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同样是悬在东英头上的一把剑。甚至说,东英所面对的情况其实更为复杂。
作为广府人创建的帮派,东英一直以来与大陆关系都很密切,清末民初的时候甚至出了不少支持革命的义士。由于这样的历史渊源,东英是最早与大陆官方搭上联系的港九社团。是以之前才会应承军方要人曹四在回归前整合港九黑道。虽然这一宏伟目标现在已经宣告破产,但期间的交往合作,已基本定下了东英亲中的格局。
由于历史悠久、乡土情结深重,东英社一直更活跃在新界等临近大陆的区域。尤其是五、六十年代逃港时候,势力发展迅速。俗语说树大有枯枝,加之出来行为求财,为了赚钱本就没什么公德可言。而黄赌毒老三样中,最赚钱的自然是那个“毒”字。近几年“打仔洪兴,四仔东英”的说法,便是形容东英已然成为一个主营毒物买卖的社团。这样的“产业结构”,面对回归便尤为尴尬了。日前骆驼去京城走动,已发现这问题的严重性,正准备回来与军师古惑伦商议对策,没成想这边等着他的是一个更急更严重的问题。
原是,耀扬虽身为东英中势力最大的堂主,也难凭一己之力凑够参战的500人。何况,洪兴那边以太子为首,12揸fit人几乎全部出动。在耀扬看来,东英没理由不全力以赴。
骆驼却只觉得不可思议。东英与洪兴双方各出500人——一个营才多少人?他们是古惑仔又不是正规军,拍战争片都没见有这么大的场面!何况明年就是九七,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想死可不要连累自己啊!更没想到的是,古惑伦竟然帮着耀扬游说自己。骆驼深知古惑伦向来低调务实、老谋深算,竟然如此积极得帮耀扬说话,这让骆驼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于是当时只推说舟车劳顿、身体不适,并未表态,只留了耀扬在别墅暂住。
果然,支开了耀扬之后,古惑伦单独面见,说得便是另一番筹谋了——“去除淤血”。古惑伦给出的解决方案四字即可概括。
“老顶您也知,耀扬在呢一辈嘅堂主里一家独大,近日行事也越来越目中无人。火石洲咁大盘口,他都敢自把自为,就可见一斑了。您如今既然忧虑‘四仔东英’嘅名声对九七之后发展不利,雷耀扬他可是东英最大嘅毒枭。若能借洪兴之手除掉他,您嘅担心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骆驼闻言,沉吟许久:“咁样算好似不对啊!如果真打呢一仗,耀扬就是主帅。如果他在战场上死在洪兴手里,咁样不也是我哋东英输咗么?”
“您讲得啱。但系,呢一战嘅起因终归是他耀扬与太子的私怨。战场见面,这两人不是分外眼红?话不定耀扬能杀咗太子呢?届时洪兴元气大伤,港九黑道自然由我哋东英话事。”
古惑伦口才的确了得,正说反说、一番雄辩,将火石洲一战说得于东英是百利无一害。骆驼反复思索,好像也想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稀里糊涂地也便同意了。
双方龙头同意,一切已成定局 泼泼qun 739!543!054 。至此,古惑伦心中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因由毒品经销风险巨大,东英如今的架构不比洪兴有向心力,很是松散。高层话事人中虽有五虎的尊位,却远非洪兴12揸fit人那般拱卫着蒋天生。加之骆驼算不得明主贤君,经年累月的,大家各把各为已是常态。便说如今仅存的三虎,另两头显然是惟耀扬马首是瞻。骆驼尚无警惕,古惑伦却不能不留心。
东英的龙头继位制度没有固定章程,骆驼又年老无子,若有闪失,这坐馆之位该由谁继任呢?虽坐第二把交椅,但花名便是“古惑”的古惑伦向来自矜亦自得于运筹帷幄,绝不肯自己去作龙头这种黑白两道的活靶。可按现在东英的形势,还有谁够资格继任龙头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雷耀扬这个人啊……古惑伦是不放心的。不仅是对方那高傲的性子,耀扬那份说好听叫聪明机智、说难听叫阴险狡诈的权谋本事,更让古惑伦有不可与游之感。更实际的是,若耀扬上位,东英里还有他这个前朝遗臣、只会文不会武的古惑伦的位置吗?怎不耐人寻味。古惑伦觉得自己是『d』 『r』 『j』必须要未雨绸缪了。
之前为了制衡耀扬,他已有意提拔虽无五虎之名却有五虎之实的大东,奈何大东一直以何德何能这样明显的托词婉拒上位。古惑伦一方面无奈,一方面倒也对这个与自己一般务实不务虚的金牌马夫另眼相看,也便没有逼他。恰好这时出了火石洲这件事,古惑伦从来是因势利导、顺势而动的高手,自然要借此削弱耀扬的势力,便要求耀扬以名下所有地盘作抵押,换取东英支持参战。
这个交出地盘的条件让耀扬大为不安,他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古惑伦摆了一道。但由于他自从回港便斗个不停,打战打钱,资金流只能维持十分脆弱的平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耀扬情知这次是骑虎难下,惟有赢得漂亮、彻底,才是唯一的出路。
说实话,在Anthony暗示地开出话事东英的目标之前,耀扬并无问鼎之心。虽然龙头所能掌握的权势与自由,也的确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但这大半年心劳日拙,耀扬只觉莫名有一丝虚怯。此时正是午夜时分,耀扬拨通了叶斐的电话。
“Faye在做什么呢?”
“刚吃过午饭,” 六月下旬的纳帕谷与三藩市区不同,很是阳光明媚,“我正在花园坐着呢。”
“喔……是什么样的花园呀?”耀扬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大海。
叶斐本想说“下次你来亲眼看一看不就知道了”,略一思量,说出的却是:“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玫瑰花坛,旁边有些柠檬树。”
“一定很漂亮……”只听电话里耀扬轻笑一声,“对了Faye,你不是一直想去南极看企鹅?今年圣诞节我们就去好不好?”
叶斐闻言咬唇。圣诞节是阖家团聚的时候,可听耀扬话里的意思,似乎根本没有想与自己的家人缓和关系。叶斐实在灰心,一句“耀扬,不如我们暂时分开吧”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还是等我回去,咱们再商量吧。”
感受到她话语中隐隐的疏离,耀扬突然有些害怕了——他曾经不屑的、所谓的爱情,竟是这样一种让人恐惧的体验。
半晌,耀扬才轻声又道:“Faye,我睡不着,想起一件事。我发现在你之前,我好像没有爱过什么人。可能因为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爱得对不对,会不会让你以为我对你的情意不过如此。”
其实耀扬心里,一向认为爱情就是不过如此。然而此时,他却说出这样谦卑的话。可知人到了某个脆弱的节点,总会想有爱自己的人作为情感依靠,再刚强的丈夫也不例外。
“耀扬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叶斐对他这样的带着三分脆弱的情话,本来是毫无免疫的,可她此时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晚的烟花……绚烂之后,难道不是噬人的夜色吗?只是叶斐突然想起离港之前文蕙所说的不太平,担忧复问,“你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哪有什么事!只是想你了。”
“我……我也想你。”
听她这样说,耀扬心中总算释然了一些:“这边有些晚了,我先去睡了。Faye你答应我,要一直想我,可不能把我忘了。”
叶斐闻言,苦涩一笑:“怎么会呢……”挂了电话,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果然,痛得多了,到底也就麻木了。
六十二、残生一线赴惊涛
太子是潮汕人,从籍贯上说,与洪兴蒋家是同乡。父母五十年代逃港而来,太子便是在西贡一艘船屋里降生的。自幼于渔民子弟武术会修习国术,17岁时在同门中便无敌手;之后转攻泰拳、自由搏击,实在是天生的练武材料,太子23岁便将香港拳坛能拿到的金腰带都收入囊中,也因此吸引了刚坐稳龙头没多久的蒋天生的注意,破格提拔,更将九龙最富庶的尖咀一带交予他管理。太子也从没辜负过蒋天生对他的偏宠——他是洪兴出打仔的新招牌,无论何时何地只抽打擂、劈友械斗,几无败绩。到如今,洪兴战神这个名号太子已经足足响了10年,可谓名至实归。
然而,一周后的火石洲大战却与以往所有争斗都不同。
寻常古惑仔劈友,吹鸡(1)上百人的已属罕见。上千人的开片,谁也没打过。这又不是两军对垒。就算是,太子也不会排兵布阵。火石洲这一仗怎么打,他实无成算;想着行步看步,只要自己带着手下勤加操练些便没问题了。但他作为发起人,也是主帅,加之蒋生落了柯达给他——杀不了耀扬,他自己提头来见——太子也颇感压力沉重。
这压力里,还有那么一丝丝不可为外人道的较劲心思。而较劲的对象,却是他的多年老死(2)——陈浩南。 泼泼qun 739!543!054
花朵靓仔南的陈浩南,近几年来不仅是洪兴里、甚至也可说是整个香港黑道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太子对他多有欣赏。也的确,太子这样骨子里极高傲的人,若是他看不上对方,又怎么会与之交好呢?这几年彼此互相帮衬,相处从来融洽。是以,太子是真没想到他带队去蒋家大宅请战时,竟是陈浩南带头说了不少在太子看来有绥靖嫌疑的言论——他太子打火石洲这一仗,虽说有与耀扬的私怨,但导火索却是立花与大头仔的死。立花难道不也是他陈浩南的好友?大头仔更是他的头马呢!他这是什么意思?如此拆自己的台,难不成是为了迎合蒋生、与自己争宠么?
太子这是屈了陈浩南了。这位铜锣湾揸fit人,为人向来理性一些。死者已矣,这是无可挽回的悲伤事实。顾死的,更要顾活的啊!千人混战,会死伤多少手足弟兄?只是陈浩南了解太子性格,知道他既然放出了这个话,自己劝也来不及了。惟有期望蒋生反对,阻止这荒谬的一战。因此在会上硬着头皮,说了些太子必然不爱听的实话。奈何也是枉然。反倒是太子心里别扭,从蒋家出来对自己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陈浩南无奈,只得放下身段,好言好语地给太子顺毛——既然事已成定局,便要致力解决、全力备战。太子见此,也便算了。他是桀骜,可不是傻子。大敌当前,哪能先起内讧!彼此商量、定下策略,便是无论如何盯着耀扬去打。只要结果了这头恶贯满盈的奔雷虎,洪兴也就赢了这一仗。
自己是对方的活靶子,耀扬很清楚这一点。
若论一般的械斗开片,耀扬相信自己的本事,纵不能赢也可自保、全身而退。火石洲却是困兽之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是时他便提前上岛,勘察了一番——离岛上虽然开阔,却不是平地,颇多怪石嶙峋、难以下脚的地方;临近潮水处又湿滑。开战之时,太子一众必然死盯着自己。千人混战,视野受限,届时走位只怕更难……耀扬想着想着,心情愈加沉重,于岸边寻了处干燥些的礁石,踌躇坐下。
此时正是傍晚退潮之时,耀扬面西坐着,瞧那海天之际残阳如血,壮丽中竟是份外凄凉。记忆中也见过这样的景色,是与叶斐初识的时候,自己带她驾着新置的小游艇出海。那时他只觉她单纯又家世不俗、不介意自己的江湖背景是因为年轻叛逆,哪里想得到她的真实背景呢?也的确,叶斐实在太不像一个黑手党家族的千金了。潮声在侧,似有周而复始之感,听着让人的心绪也渐次疏空起来。耀扬给自己点了支大麻烟——他深知火石洲一战只许胜、不许败,然而赌命这么大的精神压力,着实难以承受,是以从不沾毒的,近日里也只能靠这些软性毒品吊着精神——深吸几口,便觉驱走了胸中原本的寂寥寒意。这时忽见一尾不知什么鱼,高高跃出海面,在夕阳中划出好似金光灿烂的一道弧线。耀扬大觉鼓舞,想来自己只要赢了这一仗,在东英的声望就无人能及。鱼跃龙门也好、化鹏九霄也好,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一切,都会是他的……他的!
事关生死,对谁都不是儿戏。
“东哥你唔可以去!”声音急促、一脸焦虑的是李一原,“呢次本来就是耀扬跟太子嘅私仇,完全唔关您嘅事呀!”
自两帮交恶开始算来,大东条line算是受影响比较小的,马房里私钟照跑、夜总会也如常营业。要打火石洲的消息传来,上下震惊。东英要出的500人里,除了三虎的人马,剩下的由古惑伦负责召集征调,大东不在其列。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要主动请缨!
“打足一个小时,唔系讲开玩笑喔。”世英也帮腔李一原,“若是为咗东哥你,冇话是去火石洲,就是上火焰山,手足们也冇二话。但为了耀扬呢个扑街……”世英撇撇嘴,没再往下说。
大东环视了周围几个直系手下,见众人神色里的态度,基本与世英是一个意思。
倒也在意料之中。大东按了烟,从办公桌后的扶手椅上站起身来,直面众人,沉声开口:“呢一仗不是为耀扬打嘅,是为了东英。”
东英与洪兴积怨数十年。这火石洲大战虽说起因于个人恩怨,但规模大到千人,何尝不是牌头之争?其结果必然会影响到两家未来几年的运势走向。这一点,对东英社极有感情又洞若观火的大东自然明白。
“我十二岁出来行,从那时起就孭住东英嘅牌头搵食。遇事响朵,报东英名号;遇到自己搞不定嘅嘢,就去请大佬肥龙来撑。我见龙哥同别人上枱讲数,也是响住东英嘅牌头。东英前、东英后,捞到今天十几年了。旁人敬我一句,也是讲‘呢个东英仔好劲’。我听着,心里很自豪。依家东英有事,难道我却不理?”
大东并非善言之人,这番话不过是简单叙述,没什么花巧特别,却别有一番凛然之意。其中真情实意,直让众人大受感染。
咖喱性格急一些,提高嗓门道:“东哥讲得啱!我哋都是东英仔。公司出事,不能不理!”
这时却见大东摆摆手,复又沉声开口:“其实世英刚才讲得很有道理。呢一仗同平时打架开片不同,唔系讲笑噶。”
这是实话。平时古惑仔晒冷,叫了五七十人算多,更有一半情况只是充个人场、装个架势。即便真打起来,也有不少出工不出力。再不行,三十六计还有一个“走”字呢!可离岛上四面环海,跑也跑不了。千人混战,执生架刃,都是血肉之躯,谁能保证没有闪失?
“出来行,为求财。冇理由下下拼老命。尤其是你哋,都不是细路仔了,一个个拖家带口。”大东说着,目光挨个落在面前几人身上,“亚力年初刚结婚。Jacky仔你阿嬷不是下周要手术么?阿原更不用说了,上有老下有小……你哋如果有谁不想去,尽管讲出来。我大东绝不勉强。若我有运气,活着回来,我哋照旧拍住揾食。”他这便是先把话撂下——即便不去的,他也不会记恨。
这时只见李一原上前一步,满脸坚定:“东哥您一定要去,那我阿原就去!打输打赢我都唔理。到了火石洲,只要我仲剩一口气,一定护住东哥周全!”
“东哥去,我哋就去!”
在场的近身头马纷纷表态,没有一个要退。
大东见此,岂不感动?他并非全无城府之人,做得大哥这么多年,自然有他的御下手段。今天开会,本来就是类似“战前动员”。他此前心里已有预算:世英、咖喱是无论如何都会跟自己上的。其他资历浅的年轻靓仔更盼着这样扬名立万的机会,响朵揸职。只要给足油水,不愁找不来人。只是大的如果都不上,难免影响士气。可这几个大底,多少有些身家了,不一定还愿意搏命。他们跟他的时间也长、感情也深,大东不忍相累。此时见他们待自己如此义气,大东也是心潮澎湃,当即从酒柜里取出一瓶人头马,与众人斟上干了,再无多言。
大东没想到的事,古惑伦其实也没想到。
因着之前大东拒绝升任五虎,古惑伦以为他是明哲保身之人,万没想到对方有这样视死忽如归的肝胆。现在看来,这梁东升可不就是现代社会几乎绝了种的忠臣孝子吗?东英已多久没出过这样的人才了?古惑伦当即百般拖劝,奈何无论他如何舌灿莲花,也阻不下大东参战的决心。可见巧言诡辩终拗不过诚心实义,自古皆然。
此时的古惑伦站在甲板上——开战当天,他与陈耀这两个二把手各乘小艇,近岸观战——是真有些怕了:可千万不要耀扬没事、却把大东折在这火石洲上……原本想要去除瘀血,没想到阴差阳错,把难得的股肱也压在这场豪赌上。古惑伦心中无奈世事变化无常,只能暗自祈祷,大东吉人天相吧!
大东本人,此时却是莫名平静。
这一战生死难料,自己若没命走下这离岛,又当如何呢?老父健在,自己便是不孝了。好在弟弟已经成家,行得正道,他们梁家不至于在歧途上绝了户。而他自己呢?活了三十年,如今想来,起码一半时间过得稀里糊涂。小时候读书不成、也不懂什么道理,每天的愿望简单得很,便是吃好的、喝好的、有面子、有女扑。之后入社团行古惑,到底为的是什么?还不是过上体面安稳的生活吗?这两年他的确是体面了、也安稳了,得到了许多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算是够本了。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就算这次真的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寻常的罪有应得吧?他梁东升没什么遗憾的……
喔不,还真有一桩憾事——那段未及言表的隐秘相思。大东时不时假想,若自己当时对叶斐剖白心意,情况会有什么不同么?
算了,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说不定根本没有不同……大东不禁望向旁边的快艇——耀扬此时被众人簇拥,大马金刀坐在船头,一派君临天下的气势。
嘲讽地笑了笑,大东其实很费解,耀扬为什么非要搞这么多事?他原已拥有寻常古惑仔梦寐以求的一切——潇洒的皮囊、万贯的家财,还有那样情深义重的爱人。这样的日子,他还不肯好好过么?环顾周围手足,又见对面洪兴众人,同样是黑压压一片。看不清面貌的,不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无论敌我,能少死一个便少死一个吧!大东心中叹了口气。
一将功成万骨枯。车宝山深知这个道理。只是这次的战场仍非他的战场,建功立业便留待来日罢!
此时的他正陪着心情大好的蒋天 泼泼qun 739!543!054 养消遣按摩——无论火石洲战果如何,对分部都是大大的利好。坐山观虎斗,岂不乐哉!蒋天养今天的兴致尤其高,致电影视圈淫媒,叫了两个新嫩可口的小影星,照旧分车宝山一件同乐。
车宝山向来不愿扫蒋天养的兴,但今天实在没这个心情,反复婉拒,到底一个人先去了温泉里泡着。浑身钢铁般的肌肉也放松下来,脑中却是思绪起伏、连绵不断。
耀扬这次应该没命回来了吧?这场不知所谓的闹剧,终于要落幕了。在车宝山看来,这是耀扬一个人活该的悲剧。好在叶斐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波及,便是让她伤些心,也未尝不是好事。
车宝山始终记得,当时自己将雷耀扬从擂台上打飞下去,叶斐跪在地上扶着那不要脸的奔雷虎,竟是用一种堪称恨意的目光瞪着自己。
她是他的Faye、他的little Fortune Cookie;她的命都是他救下的!虽然当初是自己拒绝了她的情意,但在车宝山心里,叶斐就好比是他在林火中护住的一棵小树苗;之后虽没有日日浇灌,却也是岁岁相看。这棵小树现在长大了、开花结果了,那自然而然,所有的果实都该是他车宝山的。
从来只有他让给别人、成全别人,没人能夺走属于他的东西!
如是想着,神情却是益发慵懒,车宝山眯着眼睛瞧向池边的落地窗——外面天空乌云密布,突然间,一道耀白电光利剑般划破天空。再不多时,即便是这样几乎密闭的室内,车宝山也似乎听得滚滚雷声,如怒如恨。
命运的齿轮,终是碾压了所有人。
(1)吹鸡:(东北话)叫人?噗
(2)老死:死党,好朋友。
作者bb:
好肥的一章啊……抓揉揉脖子,相信贴心的亲是一定会留言评论滴!眨巴眨巴我的小眼睛
以及,看过漫画的亲们,觉不觉得小宝哥那句“从来只有他让给别人,没有人可以夺走他的东西!”莫名耳熟、好像是另一个谁说过类似的话呢?啧啧手动抖眉
六十三、言笑晏晏,不思其反
从启德机场走出来,叶斐只觉莫名忐忑。她之前没有告诉耀扬自己具体哪天回来。实际上,她已经快一周未与耀扬联络了。耀扬也没主动找过自己。他恐怕还在忙吧!忙着那些“不太平”的事……如是想着,心中的忐忑便渐渐褪去了。
情义情义,情若是一点一点逐渐蒸发了,留下的可不就只有义了么?此时的叶斐,深怨耀扬辜负了自己的一片心,更辜负了爸爸Anthony对他的理解和善意——她如何知晓根本是Anthony鼓动耀扬,在江湖中掀风搅浪呢?其实她不单不知道这些,便是耀扬平时的打算她也知之甚少。除了玩乐计划,耀扬从没跟她讨论过以后、将来。叶斐此时想来,这些似乎都成了耀扬隐瞒自己的证据,却不知其实是她自己难以理解那些在没有明天的环境里长大的人。
而她有限的人生里,同样没有主动分手的经历。
中学时代的初恋,是因为对方离美回国,两人清楚明白地互道珍重,至今仍是朋友;之后便是她的小宝哥,她是被拒绝的那个;再就是耀扬。她要怎么同耀扬开口呢……
耀扬应该会挽留自己吧?自己呢?舍得就此与他形同陌路么?可即便不舍得又如何。耀扬的想法、做法,自己能接受吗?也许自己这次严肃地向他提了,说不定他会改的!可他之前也说会改……叶斐想着想着,直觉愁肠百结、无比矛盾。
Jason看在眼里,却只作不见。叶斐这次回港,他只道是有事要去找车宝山,与她同行——火石洲的结果,两天前他已得知,只是这消息不能由他或Anthony告诉叶斐罢了。不仅如此,便是“耀扬”这两个字也再没从他嘴里说出来过。回到雅典居,Jason见她略微收拾便要出门,面上丝毫不显,只说自己要去睡一觉,倒倒时差。
叶斐出了门,便给耀扬打电话,却没人接。直接坐电梯去楼下他家里,屋里屋外瞧了,连这屋子似乎都很长时间没人住了,进门便嗅得闷沉之气,桌几案面上亦落了一层薄灰。叶斐坐到沙发上,继续给耀扬打电话,正见茶几上一本展开的书被烟灰缸压着,却是尼采语录。探身去瞧,只见有一段用红笔画线加重,是极有名的那句。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我的时代还没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
有的人死后方生……叶斐莫名被这句攫住了,一种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Hi,文蕙。是我,叶斐。”想来自己也没别的办法去打听耀扬,叶斐只能给文蕙打去电话,“喔,我今天刚回香港。有点事……我想问问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文蕙竟说她不方便:“东哥刚返咗,这里正乱呢!不如……Faye你过来一下?”
“也可以呀!”听文蕙的语气奇怪,叶斐心中的不安愈炽,“你说东哥刚回来,他是……出去了?”
“哎呀,一时说不明白……你还是先来吧!”
一路忐忑,叶斐直奔砵兰街的Qun 7\3`9!5`43!0`5\4 铁龙拳馆。及到门口,只见一大群人,正陆陆续续散出来。
“Faye!”文蕙看见她,忙忙传过众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却只是咬唇不言。
“怎么了?”叶斐知文蕙性格,从来藏不住话,没见过她如此,不禁更加紧张了,“是东哥出什么事了吗?”
文蕙忙忙摇头。叶斐见此,也说不上因为什么,却有种第六感出现在她脑海里:“是……耀扬出事了。”
听她用的是陈述句,文蕙几次张嘴,几次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别这样吓唬我啊!”眼前似乎晃过那句“死后方生”,叶斐突然非常害怕,“我从刚从就一直给耀扬打电话,他都没接。我去他家,好像也很久没人住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Faye你……你别太伤心。”文蕙对耀扬没有感情,但见叶斐如此焦急,着实不忍,“这都是耀扬他自己……”
一句话吞吞吐吐地还没说完,只见那边大东正从办公室出来——他也看到了叶斐。
“东哥!”叶斐立时唤他,却眼见大东脸上原本的惊喜转瞬即逝,换上的却是一副纠结为难的表情。
“Faye来了啊……”他走过来,也是欲言又止。
叶斐见大东敞开的领口露出一片绷带,忙又问:“东哥你怎么受伤了?”
“啊,我没什么……”大东剑眉紧皱,瞥了眼文蕙,看她只是抿唇局促,便知文蕙也没说出口。难不成真要他来告诉叶斐?
“她今天才回来……”
见文蕙仍是那样吞吞吐吐的,旁边的世英看不过眼了:“行了!你们都说不出口,就我来说。”说着,他转向叶斐,“耀扬他死了。Faye你节哀。”
“啊?!”叶斐瞪大了一双猫眼,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耀扬他死了。我亲眼见的。”
“这不可能。”叶斐摇摇头,反而笑了;好像她只要笑了便可将这话真当作玩笑一般,可眼见着世英他们的表情,这笑容逐渐、逐渐凝固了。
死寂的又片刻,叶斐忽一转身,就要往外冲。
“Faye你去哪啊?”文蕙离得近,赶忙拉住她。
“我、我……我去找他呀!”叶斐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耀扬,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单单站在这里听着罢了。
“你去哪里找?人都死了啊!”
“不……耀扬不可能死的!他怎么会突然就……”叶斐只是摇头,极度的震惊让她开始耳鸣,“我去找他!我要他亲自跟我说!”
“Faye你别犯傻了!” 文蕙急道,人都死了,还亲自跟她说什么啊?难不成这是刺激太大,神志不清了?“那是在离岛上打的。死了的,尸首早都扔下海了!”
“是真的啊。”世英接着道,“当时天上突然一道雷劈中他。再之后那班洪兴仔一拥而上,又斩又劈。我们收拾尸首的时候,根本都找不到他!”
原是之前说好的规则,只打1小时,时间一过,立刻停手。之后清点伤亡人数、评判输赢。当时双方酣斗过半,三虎已去其二,只剩下耀扬。虽然洪兴整体上占优势,但合太子、大飞、陈浩南三人之力,竟也拿不下这头服食了大量兴奋剂、修罗一般的奔雷虎。耀扬见1小时时限将至,在混战中挟持了十三妹,预计拖够时间,便是算东英输了,自己留得一条命,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却没想到,乌云密布的海面上空,忽有一击炸雷贴着他脑后劈下。那天雷虽未伤他性命,却也当即将他震得神志全无,几近晕厥。而对面一众洪兴仔,缓过神来,自是一拥而上、乱刃齐挥。
“你说这些作什么!”大东赶忙打断世英,低声呵斥。
大东并未亲见耀扬如何死的——在之前两方对峙、生死一线之际,他被“死而复生”的立花正仁夹硬救走了。
不知他受雷之时,脑中可想了什么?可会后悔么?
事实嘛!世英见此时情景,知大东这是心疼叶斐,可见对她仍有情意,便想着要帮他,怎么也把耀扬这事了结了才好,是以故意撇嘴大声道,“若不是他雷耀扬坏事做尽,又怎么会遭天谴、被雷劈?”
“你还说!”十几年的老死,大东当然明白世英的用意,却还是认真瞪了他一眼,让他适可而止。
叶斐闻言震惊已极,微微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东哥……”此时的叶斐,声音颤抖地几乎听不清,眼泪夺眶而出,“我、我不信他们说的!东哥……东哥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叶斐信赖大东,或许是无缘由的。但此时只有他说的,她才信。
她看着自己的神情,好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大东也看着她,却是眼含酸楚、面尽怜惜——如果可以,他愿意说尽一辈子的谎,也不想她如现在这般伤心。可他还能说什么呢?
叶斐眼里抿唇咬牙却说不出一个字的大东,逐渐被泪水包围了、淹没了。痛意忽如暴雨倾盆,她这时才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便停不下来了。旁边的文蕙不住安慰,叶斐却只是颠来倒去、反反复复地说要找耀扬、要去火石洲。大东在一旁紧锁眉头,手上点着的一支烟烧尽了也没抽一口。
“Faye你别哭了。我带你去火石洲。”
世英闻言忙道:“东哥,唔好吧……”说着,压低声音,“班差佬盯得好紧啊。”
“那就找一艘唔起眼的渔船。”大东按了烟蒂,神色不容置疑,“就现在。”
及到火石洲时,天色已近黄昏。是前方便上岸的浮台都已拆了,小艇转了一圈,才勉强找了处能停靠的浅滩。叶斐几乎是一秒也等不得,扶着侧舷翻身跳了下去。
“Faye!”大东都来不及去扶她,便见她已然跪在了浅水里。
叶斐只是冲他摆摆手,扶着船身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岛上走去。大东见此,只得长叹一声。
雷耀扬,这个自诩心魔的男人、算不上同袍的同袍,或许真的没有人能杀了他。或许能打败他,真的只有天罢。此时望向夕阳西下,海天一色血红,大东的思绪也不禁飘远。
听世英说,火石洲战后,被掂下海的尸体有近百具。雷耀扬更是连全尸也无。无论他是何等的风流人物,一朝身丧,与那些他看不起的人同葬鱼腹,又有什么不同?此时想来,立花隐居福永,未尝不是了悟了的真智慧。可自己呢?却还是看不透……大东耳间听着海潮拍岸,只觉脑中逐渐放空,心境也渐渐寂寥起来。
独立岛中的叶斐,此时同样只觉天地间茕茕落落。海潮直铺向天尽头,海风中卷起淡淡的腥气,似乎还残留着几天前血肉厮杀的惨烈。叶斐此时反而哭不出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噎滞让她呼吸困难。
那是内疚。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所想的还都是怎样与耀扬得体地分开。她设想着如何应对耀扬的惊讶质问,让自己准备着如何免疫耀扬的失望伤感,可独独料不到,等着她的却是耀扬的死讯……她该有预感的!那天在玫瑰园,他打来电话,那淡淡的哀伤忐忑,是多么的反常。她该感觉到的。如若她早些回来,或许可以阻止耀扬。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答应自己要退出江湖的。即便他反悔了,舍不得快意恩仇的生活,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疯狂的事?
叶斐不明白——此时的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明白过耀扬。
是啊,她不明白。虽然耀扬无情地、恶毒地害过许多人,可却不是所有人。他没有害过叶斐。或许他对不起天下人,但他不算对不起叶斐。他虽然令她伤心难过,却并非出于他的本意。他爱了她的时候,也不知她的身份背景;而那个他野心勃勃想要攫取的未来里,他预留了她的位置。而这,已是几乎爱无能的雷耀扬所能奉献的、最大的真心了。当她懵懵懂懂从重山远洋之外来找他的时候,他何尝不也在人山人海之中,暗暗期盼这一段他从未体验、甚至从未相信存在的相亲相爱。
叶斐的人生还会继续,还会有无数种可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的世界里,再没有雷耀扬了。
作者bb:
最近迷上了听张学友的歌,强烈推荐亲们配合《情书》,附下歌词:
你瘦了憔悴得让我好心疼
有时候爱情比时间还残忍
把人变得盲目而奋不顾身
忘了爱要两个同样用心的人
你醉了脆弱得藏不住泪痕
我知道绝望比冬天还寒冷
你恨自己是个怕孤独的人
偏偏又爱上自由自私的灵魂
你带着他唯一写过的情书
想证明当初爱得并不糊涂
他曾为了你的逃离颓废痛苦
也为了破镜重圆抱着你哭
哦 可惜爱不是几滴眼泪几封情书 喔
这样的话或许有点残酷
等待着别人给幸福的人
往往过得都不怎么幸福
哦 可惜爱不是忍着眼泪留着情书 喔
伤口清醒要比昏迷痛楚
紧闭着双眼又拖着错误
真爱来临时你要怎么留得住
【番外】梁东升与立花正仁
海上乌云压得极低,应该很快就会有大暴雨。风急浪高,半新不旧的小快艇在波涛中剧烈地起伏着。
“立花大哥,你靠里面一些站呀!衣服都打湿了。”说话的是一个身量娇小、五官端正的年轻姑娘。她正熟练地操控着小艇,加之有些偏黑的肤色,可见常受风吹日晒。
“喔。”立花正仁只是心不在焉地应 7\39!543!05\4独.家.整.理了一句。他此时扶着快艇侧边,远眺所及,百舸争流,正分两队聚向一座离岛。那岛边有一处临时搭起来的人工堤岸,大小舟船依次停靠,陆续卸下人来。眼见着火石洲上东英、洪兴两方人马集结对峙,立花的心情无比复杂。当日,他与擒龙生死相斗,虽杀了对方,自己却也被困在海边仓库的火海之中。是以无论在场、不在场的,都以为他也葬身火海,并不知他从那仓库的通风口侥幸逃生。而立花虽然得命,却也心灰意冷——大仇得报,人也没了目标。这条江湖路,真真让他无比厌烦,一步也不想再往前走了,干脆借此假死、遁出江湖。立花一路北上,直至深圳西南的福永暂且落脚。
可人生世间,想要真的了无牵挂,何其之难?
立花虽然远远避开,但偶尔听闻香港江湖的消息,尤其涉及故朋旧友的,难免上心。火石洲之战,震动江湖。立花情知自己是这世纪大战的导火索,实难真的作壁上观,几番辗转反侧,终是忍不住前来观战。
何至如此呢?立花眼见火石洲之上两方人已是短兵相接,自己离岸百米犹听得杀声震天,心中只叹大没意思——除却那些少数本来就有仇怨的,这岛上厮杀着的大多数人,估计之前见都没见过对方,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刀兵相向、生死相搏?若真落个或死或残的结局,难道之后不会后悔自己糊涂么?但想来便是自己,不多久之前也还是这些糊涂人中间的一个,立花原本已无甚悲喜的心境,更升起一丝悲悯,正不忍再看,却见一对熟人厮杀到自己的视线前方。
那两人一个是洪兴的大天二,另一个是东英的大东。大天二是大飞的小舅子、陈浩南曾经的头马,立花与他打照面的次数不少,但没什么私交;那大东却是他来香港之后,最早有所接触的江湖人之一。
那时大东在钵兰街,虽还未像如今这般堪称无冕之王,但也已是财雄势大。立花初来香港,也以带女跑私钟为业,因此与大东旗下人马为争夺客源起了冲突,相约上枱谈判解决纠纷。捞偏门的,平时尚且欺行霸市,何况这是正经的帮派陀地之争。是时立花没有牌头,如若谈不拢、打起来,没人给他撑腰;却没想到大东只当是正常生意纠纷,一板一眼,并未为难他。后者那时便深感这个东英社的金牌马夫仁义均真,奈何自己之后漂泊不定,又逢多事之秋,未有深交的机会。
立花此时见大东与大天二相斗,明显占着上风。大天二节节败退,脚下有失,摔在地上。那关口,大东只要横刀一抹,这位洪兴观塘区的揸fit人便要立刻交代在这里,他却收了刀势、顿住身形,没片刻,竟转身而去了。
“立花大哥,你在看那个周身纹龙的人呀?”旁边响起松鼠的声音。她是福永的渔家女,因刚好租了一间房给立花落脚,与后者相识。
“嗯。”
“那个人挺不错的。”松鼠只是看戏心态,“只是他放过敌人,如果之后自己有事,又有谁去放过他呢?”
“是啊……”立花自语喃喃,“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场仗不多不少是为自己打的,若大东死在这里,岂不也算是自己累死了他?
对敌人残忍,也未见得就是对自己仁慈。
便如耀扬,被他坑过的人车载斗量,此时战场相遇,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仅如此,东英一众皆知这一仗缘于耀扬与太子的私怨,除却三虎的直系人马,被古惑伦许以厚帑征调来的人,大多抱着出工不出力、保命再图财的心态。加之耀扬性情倨傲,同辈的东英大底不少看不惯他的行事为人,更没有什么积极性。可见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倒不只是老生常谈。若说火石洲这一战天时地利,双方皆是一样的,人和一项却是大相径庭。东英的人心涣散对上洪兴的众志成城,焉有不败之理?战程过半,形势已然明朗了——东英败局已定。尚能行动自如的东英残部被迫至离岛一侧,后面便是礁石乱滩,退无可退,只得勉强聚在大东周围,苟延残喘。
“全部停手!”突然喊话的是洪兴大飞,只见他排众而出,大有长板坡前张翼德的架势,“今天这一仗原本就是针对耀扬。现在只要你们把他交出来,一切可以到此为止!”68d68 68r68 68j68
立花离岸尚远,虽听不清晰,却清楚见到东英众人闻言骚动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这是要挟我们?”东英那边答话的是大东。
“不是要挟,是事实。”洪兴这边,再开口的是陈浩南,只听他朗声旦旦,竟将数年来耀扬与洪兴斗法时狠辣阴毒的所为一一历数,诸如挑拨构陷、虐杀贩毒不一而足,说得耀扬浑然一个十恶不赦之人,“这样一个人渣,难道值得你们整个社团去保他?”
此时耀扬伤势颇重,听闻是言,更是急火攻心,刚要骂回去却咳出一口血来。
“靓仔南,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只见大东上前一步,断声喝道,“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我且问你一句——即便我们交出耀扬,这一仗结果却又怎么算?是算你们洪兴赢,还是我们东英赢?”
洪兴众人闻听此问,一时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哈!一试就知真假!”大东冷笑一声,立刀直指洪兴一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话你们知,唔好以为自己特别伟大!这一仗,你们为洪兴,我们何尝不是为东英?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别以为出几句口术,就能陷我大东于不义!你刚才说耀扬的那些罪状,哪个古惑仔行事不是如此?你我两帮敌对,各为其主,用手段是理所当然。若是他对不住同门兄弟,自有我们家法处置,凭什么交给你们洪兴?我告诉你们,这场仗既然打到这里,就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无论耀扬是死是活,这场仗都要打到底!”
“东哥说得对!”“打到底!”
大东话音刚落,东英众人已是嗷然而起、士气大振。
说来,大东并非雄辩之人,适才一番话震颤人心全凭一个真字。洪兴一众此时也是暗暗服膺、惺惺相惜。眼见大东此时立在东英众人之前,洪兴几大头目都明白,再向前推便要过大东这一关。可这样一个义薄云天、江湖中难得的“好”人,谁忍心去下杀手?
缓缓步出的是太子——刚才混战中,他被耀扬伤了侧腰。他沉声开口道:“大东,既然你一意孤行……”话音未落,却见太子从身后蓦地抽出一把隐藏着的钢刀,直刺向尚无防备、正听他说话的大东,“你就别怪我先揩埋你!”
太子这近乎偷袭的一手,直让双方众人都惊了。大东眼见寒光扑向胸口,已是避无可避,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却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道大力向后拖去。
“好人边有咁易揩埋?”只听一声暴喝,竟是一人飞将军般扑来,铁臂箍住大东半边身子,拖着他向后飞去。
这不是立花正仁又是谁?
太子等人骤见立花又“活”过来了,惊诧非常,全然忘了动作。眼睁睁看着腰缠麻绳、靠小艇行驶施加的离心力“甩”上岸的立花又一道弧线飞了出去。
大东更是不及反应便见石滩倒挂眼前,再便是一头扎进海水里。他之前本也伤得不轻,猛地被海水一激又呛,终是晕了过去。
头痛欲裂。
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7\39!543!05\4独.家.整.理
大东再睁眼时,便见天花板上一台断了半截扇叶的吊扇正懒懒地转着,勉强撑起身子——原来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小房间内。
自己不是在火石洲么?这里又是哪?对了!太子那扑街不是正要偷袭自己吗?记忆所及便是自己被一股大力向后拽去,再就是海水四面八方涌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东脑中一团浆糊,余光里见自己身上的伤被处理过,包扎得还颇为专业。挣扎起身,扶墙往门边挪。外面是一个同样简陋的小客厅;再开大门,却见外面是一条翻飞着灰土的破马路。对面一排平房,都是卖五金零件之类的店铺,而那些招牌上写的都是简体中文。
“你醒了啊?”
大东闻声转头,只见立花正仁靠在一张旧躺椅上,胸前扣着一本打开的《故事会》。他后面是几排放着各式杂货的露天货架,前面一台嗡嗡响的冰柜,旁边掉漆的木桌上放了一部公用电话,墙上贴着褐色纸板写着每分钟本地5角、长途1元。
这个正含笑看着自己的和记双花红棍不是“死”了吗?大东甚是惊骇,一时懵了,干张嘴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这时却听另一道清清亮亮的男声传来:“师父你昨天去哪里了?突然就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大东循声望去,只见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一个小青年,看形容不过十七、八,细眉大眼,颇为清秀。
“咦?这位是……”那小青年转向大东,一脸疑惑。
“你不是也在旺角蒲过,不认识他?”立花笑了下,“还不叫东哥。”
“你就是钵兰街大东?”那青年似是很惊喜,“东哥您好!我叫王博仁,您叫我亚仁就好。”
见对方还给自己略微鞠了一躬,大东倒有些无所适从:“啊……你好、你好。”
“东哥你这是受伤了?”
“啊……没事,小伤而已。”对方语气诚恳关切,大东心觉这个亚仁倒似很良善,怎么刚才立花说他也在旺角蒲过?如是想着,目光望向旁边的立花正仁,却见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津津有味地看《故事会》了,根本没再看他们。
“师父,你吃午饭了么?我带了块叉烧来!”再开声的还是王博仁。
这一脸堪称纯情的亚仁竟是立花的徒弟?大东不禁诧异。
“还没呢。”立花眼也不抬,“你把肉切了,再煮点面吧!”
“好嘞!”王博仁欢声应了,又对大东点点头,进屋直奔厨房。
约莫一刻钟便开饭,就在室外的躺椅边支起一张折叠小圆桌,一大盆方便面是假出前一丁“出前一十”,再开三瓶“白事”可乐。大东偏头望向正吸溜吸溜地吃着方便面的立花,多少觉得有些魔幻——香港江湖里,平素提起英俊男子总说是洪兴靓仔南,但其实在大东看来,立花才真真是俊美无匹。只是他行踪一向飘忽,道上人不常得见,方才不知。此时眼见这向来飘逸出尘的立花正仁身着大背心大裤衩、趿拉着一双最廉价的黑色塑胶拖鞋蹲坐在小马扎上,要不是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大东倒要以为自己在发梦。
他此时更想问立花如何“死而复生”。毕竟,若不是他诈死,之后这些事很可能也不会发生。但这似乎有质问的意思,立花刚冒险救了自己,他若如此显然不合时宜,因此只得缄默。而立花只是神色泰然地吃饭,也未有把大东当客人的意思。旁边王博仁捧着碗,一直眼巴巴的,似乎很期待听这两个“大人”说出什么江湖新闻来。奈何他俩都不说话,脸上难免有失望之色。
饭罢,王博仁收拾餐桌,
“师父你今天教我什么啊?”
“今天我可要歇歇了。”立花伸了个懒腰,“你看这不有一个现成的代课老师么?今天你就抓紧机会,请教大东哥吧!”
大东闻言一脸诧异:代课?什么课?还要请教他什么?
这是只听立花又道:“出来蒲,不会玩是不行的。你看你,有女仔跟你说话都脸红,出面的人见了都笑到面黄啦。今天你有运气撞见东哥,还不让他教教你如何拣女之类的?”
大东见王博仁那双堪称纯情的大眼睛转而望向自己、一脸虚心求教的样子,更觉莫名其妙。再看立花,竟已躺回了躺椅上似要午睡,更把《故事会》盖在脸上,一副闲人莫扰的架势。
被王博仁连架带请地让进屋里,原来他要自己教的竟是如何混江湖的技巧法门。可哪有人专门学这些!转而问了王博仁不少情况——原来这里是内地福永,立花已在这里落脚快半年了。大东心中一算,那可不就是传闻他与擒龙同归于尽的时候。
时至黄昏,又简单吃了顿晚饭。大东身上有伤,又被王博仁缠着说了一下午话,此时实在疲累,便去睡了。立花早便将卧房让给大东,自己睡在客厅。
大东心中有疑,自然睡得不踏实,似梦似醒,好像又回到了火石洲浴血厮杀。梦里似听得雷声滚滚,大东骤然惊醒,正是午夜的时候。起身缓了好一会儿,干脆去躺厕所,开门却见客厅里没人,移前几步至窗口向外一看,果见门外那破躺椅上,一点忽闪忽闪的火光——是立花正在抽烟。
大东正想着要不要出去与立花说说话,却听窗外问道:“是东哥吗?”
真是机警如此啊!大东心中感慨:“是我。”说着,走出门去。
“东哥怎么睡不着么?”立花坐起身,“是在想香港那边的事?”
大东点点头,从一旁拖了张小马扎坐下:“我想联系下船,早点回去。”
原是大东从战场被救下来,身无长物更没有证件,想要正常过关回香港是不行了,只能联系蛇头乘小艇、走水路回去。
“你着急知道火石洲的结果?”
大东摇头:“早知晚知有什么所谓。再说无论输赢,也都得善后。”
立花闻言,默了小片刻:“东哥你……是真正的大哥。”
“这么抬举我?”大东笑了一声,“你立花不也是港九道上响当当的大哥。”
“不一样的。我说的是另一层意思。”只听立花认真道,“人家叫我大哥,不过是客气一句。到底我来来去去,不过一条友。你跟我不同。你是那类会为别人负责任的人,也负得起这样的责任。”
大东闻言沉默。立花一时也没再多说什么。
这福永是个小镇,周围都是渔村,民风还算纯朴。此时下半夜,街上全无人迹,远处十字路口方有一盏如豆的路灯;马路边竟也能听得虫鸣之声,啾啾呦呦。
“立花你……为什么救我?”半晌,大东突然开口。按理说,立花与洪兴众人是死党。尤其是太子,多少是为了他才发起火石洲这样的世纪大战。可他却于两军阵前上,夹硬救走自己。这在太子等人眼里,岂不是白眼狼一样的行径?
“为什么救你?”只见立花按了烟,淡淡道,“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自己是好人?大东闻言苦笑出声。捞偏门的哪有什么好人!自己至多算是没有那么丧心病狂罢了。好人两个字,他却自觉有愧。
这时却听立花喃喃又道:“这世上好人没好报的事已经太多了。我能阻得了的,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大东闻言,细细打量立花的表情——月色下虽瞧不太清楚,他却莫名感受到了对方此时情绪中的点点愁怨;皱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做人还是要向前看。立花大哥也请务必节哀。”
关于九妹之死,大东也闻得不少八卦。就算不是同为东英门人,这事也有违祸不及妻儿的江湖规矩。还有说九妹死时腹中还怀着立花的孩子,却不知真假。但想来若是真的,更是人间惨剧了。
立花闻言一愣:他让自己节哀,难道是知道自己在缅怀九妹么?真没想到这个素以硬净(1)出名的江湖人竟也如此心思细腻。立花愣了片刻后,朗然笑道:“多谢东哥关怀了。”
说起来,他两人皆靠私钟妹起家。搞黄业的,不能说都是咸湿佬,但难免油腻,便说自己当年也多少轻浮。偏这位东英社的金牌马夫,稳重中竟有那么一丝丝板正,岂不是新奇?立花此时不免好奇大东的过往,边想着边打开冷柜上的锁,拿了两支珠啤出来对着磕开,递了一支给大东:“我记得刚认识东哥的时候,你正准备结婚呢。小弟没缘赶上东哥的好日子,这酒算是今天补上敬意!”
“结什么婚?”大东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与立花碰了一杯,“我九一条、七一条(2)的,没的连累了旁人。”
立花也是通透的人,听这话里的意思,大东与自己怕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立花原是极道杀手,早年在日本也有些江湖势力。他相貌英俊、举止潇洒,从来极有异性缘。彼时的他也一直游弋花丛、乐此不疲,直到遇到了没落贵族小姐由贵,坠入情网、难以自拔。然而不久后,由贵在家族安排下被迫嫁给了山口组新贵原青男。年轻气盛的立花忽遭如此横刀夺爱,自是不肯干休,之后便接下了暗杀了山口组头目的任务。虽则功成,却无法在日本继续立足,是以避祸来港。在港期间,他先结识了太子,之后与陈浩南、大飞等人逐渐打成一片,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没成想几年后,立花与婚姻不幸的由贵偶然重逢,当即是干柴烈火、珠胎暗结。而后发现始末的原青男,竟当着立花的面将由贵勒颈至死。这件事对立花冲击很大,是以之后很多年,他都未与任何女子再有牵扯。
直至他遇到九妹。
九妹纯善俏丽、身有正气,是水灵爱徒,十杰中排名第九,堪称巾帼不让须眉。立花与水灵生死斗后,遭东英追杀,一次对峙时挟持了九妹才得脱身。此后逃亡过程中,两人互生情愫。虽然立花与水灵是公平比武,但立花到底是九妹的杀师仇人。两人几经患难,恰似西门吹雪与孙秀青,能走到一起着实不易,原本也已远避泰国,奈何还是逃不过江湖人的宿命。
“东哥你知我们日本人是怎么表白的么?”只见立花仰头望向夜空,如是问道。
大东笑着调侃:“你们日本的东西,我看过的那些里面,都不需要什么表白!”
立花闻言也笑,又片刻,才轻声道:“日本人交往其实很含蓄的。一方若是说,‘今晚的月色多美啊!’对方回一句,‘风也很温柔。’便是两情相悦了。
“那时我自恃有能力,一次性根本解决这些问题。可结果只能看着她被一段一段送回来,最终也没个全尸。我若是当时不那么自负、不存什么侥幸心理,哪怕是一辈子亡命天涯呢!或许九妹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孤魂野鬼、苟且偷生。东哥你刚才说,做人要往前看。可我却觉得前面什么也没有,也就无需再看了。”
这字句虽然凄惶,但立花的神态却既无哀伤、也无愤怒,极是平静,像在说什么不相关的人一般。大东此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立花会诈死远走。他不禁想起自己与舒淇当年相守的短暂日子——那正是他打天下的时候,似乎每天都有事情冒出来,牵着他忙忙碌碌、汲汲营营。想来舒淇跟着自己,根本也没过得几天安生日子。反而是他自己,想起家里有个人等着他,还有楼道里未及进门便闻见的炒菜香味,让 7\39!543!05\4独.家.整.理他体会了仿佛是世间最熨帖的幸福。
只是他到底还是不配这样的福气。甚至,去年过年时,当他在人头攒动的年宵花市、在那“长长狗狗”的玩具摊前,再次感觉到那样温柔的悸动时,竟又生生错过了。
默了半晌,大东才低声开口:“只要还活着,就没什么绝对的事。你今天这样觉得,可能明天也是、明年也是。但只要你还活着,就不见得永远这样觉得。”
“东哥这话我反驳不了。”立花闻言又是那样朗然地笑,“那我还是拭目以待吧!”
的确,来日方长。第二天晚上,立花送大东登船返港。
“东哥,我有件不情之请,想拜托你。”
“唔使客气,请尽管说!”
只见立花叹了口气:“我那个小徒弟王博仁,是个一根筋的傻孩子。他想入黑社会,不是图利图威,是有桩他自己的心愿要达成。东哥你之前也见了,他实在不是这块料。江湖路,步步险。还想烦请东哥,看在我的面子上,看顾他一二。”
“那是自然!你放心,他若回去香港,你就让他来找我。别的不敢说,我绝不会让人欺负了他。”
“那就多谢东哥了。”
“是我该谢你。只是大恩不言谢,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大东抱了抱拳,“立花大哥,请务必保重。”
立花笑着摆摆手,竟先大东一步,转身而去了。
(1)硬净:原意即“硬”,引申为坚毅。
(2)九一条、七一条:引申意为一无所有,原意的话亲们可以自行百度噗噗
这句俗语在电影《跛豪》里出现过
作者bb:
本来觉得3k差不多,结果翻了一倍……下面是小宝哥番外
亲们难道不鼓励一下勤奋的抓么 星星眼
以及,立花和九妹的往事可以参看老白{B站Up主 白日梦Mars}的Teddyboy漫画相关视频。老白的专栏里还有一篇抓“亲生的学弟”主笔的东哥长评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