毒贩与自己父亲相提并论。但见叶斐被自己一声吼吓了一跳的样子,一向脾气爆烈却从不在堂妹面前发火的Falcone少主勉强收敛情绪,放缓语气又道,“洗白哪有那么容易,你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付出多少代价,又得多么运气吗?”
也的确,加上Jason自己,Falcone家两代人,几十年血里火里,现在尚且不敢说是彻底洗白了。耀扬说什么至多两年,可不是信口开河了?只是Falcone家上岸过程中的艰辛龌龊,绝少说与叶斐知,这才致使她如此天真。
叶斐闻言叹了口气:“就算我不知道……Jason你也先见见耀扬再说好不好?他跟你想得真的不一样。”
Jason见叶斐这个态度,自知再多说也是白搭——当年他也解释了,为什么不想她与车宝山在一起,叶斐不也完全没听进去么?其实Jason的想法一直没变,即便耀扬不贩毒,他也是绝计不同意的。古惑仔这种说法,放在英语里可以叫ganster。Jason自己年少时无心学业正途,也算半个ganster——起码他是杀过人的——是以非常清楚,一个女孩如果跟了这么一个男人将要面对什么,否则当年也不会那般坚决果断35 39 31地要车宝山离叶斐远一点。
连生死之交的车宝山Jason都不接受,何况这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雷耀扬了。所以,这次也还是由他来解决罢!
“好吧……”Jason假意答应,“不急在一时,我这次来也有些正事要办。Faye你不是也要final了么?早点休息,学业要紧。”
说是这么说,Jason却立刻借故打了个电话给车宝山,刮到耀扬的行踪,待到半夜,径自出来,两人会合,便直奔耀扬所在的酒吧而去——他倒要会会这个拐走了自己堂妹的古惑仔,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这间酒吧在骆克道上,一进门,便听古典钢琴的乐声萦绕室内,从下沉楼梯走下去,只见整间酒吧也没什么客人,一个着西装的男子正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看材料,台上一只盛红酒的高脚杯,再一个绿More烟盒与烟灰缸,单看背影便有一派轩昂的不俗派头。
Jason看向旁边车宝山,眼神问:是这人么?
车宝山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Jason径直走过去,开口是英语:“这位就是雷先生吧?”
耀扬闻声,坐着将椅子转过来,因不认识这两人,有些疑惑地同样用英语道:“我是。不知您是哪位?”
“幸会。”Jason也不等招呼,直接 ——《QQ|群》* 7`3`9!5`4!3!0!5\4——走过去坐在耀扬旁边的高脚椅上,“我叫Jason Falcone。”
Falcone?耀扬闻言一愣,这不是叶斐的姓氏么?正疑惑着,果听Jason补道:“我是Faye的堂哥。”
“您好……”听闻是叶斐的堂哥,耀扬本欲表现得热情些,却见Jason此时的神情架势无一不告诉他来者不善。耀扬记得叶斐以前与他提起过这个堂哥,之前读军校,后来接手了家中的买卖,好像是餐饮业还是什么?
“我不会说粤语。这是我的翻译。”Jason说罢,只听他旁边那个铲两边、束小辫发型的男子又以粤语说了一遍。
耀扬见此心中冷哼:“初次见面,难为您想得周全。怎么Faye没跟您一起来?”
耀扬一开口便是流利英语,又不单是简单招呼的熟练对话,这多少出乎Jason的意料:“她明天还要上课,哪能跟你我一样,三更半夜还在外头。”
这是话里有话了。耀扬没接茬,只仔细打量眼前的Jason——橄榄色肌肤,身形是典型的白种人的健壮,肩宽胸厚,一件简单的衬衫也可撑得无比好看,周身服饰没有任何明显的logo,只手上一只蓝宝石百达翡丽暗示着身家不菲。想着先摸清局势,他随即客套道:“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抬手招呼酒保又拿了一只高脚杯来,“这瓶82年的拉菲是我新得的,请您试下?”
“好啊。”Jason倒也不客气——他那翻译见他俩沟通无碍,此时已安安静静去一旁坐着了——只见Jason闻香少抿,便放下了,“名贵是名贵。可我们意大利人却喝不惯法国的酒。”
耀扬是人精,Jason从一进门到现在,是何来意,他心下多少有数了,便不再多言,嘴角呷笑好整以暇,等Jason开口。
“你玩哈雷吧?”对方再开口却冒出这么一句,耀扬十分诧异,但见Jason神色郑重,便只是点点头。
先情后理,这是Jason从Anthony哪里学来的说话套路,只听他又开口道:“我13岁那年,我父亲送给我一架哈雷做生日礼物。Faye也喜欢得不得了。那时她才这么高。”说着,Jason抬手比了比,脸上不自觉浮起温柔的表情,“她一直央着我载她骑车兜风。我同她说,‘Faye,china doll,我一定会载你出去,但你起码得长高到脚能踩住、能坐得稳才行啊!’”
“我与Faye从小一起长大。确切地说,从我9岁开始,我就基本住在我叔叔家。我是看着Faye长大的。她从小就喜欢黏着我,我做什么她也要做。那时候我也时不时觉得她很烦。毕竟她才那么一小点,我正常走路她得小跑才跟得上。但我晚上偷跑出家门,她就给我开窗;我和人打架脸上的淤青,她偷她妈妈的化妆品来给我遮盖……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妹妹。”
“后来,我玩地下赛车,惹上点小麻烦,自己也没在意。我记得那是八月的时候,我带Faye出去看电影,经过改装我那辆哈雷的车行。我想看看我的车,就带着Faye去了。没想到我的仇家,几个杂碎,把我们堵在了车行里。他们几个奈何不了我,就抓住Faye来胁迫。我立刻放弃了抵抗。我又有什么别的选择吗?而Faye当时,因为撞到车行里的机油桶,浑身淋透了机油。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现在有时候还会梦见。而挟持Faye的那个杂碎,竟然要点火……”Jason没再往下说,但想来叶斐既然现在还好好的,自然是有惊无险,“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骑过哈雷。”
“你是在惩罚你自己?”耀扬此时才淡淡开口。
“算是吧。其实更多的是提醒。因为我的原因,令我的家人陷入险境。”Jason复拿起那高脚杯转了转,又放下,直直看向耀扬,“Faye她是我的血亲,我的china doll。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像我当年喜欢哈雷一样喜欢她,毕竟我们今天第一次见。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会让任何危险有机会靠近她。”
“Falcone先生说的危险,看来指的是我喽?”耀扬给自己点了支More烟,语气随意。
“Faye说,你正在努力洗白上岸。”似乎说了很可笑的事,Jason挑眉道,“我现在可以代表Falcone家同你说明白。无论你能不能洗白,我们都不会同意你与Faye在一起。你如果真喜欢她,就该为她好。”
耀扬此时终于朗声大笑出来:“什么叫作为她好?她同我在一起很开心快活。我给她的是生而为人最本源的追求——就是快乐。人生短短数十载,有什么东西比快乐更好?”
“快乐也要看看是怎么得来的。”Jason转了转食指上的铜戒指,“如果是类似吸毒得来的快乐,不要也罢。”
耀扬闻言,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
“我知你们粤语里有个叫法,‘男人老狗’(1),大家爽快点。有什么条件,你随便开。”
“随便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耀扬又笑了一声,夜色般的眼睛中寒光乍起,“好。那我就开个条件给你。”
(1)男人老狗:类似北方方言里的“老爷们”、“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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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恶趣味:
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四十六、此时此夜难为情
Jason没料到耀扬这么痛快就能提要求:“你说。”
耀扬弹了弹烟灰,徐徐道:“Falcone先生今天如此来找我,看来是自认Faye的事你可以做主了。先不论你做不做得了她的主,你可做不了我的主。Faye是你的亲人不假,但她现在也是我的女人。你想让我放手,就是让我听你的了。你凭什么呀?”
不等Jason回答,耀扬又道:“凭钱么?”说着,他抬起手,扬了扬自己腕上镶满南非美钻的伯爵表,轻飘飘接着道,“要是凭势……这里是香港。如若不是看在Faye的份上,今天我可以让你连这个门都走不出去。你信吗?”
Jason闻言冷哼一声:“怎么,你凶我啊?”
耀扬摆摆手,偏头笑道:“别误会。其实我很欣赏你。你既然知道我是做什么的,还敢来同我说这些,勇气可嘉啊!”
这话听来怪怪的。Jason心中疑惑:Falcone家有黑手党的底子,我有什么不敢的!
只听耀扬又道:“你刚才也说,男人老狗。你想让我听你的,怎么也得show点quali(1)出来吧?”
“你想怎样?”
“男人解决问题,还有什么怎样?你我打一场,你打得赢我,我就听你的。”
“呵!”Jason闻言笑了,打量耀扬西装革履、举止优雅,真没想到他会提如此条件。Jason的性子,原本暴躁些,年少时更是能动手的绝不动口;近年多方历练,才多少内敛些,此时听到这样对心思的提议,当即站起身来,“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
Jason一个“好”字还没出口,却听传来不高不低的一声:“请等一下。”
开口的,竟是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那个翻译,只见他上前几步,面色表情淡淡然的:“拳脚无眼。我家少主,身娇肉贵。如果耀扬哥想打的话,细佬不才,想要毛遂自荐。”
“你不是翻译么,保镖的活也做?”
车宝山淡淡笑道:“讨生活嘛。少主若有损伤,便是我失职,不好同老板交代,还望耀扬哥成全。”
车宝山当然不是Jason的下属,但他不愿在耀扬面前贸然暴露了自己在香港江湖里的背景——分部现正是蛰伏期,还不是他显名的时候。
耀扬听他这谈吐,倒不禁再次盘算起Jason的实力——身边一个保镖也如此不凡么?思索了片刻,才问:“你能代表他么?”
车宝山闻言望向Jason。Jason也正望着他,眼神似乎在说:这跟你没关系,不必为我趟这浑水。车宝山则微微抿出一笑,似乎在说:让我来,我有把握赢他。
又片刻,只听Jason沉沉道:“可以。你赢了他,就当是赢了我。”
耀扬瞧着他两人,一边煲烟,一边心忖:这翻译比一米九几的Jason矮些,磅数看着也轻些,与自己身量相当,动起手来应该更有着数(2)。何况,他若真把Jason打伤,也怕Faye会怪他,便点头道:“也好。那我们换个地方吧!”说着,耀扬点了点放在台面上的文件夹,“我去放下东西,两位稍候。”
不消一刻,耀扬从酒吧后的内间出来,带Jason与车宝山二人出了这大厦,又走过两个街口,去到一家拳馆之内。现时已是下半夜快两点,叫了看馆的大爷起来,打开拳台上的大灯。耀扬与车宝山站在台下,先各自褪下手上的手表、戒指,放在一旁。
“耀扬哥要戴拳套么?”自由搏击不戴拳套,很容易手骨折,车宝山自认出于礼貌也该问一句。
“怎么,你怕了?”耀扬嗤笑一声,说着褪下外套、衬衫,露出一身健硕肌肉。
别看耀扬平素举止谈吐文雅倜傥,论武功,却是东英五虎之首。只是他向来自负食脑(3),不屑动粗解决问题,可若真交起手来,当年洪兴陈浩南与大飞两人连手,也未奈何得了他。
车宝山见此无不可,随即也褪下衣衫,只见一条五彩斑斓的腾云巨龙,攀在双肩、游于胸前,起伏在完美无瑕的横练肌肉之上。
耀扬夜色一般的眼睛略微眯起来:“真人不露相呀!”刚才酒吧内光线昏暗未看清楚,此时方才发现,这翻译兼保镖竟是眉英目朗、渊亭岳峙。
车宝山略微一笑,拉开护手:“耀扬哥,请。”
说起来,这两人若衣衫整齐、平居闲处之时,看着都斯文得很,没想到动起手来,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只见台上拳拳到肉,没几分钟便是血花纷飞。Jason在台下一边看着,一边施施然点了支雪茄,气定神闲。
早听闻东英奔雷虎是个人物,果然身手了得!台上的车宝山心中如是赞叹。
然而赞叹归赞叹,拳脚来往间一丝一毫的便宜也未被耀扬占去。车宝山脸上的表情也始终是淡淡然的,落在耀扬眼里,直激得他怒火丛生。
耀扬一向自负强力,否则也不会提议单挑来迫Jason,却没想到自己几近全力却还压不住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辫仔。虽说他留有后手,这场比斗并非为了取胜,但真的力有不敌又是另一回事。耀扬打得发了茅(4),屡下狠手。车宝山自然感觉到对方动了杀意,心中也生了火——他之前未用全力,多守少攻,除了想要消耗耀扬的体力、留前斗后,也是因为他不愿重创对方,现在看来却是不必了。
耀扬又是一轮抢攻,车宝山佯装不敌、节节后退,只待耀扬攻得忘形之时,忽以极窄的幅度打出一脚,竟将耀扬整件人挑起离地;随即又是一击凌空转身踢,直将耀扬生生地踢下了擂台,更有一丝血花随着退势飘扬开来。
原本靠着墙抽雪茄的Jason,见此站直了身,带着笑意轻哼道:“雷先生,可以了吧?还要斗吗?”
耀扬伏在地上,一时竟没挣起来,开口刚要骂,却听一声惊呼:“耀扬你怎么了!”
声未落,人已到跟前。只见叶斐半跪着扶起耀扬,痛声道:“天啊!怎么这么多血!”
耀扬本还有力再斗,此时却只是不停咳嗽,又虚弱地对她道:“Faye我没事……你别哭呀!”
叶斐原本只是眼眶湿润,见他这般光景又如此说,倒真忍不住落下泪来;又想起始作俑者,愤然的目光射向台上——车宝山此时正扶着拳台围绳,蹙眉也望着她。
“Faye你……”Jason只见叶斐一头长发松松绾了个髻,睡裙外裹了件风衣,后半句“你怎么来了”却没问出口——无须问了,肯定是雷耀扬叫她来的。
叶斐上前几步,直面着堂哥:“你什么意思?”
Jason印象里叶斐还从没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心中有火,又恶心雷耀扬耍手段,便冷声道:“这是他开的条件。我能有什么意思。”
“什么条件?处置我的条件?”叶斐本已睡了,不知Jason出来,是被耀扬适才的一个电话弄醒的——耀扬电话里说,她堂哥找到自己,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但他已与Jason说好了,只要他能打赢Jason,就还有得商量,是以让她也来一下,大家好好谈谈。叶斐睡意朦胧,听闻此言,登时一激灵,立刻飞奔而来,不想正撞见这一幕,怒道,“你们当我是战俘吗?谁赢了谁就可以处置我?”
还没等Jason开口,却听耀扬轻声道:“当然不是了,Faye你别这么说自己……这是我跟Falcone先生之间的事。胜负还没分呢,你先去旁边等一等……你信我,我不会输的……”耀扬时不时虚喘两下,边说边要往擂台上走。
“分什么胜负!”女孩心软,自然同情看似弱势的一方,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我不许你再打了!”。
Jason见此,沉声开口:“Faye,既然你来了,我也就直说了。”说着,指了指雷耀扬,“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爸爸妈妈也不同意。他自己说了,今天他如果打输了,也不会再缠着你。你听话,我明天就带你去办转学回国。”
这是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啊!叶斐气得头晕脑胀、牙齿打战,完全说不出话来。耀扬只觉她此时扶着自己的手臂也在颤抖着,略微偏头,令额前挑染的那一缕发丝遮挡住眼角一闪而过的得意——到火候了!“Jason Falcone……你给我听着。”只见叶斐锥子般的目光刺过去,一字一顿狠声道,“我是个独立的成年人。我不允许任何人替我做决定……尤其是你。Back off my life.”
什么叫尤其是他?
Jason明白为什么。
台上默默而立的车宝山也明白。
“Faye……”Jason还想说点什么,却是干张了张嘴,只因此时他眼里的叶斐——他的堂妹,他从小到大珍之比目的小女孩,正用一副堪称凶狠的表情对向自己。
一时间,仿佛什么力气也被抽干了。Jason无话可说,只能看着叶斐扶着耀扬,转身而去了。
(1)show quali:quali省略quality,即展示实力
(2)着数:得便宜、有好处
(3)食脑:靠脑筋、智慧而成功
(4)发茅:极其生气,也有惊慌失措的意思
四十七、谁知妹妹你人大心肠改
拦了辆出租车回雅典居去,叶斐仍是气愤难平,坐在车上只抿唇皱眉,不说话。
耀扬瞧在眼里,轻声问道:“Faye你生气了?”
“我当然生气!点解你同他哋搞出咁荒唐d嘢?完全唔尊重我!难道在你眼里,我都冇独立人格么?难道我就该受你哋摆布么?”
“我点会咁想呢?你是屈我了。”
若说Jason的大男子主义是表露在外,耀扬则是隐藏在内,虽然嘴上否认,心里实则就是这么想的。 ——《QQ|群》* 7`3`9!5`4!3!0!5\4——
“我也没想到搞成咁……我仲以为,呢样你堂哥就会睇得起我,可能就会接受我了……”耀扬说着,又咳嗽数声——他身体素质极好,刚才虽受了车宝山一击重脚,飞下台去,实则并无大碍,此时却是刻意扮弱。
果然,叶斐见他这样便心疼,为他抚背顺气,不再说什么了。
“对唔住,Faye。”只听耀扬叹了口气,“为咗我,你同你堂哥闹得咁不愉快。”
“耀扬你唔使自责,其实也不怪你……”叶斐也是叹气,她刚才骤见车宝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实际上他二人已有四、五年未见了——再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Jason有事,又是在香港,车宝山怎么会不出现呢?叶斐心中郁火更胜,半晌才道,“我家里嘅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养伤,不许再犯傻了。”
叶斐因年少时家庭变故,于亲情上有一段叛逆情结。一方面想要证明她的自主、渴望家人认同;另一方面却又敏感于亲人施加的意见,无论有理没理,她都觉得是干涉——你们不是当年将我送去寄宿学校,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了么?现在却来指点我的人生选择!因此,现在家人对耀扬的不认可,在她看来根本是对她判断力的不信任。
耀扬深知这一点,一直以来把自己塑造成独立的旗帜,引得叶斐爱他便像是爱自由一样。但其实叶斐跟他在一起,哪里就是独立了呢!可见攻心之法,并不一定多么复杂,只要找准切入,越简单越有效。拳脚上谁打得过谁有什么要紧?诛心才是耀扬的强项——他雷耀扬,就是心魔。
本来就是,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昨晚,叶斐走后,Jason无瘾至极。车宝山也无话可劝,便将他带去自己在佐敦的大本营,暂且歇脚。第二天上午起身,Jason想着,叶斐也该冷静了,便给她打电话,她却不接;赶紧跑去雅典居的公寓找,她也不在。Jason又气又急——气是气她不懂事,急却又怕她出什么意外。一时无法,只得给Louis打电话,询问情况。
“她没事。”此时Louis也去到车宝山旗下的酒吧里,当着那二人打了个电话——他装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约叶斐吃饭的,“说等周三交了作业再一起吃晚饭,看来是要吐槽你们两个的。”
“还吐槽我们?”Jason一仰头,将杯中剩的一点威士忌饮尽了,狠狠撩下杯子,“电话也不接,家也不回,她这是要干什么啊?还有你!”Jason瞪向Louis,“你是不是早知道她又犯傻了?你怎么不早给我通个气啊?”
“我也就比你们早知道一个月。提前告诉你,结果跟现在会有什么区别吗?”Louis抱肩撇嘴——他自己生活荒唐肆意,不爱检点,哪里会跳出来说叶斐如何不对,“再说,我要是不站在她那边,你们现在连我这个卧底也没有了!”
“行!现在是用到你的时候了。”Jason自知他是狡辩,也懒得掰扯,“你不是卧底吗?来来来,说说现在有什么办法没有?”
“要什么办法呀!我觉得你们也有点大惊小怪了。不就是谈个恋爱嘛?Faye一没说要跟他结婚,二也没怀孕,你们用得着反应这么大么?”Louis见Jason一听他提起“怀孕”二字,脸都青了,真觉好笑,“干嘛,要吃人啊?我可是尽过朋友义务的,反复跟她强调过自己也得吃药才保险。她也听我的了啦!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是有数的。她只是自己也没想好,跟那个雷耀扬有没有未来……哎,你这都是什么表情啊?”Louis见Jason咬紧牙关、额上青筋都要爆出来了,失笑道,“你不会还不承认这个吧?他俩肯定have sex啊,难不成一起浇花么?哎,说起来这还真是一种隐喻呢!”
旁边一直扶额的车宝山实在忍不了Louis这时候了还插科打诨:“你闭嘴吧!立刻。”
Louis一向唯恐天下不乱,只是笑:“哈哈你俩现在的表情真是太有意思了!真想拿个镜子,让你们自己也看看!”
只听“哐”的一声,只见Jason将威士忌杯子狠狠掼碎在地上,又将烟灰缸也抄起来摔了,蹿起身来就要往门口奔,车宝山见此,赶忙拦在他跟前:“你干什么?要去哪里啊?”
“我tmd还能去哪!我去找那个姓雷的!”
“你昨天也找了他了,又怎样啊!”Jason吼,车宝山也只得吼——他本就不赞成Jason如昨天那样,直桥大马地去找雷耀扬,只不过又是拗他不过而已。
“我怎样?”Jason暴怒道,“我要他死!现在、立刻、马上,我就是要他死!”
“杀人不需要拿家伙啊?赤手空拳就去,你以为你是绿巨人?”车宝山故意这么说,自己说完似是忍不住地笑了下——这么多年过去了,Jason的确成熟很多,但此时他却还像当年他们初初相识的时候,迸发出如此粗粝鲜活的冲动甚至是稚气。
Jason本是怒火烧上头,见对方这一笑,倒像是破了功——他眼里的车宝山也与当年初识时一般,总是淡淡然的。但Jason知道,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会站在自己这边。于是深吸好几口气,勉强绷住脸,坐回高脚椅上。
“我什么都没听见哈!”这时只听Louis又是那样调侃的语调,甚至还举起双手,夸张道,“你俩接下来要干什么,可别告诉我啊!”
“你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啊!”车宝山横了Louis一眼,他知对方嘴毒性劣,却是个有义气的,便故作出没好气的样子,激将道,“你愿意帮忙,就正经出个计仔(1)。不愿意帮忙,也少说这些不着调的话。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我有什么办法?要有办法,也该是你有办法。”Louis闻言笑了,“你们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Faye到底喜欢那个雷耀扬什么?”见他两人望向自己,Louis向车宝山挤挤眼睛,暧昧笑道,“她钟意的是你,那个毒贩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
车宝山皱眉,目光望向别处:“不要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Louis笑了一声,一脸理所当然地又道,“我太知道当年她多喜欢你了,现在还能背得住呢!什么你为了救她,踢裂她两条肋骨;第一次坐哈雷是你载她;你们一起去六旗游乐园;她抽的第一口烟也是你给的,开车也是你教的——就是我们一起去拉斯维加斯那次,在荒野公路上练车,还一起看日落……这些都是我胡说的?还是你都已经忘了?”
车宝山如何会忘呢!只是他听得愣了神,半晌无言以对。
开口的是没好气的Jason:“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你现在不让她跟雷耀扬在一起,根本是戳她的旧伤疤。你是不知道当时她有多伤心。她觉得同时被你们两个人背叛了。”
说着,Louis对准Jason翻了个大白眼:“要我说,就是因为Jason 你之前管太多了。你当时就该让她同车仔哥搞一搞,又安全又开心,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嘛!”
“你收声!”车宝山立时一声喝断了Louis,再瞥眼见Jason脸色愈加不好,他却也无言以对。
“那你说怎么办?”破天荒的,Falcone少主的语气里竟有一丝无力。
Louis道:“要我说,还是车仔哥去和她聊聊吧!说不定还有点用。”
车宝山默了片刻:“我就是想和她聊下,她现在也不一定会见我。”
“今天周一,她下午2点半到4点在图书馆有课,你去堵她呗!”
车宝山又望向Jason,后者只在闷头抽雪茄,半晌才抬头,沉沉道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就麻烦你了。”
车宝山叹了口气。
坐Louis的车,直奔港大,下车之 ——《QQ|群》* 7`3`9!5`4!3!0!5\4——际,车宝山问道:“图书馆也好多出口,我去哪里等她?”
Louis不禁暗叹这车宝山心细如发:“楼外的出口是有几个,但里面的出口就只有一个,你进去跟着标志,就能看见了。”
车宝山点点头,进了楼去,等了不消一刻钟,便见叶斐与几个同学一同出来。叶斐打眼看见车宝山也是一愣,随即与同学道了别,直直走向他。
“Hi,Faye.”车宝山勉强先开口,却不知往下说什么。
“小宝哥,我知你来意。你不必白费口舌了。”叶斐的声音平平淡淡,“麻烦你给Jason带句话,他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要向我跟耀扬道歉时再来找我们;否则的话,也不必再来自讨没趣。”
这句自讨没趣似是双关。车宝山自见着她,心里五味陈杂、七上八下,真真无话可说,却还得勉强自己说:“Faye你与Jason是兄妹,何至于让我这个外人传话。”
“你哪里是外人?Jason当你亲兄弟一样,你对他不也是么。”叶斐想来,自己与车宝山快四年未见,这中间她在香港两年,不知有几许日子他两人同顶一片天、穿梭一座城;便是这样,车宝山也从未主动找过她,现在巴巴地过来,自然是为了Jason当说客了。如是想着,语调中便带了三分讽刺,“我一直都为你们的情谊而感动。”
“既然是一家人,就没有隔夜仇。”车宝山本是机变之人,现下却莫名地脑中一团浆糊,竟被叶斐的逻辑带着走,“Faye,我们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叶斐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是为了Jason才对我好的吧?”曾经的委屈,她以为自己已然放下了,可现下面对着车宝山,她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尖锐的声音,“从小到大,你一直待我好,不都是由于Jason的缘故么?何况,还有你那项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伟大事业,在那个事业里,Jason比我对你有用。至于我待你如何,你根本就不在意。”
在叶斐看来,车宝山放弃自己、推开自己,无外乎是因为他看重Jason多于看重他俩之间的情愫。
“你……是这样想的?”她这些话刀子也似,车宝山暗自咬牙——诚然,他与Jason有过命的交情,也的确更看重Jason对分部未来发展的助益。但自己对她,难道不也是千般怜爱、万万珍惜?他自认给不了她平安喜乐,这才借着Jason的要求,兀自抽身。可她呢?又找了个什么人!辜负他一番苦心不说,还这般指责他!
车宝山是千忍万忍的性格,纵使心中恨得翻江倒海,也绝不会口出恶语伤她,默了许久才勉强又开口道:“你今天既然提起来,我也无妨告诉你。当年我那样选择,并不是完全为了Jason。我要走的路,你不能跟我同行。因为这条路上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会伤害到你的可能,我也接受不了。”
叶斐闻言心惊,怔怔地看着车宝山——后者也正凝凝地看着她。
“小宝哥你这些话……”清凌凌的猫眼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不会也是Jason让你这么说的吧?这不会又是……你帮他的一个忙吧?”
这一问仿佛兜头冰水,直让车宝山的心也寒透了,仰头苦笑一声,再也无话可说,转身便走。只是没走出几步,自己的手却又被叶斐拉住了。车宝山不想看她,别过头去,却到底没有挣开她。
叶斐站到他面前——看着车宝山铁青的脸,她心头也是一阵阵地抽搐——叹了口气,垂眸道:“小宝哥,无论怎样,今天你既与我说了这些,我也有话想告诉你。”
“我知在你眼里,我一直都只是个小女孩、小妹妹,需要你照顾我、迁就我。我曾经是不忿的,觉得你和Jason也太把我瞧小了。可这两年我在香港,多少也经历了些事情,都没办法不承认自己不足的地方实在很多,就更别提当年了……就好像,我那时只道自己喜欢你,可你心里想什么,我却一无所知;你的烦难,我也无法替你排解。现在想来,我这喜欢也是肤浅得很。”
听她这样轻声软语,娓娓而言,车宝山一颗心仿佛是雪窝里捡起一只冻雀,焐在怀里竟慢慢活转了。
“Faye你……”车宝山本想说“你还小”,到嘴边咽回去,换了一句道,“你不要多想。你只要记得,我和Jason是永远不会害你的,但那个雷耀扬就不一定了……”
“小宝哥,我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叶斐打断他,“我有我自己的判断。你的关心,我领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就像你有你的一样。除了关心,我们早就……给不了彼此别的了。”
(1)计仔:办法,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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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b:
这章题目是豫剧《红楼梦》里一段唱词。恶趣味一下噗~
宝玉道:“嗳!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收拾的干干净净收着,等着姑娘回来……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倒把外四路儿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妹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独出,只盼你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一番心,有冤无处诉!”
四十八、只缘身在此山中
与叶斐分别之后,车宝山并没有立刻联系Jason,而是径自去了自己经营的一家叫Ares的格斗俱乐部,里面有单独批出来的一间训练室,是他自用的。正换衣服,却鬼使神差从兜里掏出钱夹来。这钱夹里面的透明夹层,放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块刻着《心经》的精巧铜制卡片——这是当年在澳门时他的前女友Maggie于普济禅院为他求的。车宝山略微拨起那块铜卡,后面却是一张纸条,小心拈出来,怔怔瞧着上 ※qun 7!3`9!5`4!3!0!5\4 面一行手写的英文——
You 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 just by being in it.(仅是你的存在,就让世界更美好)
这是叶斐送给他的最后一样生日礼物。
车宝山记得,自从她15岁那年自己送了她生日礼物之后,她每年也送自己,都不是什么名贵玩意,却十分趣致。或是一本画册,或是一包她自己收的花种子。有一年,正巧他生日那天,赶上闰月八月十五,她竟寄来一盒手工月饼,还附带一个面捏的小兔子,两只长耳朵之间,还特意捏出一根小辫子,也真是让他忍俊不禁、爱不释手。只是不知这样的面点怎么保存,鼓捣了半天,竟不小心将其中一只兔耳朵给碰掉了,弄得他次年夏天要见到她之前,忐忑好久,唯恐她问起来。
而这张纸条,原是包在fortune cookie(幸运饼干)里的,便是美国的中餐馆里,每次吃完饭会送一个的那种饺子样的脆饼干,掰开里面会有一张纸条,要么印着一句俗语、格言、箴句,或是几个汉字拼音,幸运数字什么的也有。这一行手书是原先给他的画册上的一句,自然是她写的。
是她的存在,让他的世界更美好。
她就是他的little fortune cookie。将纸条放回去,车宝山开始打沙袋。
不是早知道会如此吗?车宝山机械地一拳又一拳——当年不是跟Jason云淡风轻地说,她回到她的世界,很快就会忘了自己么?是啊……她现在是不再在乎自己了,可她怎么会爱上那样一个人呢?他原以为,她回去校园,上课恋爱,约会的或者是学习小组的同学,或者是酒吧里看橄榄球赛的朋友,又或者是她在教堂里做义工的同事,无数种可能,单单不应该是耀扬那样的人——不应该是……自己这样的人。
两年前叶斐来香港,车宝山是知道的。只是她为何会来,Jason应是多少难开口,只言片语,说得含糊。车宝山也没细问——他实是怕,叶斐是为着自己,更加得避嫌,只想躲着她了。可她一直也没联系自己。车宝山想着,她若不是生自己的气,就是不好意思见自己,他也无谓勉强。何况那时候,自己正辅佐神仙可招兵买马,为天养哥出狱做准备,以备日后与蒋天生一支人马晒冷(1),也并非时时在港。如此倒真是鸡犬相闻、人不往来。而他如何想到的,会是因为现下这事而重逢呢?若说叶斐交了个认真的男朋友,他说不定还要为她高兴呢!Louis说雷耀扬是自己的替身,他怎么瞧不出雷耀扬与自己哪里相同了?那头奔雷虎,不仅不是良配,更是香港江湖尽人皆知的危险人物,满嘴的歪理邪说,又心狠手辣。就算他现在待Faye是真心,也难保之后会不会反目成仇,甚或将江湖上的仇怨连累到她,又怎么算呢?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她曾经那样喜欢自己。于她是千斤重的心事悬于一缕情丝。于他呢,当真如此无关紧要么?他车宝山当真如此无情、如此理智么?车宝山越是自问越觉气滞,恨意滔滔,出拳力道也越来越重,最后竟一拳将那沙袋也打漏了。
他看着她长大。他甚至都没有真正吻过她!那个装模作样的雷耀扬凭什么?车宝山冷冷看着沙子簌簌然地漏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堆。
冲完凉,收拾齐整,车宝山再见到Jason时又恢复了他素日里那淡淡然的样子。
“怎么样?”Jason表情很复杂,似乎对他抱有不少期望,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车宝山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Jason见此叹了口气,但想来车宝山也未见得比自己对叶斐更有影响力,他也小小释然。
两人一时都无话,只是默默抽雪茄。直到一支也快抽完了,车宝山才好似整理好了措辞一般,开口道:“你上飞机前跟我说要来港的时候,我就叫人开始搜集雷耀扬的资料,估计这两天,就能整理好,到时候给你看。”
“我看不看也无所谓。你要是对他有什么看法,告诉我就行了,我相信你的判断。”
车宝山抽完手上的雪茄,也没再点第二支,只一下一下拨弄着Zippo,徐徐道:“雷耀扬这个人,厉害的地方,我就不说了。在我看来,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自负。因为自负,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这样的人,不说没有朋友,就是利益联盟也难牢固,都是利尽就散的。不会团结各方力量的人,必然也不会有什么大局观。我看他跑路之前,跟洪兴几番交手,就颇多意气用事的时候。”
“洪兴?”Jason疑道,“你不就是洪兴的,他跟你们交过手?”
“不是我们。是蒋天生那一支的洪兴。”车宝山将Zippo35 39 31放下,望向Jason,道,“而且我觉得,他也没那么了解Faye。她纵然一时叛逆,但你我都知道,她多么在乎家人,多么看重你。疏不间亲。耀扬非要 ※qun 7!3`9!5`4!3!0!5\4 与你为敌,就是迫她与家人对立起来,我看Faye早晚也会受不了他的。”
Jason闻言点点头,此时也静下心来,回忆昨天的情景——单挑的盘口,明明是他雷耀扬提的,却又把叶斐叫来,明着是摆自己一道。图什么呢?唯一可想的,便是因为自己威胁了他,他便要离间自己与叶斐的感情作为报复。可自己与叶斐是血亲,他这么做不仅阴损,又真有必要么?答案显然,他却偏偏如此了。
只听车宝山又道:“所以我在想,你要是继续这么紧逼,反而是把她往雷耀扬那边推了。”
“我知道。”Jason的声音郁闷,“可我不敢放手啊!谁知道他俩什么时候分手?这中间风险太大了。如果Faye遇到什么意外呢?”
“的确是有风险。”车宝山何尝不知,叶斐的天真纯良留在江湖里,便好比小儿怀金过闹世,不出事纯粹是运气,“所以现在要如何,全看你。你要我直接把Faye绑来,你带她走也可以;或者,你要我一枪淝底耀扬,也ok。”
Jason闻言挑眉——他当然无所谓弄死耀扬,可车宝山昨天比斗时狠手也不愿下,现在说取性命,却是轻飘飘的了。看来他下午见了叶斐,如今也已恨上耀扬。
“其实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他昨天说,我既然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还敢来找他是勇气可嘉。你不觉得这话怪怪的吗?”
“是很怪。”车宝山点头,“说的好像他不知道你家的背景一样……”说着,恍然大悟,“不会是Faye没跟他说过这些吧?”
“是了!”Jason击掌道,“Faye本来也不承认家里的生意与黑手党有关系。”
车宝山闻言,视线望向远处,喃喃道:“这么看来,雷耀扬倒不是因为你家的势力,才不肯放手的。”
“我管他是因为什么!”Jason见车宝山似乎又有些同情耀扬了,便干脆道,“这样也好,攻其不备。”
“你想怎样?”
Jason没说话。可车宝山单瞧他的眼神,也便心领神会了。又默了小片刻,只听他道:“好。我亲自去,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说着,又抽出一支雪茄,剪了头。Jason见此,拿起打火机给他点上。两人默默无语好一会儿,突听Jason一句。
“我宁愿是你。”
车宝山闻言愣了,偏头便见Jason正垂眸转着左手食指上的铜戒指,并不看他。
“Cao!”车宝山竟爆了句粗口,故作轻松笑意反问他,“现在说这个,你有意思么?”
Jason只是苦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车宝山望了眼他的背影,随即收回目光,只埋头抽雪茄。
我也宁愿是我。车宝山心想。
第二天中午,Jason接到一个电话,是Anthony打来的——Don Falcone终是亲自来港了。
“我现在雅典居的公寓里,Faye也在。晚上约了她那个男朋友来家里吃饭。你也过来吧!再叫上宝山。”
Jason转述罢,车宝山想了想,Jason、叶斐、雷耀扬再聚首,情形已经够复杂了,自己再去,平白将局势弄得更尴尬,便道:“我还是不去了。你替我向Don Falcone问好。改日我再单独去拜访。”
Jason闻此无不可。想来,叔叔Anthony来了,情况又有变化。还叫那个姓雷的来家里吃饭,也不知是个怎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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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晒冷:原指一种下注方式,即将手上全部筹码放出作为赌注。引申为一局定生死、豁出去的意思。
作者bb:
这章的配乐是张学友《不错》
四十九、奈何人是剧中人
叶斐从小到大,尤其是整个青少年时期,如此乖巧懂事,没让Falcone夫妇多操一点心。可这两年,她却是让他们把所有能担的心几乎都担了一遍。当真是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尤其是Anthony Falcone。虽然叶斐自中学时便被送去了寄宿学校,与母亲叶宜庄也只有周末能见,但相隔东西海岸毕竟还是不一样。Don Falcone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必然是缺席了女儿成长的大部分时间。在他心里,叶斐始终是当年叶宜庄带她离开时趴在即将启动的计程车后窗上看着自己的样子。他拒绝不了她的要求,合理的、不合理的,只要她开了口,他都拒绝不了。就好比她18岁时迷恋夜店蒲吧,他也不忍心拉下脸来训导她,而是想了个以毒攻毒的迂回策略来规劝。他希望她可以享受自己没能享受的自由,他希望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成为她想成为的人。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由着她。
可惜,这次却不行了。
Jason来港之前与他报备过,他们也一直保持着联系。之后听Jason说叶斐连家也不回了,Anthony便立刻订了机票。飞机落地,联系女儿,从电话里他便能听出来,叶斐对自己来并不惊讶,反而好像是严阵以待的样子。Anthony不动声色,只说叫叶斐带上她那个男朋友回家吃饭。果然,叶斐摸不清他的态度,也就没有拒绝。
约的是晚饭,下午Jason便来了,叶斐自然不给她这堂哥好脸色。只是不同于上次两人因为车宝山闹别扭,Jason的脸色也不好。兄妹二人,一个抱肘冷哼,一个抿唇沉默,看得Anthony简直扶额:“你们两个呀!都多大的人了?还小孩子似的。等下待客,你们这个样子,不是失礼么。来来,拉个手,便是好了。”
“我们有什么可失礼的?”Jason抬腕看了下表,依旧没好气,“这都几点了还不到?”
叶斐见Jason这态度,心火更胜:“约的是6点,还没到时间呢!我刚才也说了,耀扬是有事不能早来,又不是故意的。”
“有什么事?杀人放火等不及了?”
“你!”叶斐转向Anthony跺脚道,“爸爸,你看他!”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Anthony摆摆手,实在无奈,“Faye你去把餐具摆上。Jason你把甜品从冰箱里拿出来。”
6点刚过一些,耀扬到了。
“伯父您好!远道而来,未能迎接,实在失敬。”场面上的言语做派,耀扬无有不妥,左右手拎着燕窝、人参之类的补品,用英语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无需客气,快进来吧!”Anthony ※qun 7!3`9!5`4!3!0!5\4 一边笑道,一边打量他,不得不承认,这拐走了自己女儿的毒枭确是生得英朗俊美,更有一番飘逸的出众气质。
耀扬也在暗中揣摩着这位Falcone先生的态度。由于Jason给他的第一印象,耀扬自觉叶斐这个父亲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感——耀扬记得,当时Jason说的可是代表叶斐的爸爸妈妈来反对的。宴无好宴,耀扬本也不想来。何况近日里他原先在缅甸供货的老搭档来港,彼此商洽重建供销线路,若非叶斐坚持,耀扬又舍不得她,还真是懒得来找不自在。然而,此时Anthony的态度倒是十分和蔼可亲,而Jason仍旧冷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一时虚实难辨,耀扬便拿出自己最优雅的姿态、最潇洒的谈吐,定神见招拆招。
从下午开始,Anthony主厨、叶斐打下手,准备了一桌意大利传统菜。冰蜜瓜火腿与淋上醋泡刺山柑花蕾的沙拉已摆上桌;Frittata连锅端上,放在山核桃派旁边;刚出烤箱的千层面,最上层的奶酪还在滋滋冒泡,切开的截面里,丰腴的奶黄色面皮映衬着红亮流油的肉酱。诱人的食物香气让耀扬陌生乃至有些紧张——这好像是家的气息。
他厌恶这种气息。
耀扬是蔑视亲情的。短命母亲,赌鬼父亲,高高在上视他如草芥的所谓家人。所以,什么天伦之乐?Bullshit!
不过一顿饭,忍忍就过去了。耀扬如是告诉自己。
主位上Anthony带着话题,起先是围绕着这一桌菜,类似他们家意大利的亲戚前阵子送了些极好的奶酪可惜带不过来之类云云。耀扬本也是生活家,与叶斐相处许久,也听她提过不少意大利的风土物产。一言一搭,有来有往。加上叶斐帮着穿引话头,一餐饭吃得起码看起来其乐融融。
餐后又喝些甜酒,继续聊天,只听叶斐道:“上次耀扬带我去听粤剧,很特别的表演。有机会的话,爸爸你也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好呀。我只听过京剧和昆曲,粤剧还真没听过。有机会要开开眼界了。”
耀扬笑道:“您要是有兴趣,这个周末我们就可以去看。”Anthony身上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和力,让他的场面功夫做起来顺畅许多。
“不急。”Anthony笑着摆摆手,“Faye这不是正在final么?让她先忙学业。我也不急着走嘛。”
听爸爸说他不急着走,叶斐倒有点觉出些话外之意了:“平时圣诞节前,您不都很忙么?现在就这么待在香港,方便吗?”
“忙也是瞎忙。”Anthony仍是笑道,“我留在这里给你做做饭,不好么?”
“那当然好了!”叶斐见见爸爸对自己和耀扬的事,似乎态度不错,心想自己是多虑了,之前怕是Jason鸡毛当令箭。且她对父亲,从来极是敬爱依恋,自然无有不可。
这时听Anthony又笑道:“耀扬你别见笑。虽然Faye年纪也不小了,但在我心里,她始终是个小女孩。我上了年纪了,有时候不是她黏着我,倒是我黏着她了。”
耀扬闻此,刻意笑道:“哪里的话,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其实在恋家这一点上,我们南意大利人跟你们中国人是一样的。毕竟都是农业文明么。” Anthony拉起叶斐的手拍了拍,“也是那句话,‘一个男人如果不花时间陪伴他家人,就永远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The man doesn’t spend time with his family can never be a real man.)’”
耀扬想了下:“这句话好耳熟呀……好像是电影《教父》里的台词吧?”“这电影,你很熟啊?”说话的是Jason,他似乎是憋了一晚上的气,这是头一句话。
“经典电影嘛!”耀扬原本想着,自己在叶斐爸爸面前要表现出风度来,此时却还是忍不住挑衅地望向Jason,“要说最经典的台词,应该是那句,‘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I’m gonna give him an offer that he can’t refuse.’ 您说是吧?”
Jason闻言冷哼——这话显然是讽刺自己之前,威胁他离开叶斐、却被他摆了一道的事了。
叶斐对这话题更是敏感,忙忙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说实话,那部电影啊,也不知是给在美的意大利人宣传了,还是造成了更大的误解。”
Anthony只作没看出几个小辈间的抵牾,仍是笑道:“文艺作品嘛,做不得真的。倒是文化间相通的地方,更有意思。再说一点,比如大男子主义,我们两个民族的传统也很相似嘛!”
耀扬感觉到Anthony好像在刻意引导着话题,思忖了下,隐隐表态道:“您说的是,传统社会的确是那样。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嘛。现在的男人都很尊重女性的。”
Anthony闻言只是笑了笑:“移风易俗,没那么容易的。我前阵子看到一个小故事,也讲给你们听听?”三个小辈自无不可。
“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他与邻国交战,战败被俘,本该被处死。敌王见他年轻,心生不忍,便要求他回答一个问题,如若答对,就可重获自由。而这个问题就是——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国王不断地向周围人询问答案。无论是公主还是厨娘,学士还是厨师,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国王也都觉得不满意。这时候有人告诉他,城外的森林里住着一个老女巫,据说无所不知。国王便去请教她。女巫听完他的来意后,表示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如果要她告诉他,国王必须答应娶她。女巫年老畸形,丑陋不堪。国王当然不愿意娶她,但为了获得自由,他还是答应了。于是女巫告诉他——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主宰自己的命运。”
“每个人都知道女巫说出了一条伟大的真理,于是国王自由了,回到了他自己的王国。他的臣子听说了他对女巫的承诺,都表示惊骇。有人向他进言,说:‘陛下,您既然已经获得了自由,不娶那个丑陋的老女巫又如何呢?’但这个国王是一个正直的人,他表示一定要信守承诺。于是,他在皇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到了晚上,当国王心情沉重地走进新房时,他却看见一个绝世美女坐在房内。这个美女竟然就是女巫,她告诉国王:‘我在一天的时间里,一半是丑陋的女巫,一半是倾城的美女。我的丈夫啊,你是想我白天变成美女还是晚上变成美女呢?’”
Anthony说到这里顿住了。耀扬心想,这怕是有考教的意思——想来答案无非两种,若白天是女巫、夜晚是美女,那便是看重实在的床帷之乐,当着人家姑娘的父亲,这答案着实不雅;若选白天是美女,那岂不是承认更看重自己的面子,而非夫妻情义,更不能选了!如此两难,耀扬便没出声。
只听Anthony又道:“国王想了一会儿,说:‘既然你说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主宰自己的命运,那么就由你自己决定吧!’女巫闻言,热泪盈眶,说道:‘我选择白天、夜晚都是美丽的女人,因为你懂得真正尊重我!’”
Jason以前听过这个故事,也知道叔叔埋得是什么伏笔,此时只转着酒杯不说话。叶斐却是第一次听,父亲这话里面的态度,顿时让她感动得无以复加。
耀扬却是大为疑惑。难不成叶斐这个爸爸,竟不反对她与自己在一起吗?他不是也知道自己的背景么?竟然不介意吗?
眼见Anthony似乎是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耀扬竟破天荒地有种被人看穿的恐怖感觉。
五十、骨中骨,血中血
聊到9点多,耀扬道是还有事,便先告辞了,叶斐送他下楼。一进到电梯,便听她语调欢快地道:“看来我爸爸对你印象唔错呀!”
耀扬闻言笑笑,心想:Anthony对自己的态度的确不错。可他此时反而莫名忐忑——实在是这位Falcone先生虽然看起来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周身气度却仿佛是风和日丽的海湾也是惊涛骇浪的海湾,皆可随心的切换。
“话说你爸爸也真系渊博。咁有学问,做生意又咁成功,真系犀利……”说到这里,耀扬却想起另一件事,“Faye我记得你以前同我讲,你呢个堂哥在拉斯维加斯也做生意?”
“系呀,不过他最近常在三藩,准备接我爸爸嘅班了。”
“你堂哥在拉斯维加斯做乜行呀?”
“冇乜特别,就系家里嘅几家酒店、餐厅之类。我以前同跟你说过呀。”
叶斐以前的确是说过,只是那时耀扬并未留意。他看叶斐对饮食讲究懂得尤其多,不疑有它。只是今天说话里提及《教父》的那一段,让他心里有些异样,忍不住刨根问底一句:“Faye你说嘅酒店……唔会系赌场酒店吧?”
“系有两家有赌场……”此时电梯已到了地下2层的停车场,耀扬却没往外走,直问自己这些有的没的,叶斐不明所以,反问道,“点解咁问?”
为什么这么问?耀扬听叶斐肯定的答案,心跳都不禁加速了——赌场酒店与平常的旅馆酒店可不是一回事,何况是在拉斯维加斯这样举世闻名的堕落之城。耀扬自己就是江湖人,怎会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而她家又是意大利人……
“Faye你家里……不会是黑手党吧?”耀扬甚至换了英语来问。
耀扬没想到,叶斐一听“黑手党”这三个字,立刻沉了脸色,肃声道:“Of course not!美国根本就冇乜所谓黑手党!那只是意大利亚文化在美国嘅……一种特殊反映罢了!再说,边个族裔里没有人犯罪?是意大利人就一定是黑手党么?这是刻板偏见!耀扬你、你点解突然咁问?”
她的表现几乎是炸了毛,耀扬的印象里,还从没见过叶斐这般急赤白脸的,只好先安抚她道:“我随便一问嘛!刚才不是聊到《教父》电影了么?我开玩笑嘅,你看你还当真了。”
“我就说呢个电影全是误导!”叶斐撅着嘴,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我唔钟意你讲呢d嘢。”
“好、好,我不讲了。”耀扬吻了吻她的脸颊,“那我先走了。你返屋企早点休息。”
电影全是误导?不尽然吧……耀扬一边开车,一边仔细回忆适才那一顿饭。沙拉上淋的油醋汁是Anthony特意带来的,竟比以前去米其林三星吃的尝起来还要好。耀扬记得,叶斐以前聊天时提起过,说是顶级意大利醋庄里的黑醋,一盎司便要1000美元。耀扬深知,越是平常的讲究、细处的品味,越是常年累月的熏出来的。Anthony的举止气派,她那个堂哥Jason之前那么大剌剌地就敢找上自己,还有身边带的一个翻译保镖身手也那般了得……耀扬如是越想越疑,越疑越惊——叶斐对黑手党反应又那么大……难不成,她是刻意瞒着自己么?若不是刻意隐瞒,难道她掩耳盗铃到这种可笑的程度吗 ※qun 7!3`9!5`4!3!0!5\4 ?聪明的人,难免多疑。如耀扬般聪明又经历过穷途末路的人,就更不可能不多疑了。
第二天,叶斐上下午都有课,一早便出去了。她一走,Jason便叫了车宝山来。三人坐在厨房的中岛边吃早午餐。
车宝山从包里拿出两个文件夹,分别递给Anthony与Jason:“这是雷耀扬的材料。”
Anthony一手拈着espresso,另一手边翻看,边问道:“他现在江湖上做什么营生呢?”
“别的不敢肯定,但丸仔(1)是一定的。他说什么不再拈毒品、什么洗白,根本就是在哄Faye。”
“不足为奇。贩毒同样会上瘾的。”Anthony闻言却淡淡笑了笑,“但凡赚过贩毒的钱,别的生意,也就再也瞧不上了。”
Jason此时开口:“叔叔,我知道你是投鼠忌器,不想因为这事跟Faye闹不愉快,更不想让她伤心。但这个姓雷的实在太危险了,决不能让他继续待在Faye身边。”
Anthony闻言,望了他一眼,复又看向车宝山,这才缓缓开口:“看来你们两个已经商量好了。打算做什么呀?”
Jason没说话,他的表情已经表明态度了。车宝山毕竟是外人,对Anthony也更敬畏些,先开口解释道:“江湖人刀口舔血。何况耀扬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从港岛到九龙、新界,遍地是仇家。他这样的人,要是哪天出了意外,其实反倒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Anthony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再往复看看两人,便猜到这主意必定是Jason提出来,执行却只能是这几年多回香港、已有些势力的车宝山。Anthony知他两人少年时便要好,如今也十年了。异姓异族,能如此投契仗义,实在是难得。
“好孩子。”Anthony拿起咖啡壶给车宝山的杯里续上,却只说了这一句便顿住了,半晌才转向Jason,复言道,“Jason你之前跟雷耀扬闹翻了,还是当着Faye的面。要是没过多久,雷耀扬这人突然没了,你觉得Faye会怎么想?”
“她怎么想都没所谓!”Jason紧紧抿唇,连带着左边嘴角那一道浅浅的陈年疤痕也纠成刚毅的样子,“就算她要怪我、怨我,我也要她全须全尾、毫发无损地怨我。”
Anthony闻此叹了口气:自己这个侄子,虽然性子差、处事有时也欠考虑,但对至亲好友最是实心实肺,宁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一点与他的父亲、自己的哥哥Leo Falcone,简直是一模一样。
“军事演习就能解决的问题,用得着扔原子弹么?”Anthony望向Jason,无奈地摇头,“你想想,这件事归根究底,不外是我们与Faye有意见分歧,你想让她听你的。她是你妹妹啊!她敬你、爱你,你都没办法让她听你的吗?是你让我更不放心啊!”
Jason梗颈抿唇,不说话。
Anthony叹了口气,转向旁边亦是垂首不语的车宝山:“宝山,我看这材料上面说,雷耀扬所属的社团叫东英。你能再帮我弄一份这东英社的资料?”
“喔,没问题!”车宝山正有些尴尬,闻此忙忙应道,“只是需要再多几天。”言罢告辞。
68 я 08
“宝山他……是个好孩子。”Anthony望向大门,轻叹道。
Jason听叔父这样一句,不知怎的,便想起Louis说,如若当年自己容许Faye与车宝山往下发展,哪怕让他俩玩一阵子呢,何至如今?不禁有些委屈不忿,抿唇驳道:“他是很好。但他不适合Faye。”
Anthony听侄子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稍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又叹了口气——Jason城府仍浅,自己本想让他早点接班,现在看来,哪里急得来?
“Faye才24岁,没有人适合现在的她。”Anthony的语气肃重起来,“Jason你这次又做错了。”
“是,我是错了。”Jason点头沉声,“我不应该先问Faye。一开始就弄死那个毒贩就对了。”
Anthony闻此不置可否:“这只是做法的选择。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在涉及Faye这两件事上,都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Jason惘然无语。
“上次你便不该告诉Faye,是你要求宝山不再和她接触的。” Anthony循循道,“我知道你爱Faye,不想骗她。但有时候能被骗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你们才是血亲,何必为了外人产生芥蒂。”
不同于叶斐为了安全原因被送去寄宿学校,Jason却是在叔父无微不至的关怀下长大的——这也是Jason为什么极为宠溺的叶斐原因之一。然而,这种关怀反而让他难以继承Anthony 操纵人心的出色能力。叔叔说得对,叶斐敬他、爱他,他都无法掌控。日后若为家主,如何让心怀各异的外人,甘心情愿听他驱策呢?
Anthony拍拍Jason的肩膀:“你来香港也快一个礼拜了,该回去了。我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家里的事,你要上心。走之前去见下Faye。一世两兄妹,没有比家人更重要的。”
Jason默然点头,若有所悟。Qun 7\3`9!5`43!0`5\4 ∮
没有比家人更重要的。这句话其实同样刻在叶斐的骨血里。她此前虽然梗着,与Jason叫板,但其实心底里还是希望家人能支持她与耀扬的恋情。而现在爸爸Anthony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想来Jason慢慢地也会接受了吧?
“Jason,我知道你关心我。”叶斐以一种刻意的、心平气和的语气开口,“可你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对待我呢?”
“为什么?”Jason轻轻重复了一遍,“Faye你是一个Falcone。你之前的Falcone付出了你想象不到代价,就是为了他们的后人,不必再卷入那样的生活。甚至,你的父母,也是为了你不卷入了那样的生活而分开的。你希望我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对待你,可你知道,我多么希望你能做一个真正的成年人。这个……你拿着。”
叶斐茫然地伸手接了,竟是一把迷你手枪,抬眼再看Jason,他那双海湾蔚蓝的眸子仿佛笼罩了三藩湿冷冷的海雾,让叶斐莫名心慌。
Jason似乎……对她失望了。
(1)丸仔:摇头丸等各类口服兴奋剂的统称
五十一、利欲驱人万火牛
又一天,车宝山趁叶斐去上课,登门将东英的若干材料交给Anthony。
其实这几天,他也一直在想,叶斐与耀扬这事如何破局。弄死耀扬,不是难事,但若因此伤了Falcone家的和睦,实非众人所愿。最好的办法,便是能让他俩自己分手,但又怕这中间耀扬将江湖事牵连到叶斐……除非能让耀扬主动将叶斐划出江湖,但如何做到呢?车宝山绞尽脑汁,也无头绪。
“东英在香港地是首屈一指的大帮派,方方面面的情况也比较复杂。我不知道您具体想了解什么,只弄了些浅表的,也不知有没有用,实在是抱歉。”
“这也要抱歉?你这孩子又这样客气。是我麻烦你了才真。”Anthony说着指了指后面的冰箱,“我给你做了千层面,已经装好了,等下你带走。”
车宝山闻言,略微垂首笑笑,竟有几分腼腆的样子:自己喜欢吃的这种千层面,每每相见Anthony都会单做一份留给自己。虽说异姓异族,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在Falcone一家人身上,车宝山才体会过那么一丝丝仿佛家庭的暖意——他幼年时,与母亲车婉莹一起被蒋天养带去三藩。车婉莹轻浮凉薄,对他颇为漠视;惟有蒋天养亦父亦兄,教养他长大。后来蒋天养被捕,引渡回港。那时车宝山还不满12岁,无亲无故、没有身份地黑在三藩市唐人街,由蒋天养之前的手下接济了两年,受遍人情冷暖。之后偶然帮助了身陷险境的Falcone兄妹,才变了际遇。
“这个东英帮,历史还挺悠久的呀。”只见Anthony烧了壶水,期间翻了翻材料,如是道。
不同于几十年前码头上兴起的潮汕帮派洪兴,东英的创始人、绰号大鼻林的林三,是地地道道的广府人。九龙被割让的时候,便有了这个帮派。但论最辉煌,还是上任龙头骆正武的时代。
70年代的香港,实称得上修罗场。普通香港人政治上是二等公民,竞争序列甚至排在印度人之后。挨家挨户收保护费的是警察,比黑社会都恶。寻常百姓,夹缝生存,只得自寻生路办法,是以造就了所谓的“民间自治团体”遍地开花的时代。
时势造英雄,说的便是骆正武,拳脚以一当十,行事均真仁义。在他的操持下,东英成为当时香港地实力最强的帮派,一时风头无量。惟惟可惜的是,当时整个东英的繁荣,也只是维系在骆正武一人身上。帮里虽有四杰、五虎的提法,却没一个人能继他之后挑起大梁。莫论东英后继无人,骆正武自家人丁也不兴旺,膝下一儿一女,女儿是老来得,他过世时尚在襁褓之中;儿子骆丙润年长,却天生残疾,不仅是形貌欠佳,也习不得武,好在读书不错,骆正武对这儿子也是细心培养,并没有让他涉入黑道。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骆正武骤然病重之时,东英龙头如何继任便无比棘手。当时辅佐他、基本算是东英二把手的,是他的妾室水灵。水灵极有野心,但偌大一个东英帮,怎么也不是她能吞得下的;更何况也没有帮主逝世,小老婆继位的道理。是以,水灵扶持当时才刚大学毕业、在帮里没有任何根基的骆丙润上位,自己退居幕后、垂帘听政,成为东英幕后四八九。
水烧开后,Anthony拿出一套功夫茶具:“东英现在的这个龙头……他的年纪应该也不太大吧?有50岁了吗?”
“应该有了。”
“他有孩子么?也在他们的帮派里面吗?”
“骆驼没有孩子。听说是因为他生来残疾,所以这么多年也没有子嗣。”
“残疾?”Anthony颇感惊讶,“一帮之主,身体上有缺陷的话,还能坐稳位子这么多年,看来他是个很有手段能力的人了。”一边说着,已经斟好三杯,向车宝山比了个请的手势。
车宝山见此,恭敬地先端起一杯,闻香轻啜,饮罢方再开口:“骆驼的能力手段倒是一般。其实东英过去这二十年,有个幕后话事人叫水灵,是骆驼的小妈。这个女人很厉害。听说直到骆驼三十多岁,她才算放权。前几年洪兴跟东英有次大冲突,水灵出马把洪兴打得大败。不过,她去年也被人杀了。”
“喔,是这样……”Anthony闻言点点头,默了半晌,忽而叹了一句,“既落江湖内,便是薄命人。无论是多么厉害的角色,做这一行,不知尽早退步抽身,难免是这个下场。”
车宝山闻言,明白Anthony这又是借机规劝自己。他心中领情,却无话可说,只得喏喏称是,又扯了些闲话,之后便要告辞了。Qun 7\3`9!5`43!0`5\4 ∮
Anthony装好千层面给他,送他出门,再回来,不觉又是一声叹息。
这几个孩子,真是没一个省心的!Faye是自己把她惯坏了;Jason呢,这几年虽大有长进,但通过这次事便看得出,他还是嫩了些——直接干掉耀扬本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却打草惊蛇,还被Faye知道了,平白废了这步好棋。惟有这个车宝山,为人处世,极有分寸。前些年Faye喜欢他,他的处理便是无可指摘,如今又这样尽心尽力。说起来,虽没有血缘,但Anthony也是看着他从那样一个单薄的少年,长成如今这般钢筋铁骨的硬汉。都说吃过苦的人知好歹,这样懂事的好孩子,Anthony怎会不欣赏、不希望他好呢?可车宝山却偏偏要往江湖这吃人的恶臭沼泽里扎,劝不动,拉不回。Anthony也知道,他是为了恩义如此,便更加无奈了。
这无奈现在还无法可解,Don Falcone唯有先解决能解决的了。
又是一个午夜,叶斐睡下后,这次去找耀扬的却是她的父亲了。
Anthony提前与耀扬约好了,还是在那家骆克道上的酒吧。耀扬几乎是好整以暇——看来他所有的疑惑,都可以解开了。
“你这里的视野可是真不错啊。”Anthony望向落地窗外繁华的骆克道,午夜也是灯火通明、人流攒动,“这样好的地段,你这酒吧的上座率可不高呀。”
耀扬这次特意准备了意大利产的葡萄酒:“整条骆克道,只有我这一间pub可以让客人听莫扎特。艺术与市井之徒难免格格不入,自然没什么人了。”
耀扬一直坚信市井与艺术泾渭分明,世俗与精英截然对立。底层出身的他,弹钢琴、品红酒、读哲学书,即便是抽的香烟也要与众不同。平素如此举止,孤芳自许的意味不能再明显了。
再者,黄金地段的夜场里放古典乐,不是行为艺术,就是不为挣钱只为洗钱了。Don Falcone却并不点破,转移话题道:“我听Faye说,你会弹琴,还会作曲呢。”
“雕虫小技,聊以自娱。”话是谦虚,耀扬的神情里却是颇为自矜。
“我听说下个月苏富比要拍卖一架18世纪巴黎手工的羽管键琴,有没有兴趣到时候一起去看看?”
若论平时,只有耀扬在别人面前掉书袋、秀见识,可面对这位Falcone先生却不行了。甚至,他竟会时不时生出疑似自惭形秽的感觉。耀扬很厌恶这种感觉,但此时却告诉自己务必忍耐——他还要试探叶斐这个爸爸的底细呢!
“好啊!”只见耀扬略微垂首,道,“您能邀我一起,我心里真是……”好像是情绪起伏地说不完整了,耀扬顿了下才又一笑,“谢谢您!”
Anthony见此,很配合地发问:“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说?”
“不瞒您说,半个月前,就在这个地方,您的侄子Jason来找我,也跟我说了好一番话。我现在想来,还有些惶恐。”
“这事Jason与我说过。他的性子一向急躁些,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他是Faye的堂哥,关心则乱。”只见耀扬一脸真诚,“但我也想请您相信我,我对Faye也是真心的。我希望能跟她有未来,我也会为了这个未来去努力。”
“我相信。若是不相信,也不会邀你一起去拍卖会了。”说着,Anthony颇有深意地一笑,“Faye跟我说,你在努力洗白上岸。可我看你的状态,倒不太像。所以忍不住想跟你分享下我的经验。”
什么叫分享经验?耀扬心跳骤快,盯着Anthony,一时不知、甚至是不敢说什么。
只听Anthony又道:“你是个聪明孩子,相信很多话,我不用多说你也明白。不知道Faye有没有同你讲过,当年我和她母亲为什么分开。我只是想告诉你,Faye对洗白这件事这么执着,其实也是受了她妈妈的影响。不过嘛,男人的事业,又岂是妇人之见所能明白的?”说着,Anthony略微倾身向前,凝凝地注视着耀扬,徐徐道,“明年就是九七。我听说你们东英与大陆关系密切,这样的风口机遇,可是稍纵即逝。”
“没想到Falcone对这边的生意也有兴趣?”耀扬看着Anthony,那双夜色一般的眼睛此时被野心鼓催地异彩流动。
“人生一世,不折腾哪有乐趣呢?”
耀扬见Anthony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支剪了头,自觉地为他点上:“既然您有这样的雅兴,不知有什么是我这个晚辈能效劳的?”
Anthony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好孩子,你有这个心,我很高兴。我们意大利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个习惯,就是信奉家族血缘。你对Faye好,就是对我们Falcone家好,就是我们的自己人。只是听说你们东英帮里人员复杂,架构零散。要是他们都能同你一条心,那无论做什么,我相信都会无往不利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耀扬心下一惊,难不成,这是要他作整个东英社的话事人吗?
作者的话:
推荐曲目,美剧《毒枭(Narcos)》的主题曲“Tuyo”,西语翻译过来应该是“你的”的意思,歌词简直像一首诗:
我是火焰,灼烧你皮肤
我是清水,满足你渴望
我是城堡,我是高塔,我是镇守财宝的利剑
你是我呼吸着的空气
你是海上倒映的月光
我多想润一润喉咙
却又怕窒息在爱中
你会向我许下什么心愿?
你说:“我只想看着我的珍宝。”
你会得到的,你会得到的(Tuyo será, y tuyo será)
五十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耀扬亲自开车,送了Anthony回去,一路上,就马上到来的九七又聊了许多。Anthony心中不禁感概:这雷耀扬在眼界见解上的确不俗,又是刚30的好年纪,正是要在人生事业上大展拳脚,惟可惜他心术不正,否则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男人在外做事,常有不得已的时候。很多事其实无谓告诉家里人,徒增他们的烦扰。”临下车时,Anthony对耀扬如是道。
“您放心,我们今天谈的这些,我不会告诉Faye的。”
Anthony闻言满意地笑了笑,扶住耀扬的肩膀,温声又道:“好孩子。你也别有什么压力,慢慢来。”Qun 7\3`9!5`43!0`5\4 ∮
耀扬点点头。他虽然心中不喜Anthony似乎样样比自己优越,但不得不承认对方似乎有一种奇异的亲和力,让向来目无下尘的奔雷虎也讨厌不起来。是以,Anthony越说什么慢慢来,耀扬反而越是心急。
的确,这可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突破自身阶层、实现真正自由的机会呀!耀扬至今,仍对自己当年总结的三圈理论深信不疑——三个同心圆,代表分布在社会中、各个阶层的人,最中间的圆面积最小,但集中了最多的人;越往外,人越少,占有的空间和资源却越大。耀扬自认处于第二层圈中,多年致力能进入更广阔的第三圈中。就像他之前应承东英龙头骆驼,与大陆要人曹四合作打击洪兴社,耀扬不是不知道,以自己一人之力,想要成功不仅千难万难,更要冒上极大的风险。但一旦成功就能跨越阶层的巨大诱惑,驱使着他铤而走险。虽然时运不济,他输得惨痛,丧家失所、逃离香港,却没想到,过往孜孜以求却擦肩而过的机会,竟就这样突然掉到了自己眼前。
难道是因为自己难得的真情投入,才换来这样的福报?一定是的。耀扬很清楚自己是个凉薄的人,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如果还有一个他第二爱的人,那定然就是叶斐了。虽然,此时耀扬也忍不住在想——如果之前就知道,Falcone家有这样的背景,自己上次怎么至于被洪兴那些杂碎逼迫地离开香港呢?如此想来,耀扬倒不禁有点埋怨叶斐。
无所谓了!祸兮福之所伏,现在知道也不晚。Anthony虽未将Falcone家的情况详细说给他听但他既然暗示自己夺得东英龙头之位,可见Falcone家在三藩,起码也是东英社的级别。而这要求,其实也是考验,考验自己是否具备成为第三圈玩家的能力。
怪不得,之前那个Jason对自己有如此浓烈的敌意。当时说什么“不允许任何危险有机会靠近叶斐”,恐怕这位少主是忌惮自己这个可能的驸马才是真的!耀扬一向自诩精通厚黑之道,这番逻辑情理,他越思量越坚信,实情就是如此。
人只能理解自己所理解的。逐权逐利,以此为一切的出发点,这是耀扬可以理解的。至于什么亲情第一、家人至上,他恐怕不只是不懂,更是不屑了。
耀扬的逻辑,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Anthony却很清楚——这个英俊的东方男子,在某个侧面,竟与年轻时的自己有些相似。狡黠善辩,玩世不恭,胆大妄为……但他又与自己不同,他是野心勃勃的,是残忍的、凉薄的。Anthony深知,人只有为自己打算的时候,才是最精细、最务实的。自己将这锦绣山河、如花美眷,如此栩栩如生地勾勒在他面前,他不可能不心动。而他必然也会明白,如若叶斐有什么闪失,这一切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只有这样的利害关系,只有让耀扬将叶斐当成最珍贵的终极奖品,他才会主动将叶斐与江湖的凶险隔离开。
至于他是否有“领奖”的那一天,却要走着瞧了。
又过了一周,便要过圣诞节了。原本今年的圣诞节定得还是一家人先来香港,再一起去马来西亚度假。然而妈妈叶宜庄得知叶斐又跟耀扬在一起之后,非常生气。此前母女俩通电话就是通一次、吵一次。叶宜庄表示她绝不想见耀扬,干脆就不来了;Jason也不来,只是表达得比较平静,只说是去女朋友家,没再提耀扬什么事。叶斐见此赌气,不过就不过,甚至一个寒假也没回去。期间Anthony只是作出两头劝架的样子,实际是乐见其成。
在此之前,叶斐完全没预计到情况真会严重到这个地步,而她的心理压力,更是她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巨大。其实车宝山看得很准,叶斐的心里虽然一直埋怨父母当年分开,但的确非常重视家人,这可能也是黑手党家庭文化使然。她从未经历过与家人如此激烈的分歧和对立,此时孰不好受。最尴尬的是,耀扬担着始作俑者的虚名,叶斐也不好与他抱怨。Louis结束了出差,过完元旦便回美国了。春季学期开始前,住了整一个月Anthony也需回去一趟。之前爸爸在身边,叶斐总还感觉并非孤立无援。爸爸一走,每天从学校回到空空荡荡的雅典居,叶斐的心情真是无比低落沮丧。
其实她最不适应的,还是与耀扬相处的变化。
之前Anthony留在香港,叶斐与爸爸一起住着,耀扬自然不好住在她家,叶斐自己也不能夜不归宿。加上耀扬不知为何,越发忙碌,两人相聚的时间不知不觉便减少了许多。
叶斐记得,他们最初相识的时候,耀扬带她去看地下拳赛、玩午夜赛车,几乎每天都有新鲜事可以做。可现在两人相聚也只是吃个饭、看个电影便罢,逛个画展、听个粤剧的时间都没有了。叶斐告诉自己,他是在忙着洗白上岸,正事要紧。但时间长了,说心里一点不别扭也是假的。
尤其开学开始没多久,便是农历新年。叶斐不禁想:去年春节,自己是怎么过的?今年呢?想来,自己独自在港的那一年,虽然忙累,但也十分充实开心;还交到了很多新朋友——店里帮忙、纯善可亲的亚仁、坚韧飒爽的琳姐姐、活泼狡黠的文蕙,甚至也可以算上东哥。然而这些人,莫名其妙的,她都失去了。
叶斐的情绪,耀扬感觉到了吗?即便感觉到,暂时也顾不上。
作龙头老大,可能是大多数古惑仔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东英百年历史,历任龙头有夺位的、有让贤的、有选举的、也有家传的,并无固定章程。耀扬身居五虎之一,的确有问鼎的资格。或者说,不仅是有资格,赢面看起来还不小。
原是这一代五虎之中,势力最弱的是水灵十杰中的横眉。他常据台湾,去年与毒蛇帮帮主山鸡生死斗,战败身亡,致使五虎缺了一头,至今未能补齐。帮里风言风语,说是如今东英里唯一够资格升任五虎的,便是钵兰街的金牌马夫大东。只是似乎大东本人对此兴致缺缺,终也没有落实。
另外三虎倒健在——金毛虎已无心江湖;下山虎乌鸦早在耀扬着草大陆时,被后者收入麾下,名义上还是平起平坐,但实际上已唯他马首是瞻。
剩下的便是擒龙虎。
自水灵与立花比武被杀之后,擒龙誓死报仇,其人又无野心。耀扬想着,可以拉拢他,以为助力。因此,一方面大肆访查立花的下落,另一方面替擒龙悬赏500万花红,买立花性命。立花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带着爱侣九妹,干脆返回香港,准备找找门路,与东英拆解此事。但擒龙虎哪里会与他有什么商量。几番交手,九妹惨死,立花也在与擒龙约战之时,与之双双葬身火海。
立花正仁当年以一个日本人的身份,夺得和记双花红棍的殊衔,实是香港江湖的一个传奇人物。他为人义气,行事洒脱,相交遍天下。如今骤然横死,自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平静了大半年的香港江湖,顿时沸腾了起来。
作者bb:
立花和九妹这段是漫画里比较浓墨重彩的情节,就不赘述了,有兴趣的亲可以去看下TB原著。那时候的耀扬已经差不多疯了……手动笑脸
五十三、何谓邪鬼何谓神
周末晚上,叶斐与耀扬难得相聚吃饭。
“耀扬你最近在忙乜嘢呀?”叶斐抿了Qun 7\3`9!5`43!0`5\4 ∮口餐前酒,状似无意地如此开口——她实不想把自己弄得好像一个怨妇一样。
“唉,昨天下午从深圳返咗,零零碎碎嘅生意要整合,忙得我晕头转向。”耀扬握住她的手,笑意迷人,“Faye有冇想我呀?”
“冇!”叶斐一手撑腮,故意不看他,“我也好忙噶!”
“咁样呀……我可真系伤心。”耀扬见此,也喜欢她对自己撒娇,益发柔声道,“下周你就放春假,我哋一起去京都看樱花好唔好?”
“真嘅?”叶斐惊喜。
“当然真嘅。行程我已经安排好咗,单等Falcone小姐赏面了。”因立花之死,最近有不少针对自己的小动作,耀扬想着适当避下风头。加之他也知道最近冷落叶斐了,正好趁机浪漫温存一下。
饭罢,两人下到停车场,开车回家。然而,车启动没一会儿,耀扬便感觉到不对——一辆SUV似乎是跟上了自己。一前一后出了停车场,又跟了一条街,多年的江湖经验让耀扬认定这车有问题。
难道是立花的手下来寻仇?还是因为他帮金毛虎力保地盘,得罪了其它瓣数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太子的人?耀扬不停思索,但他自回港行事较之前更为霸道,实是得罪了不少人,一时间也难以确定到底是哪边的人。
旁边副驾驶上的叶斐当然不知情况有变,还在跟耀扬说着些系里教授的八卦。耀扬心不在焉地应着,余光里瞧着她,心中急谋对策。
又开了一会儿,耀扬在街角一家711前停了车,对叶斐道:“Faye,你能帮我去旁边便利店买包烟么?”
“OK……”叶斐不疑有它,下车进了便利店,这时却听单肩包里的手机响了,竟是耀扬打来的。
“Faye你听我说,刚才从停车场出来,有辆车一直跟着我哋,不知道是乜意思。所以我让你先下车,你赶快先回家。”
“啊?”叶斐闻言惊骇,“点解要跟着我哋?出咗乜事呀?”
“你唔使紧张,不是乜大事。Faye你别害怕,现在去找便利店嘅店员,话你是外国游客,丢了钱包,需要警察帮忙。让警察送你返家,知道么?”
叶斐哪能不紧张、不害怕呢?忙又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去处理一下他们。先不说了,挂了。”
听耀扬那边挂了电话,叶斐忙向门边急走,果见耀扬已将车开走了。叶斐此时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了主意,只好照耀扬的话去做。待回到了雅典居,她也没回自己家,而是去了耀扬的家。之后再打他的电话也不通。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耀扬的对头来寻仇了?可他不是在洗白么?对了,最危险就是这个时候!叶斐想起以前看金庸的小说,《笑傲江湖》里不就是这么写的吗?想要金盆洗手,却被灭了满门。叶斐如是越想越怕、越怕越急,几乎要崩溃了。一夜油煎火烹,到了天亮,还是联系不到耀扬,又不敢报警,叶斐心一横:实在不行,还是去找小宝哥帮忙吧!
就在这时,耀扬回来了,却是面有倦色,浑身酒气。
“耀扬你冇事吧?点解一晚上不接电话呢?我都要吓死了!”
“冇事。都系误会。系一个朋友,跟我开玩笑呢!”
朋友倒不是。派人跟着他的,是耀扬贩售丸仔的竞争对手,和兴和的红棍,绰号叫变色龙,原是活跃在尖东一带。此前耀扬策反了太子的两大头马,也经营丸仔,便大大挤压了变色龙的买卖。是以他想找机会,先给耀扬一个下马威,再看能不能谈合作。没想到,刚有动作,便被耀扬发现了。一番交锋,那变色龙反倒被耀扬降住了。之后一整晚喝酒叫鸡的social,天亮放散。br “边个咁样开玩笑,太过分了!”叶斐闻言气得跺脚,但总算放下心。
耀扬摸摸叶斐的脸,瞧她眼圈都急红了,笑笑道:“闹咗一整晚,头疼得很。我再睡一下。Faye你唔系还要去上课么?我就不送你了。”耀扬边说着边脱下衬衫,走到卧室躺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叶斐见此无奈,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临走前倒了杯水,又从药柜里翻出阿司匹林,一起放到卧室的床头柜上。叶斐出来时,顺手捡起他扔在沙发上的衬衫,正想放进洗衣间的脏衣篓里,却见耀扬那银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十分显眼的一小片红色,像是口红印。叶斐皱了眉头,仔细看了看,又发现前胸系扣的地方,还有些珊瑚色的痕迹,也不知是腮红还是什么别的。叶斐脑中的情绪,顿时翻江倒海,想立刻叫醒耀扬问他是怎么回事,又看他睡得正好,不忍扰他。
他说是老友重逢,难道是去应酬了?可什么应酬能弄得一身脂粉啊?叶斐此时脑子里乱哄哄的。她昨晚担惊受怕,一夜未眠,自然精神不济,上午的课什么也没听进去;下午的小组讨论,她几乎也是语无伦次,只好推说身体不适,干脆先回家了。
回家却是回的耀扬的家。他已出去了。叶斐直奔去脏衣篓,翻出那件衬衫,又盯着看了好久,心里实在过不去,便打电话给耀扬,只说要见他。
耀扬此时就在那骆克道的酒吧里。叶斐见到他,也没说什么,只将那衬衫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耀扬不明所以。叶斐便又指了指领口、前襟上的痕迹,依旧没说话。
耀扬见此明白了。江湖中人,逢 。Q.qun. 7\39!5`43!0`5\4场作戏都是等闲,何况只是陪酒女郎的搂搂抱抱。其实从他与叶斐在一起开始,该应酬的耀扬也都是照旧,只是之前没有被叶斐撞上过而已。此时只见耀扬无奈地笑道:“你吓我一跳。我仲以为发生乜事呢!只是一些应酬而已。Faye该唔会唔放心我吧?”
叶斐咬唇,仍旧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要说耀扬有其他的女人,她自己也不信。若非那样,也的确就是应酬上不检点。叶斐自己虽没有经验,但听Louis说的也多了,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落在自己身上,便不是听旁人如何的心态了。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怨妇一样去质问耀扬。
但叶斐就是觉得委屈,委屈得无以复加——她为他自己跑到大洋彼岸,为他跟家人冲突,可他难道还在外头莺歌燕舞、花红柳绿么?叶斐想起之前几次跟妈妈打电话吵架,放下电话她总要自己哭一会儿才能平复,这些她都没跟耀扬说过;又想起Jason走之前,看着自己那好像是失望至极的表情;甚至还有车宝山,她的小宝哥,对她说的那番话……叶斐此时眼里已是水雾模糊。
耀扬见她如此,又无奈又心疼,只好耐着性子哄,一边说着,一边倾身过去想揽着她,却听一声玻璃碎裂之声,胳膊上更有一丝凉意。耀扬目光一动,见是一把刀击中了前面的酒柜。而那飞刀原本应是冲他来的,因他刚才起身的动作躲了过去,只擦伤了胳膊。
“他就系耀扬!”
“斩死他!”
只听数声暴喝,一帮拿着长短砍刀的男子从下沉楼梯冲了下来。耀扬心叫不好——他认得带头那人,是立花的死党,和记草鞋奶仔。昨晚尾行的,他以为是寻仇却不是,这次才是!这间酒吧因为素来客人少,是以没安排多少看场的手下,这次便吃了亏。耀扬当机立断将叶斐推进吧台,连一句“躲里面”也来不及说,赶忙抄起旁边的高脚椅,与那一众人打将起来。
叶斐背靠着吧台内侧蹲着,听着外面铿锵撞击、喊杀痛叫,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天啊!怎么办!勉强聚焦了视线的叶斐,见旁边地上是自己刚才放在吧台上的手包,不知何时被碰掉了。她忙一把抓过来,从里面掏出Jason给她的那把迷你手枪——这巴掌大的迷你手枪,只能装三发子弹。叶斐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Jason将这把枪给她之后,她也就一直将这它随身带着。
Falcone家坐拥加州规模最大的枪械连锁店,叶斐从小便懂射击。此时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枪保险,站起身来,瞄准下沉楼梯上方悬着的水晶吊灯,就是一枪。
只听哐的一声,吊灯砸在地上,玻璃四溅,响声巨大。正打斗的一众人,闻声停了下来。
“统统住手!”叶斐大喊,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还算清楚,“否则的话,下一枪,我就对着人了!”
香港古惑仔开片,通常只用冷兵器,所以也叫“劈友”。那一众人显然都没想到叶斐有枪,此时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听对方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呵道:“臭三八,你凶我哋呀?”35 39 31
叶斐闻言,狠狠咬住下唇,将枪口直对着那人:“Try me! (不信你就试试!)”
那光头便是奶仔。他这次带队加上他自己,总共十人,人数上有优势,又占了先机。只是奔雷虎的确不是浪得虚名,挨了几刀重的,已半身披血,此时却立得硬朗。他那几个看场的手下,此时也聚到他周围。
此时听奶仔又道:“呢把破烂小枪能装几发子弹?你至多杀咗我,其他兄弟还是要同立花大哥报仇!你哋讲,是不是!”
“是!”剩下九人,齐齐呐喊,视死如归,这是什么气势?
叶斐双腿也开始发抖,几乎要站不住了。
这时见耀扬上前一步,朗声道:“立花与擒龙同归于尽,呢单不是也要入我数吧?”
“呸,你唔使狡辩!你当时不也在场吗?分明是你哋东英设套,骗立花大哥入局。我今天一定要你偿命!”
“要我偿命?你真有呢d本事,刚才就杀咗我了。”说着,耀扬用眼神示意了下举枪的叶斐,“今天你干不掉我了。不如大家各退一步,暂且罢手。之后再约个时间地点,斗个生死,点样?”
奶仔闻言,只死死地盯着耀扬,没答话。香港江湖到底不同于南美或金三角,彼此争斗,极少用枪。如是僵持半晌,倒是他旁边的一个小弟,小声道了句:“奶仔哥,依家点呀……”后面的话,那小弟也没敢多说。
很明显,偷袭不成,今天的确是已经没机会了。奶仔虽矢志报仇,但也要为手足考虑,爆了好几句粗口后才道:“好!雷耀扬,留你一条狗命多活几天!兄弟们,走!”
叶斐见对方撤了,这才放下手臂,弯腰扶着膝盖,只觉得心口突突地跳,几乎要吐出来了。
这时却听一声不大不小的破空之声。只见奶仔不知被谁从脑后一枪爆头,已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他带来的其他人见此都愣了,片刻后才喊叫起来:“奶仔哥!”“耀扬个扑街出术(1)!”
叶斐闻言猛地转头,只见耀扬此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了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原是刚才他趁叶斐与对方喊话时,向其中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趁众人不察,从酒柜暗层里拿出存在店里应急的枪。
“我呢把改装嘅黑星有十颗子弹,你们正好十个人。谁仲想同奶仔一个下场,我无所谓,送他一程。”只听耀扬那从来如琴声般动听的嗓音,此时透着好似寒冰地狱的冷酷,他身上又血迹斑驳,直情好似从噩梦里爬出来的追魂恶鬼。对面那九个江湖人,震慑惊骇,动也不敢动。
“条尸留低,其他人,滚!”
(1)出术:使诈
五十四、小楼昨夜又东风
义气也好,血性也好,同样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叶斐刚举枪的时候,那帮人冲上来也就冲上来了。但撤退途中,出了这样的突发情况,剩下九人震惊之余,已然胆怯,再想拼死是万万不能,灰溜溜散去了。
耀扬此时摆摆手,示意看场的小弟处理奶仔的尸体,这才望向叶斐:他是真没想到,这人间富贵花一般的姑娘,突遇凶险,还能有这般胆魄!果然自己看上的女人就是不一般。耀扬心中既骄傲又怜惜,但见此时叶斐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奶仔的尸体,放下枪,揽过她柔声道:“Faye,宝贝,冇事了。”
叶斐适才眼见耀扬从背后枪杀那已然罢兵之人,骇然已极;她想喊,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此时鼻息内充斥着血腥味,却是耀扬的血,一大片在胸口,撞进她的视线里。
耀扬身上的伤不轻,必须处理。他见她依旧是口不能言,吓傻了一般,着实有些心疼,又安抚了她好一会儿,才让几个手下中伤势最轻的那个送她回家。
一路回去,叶斐只觉得两腿灌了铅一般,也不知是怎么进得家门。凭着惯性去了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却抖得连杯都拿不住。她起先是扶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之后却缓缓跪在了冰凉凉的地砖上。
耀扬他……杀了人!当着她的面杀的。叶斐以前虽知道他捞偏,但毕竟不知他在那腥风血雨的生活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原来这就是月亮的背面。她从没见过,也不想看,可此时脑海中却只有刚才那人被一枪爆头后的画面——脑浆四溅,红红白白染了一地。叶斐突然觉得非常害怕,喘不上气,也哭不出来。
耀扬呢?为什么他现在不陪着自己?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可现在的她还能去找谁呢?爸爸妈妈堂哥都远在大洋彼岸,Louis出差结束后也已回去了。小宝哥现在在哪里呢?他在香港吗?叶斐突然非常、非常想见车宝山。
勉强爬起身来,叶斐从手包里翻出电话,按键的同时却想起来,今天发生的事如若车宝山知道了,其实就相当于她的家里人知道了。他们本来对耀扬就有诸多成见,如此不更是火上浇油么?虽然叶斐现在彻彻底底明白了为什么家人不愿意她与耀扬在一起,但此时此刻,她实在心乱如麻、无所适从,不想再跟家人有什么冲突。就这样,把手机又放下了。
环顾空空荡荡的雅典居,叶斐觉得没办法再自己一个待着了。抓了手包出门,也无所谓去哪,她只希望周围能多点人,认不认识都无所谓。只是这公寓在半山上,闹中取静,走出两个街口,一个人也没看见。这时见前面公交站,一辆小巴堪堪停靠,叶斐想也没想就上了车。
车上总算有些人,叶斐找了个位 。Q.qun. 7\39!5`43!0`5\4置坐下,根本不在意是往哪里开的。如是半个多小时,小巴到了最后一站,恍恍惚惚地下了车,叶斐这才发现竟过了海——这里正是尖沙咀靠近天星码头的一处小巴终点站。
在老尖住了一年,去港岛那边上学之后,倒没怎么回来过。凭着记忆中的惯性,叶斐一路走着,只觉恍如隔世——
这间九龙公园边的茶餐厅,与琳姐姐晨跑后总来吃早餐;这间金店里,她最后挑了那对双D袖扣给东哥作生日礼物;再往前便是金巴利道,是自己曾经的那家甜品店——现在竟然是一家美式橄榄球主题的酒吧。叶斐站在街边,仰头看着闪烁的霓虹招牌,周遭红尘喧嚣,她却只觉身坠深渊谷底,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上半夜的油尖旺从来人流攒动,叶斐当街痛哭,十分显眼,没多久便招来了巡街警察,问她有什么事。叶斐见此只能托词几句,狼狈而走。捂着脸、闷着头,她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总算心绪平复了些,随便抹了抹脸上斑驳的泪水,也不知自己走到哪了,四处望了望,就见旁边路标上写的是钵兰街三个字。再瞧瞧周围的街景,也颇为熟悉,略一回忆,这是从前去找文蕙时的那条路。想起文蕙,叶斐心中更加黯然。过年的时候,彼此也只是通了个电话,并没见面。叶斐虽不知文蕙为何也会跟自己生分至此,但下意识地便觉得多少与耀扬也有关。如是想着,更是灰心,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只是没走几步,却见街边大排档的桌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东哥,对街有个好靓嘅女仔,直勾勾盯着你呢!”
大东正与一众手下夜宵打边炉,闻言回头,正撞见叶斐的视线。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叶斐本不确定是大东,现下这情形,却不能直接走了,便想上前打声招呼便算。偏巧这时旁边经过两个周身酒气的古惑仔,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地撞了叶斐一下:“哗,路边摊几时有天菜了?”
另一人接道:“靓女,点走路呀!撞咗我哋,知唔知呀?”
“咦?”叶斐原本站着没动,明明是对方撞过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咦’乜呀?你系故意吧?”那两人见叶斐懵懵的,益发大胆起来,“咁宽条路,你都撞过来,系唔系出来开工呀?几多钱一晚……”那人话没说完,便见一个烟灰缸飞了过来,正砸在他头上,登时见了血。
“x你老母,谁扔嘅?!”那人捂着头爆喝。
大东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一脸愠色,厉声道:“你两条茂利(1)仲敢撒野?猥猥琐琐,不知所谓。”
“Cao,你条四眼仔身痕(2)呀嘛?”
话音没落,只见周围几桌六、七个人也站了起来,将他们两人围在中央,骂将着拳打脚踢起来:“你两条七姑碌(3)敢冲撞我哋东哥!”
“冇打呀!”叶斐见此不敢上前,转向大东,忍不住又哭了,“东哥、东哥你快d叫他们停手!”
大东见她哭也是一愣,不知是刚才那两人气着她了,还是这围殴吓着她了,上前几步,想扶她又不好意思伸手,便挡在她身前,对一众小弟摆摆手示意他们停了打。那两个喝多了的倒霉蛋此时已是连连求饶、伏地呻吟。
“东哥,要不要摞他哋去榨汁?”只听一个手下问向大东。
“榨你屎忽(4)!”以前大东在叶斐面前几乎没有爆粗口,下意识地说溜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看她,却只见她捂嘴哭着抖成一团。
“冇事了,Faye你……你唔使哭呀。到底发生乜事?你话俾我知呀……”大东不明所以,心头莫名抽痛,说话都打了个磕巴。
“过来坐先。”把叶斐让到自己这桌,原本跟他一桌坐的那几个小弟都识趣地端着碗去了其它桌。大东递了张纸巾给她,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只能眼看着她又抽抽噎噎好一会儿。
“唔好意思东哥,我、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冇事……冇事。”她说得断断续续,他竟也答得断断续续。
叶斐自觉丢人,又半晌,只好没话找话:“点解……唔见文蕙他们呀?”
“文蕙过生日,世英陪她去泰国玩了。”
叶斐“哦”了一声,又无话。
再开口的是大东:“点解你自己跑到喺度?系唔系……出咗乜事?”问是这么问,但看她这状态是明摆着的,肯定有事。
“冇!”叶斐忙忙否认,“冇乜事。我剩系……散步……散步路过喺度。”
散步路过?大东记得她已搬去港大附近,再看她此时穿的,身上正常,脚下踩的却是一双毛绒兔子样式的家居拖鞋。有这样出来散步的?还过海?但她又坚持没事,不肯多说。大东皱眉成川,默默无语。
叶斐更觉尴尬,刚准备随便说点什么便走,却听大东突然一句:“系唔系耀扬对你不好?”
“啊?”叶斐骤然听大东提起耀扬,有点发懵——她不记得告诉过文蕙自己与耀扬复合的事呀……怎么东哥他也知道了么?“唔系……耀扬他对我很好……”话虽是这么说,叶斐此时不禁又想起奶仔脑浆四溅的惨状,泪水又蓄满了眼眶,只能拼命往上看,不叫它落下来。
大东见她这个样子,更认定她是口不对心——他久在欢场,见惯朝夕情变。何况奔雷虎那样凉薄的人,纵然得了个天仙,时间久了,恐怕也要抛诸脑后。看她如此失魂落魄,怕是耀扬伤了她了。
“对唔住东哥……其实我、我冇乜事,剩系刚才瞧见你,想同你打个招呼。”叶斐说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冇乜事,真嘅!咁样……我就不打扰你了。我、我先走了!”
大东知道自己该让她走的,可说出口的却是:“Faye你系唔系因为信唔过我,所以不能同我讲?”
“当然不是!”叶斐忙忙否认——她是真的不想给大东再添麻烦,但这话若说出口也太生分。她此时心乱如麻,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恰是此时,大东的电话响起来,他道了句,起身去接。叶斐也不好直接走,便呆呆地盯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忽而,一碗粥放在了她面前。叶斐茫然抬头,见大东已经坐到对面。
“店里今天只有艇仔粥。你喝一点吧。”
他声音淡淡,表情也淡淡,好像没有什么真的需要烦忧。叶斐愣愣地看向大东——他仿佛是情绪的稳定剂,让她一路以来颠簸的心境渐渐平静了下来。
(1)茂利:原指像木桩一样呆呆站着的人,引申为骂人傻
(2)身痕:皮痒
(3)七姑碌:这个自己百度哈哈,反正是脏话
(4)屎忽:asshole
五十五、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有些磨旧了的瓷碗里滚粥煮得米花爆开,鱼片、海蜇、鱿鱼丝是火锅盘切剩的小料,但极其新鲜,叉烧更常见,上面撒着脆生生的炸花生和油条丝,再一小撮绿莹莹的葱末,一口绵滑含在嘴里有丝丝甜味。不过一碗最最 。Q.qun. 7\39!5`43!0`5\4平常的广府夜宵,竟比什么回魂丹、十全药都妥帖。叶斐从下午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也不觉得饿,适才吃一勺原本是为了不拂大东的好意,却也不知是这粥太美味,还是她此时定了心神,一勺接着一勺,不知不觉竟吃了半碗。
对面大东就这么看着她吃,什么也没说。倒是叶斐忽觉不好意思,抬眼望他。大东也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忙给自己点了支烟作遮掩。
“东哥你……”暖流下肚,整个人仿佛都活过来了,叶斐轻声问道,“最近好么?”
“喔……还好,老样子。”
“那东哥你知耀扬回来了?”
“当然。我们同一个社团么。”
叶斐此时平复了心绪,理智也回归了,想起耀扬与那被打死的人的对话,不禁心生疑惑:耀扬不是说要退出江湖么?怎么听那人话里,倒像是耀扬刚刚害了他的朋友?江湖中事,她从没与耀扬谈过,此时自然全无头绪。想来东哥可能会知道吧?
适才大东问她,是不是耀扬对她不好,叶斐心中异样,又踌躇许久,才勉强厚起脸皮,迂回问道:“那东哥……你知耀扬他打算退出江湖么?”
“啊?”大东闻言十分惊诧——耀扬最近非常活跃,甚至可以说,自从他返港就一直没停了折腾,哪有一丁点要退出江湖的意思!
瞧大东的表情反应,叶斐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但还是切切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出别的来。
大东却只有一句反问:“你咁样问……唔会是耀扬告诉你,他要退出江湖吧?”
见叶斐黯然点头,大东彻底无语了:看来自己之前一点也没猜错,耀扬果然又是哄骗她。
平心而论,此前大东对耀扬一直不算多么反感。毕竟大家同一个社团,耀扬虽然行事狠辣,但也间接为东英擦亮了招牌。大东又是个极随和的人,看不惯的人他至多不看。只是经过上次李一原的事,他着实恶心耀扬的为人,现在眼见耀扬连自己的爱人也要算计,对这头奔雷虎的厌恶已是无以复加。
而叶斐,她看着大东紧皱眉头、默默无语只煲烟,也就明白了。耀扬之前对她说,洗白上岸需要时间。她理解,她家里也是这样的。若她不理解他,岂不也是不理解她的父亲、她的堂兄吗?叶斐曾经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可今天经历的一切让她实不能继续一厢情愿地掩耳盗铃了。
这时却听大东又道:“其实……我同耀扬唔系咁熟。除咗一些八卦闲话,我也唔知他嘅生意点样安排部署。所以……”自己为什么还要给耀扬遮着、找理由呢?大东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可就是见不得她伤心的样子。
“东哥,你杀过人么?”只见叶斐低着头,愣愣地盯着那粥碗。
“啊?”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直把大东惊了一下:这是什么问题?
“对唔住,东哥,我不该咁样问……呢种问题,我从来唔敢问我爸爸,或是问Jason……”
大东仍是回不过神来:Jason是谁?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她爸爸?大东见叶斐此时抬眼望向自己,眼中酝酿着陌生的情绪。
“东哥你知我有一半意大利血统。我嘅中文名里,叶是跟我妈妈姓。若是用我爸爸嘅姓氏,我该叫Faye Falcone。”
大东点点头,知她还有后话
“我爸爸是家里嘅小儿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家里长辈对他嘅未来很早就有了规划,就是读法律,这样进则可以从政,退则可以作家族律师。无论如何,都可以辅佐我大伯Leo,让整个Falcone家族……洗白、上岸。”
“洗白……上岸?”大东不自觉重复了一遍。
叶斐凝凝地看着他——关于Falcone家,这么多年她始终不肯承认的、讳莫如深的,此时此刻面对大东,却再自然不过地脱口而出。
“我爸爸不喜欢家里的安排。他厌恶自己还有Falcone家被称作……黑手党。”三个字说出口,叶斐突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了。
“所以他特意选了去东海岸嘅哥大读书。山高皇帝远,离了家里势力管束,他根本就没读法律。他学了哲学、文学甚至是古汉语;又同我妈妈,他中德混血嘅同学偷偷结了婚。后来家里发现了,我爷爷气得中了风。他却还是坚持己见,之后一阵子甚至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再后来几年,Leo大伯突患重症。我爸爸跟我妈妈商量后,带着我搬回三藩,方便照顾。可Leo大伯一病不起,我爸爸没有办法,只能答应接替他管理家族生意。我妈妈接受不了,她觉得我爸爸变了,背弃了他们当年共同嘅人生目标。而Falcone家也接受不了一个异族的、坚持无神论嘅女人作第一夫人。所以他们两个就分开了。再之后,我妈妈就带我回了纽约。”
“这些年,我根本就唔想知道Falcone家到底做乜嘅。而我也不可能像我妈妈一样,跟Falcone家划清界限。我从中学开始读寄宿学校,每年嘅学费明面上就是10万刀;之后哥大嘅学费,一年也要8万刀。无论Falcone家做咗乜嘢,我自己就是这一切嘅受益者。”
叶斐越说越激动,再度泪眼婆娑:“Jason同我讲,此前嘅 Falcone付出了我想象不到嘅代价,才让我可以不必再卷入呢种生活。他哋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告诉我耀扬唔系好人,文蕙、琳姐姐还有小宝哥……我之前同他哋争辩,我说耀扬不是呢样嘅人,可现在……”说着,叶斐捂着脸,又是泣不成声。
她数出来的那几个人里,大东只知道文蕙,但也无所谓了。虽然她最后说得已经有点语无伦次,大东却听得明白;甚至,之前一切关于她的疑惑、不解,此时都明白了——怪不得她家里随随便便就能给她一大笔钱开店,而她在香港又直接受蒋天生的庇护。
怪不得……怪不得她04 r j会爱上耀扬。
大东看着叶斐,心道:你已经有了一切,却还是要满世界地寻找。
找什么呢?
是找刺激么?说起来,大东实在也见多了找刺激的富家女或是款婆,但她们都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服务也好、心理平衡也好,十分明确。
叶斐呢?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其实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吧!因为从不缺对她好的人,所以才会被危险的爱人吸引。正是因为真心爱重她的人绝不会把危险带给她,任由她饮鸩止渴,所以耀扬于她,才那般与众不同。只有耀扬这个人渣,才会像毒品般让她high,让她欲罢不能,却不管她是不是临渊而行、会不会连累她一起落入万劫不复。
这样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痴心错付的故事,大东本应无感的,可他此时看着叶斐,心中却只有无奈与怜惜。
“Faye,你能同我讲呢d嘢,就是信任我。我也不想如同你刚才提到嘅几个人,再同你讲一遍类似嘅话。我剩系希望,你一定要明白追ベ新.更多好文+管`理Q2!4!46!142!362一件事——耀扬嘅仇人很多,真的很多。如果他们知道你是耀扬嘅女人,为了对付他,很可能就会来伤害你。你是聪明女仔,应该知道我不是危言耸听。”
若之前听到这番话,叶斐估计还会不以为意,觉得不至于。可今天眼见那些人手持利刃冲下来砍耀扬,她自己也是在场的。若不是Jason给她一把防身的手枪,今天耀扬会不会凶多吉少?自己又能不能全身而退?叶斐不知道,也不敢想。
难道,这就是小宝哥说的, 那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吗?
“东哥……”叶斐看向大东,语气虚弱,“难道耀扬现在嘅情况已经咁样凶险了?”
大东按了烟:“讲真,我真系唔知。”
大东之前与立花有些许交往。立花刚来港的时候与奶仔合作在钵兰街带女,与自己的手下起了冲突。大东之后出面解决,只作寻常生意竞争,并没有欺负当时还没有牌头的立花。之后同区搵食,虽无深交,但一直颇为友好。立花之死,大东多少唏嘘。他是老江湖,预料到立花的死必然要酿起轩然大波,却犯不上理这些是非,没想到,现在竟会牵连到叶斐。
“Faye,呢种事,不管概率多小,一旦碰上了,就系百分之一百。再说,即便有人寻仇,也是因为耀扬同人家结咗仇。Faye你不该同他一起冒呢d险”
“我知……可是东哥,耀扬纵有千般不是,待我却一直很好。就算我们唔系情侣,也总有义气在。他若然遇到麻烦、身陷险境,我即便帮不了他,也不能弃他不顾呀!”
大东心绪一颤。
他一直以为,叶斐既被耀扬蒙骗,一旦得知,就会翻脸了。没想到她此时却说,有个义气在。这种义气,寻常看来自然是不懂事的孩子气,大东听着,却莫名心折。
是啊,他们这样的边缘人,图什么呢?他梁东升自己难道不也是个大烂仔、大古惑。若然有一个无论如何站在自己这边的爱人,夫复何求?
她实在是个好姑娘。大东叹息,若是耀扬还有半点良心与福气,也该收心改性。可是让雷耀扬改变,不也是天方夜谭?大东此时看着叶斐,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却不知还能说什么了。
作者的话:
再推荐一首歌《错的人》,亲们一定听一下,节选一段歌词:
明知道爱情并不牢靠
但是我还是拼命往里跳
明知道再走可能是监牢
但是我还是相信只是煎熬
朋友都劝我不要不要
不要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
但是做人已经那麽累 假惺惺的想要逃
在爱里连真心都不能给
这才真正的可笑
爱得太真 太容易 让自己牺牲
太容易让自己沉沦
太容易 不顾一切 满是伤痕
我太笨 明知道你是错的人
明知道这不是缘分
但是我还奋不顾身
五十六、恨到归时方始休
大东亲自开车把叶斐送回家。
叶斐从心底里不想回家,不仅是因为她此时不愿独处,更因为她觉得与大东一起时总是心安神定,此时尤然。东哥之前是不是……有点喜欢自己?叶斐不禁心绪浮动,他对自己一直很是照顾,还有那个“长长狗狗”的玩具,难为他费心……不不不,其实那也算不得什么。文蕙以前不是说过,东哥对朋友一向是非常好的。而东哥与自己从始至终,似乎也数不出一件超出友谊的旖旎之事。他们两人一直都只能算是普通朋友。既然只是普通朋友,今天自己已经如此失态,怎么好意思再闹人家一直陪自己呢?
大东此时也是心潮翻涌:今晚她与自己说了这么多知心的贴己话,甚至涉及了好多她家中的秘辛,只是因为她不知为何受了刺激么?还是她无意识地对自己也十分信任、依赖呢?梁东升是风月场中谋生的人,男女情思上较一般江湖莽汉要敏捷许多,略一思量便察觉到了连叶斐自己可能都只是似懂非懂的心思。他此时一边开车,一边偷眼觑她,见她怏怏地侧头靠着窗玻璃,满面愁容,大东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他此时多想把她揽进怀里,跟她说万事有他。可他自己也知,此时哪有立场如此呢?那些未曾言表的隐秘心事、高高筑起的无谓心防,到底让他生生错过了时机。现下情境,就算他什么也不顾地向她直抒胸臆,难道不突兀么?于她来说,难道不是更添了负担么?
如此一路各怀心事,两人皆是沉默无语;到了雅典居,也只有寥寥几句告别。
之后大东返回钵兰街,原本还要巡场,此时也没心情了,直接回了竇口,躺在床上,却是久久难眠。
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便隐隐头疼,大东按着额角听手下打听来的消息,说是立花的死党奶仔昨晚死了,是为了给立花报仇,死在了耀扬手里。此时联想昨晚叶斐的异常,大东恍然的同时也难以置信——难不成昨天耀扬竟是当着她的面杀了奶仔?怪不得,她问自己杀过人没有……
大东当然杀过人。不算年少时劈友械追ベ新.更多好文+管`理Q2!4!46!142!362斗,便是前两年,他就将设计害了舒琦的元凶生生打死在擂台上。江湖人的生活本来就是刀光剑影,何况对方杀来,难道还能束手待毙么?可耀扬为什么要当着叶斐的面杀人呢?他就不怕她受不了吗?思绪纷乱,大东不禁自嘲:之前不是叫文蕙别再理她么?可他自己现在却为她如此担忧伤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来她这一番伤心已是避无可避。其实伤心尚且事小,就怕还有别的什么她承担不了的代价。
便是伤心,叶斐也快承担不起了。昨晚回家之后,她也是彻夜难眠,把电视打开拨到一个全天播放的电视购物频道,在沙发上窝着愣愣地看,心里乱糟糟的。及到天亮方有困倦之意,也没回房,就这么窝在沙发里睡过去了。
快到中午,耀扬一进家门便见叶斐可怜兮兮地蜷在沙发里,走到她旁边坐下,关了电视,轻抚她的发丝,见叶斐醒了,方才柔声道:“点解唔回屋里睡?”
叶斐迷迷瞪瞪地挣开眼睛,支起身子才觉半边胳膊也压麻了,食指关节按了按太阳穴,这才望向耀扬——眼前的耀扬从形容上看,与当年她在教室里初见他时没有丝毫变化,那双夜色一般深邃迷人的眼睛也仍是温柔地看着自己,可叶斐此时却觉得,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如此陌生,陌生得让她只望着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耀扬见她傻愣愣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想她是被昨晚的事吓到了,虽有怜惜,但也不免腹诽:她本是黑手党家的女儿,也太脆了些吧?半晌,只好是他又开口:“Faye宝贝,唔好意思,下周我哋不能去日本了。”
“嗯……”叶斐似乎是反应了好半天,才点点头。
又没有话说了。耀扬觉得气氛实在尴尬,刚想问她中午想吃点什么,却听叶斐幽幽开口问道:“耀扬你……点解要杀呢个人?”
听她忽此一问,耀扬很诧异:“因为他要杀我啊。”
“可他已经要走了。你何必……”叶斐说不下去了。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耀扬觉得她这问题问得实在可笑,“咁简单嘅道理,Faye难道不懂?”
“可耀扬你不是说……你正在筹备退出江湖么?点解仲要结呢种死仇?”
听她提及自己退出江湖的事,耀扬还想巧言敷衍:“就是因为要退,才要将呢种隐患彻底解决呀!”
叶斐幽幽地看着他,半晌才又问道:“耀扬你……真的会退出江湖么?”
“当然了!”听她如此一问,耀扬答得干脆利落,心里却道不好,想来定是昨天奶仔话里行间被她听出端倪起了疑心,便反问道,“Faye难道不信我?”
叶斐默然无语。以前无论耀扬说什么,她总是不多想便信;此时她想让自己信,却不能了。或许,也不是他之前说的话多么滴水不漏,而是她想要信他,所以才那样轻易地就信了。
见她沉默,耀扬心思一转,益发温柔了辞色,道:“Faye我知昨晚吓到你了,是我疏忽。点解你会怀疑我洗白嘅决心呢?我最近一直忙着在深圳搞些实业买卖,你爸爸也知道。他仲话可以同我合作呢!呢d准备都是为咗上岸。你若以为我在哄你,难道你爸爸也在哄你?”
爸爸可不就是在哄自己!叶斐便是再不晓事,心里也明白,爸爸没有明着反对自己跟耀扬在一起并不是认可耀扬,只是为了她才勉为其难。如今想来,可能也是为了她才帮助耀扬洗白。可耀扬真的领这份情吗?他阳奉阴违,还以父亲作为旁证,叶斐不禁心生怨火,便冷声道:“每个Falcone做不得已嘅事都是为了家人。就算有d事需要隐瞒,但也绝不会蓄意蒙骗对方!”
见她如此言辞态度,耀扬也不高兴了:自己已经放低姿态哄着她了,还想怎样啊?什么不得已都是为了家人,这种说法不就是感动了自己么?她爸爸骗她的事情估计更多了,她是得多天真无知才能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耀扬几乎是嗤之以鼻,轻哼一声,反问道:“Faye话里的意思,是觉得我在骗你了?”
“我冇咁讲。”叶斐黯然垂眸,“我只是觉得,耀扬你有事瞒着我。”
耀扬沉默片刻,再开口却带着三分讥诮:“我真系好奇,Faye你到底想知道乜嘢?你觉得我有事瞒着你,那Faye你呢?你就冇嘢瞒着我么?”
叶斐闻言愣了:“当然冇啊!”
“呵!”只听耀扬一声轻嗤,“你不记得最开始你点样同我讲你个家庭么?你爸爸到底做乜?如果你冇瞒着我,或许两年前嘅情况就不同了。”
耀扬这话里似有怨气。他是怨她之前没有早些告诉他Falcone家的黑手党背景?这指责也太过分了!再说,自己哪里知道他会突然被迫着草跑路呢?他一句话也没留就走了,自己孤身一人留在香港也没有怨过他呢!他竟反过来怪自己?
耀扬见叶斐似乎是被自己怼得无话可说,破天荒地,竟没有平时他占言语上风时的快感,心里也不甚舒服;又想着不好与她为这些陈年旧事生了嫌隙,更得令她继续爱恋自己才行,便故作不适地咳嗽了几声,顺势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露出里面一片绷带。
叶斐果然注意到了。想昨天分别时他半身披血,伤得着实是重,叶斐虽则生气,却也不忍,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递给他。
耀扬没接水杯,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拿水杯的手:“Faye,过去嘅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知依家空口无凭、多说无益,只要你俾我多d时间,我会用行动向你证明。”
叶斐闻言点点头,心中却觉得无瘾至极。
只听耀扬又道:“最近周围不太平,我想去大陆避一下。Faye你春假时间也不长,不如就留在香港,唔使折腾了?”说实话,若只是个寻常女伴带着也无妨,但江湖事既要避讳着叶斐,难免处处受限,平添许多麻烦。
“咁样……那我回纽约一趟吧!”叶斐想了下,“Caroline上个月结束服役回来,我已经好几年冇见到她了。Louis本来也话,如果可以,让我春假回去一趟。”
“嗯,那也好。”追ベ新.更多好文+管`理Q2!4!46!142!362
之后耀扬便说帮她订机票。叶斐只道,干脆今晚便走。耀扬也无不可。
其实在耀扬得知叶斐的家世、并与她的父亲堂兄接触之后,他面对她的心情就多少有些矛盾了。
耀扬本心里,其实十分憎羡叶斐这一类人,憎的,羡的,皆是他们天生比自己命好的一切。
耀扬知道,现在的叶斐就是他跨越阶层的通道。他只是懊恼自己竟不能绝对冷酷理性地虚情假意,明明他以前做起这些事一向是信手拈来。只要他像从前那种,就一定可以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借由她达成一直以来的心愿——跳出现在的圈子,体验全部的人生、实现真正的自由。
然而他并没有做到——他渴望她的爱,虽然她的美好让他有控制不住的践踏蹂躏的恶欲,可他还是希望她是爱恋自己、信任自己的。
耀扬从来得意于自己的凉薄,可她却是他几乎所有的例外。
“我从来没有爱过这个世界,它对我也一样。”他雷耀扬的尊严与成功,都是自己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既然在这过程里并没有人帮助过他,那他也不会跟任何人分享他的荣耀。可现在,他却想与她分享,这还不够么?
他虽然没想过与她一年后会怎样、十年后又会怎样,但此时此刻,他见她欢喜自己也便欢喜,见她难过自己更加难过。这还不是爱么?
江湖也好、人生也好,从来都是修罗场。性命尚且等闲,一段情何足道哉!她的眼泪,难道比他的血还苦吗?
所以,如果说叶斐在被她与家人的分歧折磨,耀扬何尝不也时时被自己也解释不清的矛盾与纠结狠狠折磨着。
五十七、早知如此绊人心
与大多数北半球温带的沿海城市一样,纽约的春天既短暂又绚丽。中央公园的Cherry Hill,此时正是粉腾腾的樱花季。天气不冷不热,清风不急不缓。72街的对面,一家名叫Echo的欧式小咖啡馆,临街的露天位置上放了几套铁艺的桌椅,是原点中学三人组一直以来的据点。
三杯美式咖啡送上来。
“今天他们用的是什么豆子啊?怎么这么酸!”Louis撇撇嘴,“我要去加点牛奶。你们两个呢?”
Caroline无所谓地摇摇头。叶斐也表示自己觉得还可以。Louis便自己端着杯子进了店里。
“你不是最讨厌酸度大的咖啡么?”Caroline偏头望向叶斐。
“我记得你也不喜欢的。”叶斐笑着反问,“怎么现在也可以了?”
“我是因为没什么可挑的,这几年也习惯了。”Caroline仍是定定看着她,“我看你这两年好像变了很多。”
“是么?”叶斐微笑了下,她知道自己现在是肉眼可见的状态不好,但却不愿多提,便将话题仍旧往Caroline身上引回,“可我觉得你除了晒黑了些,好像什么都还和以前一样呢!”
Caroline毕业后便去阿富汗服役了两年,回国后又半年申请到了假期,是以三个老友此时才得重聚。原本就是为了Caroline接风,叶斐尤想嘘寒问暖。只是Caroline从来是个惜言的人,再则这几年的经历,多数事也的确难以言表,倒是之前听Louis提起叶斐的现状,让她颇为担忧,此时便轻抚着咖啡杯,叹了口气,道:“变有变的好,不变有不变的好……”
“你别听她说得云山雾绕!”打断Caroline的是加了牛奶回来的Louis,“咱们之间,说话还用这么铺垫么?她是想问你,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留在香港?”
叶斐无奈笑道:“我现在那边读书呀!如果顺利的话,年底还可以提前申请qualifying exam了。当然要留在香港。”
“我们又不是你爸妈,你就不用糊弄我们了!”
叶斐见Louis翻着白眼,只能笑笑——之前半年,母女先是吵架、后是冷战,虽说亲母女没有隔夜仇,但此时叶斐心态有变,更是难以面对妈妈。这次回来,恰逢此时叶宜庄去D.C.出差,倒是免了尴尬。
这时只听Louis又道:“Faye你知我向来的立场。我真不觉得你跟那个毒枭约个会、谈个恋爱就一定会遇到什么危险。再者说,哪有什么绝对安全的!人本来随时都会死,走路的可能被车撞死,开车的还可能被其它车撞死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香蕉核桃muffin上的一大块核桃抠下来,拿在手里晃了晃,“就是吃个坚果也可能噎死呢!做人本来就该及时行乐。只是我看你的现在的状态,根本也不快乐啊。那你现在图得是什么啊?”
是啊……她图什么?叶斐自己心中也是一片惘然。最近她回忆起与耀扬相遇到现在,发生的种种事件似乎都千丝万缕地关联着,可她偏偏理不清头绪——她当年怎么就非去香港不可了?之后又到底是为什么留在香港?说起来,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完全为了耀扬;可不是为了耀扬,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此想着,治丝益棼。
Caroline看了看她,淡淡开口道:“感情也有沉没成本。付出越多、投入越多,就会越喜欢。喜欢的时间久了,就成了习惯。如果突然想放弃了、不喜欢了,不一定会辜负别人,反而会觉得是背叛了自己。”
这实在也是Caroline自身的感触。她当年一定要从军,某种程度就是为了跟母亲较劲、置气。可真正经历了战场、经历了小屋子里12小时不能错眼的轮值、经历了自己一个按键就让一个村子陷入地狱火海的这两年,她也很难不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
“这就是人性本贱了!”Louis耸耸肩,“我可不是针对你俩啊!我说的是所有人。”说着,只见Louis从兜里掏出三根棒棒糖,“来,一人一根!我还是那句话,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胆子也真大!这也敢带在身上通街走。”这棒棒糖显然是加了料的,叶斐故作夸张地斜眼觑他。
Louis耸耸肩,他知道叶斐对这类药剂敏感,补充道:“这是新产品,你试试,说不定这种你是受得了的。”
叶斐翻了个大白眼,却到底还是收下了。
晚上回到家,梳洗完,躺在床上却全无睡意,叶斐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侧面墙架子上,那里摆着车宝山送她的哈雷手工——不仅仅是个小摆件,他许诺过她一个愿望。现在看来,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兑现了。
翻来覆去到了下半夜也睡不着,她干脆起身,将Louis给她的那支棒棒糖拿了出来,含着棒棒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打开窗户,翻到窗外,坐在防火通道上。
春寒料峭,何况已是漏夜残更。叶斐忆起那年冬天,耀扬来纽约看自己。为了不被妈妈发现,他早上从自己卧室的窗户翻出去,站在积雪的防火通道上,就是这里,他回身吻了自己……那时的她只觉体会到了真正的爱情、心中充满难以言表的幸福,还有对那遥远的东方之珠的无限向往,那是对未知生活的最雀跃的好奇。可现在呢?她一想起春假结束,就要回去香港,竟满心抵触。香港的生活现在于她而言,竟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烦恼。
叶斐裹了件绒线外搭,半靠着防火通道的楼梯,仰头看着建筑物之间黑漆漆的夜空,在远处永远灯火斑斓的曼哈顿岛之上,夜不见星。但星星就在那里,见与不见都在那里。她仿佛仿佛看见了那晚的烟火,耀扬站在流泻的金雨之前展开双臂……想着想着,叶斐心痛如绞,不知不觉便泪流满面。
抬手胡乱擦着止也止不住的泪水,知是自己一沾这类东西便会流泪心痛的毛病又犯了,叶斐看到手里小了一圈的棒棒糖,脑海中电光火石地一闪——那天晚上与耀扬在烟花下缠绵时,自己好像也一直在哭着,只是当时没留意罢了。可自己之前并没有摄入这些东西啊?自己什么也没吃、没喝啊……
除了耀扬给她的那杯奶茶。
无论叶斐在不在香港,江湖风波都不会停止。立花之死好像一路北上热带气旋愈演愈烈,所过之处尽是一片狼藉。而操纵这风雨的人,便是太子。
立花杀水灵,归根究底是由于太子曾经身陷情障。底里细情,旁人不清楚,太子本人难道还不知道?立花因此遭到东英追杀,最终死在擒龙、奔雷二虎手里,太子心里如何过意得去,自然是要矢志报仇。只是按江湖上约定俗成的恩怨计算,立花杀水灵,的确就是与整个东英为敌。虽然当时两人赌斗生死,口头相约身死无怨,但唯一的证人九妹之后跟了立花,在外人看来,这可信性便大打折扣;之后九妹又因擒龙逼迫而自尽身亡,更是死无对证。
之后,擒龙与立花同归于尽,算是变相为水灵报仇这件事划上了句点。东英既然有事情到此为止的意思,立花所在的社团和记也不想一味瞎缠。本应就此勾账的,太子却不理这些。祸首擒龙已死,又刮不到从犯耀扬的行踪,他干脆直接无差别打击,反正是东英的就要扫!太子在尖沙咀的夜世界里本就是咳嗽一声、地抖追ベ新.更多好文+管`理Q2!4!46!142!362三下的人物,顷刻间,连带着邻近的油麻地、旺角,简直是鸡犬不宁。两大社团每天都有冲突、械斗,太子的几队直系人马赶场一样,甚至有一晚连扫三五处东英的环头。
惟有一处风平浪静,便是砵兰街。
原是第一队太子的人踩进来,便吃了大亏。
当时带队的人是太子头马鬼王,十数人一晚连扫了三家东英的场子。鬼王贪胜,自以为气势如虹,想着乘胜杀去钵兰街上那家最金碧辉煌的夜总会,却不想一进门便被占了地利、以逸待劳的东英众人围住了。酣战一刻钟,鬼王一众人已是伤痕累累,东英众人也不急着围攻,双方叫骂不已。一众洪兴仔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正要鱼死网破之际,包围的东英众人却让出了一条路。只见一个人施施然走近,不是大东却是谁!只听他的声音不徐不急、不高不低:“大家同区揾食,不知有乜得罪嘅地方?”
鬼王抹了把嘴角的血,梗着脖子回道:“太子哥落柯打(1),是东英嘅就要扫!”
“哦?”大东挑眉——对方这样公然地踩牌头让他极是不悦,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的情况不能再扩大矛盾,顿了一下,却道,“我大东就是东英嘅。呢间场也是东英嘅。所以你嘅意思是,太子要你哋专登来扫我大东了?”
这话里可是暗藏玄机。太子狂扫东英,多少也是希望可以用这种压力迫使耀扬现身。但若应了大东这句话,可就是结了私仇了。好在鬼王伶俐,未接这茬。
见鬼王不答,大东掏出一支烟,旁边立刻有手下给他点上,只见他浅浅吸了一口,又随意掸了掸烟灰,才道:“你唔答,看来便不是了。既然不是,想必有误会。我大东一向尊重太子哥。如果有误会,大家四四六六拆拈它。你也替我带句话俾太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一次是误会,再有就讲不通了。”说着,对周围的东英弟兄摆摆手,“放他哋走吧!”
东英与洪兴本有世仇,何况近日里洪兴如此嚣张滋事,东英众人心里都窝着火,难得今天有这样的优势,本想好好还以颜色,却不想大东却要放对方一马,一众东英仔眼睛都要瞪出血来了,也还是依令照做。
鬼王带着众手足侥幸全身而退,立刻将情况回报太子。太子听他言罢,嘴上虽是没好气地一顿骂骂咧咧,心里却暗服大东做事张弛有度、软中带硬,领了他的人情。之后无论战火如何漫天,倒的确是一点火星也没再迸上横贯两区的砵兰街
虽然自己地盘无碍,大东却还是镇日忧心。如今整个油尖地区几无宁日,他是老江湖,深知这样发展下去,开大片是必然的。两军交战,难免伤及无辜,何况出来行古惑的没有善男信女,斗起来什么拿渣(2)手段都能出。曾经的雷耀扬是孑然一身,现在却不是了。太子当时误会叶斐是蒋天生的情妇,后来又知不知道她其实跟的是耀扬呢?看太子现在发了疯的样子,难保不会抓了她去要挟耀扬。耀扬会花精力去护她么?又护得住她么?大东心悬不已,实在怕她不明白此时严峻的态势,想劝她行出行入注意些,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打不出这个电话,踌躇许久,只能叫文蕙代劳。
“你一定嘱咐她,尽量待在学校里,尤其不要过海来喺度。最好返美国待一阵子。”
文蕙闻言,不以为然:“东哥你关心Faye,点解不自己打电话俾她呢?”
大东埋头煲烟:“我仲想问你点解咁多问题!我自然有我嘅道理。”
“骗鬼嘅道理!”文蕙撇撇嘴,本还要说,但见大东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堆得都冒了一个尖,心生不忍,皱眉叹了口气,“唉,东哥你咁样系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大东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却什么也没再说了。
7\39!543!05\4独.家.整.理
(1)落柯打:下命令
(2)拿渣:原意为不洁,引申为卑劣。
五十八、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东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原本立花之死还可算作私人恩怨,现在却已然成为洪兴与东英两大社团的牌头之争。
由于太子对东英成员发起无差别打击,许多邻区的东英人马原本跟这些事没什么关系的,被动地也被裹挟了进来。毕竟在外人看来,立花是和记的双花红棍,现在人死了,本家公司没什么反应,太子却如此上窜下跳,道理上的确也不太说得通。江湖人酒色财气,纵然有头脑清醒的,知道出来行求财不求气,可被莫名其妙地欺负到头上,谁又是好涵养的?酣斗之中,也不知道是东英的谁,竟烧了庄亚琳好几架的士。太子闻晓,自是怒不可遏,当即召集直系手下,商议如何大举复灼(1)。
“太子哥,我知您够骡(2),一定要为立花大哥报仇。但咁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啊!黄Sir上次找来,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首先发言的中年男子是太子条line的揸数人(3)铭寅,他跟太子已经十年了,这样明显逆耳的忠言,也只有他这个心腹军师才敢略微提一提。
“Cao!我管他脸色好唔好看!”太子狠狠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周围几个身经百战的头马都不禁胆颤,“东英班扑街!打不过我就搞亚琳个生意。他哋想玩嘢是吧?咁就玩到尽!你哋几个说,东英那班食屎狗烧咗你哋亚嫂d的士,你哋要点做?”
“还能点做?当然是斩开呢班扑街几百段!”
“对!扫尽班东英仔!”
鬼王等头马都是当打的年纪,一个个连喊带叫、神情激愤。
铭寅见此,又着急又无奈。什么“扫尽东英仔”,这不是扩大矛盾吗?可他到底了解太子的性格,知自己这大佬一旦火上头,哪理什么皂白青红,此时必得讲究进言的策略才行:“弟兄们讲得啱。可无论要扫要斩,也该先从罪魁祸首开刀啊!”铭寅脑筋一转,想着要劝太子抓大放小,“依我看,我哋还是应该盯着耀扬去打才是。”
太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也是咁想。但耀扬呢条奸过鬼嘅小人,也不知躲去边度了。翻转油尖旺,也没刮到他。”
铭寅见太子愿意顺着自己的思路考量,赶忙趁热打铁:“我就是担心他是躲去大陆了,依家根本不在香港。如果咁样嘅话,点扫东英嘅地盘都冇用噶。依我看,扫场倒是不急,我哋应该俾心机在耀扬身上,找到他着紧嘅地方下手,才能事半功倍。”
太子闻言,一边点头一边却是眉头紧锁:耀扬着紧03 88 J的地方……那头冷酷残忍、薄情寡义的奔雷虎有什么着紧的?
“祸不及妻儿!”只听一道女声响起,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这样涉及江湖事的讨论,庄亚琳之前从不出席,只是这次事关她的产业损失,又恰好赶上了,才列席旁听。适才见众人喊打喊杀,她心中着实不适;然则她观念传统,不欲在太子手下面前反驳他,心里想着之后私下里再劝他,别有什么过激行为。可刚刚铭寅的提议,什么耀扬着紧的,让她瞬间联想到了叶斐,因此忙忙开声。
“祸不及妻儿……”说实话,本来太子也没往那处想,庄亚琳这句反倒提醒他了,声音更加气急败坏,“点解他哋就可以搞你,烧你架车?”
“是呀,亚嫂!”鬼王是几个头马里唯一知道细情的人,明白庄亚琳的所指,此时便劝道,“我哋都知您是女中豪杰,但就担心他哋出阴招。既然是他哋先坏咗规矩,我哋也冇必要客气了。”
“如果你哋也如此行事,那同他哋又有乜分别?”庄亚琳淡淡望了鬼王一眼,这话实际却是说与太子听的。
太子见她如此态度,一时无话。
待散了众人,太子与庄亚琳一同回家,这才又开口道:“亚琳,我想最近还是派几个手足跟着你。不然我不放心。”
“何必麻烦呢!”庄亚琳望向太子,柔声道,“太子哥你唔使担心,行出行入我会小心。”
“不是你小心
的问题。”太子江湖经验丰富,心里其实清楚,这次烧车的必然不是耀扬,而是其他向自己传达不满、表明态度的东英大底。这些人与自己没有什么实际仇恨,自然不会真的去动庄亚琳。可雷耀扬却不同。他们之间可是不死不休。既然自己想到从耀扬的着紧处下手,难道对方不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知你嫌有人跟住不自在。但你信我,不需要太久。等我搞定耀扬,一切就恢复常态了。”
庄亚琳闻言叹了口气:“江湖上嘅事我不懂。雷耀扬呢个混蛋,你要如何我也不理。只是我哋做人有我哋自己嘅原则。滥伤无辜嘅嘢,不能做。”
太子知她说的是叶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赌气道:“你放心。人家仲识得蒋生,我惹不起!”
庄亚琳见此,笑着摇摇头。她也知道太子性格高傲,便是叶斐不认识蒋天生,他也不屑这样卑劣行事。她如此一提,不过是为了让太子留意,敲打下底下手足。毕竟在庄亚琳心里,虽与叶斐断了来往,却从未忘怀当初的亲好之义,更是痛心她执迷不悟。半晌,只听庄亚琳叹了口气:“太子哥你说,如果Faye真的被人抓走,耀扬就一定会现身么?”
“点呀,你想试试?”
庄亚琳苦笑了一下:“我剩系在想,如果咁样,她就可以认清雷耀扬嘅真面目了。或许反而能救她。”
太子哼了一声:“边个乐意救她?反正不关我事。”
三界如火宅,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当太子在医院眼睁睁地看着大头仔断气,愤怒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下来——一米长的钢筋,当胸穿过。始作俑者,便是雷耀扬。
原是耀扬在去深圳避风头的同时,逼迫半隐退的金毛虎再度出山。一则为了做些响朵的壮举,二则为了鼓舞东英士气,三虎联袂,虐杀了落单的大头仔。这大头仔是洪兴里仅次太子的当打之人,太子与他有半师之谊,也是陈浩南麾下爱将;是为报立花之仇,暂时被借调给太子。大头仔原与耀扬有旧怨,自然卖力非常,因此成了耀扬祭旗的对象。
大头仔出殡当天,太子在灵前肃穆起誓,定要为他报仇雪恨。他本是洪兴第三把交椅,再加上大头仔的顶头上司陈浩南帮衬,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确,之前因为立花不是洪兴的人,到底师出无名。如今大头仔殒命,一众洪兴揸fit人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大开杀戒了。原本只集中在油尖旺的冲突,迅速蔓延至整个港九。O记反黑组都是如临大敌,遑论普通江湖人。一时可谓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惟有一人稳坐城楼之上,胸有成竹。
耀扬带着其余两虎,此时正于骆驼在元朗的海边别墅暂避风头——外面闹得多大他都不在乎。他现在是有后路的人。他有叶斐,便是有西海岸Falcone家族的支持。唯唯可惜的是,这助力他现在还不能直接用来打击洪兴。没办法,这是Anthony对他的考验嘛!
一日下午,坐东英社团第二把交椅的智囊军师古惑伦前来探望。
“耀扬啊,最近这些麻烦事,你有没有想过要搞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啊?”
“我没想过什么时候结束。”只见耀扬神色淡然,“什么时候彻底铲除洪兴,什么时候结束。”
古惑伦闻言瞳孔一缩——这可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回答了。然而他表现出来的却是另一副面孔。只见他说着抚掌而叹,笑着赞道:“哈哈!耀扬你果然是有宏图大志的人。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我可不敢当。”古惑伦捧他,耀扬却只是嗤笑一声,“整个东英都知道,伦少你脾气好、体恤下情。老顶对你都是言听计从。你这么会收买人心,难道不是更厉害吗?”
“耀扬你还是这么幽默!”耀扬这些话已经很难听了,偏偏古惑伦并不生气,笑着转移话题道,“倒是说起老顶他,下周就要从北京回来了呢。”
见古惑伦受了自己的挤兑也没有脾气,耀扬心中满意——他适才是故意刺激对方,想着自己若能镇得住古惑伦,日后自己做了龙头便还可以接着用他;但若是古惑伦不识抬举,以后东英里也就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现在我们和洪兴斗得厉害,虽然那班杂碎不算什么,但公司也该支持支持。还想麻烦伦少,之后在老顶面前多帮衬几句。”
明明是求人帮忙,耀扬却还是这样倨傲的语气,古惑伦心中不喜,面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没问题。这也是应该的嘛 7\39!543!05\4独.家.整.理!哈哈。”
耀扬闻言,极是满意。他深知两大社团对垒的局势,已临近爆裂反应的节点。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等待战机,等待那个一战定乾坤的时机。只要他能干掉太子,便是干掉了洪兴的招牌,他在东英的声望也会无人能及。如此,龙头之位,又舍他其谁呢?
(1)复灼:报仇
(2)够骡:够义气
(3)揸数:讲数与管理社团财务
五十九、回首向来萧瑟处
学校的final week还没开始,叶斐便早早定了回三藩的机票。她也与耀扬说了,自己这个暑假就留在美国,开学再回来。耀扬闻言无不可,他深知最近局势紧张,叶斐留在香港便是自己的软肋、罩门——他也想到了,太子既知叶斐是自己的女朋友,一旦要对她下手,防不胜防;便是不下手,若派人盯梢她,顺藤摸瓜,也难免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这时叶斐能远远躲开是再好不过,他也乐得没有后顾之忧。
而叶斐,却是因为心绪难平。自从她对烟花那晚起了疑窦,心里便是结了个疙瘩。自从春假回来,她与耀扬总共也没见上几面。而相见之时,她也没有勇气问耀扬,那杯奶茶如何。如此着,心里的疙瘩自然越来越大。这倒不是她一直以来的鸵鸟心态作祟,而是因为她心里已隐隐地被那种信了大半的可能吓住了。想来,当时耀扬从背后枪杀那个光头大汉,已经不是杀伐果断、而有背信弃义的嫌疑了。如此可怖心机,难道不瘆人吗?叶斐再面对耀扬,竟不由自主地有些怕他。
其实,耀扬也感觉到叶斐对自己态度的微妙变化。但他却只当是,因为最近几个月自己冷落了她,才让她如此别扭,因此不甚以为意。毕竟,现下是危急存亡之时,哪有闲功夫思量这些琐碎的情情爱爱?耀扬想着,过了这段特殊时期,他总有办法将她哄回来。
就这样,到了叶斐回国的那天。耀扬自认,在这样风声鹤唳的时候,自己能亲来机场送她,已是万分尽心。可叶斐见他匆匆来去、只留寥寥数语,心中极是惆怅。之前文蕙约她吃饭小聚,反复强调,说是最近江湖上不太平,让她能避则避、尽快早走。只是具体怎么个不太平,无论叶斐如何追问,文蕙都是语焉不详。叶斐此时看耀扬的状态,虽不知细情,也能感觉到形势紧张。
所以,耀扬他根本顾不上自己吧!可有些人却是时时刻刻、桩桩件件顾着她……难道还是因为,耀扬不是她的家人。或者,不仅不是家人。不知为何,最近叶斐总会忆起车宝山当时的那番话——她的小宝哥说,哪怕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会伤害到她的可能,他也难以忍受……
叶斐真的觉得累了。她累得甚至已经不想去思考,到底是不是耀扬待她变了,自己才如此的。因为即便耀扬没变,她也变了。所有因他而起的矛盾、她为他与亲友发生的冲突,就算叶斐理智上知道不能怪耀扬,情感上却也不自觉地将这一切都记在他的身上、记在她为他付出的账簿上。如此时间久了难免要问,我为你付出这样多,你却又怎样待我的?
在候机厅呆坐许久,叶斐瞥了眼手表——还有10分钟登机,从包里拿出登机牌,目光却略在里面的手提电话上;鬼使神差地拿出电话来,翻到通讯录,拨通了一个人的号码。
“东哥你好。是我,叶斐。”
“Faye?”那边大东骤然接到叶斐的电话,又惊又喜,语气里却要竭力控制,“你也好……”
叶斐略微咬唇——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与大东说,现在多少有些尴尬,顿了下又道,“没有打扰到您吧?”
“冇,点会呢。”大东听她语气如常,一时也不知她为什么给自己打电话,但无论如何,他是很高兴的。
两人竟就这样无话地默了5、6秒。大东暗 7\39!543!05\4独.家.整.理暗气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笨嘴拙腮了!此时却听叶斐轻声道:“东哥我……我在候机。这个暑假,我回三藩。”
“喔……”听她说假期要回美国,大东欣慰,想来是之前叫文蕙去劝她起了作用,只是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家常话,“挺好的啊!香港的夏天……太热了。”
听他这样说,叶斐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知怎的,只是听到大东的声音,她便觉得心安神定,又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是想谢谢东哥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哈……”大东闻言也笑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叶斐忙忙道,“我是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东哥。”
“我……我也高兴。”大东此时正在钵兰街的办公室,瞥到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那表情竟是如斯温柔,“Faye你别想太多,回去好好陪陪父母。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嗯!”叶斐微笑着点点头。
是啊,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回到三藩市,住回纳帕谷的庄园,叶斐恍然发现,原来她也十分怀念这样熟悉的夏天。
她的童年,泰半是在三藩度过的。最早是在市区的诺布山,庄园这边也常来。那时叶宜庄是律所新人,没有假期的概念,天天早出晚归。平时她一放学,便跟着爸爸Anthony在伯克利的校园里打发时光。到了暑假时候,她则像条小尾巴一样,总是跟在堂哥Jason身后。若是Jason实在烦了、躲着她的时候,她便又粘回爸爸Anthony身上。而这样的生活,随着她父母的分开,在9岁时戛然而止。再之后,她便是三藩、纽约两头跑。
青春期是孩子最敏感的年纪。这时候父母分开,基本上都会对孩子的性情三观造成难以磨灭的影响。叶斐便是这样。虽然她仍旧是在父母家人的爱意中成长起来的,但她心底里,总有一番不解、一段怨怼。
不解的,便是她的父母为什么一定要分开。毕竟,Anthony Falcone与叶宜庄的分手与寻常意义上的情感破裂不同。那其实是理想与责任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叶宜庄想要夫妻二人独立自主、堂堂正正生活,难道不对吗?Anthony难以割舍Falcone家的亲情责任,又有什么错?他们最终选择了彼此遗憾,某种意义上,是十分高贵的。
叶斐作为女儿,虽然被动地接受了,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地理解这一切。即便她如今长到了25岁,也不能说真的完全理解了。唯一可庆幸的是,她此时终于承认了,原来这就是她的执念、她的心魔——她期望自己做成父母当年未做到的事,她想要耀扬为了他们的爱情退出江湖,好像这样便能救赎了自己年幼时的遗憾。兜兜转转,以至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因是她自己种的,果自然只能她自己承受。
叶斐的状态,父亲Anthony是看在眼里的。心疼归心疼,但他知道,这是叶斐必须要经历的一段过程。他唯一能帮她的,便是趁这时修补之前家里人的矛盾。
首先便是叶宜庄。Anthony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让叶斐去给叶宜庄认错,毕竟这次与母亲冷战,的确是叶斐做得不对,也该给她长个教训。但看女儿明明知错却硬抻着的样子,他又不忍,便只能去劝和叶宜庄。
叶宜庄的性子,向来冷硬一些。叶斐这次执迷不悟,又与她多番争吵,说一点不心寒也是假的。因此她原本打定主意,要给女儿一个深刻教训,必得叶斐来跟她认错服软才行。却没想到,Anthony竟来劝自己。
“都是因为我……”电话里Anthony的声音有着浓浓的沮丧,“是我树立了最坏的蓝本。否则Faye她怎么会对那样的人渣心存幻想?”
另一边电话旁的叶宜庄闻言皱眉:“你做什么把自己跟那种人相提并论?这怎么就成了你的错了!”其实她是知道的,Anthony很擅长或者根本就是操纵人心的高手,尤其是当他流露出那种强作无事的哀伤,她都无法无动于衷。从她20岁那年遇到他开始就是如此。
“是我的错……唉,是我永远都没办法像你一样,真正成为她的人生榜样……”
叶宜庄叹了口气:“我算哪门子榜样?到底是我对Faye关心不够。”无论性格如何刚直,因为面对女儿总是有一段内疚在里面,叶宜庄也就多少放松了自己向来严格的做人要求。很快办好了请假手续,也去了三藩,准备住一个礼拜。
叶斐见母亲来了,心中更愧,偏嘴上如灌了浆一般什么软话也说不出来。叶宜庄见此,虽是不假辞色,却着意叫叶斐与她一同做点什么。就如这一天,母女二人一早起来侍弄菜圃。累了半天,便在旁边柠檬树边的躺椅上喝咖啡小憩。
“这颗柠檬树还是咱们搬来三藩的那一年种下的……”叶宜庄望着那绿叶丛中的累累金黄,叹道,“小树苗也长得这么大了。”
叶斐也看向那柠檬树,半晌才垂眸轻声道了一句:“妈妈,对不起。”
叶宜庄回望过来,笑着摇摇头:“傻孩子,一家人哪里需要对不起。”
叶斐也摇头:“需要的。我让你们担心了。”
“担点心也没关系。我这次才发现,以前也太少‘担心’你了。Faye以后有什么心里话,可愿意跟妈妈说么?”
叶斐狠狠点头,抿了抿唇,又道:“我现在才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爱情,其实都是向内找,而不是向外找……以前,是我没弄明白。”
叶宜庄闻言,大为欣慰:“你能明白这个,我就放心了。之后怎么办,你也想好了么?”
叶斐却是无言以对。叶宜庄见此,也不逼她。
Jason也没有逼她。叶斐刚回来那几天,Jason去了意大利出差。回来后兄妹相见,两人十分默契地都没再提耀扬的事。Jason随即拿出了一款新出的乐高玩具,是一架精制的铲头哈雷模型,与Jason当年的那架哈雷很是相似。兄妹俩当天下午便在书房里一边研究一边拼了起来,待到吃晚饭的时候,彼此相处已与往日无异了。
吃罢晚饭,叶斐与妈妈去放映室看电影,Jason则与Anthony去葡萄园散步。
“有香港那边的消息。”只听Jason如是道。
作者bb:
此处可搜索知乎“父母反对的爱情”相关回答六十、天地一逆旅
“车仔今早打电话给我,说雷耀扬同他的仇家谈判,双方各自带队500人开战,解决恩怨。”
原是东英与洪兴闹得实在太厉害了,便是警方也看不过眼要大举围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港九其它社团可不愿认这个倒霉。是以几个有辈分的老叔伯,牵线搭桥,将那两个祸头子请出来讲数谈判。耀扬和太子心里都清楚,双方都死了不少有头脸的人马,讲数是没什么可讲的;唯一要做的,便是议出一个章程来,真刀真枪、赌斗生死。
然而,实际上便是这两个当事人——耀扬与太子,在讲数之前也没预到最后会谈出这么一个结果来。
原本耀扬预计,自己带队50人,寻个僻静处,足以与太子斗个不死不休了。没想到太子直接在人数后头加了一个零——五平马,一时都想不到什么地方能避开警方、铺满这么多人!
其实,太子自己说完也唬了一跳。他凭拳头打下如今的身家地位,从来自恃勇武,鲜少深思熟虑,脑子一热,话就出口了。偏又是个将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此言既出,断无反口余地。耀扬听闻此言,虽然震惊,当时的场合也不容他露怯,就这么应了下来。
“多少人?”Anthony以为自己听错了,“500人?这是疯了吗?”
的确,这样惊人的盘口,任谁听了都会难以置信。
Jason点点头:“我听着也觉得不可思议。车仔说是因为他们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人恩怨了。那500人也算是他们两个社团各自出的。对方社团,就是蒋天生一支的洪兴。”
关于车宝山的身世背景,Jason遵守承诺,有一部分即便对着叔父也始终保密。但Anthony差不多也可猜个大概。起码,那个他执意投奔的大佬——蒋天养,是洪兴龙头蒋天生的胞弟这一点Anthony便知道。而天生天养这对兄弟互为仇雠,更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Simon那一支的洪兴……”Anthony沉吟道,“这倒奇怪。他不像是会同意这样荒谬提议的人啊!”
蒋天生当然不同意。
自从太子针对东英的一系列行动开始,警方便频频找陈耀喝茶——这几年蒋天生致力将资产转移美国,社团中事泰半由陈耀主持。后者兢兢业业,千头万绪、大情小事理得井井有条。可太子这事,陈耀有心无力。他找了太子数次,奈何对方只是敷衍他。虽说自己是洪兴二把手,比太子高半级,但陈耀于此深有自知之明;他知道整个洪兴里,除了蒋天生没人制得住太子,只得如实上报。蒋天生闻此,心中无奈。九七在即,他作为龙头尚且要在美国留条后路,太子怎么还不知低调收敛呢?自己还没来得及敲打规劝他,竟又开出这千人大战的盘口,这不是疯了心了吗?
蒋天生更没想到的是,由于自己不同意,太子竟然联袂其他揸fit人来蒋家大宅请愿,还说出什么,“即便蒋生不同意,他们也要孭住洪兴的名义跟东英晒冷”。这不是造反是什么?!蒋天生气得几乎要呕血,当即以强横态度暂压下去,到底还是没同意。
“他们约的什么时候打?”
“半个月之后。”
Anthony思索片刻,复问道:“宝山他除了告诉你这些,应该还有别的话吧?”
Jason闻言点头,眉头紧皱:“他的意思这是个好机会。若能让蒋天生那一支人,在战场上了结了耀扬,我们也就不用再担心Faye了。”
Jason这次回来,看叶斐的状态,知她差不多是要放弃与耀扬的这段孽缘了——这当然是好事。可是他们很清楚,叶斐与耀扬和平分手的可能微乎其微。尤其雷耀扬既已知道了Falcone家的背景,哪里还会轻易放手呢?唯有让他一了百了,方能永绝后患。
Anthony当然也清楚这一点。可同为一方枭雄,他更清楚的是,蒋天生不可能仅仅受谁之请就打这样烈度的大战。无论他最后同意与否,必然都是出于他蒋天生自己的利弊考量。他们能做的,至多是推波助澜罢了。
“这主意是宝山他说给你的?”Anthony默了好一会儿,忽又问道。
Jason嗯了一声,神情颇为肃穆。
“他应该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无论事成与否,都相当于Falcone家欠了Simon一个人情。如果之后有一天,他要为他那个天养哥与Simon为难,代表Falcone的你便不能出手帮他了。”
“我相信他是知道的。”Jason说着,微微抿唇,直衬得他嘴角那一道陈年疤痕也皱成坚毅的弧度。同样的话,他本要问车宝山的,却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来——车宝山这提议,对他们Falcone家好,更对叶斐好。即便当年是自己掐灭了他与叶斐之间的情愫,他还是如此了。
“宝山这孩子啊……”Anthony叹了口气,“什么都好,就是对他自己不好。”
车宝山完全是为了叶斐吗?那倒也不是。
车宝山此时已然看明白了。怪不得Anthony没有明着反对,看来是空许了耀扬什么,这才刺激得耀扬这般激进。耀扬他根本不明白Falcone家的理念,他若真的为了Faye金盆洗手,说不定Anthony还会给他一个机会。如果说这是一道题的话,耀扬的答案简直不能更错、更离谱了。这奔雷虎不是一向自诩食脑么?这回却碰上攻心的祖宗了。Faye暑假回了三藩,那边是绝对的安全。至于雷耀扬……于公于私,车宝山都十分乐意送他一程。
这一晚,陪着蒋天养去米其林三星的龙景轩用餐。蒋天养入狱十二载,虽说暗中受到优待,但到底也是苦日子。蒋二公子自幼过得便是鲜衣怒马的生活,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自然要好好给自己补偿补偿。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7\39!543!05\4独.家.整.理不在话下。
“天养哥,收埋风,东英与太子他哋开战嘅地点定了,是离岛——火石洲。”车宝山一边说着,一边给蒋天养添上红酒。
“哈,太子跟耀扬呢两条粉肠,还真系有d胆色。”蒋天养正用餐巾拭嘴角,小小一个动作,竟也有几分豪迈,“离岛四面是海,插翅难飞啊!”
“只是我听说,骆驼和蒋天生好像仲未正式拍板同意打呢一仗。”
“骆驼点想我唔知。我那死鬼亚哥心思,我就再清楚不过。”蒋天养冷哼一声,“他蒋天生自认赚够了,想上岸了,整日扮嗮上流社会,边有魄力打呢种大仗?”
“呢一仗的确太大了。”车宝山略微垂眸,徐徐道,“好比当年秦赵陈兵长平,都是倾举国之力。呢种大战,关乎运数嘅。一旦输了,两三年缓不过气。即便赢了,也未见得有多少好处。两方各出500人,真刀真枪嘅械斗,边有不损伤?轻伤重伤,之后呢笔安家费一定是天文数字。况且马上就是九七,多少双眼睛盯着香港。东英骆驼同大陆关系好,难道蒋天生他就不怕?依我看,这才是他才迟迟不肯应战嘅原因。”说着,车宝山望向蒋天养,目光灼灼,“所以,天养哥,我哋必须迫着蒋天生,打这吃力不讨好嘅一仗。”
蒋天养对车宝山这一番见识十分满意,一边点头一边拿出一封早拟好的叫板信,又道:“等下我就将呢封信传真俾他。再叫手足们放出话去,就话他蒋天生莫羌(1),怕了东英,便由我哋条line顶上。我倒要看他丢唔丢得起呢个面!”
车宝山接了信来,看罢笑道:“还是天养哥周全。”
的确,最了解蒋天生的必然是与他斗了半辈子的弟弟蒋天养——蒋天生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在任何一个方面被蒋天养比下去的。
果然,第二天,江湖上传来消息,洪兴龙头蒋天生点头了。现在只看东英社的态度了。
(1)莫羌:没胆量
作者bb:
各出500人这个魔幻设定,来自漫画原著……
以及,漫画里这一段的前因后果,有兴趣的亲可以去b站up主【白日梦Mars】的视频,人物篇刚出了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