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pub被下药之后,叶斐足足哭了两个小时才止住。文蕙笑她倒是可以去缉毒署做兼职了。起初叶斐委实自愧丢人,之后倒觉得与文蕙他们众人更添了三分亲善。
现在叶斐的日常,经营甜品店还常去李家农场收集材料,已是十分忙碌,与处事得过且过、信奉及时行乐的文蕙,实不能镇日厮磨。好比文蕙最大的爱好——打麻雀,叶斐就既是不会,也没打算学。彼此工作交往已形成了程式,故此叶斐与她便只是得闲逛逛街、看看电影罢了。若论见面固定的,却还是庄亚琳。
叶斐在庄亚琳的健身拳馆每周上两次课,学些咏春皮毛。庄亚琳做事向来一板一眼,即便发现了叶斐从身到心都不是练武的材料,也教得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只是这月余,叶斐敏感地发现庄亚琳情绪不好,镇日蹙眉抿唇,似愁似怨的。
原是,太子自从北京的武术大/《QQ群》 7\39!5`43!05\4〉会回来,人便怪怪的。庄亚琳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太子在北京时,与内地一个女武师如何如何。庄亚琳拐弯抹角地试探过太子几次,对方虽是矢口否认,但怎么看怎么像是欲盖弥彰不得而恼羞成怒。庄亚琳见此,心中如何不气?也懒得与他争吵拉扯,干脆寄情工作,理也不理太子。
叶斐自是不知这底里的缘故。只是她瞧庄亚琳不痛快,又总憋着不说,难免心疼她——这样的琳姐姐,与她母亲叶宜庄是何其相似啊!
叶宜庄做事勤勉,简直是胎里带的工作狂。在叶斐的印象里,就从没见她有连休过两天的时候。小时候她觉得母亲作为联邦检察官,以伸张正义为业,年纪渐长才逐渐明白,司法也是政治,自有诸多微妙难堪之处。而她的母亲却如此坚韧寡言,好似不需要任何人与之分担任何事。
坚强独立作为褒美之言,不过四字,现在的叶斐却自认比以往什么时候都更明白这背后的份量。这半年来她一人在港,虽说有蒋天生诸多帮衬,不能说是无依无靠,但三餐一宿、大事小情也终需她自己操心料理。便说甜品店里,小至订餐巾纸、交电费,大至报税、应对食环署检查,都得亲力亲为。此前没生意,她日愁夜愁;现在店里有了起色,她又天天忙累得晕头晕脑。即便她唯一的员工王博仁十分贴心,从没给她惹来什么麻烦,平日里诸多琐事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应接不暇。
这样忙忙碌碌,便临近了圣诞节。
叶斐记得她父母刚分开的时候,她随母亲回了纽约,那一年的圣诞,只有她同母亲两个人。叶斐自然埋怨爸爸狠心,即便是数年后,Jason将Anthony诸多不得已告诉她,她还是未能完全释怀。没想到,待她上中学的时候,情况竟然反转了——她要每年去爸爸家过圣诞了。虽然那时叶斐对叶宜庄送她去寄宿学校这件事很不高兴,却还是难过妈妈被一个人留下来——妈妈一个人过圣诞多可怜啊!31 35 37
然而,此后发生的事,再次证明她又想多了。次年,叶宜庄正式交往了一个男朋友,准备订婚了。同时,她的爸爸也多了个哥伦比亚裔的红颜知己。
此时叶斐才骤然发觉,原来她该可怜的是自己啊!
被送到封闭管理的寄宿学校,又是候鸟一样的两头跑,自己是有两个家吗?还是早晚一个家也没有了……那时候的叶斐,认为自己只有一个亲人——她的堂哥Jason Falcone。Jason彼时刚从海外服役回来,去了拉斯维加斯主管Falcone Family的赌场酒店以及相关娱乐业。但只要是叶斐回到西海岸,他总会尽可能留在三藩陪她。
所以,今年的圣诞怎么过呢?
叶斐与父母各自联系,他们都说今年特别忙,既然她决定了不回美国过圣诞,他们也就不聚了。叶斐闻此黯然惆怅,却还是要抻着一口气。毕竟圣诞季是甜品店盈利的关键时期,她与爸爸Anthony Falcone可还打着赌呢,不容有失。而她的父母也知道,她如今还在吃苦当有趣的年纪,也不勉强,由她去了。
香港12月底的气温还在20度上下,纵然没有雪,周围的圣诞气氛还是十分热烈。所有商场都在促销,各种与圣诞相关的娱乐活动争奇斗艳,圣诞歌曲更是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叶斐以为自己应该已经忙到忘我了,但实际上甜品店里每一首圣诞歌曲都能勾起她思亲思乡,尤其是那首《I’ll be Home for Christmas》,竟让她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
平安夜那天,整个油尖旺热闹非凡。日暮西斜,叶斐想起以往这时候,她该是正准备与父亲、堂哥去教堂唱圣诗……搅拌着已经融化的冰淇淋,叶斐呆呆地望向店窗外。
店门铜铃响起,一个抱着玫瑰的高大白人男子走了进来。他与叶斐一般漆黑乌亮的头发服帖地向后梳,蔚蓝港湾般的眼睛很快找到了叶斐的所在,明显南欧轮廓的英俊面容此时极温柔的笑着,让他嘴角那一道疤痕也不那么犷硬了。
“Jason!”
叶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叫着跳起来抱住对方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Jason Falcone抱着她转了一圈:“圣诞快乐,我的China doll.”
“你怎么来了?怎么之前也不告诉我?”叶斐又笑又叫,眼眶发酸。
Jason没答她,只是笑着让她往后面看。
叶斐望过去——那边门口站着的,可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吗?
他们千里迢迢来陪她过圣诞了?放开Jason跑过去,叶斐的眼泪再是止不住了。
将冰淇淋店托付给王博仁,叶斐便与家人先走了。
一家人这次照旧住在半岛酒店套房。半年未见,想叙的话不知有多少。只是叶斐想着他们的飞机傍晚才到,便执意让爸爸妈妈早点休息,倒下时差。叶斐自己其实也很累了,但惊喜之情让她心中激动雀跃,怎么也是睡不着的,便拉着Jason在落地窗边喝酒。
“Jason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只见Jason偏头挑眉,“终于知道关心一下我了。不跟我斗气了?”
叶斐白了他一眼,哼声道:“谁跟你斗气啊?是我大人有大量,看你认错态度良好,勉强原谅你了。”
叶斐上大学前的那个夏天,在拉斯维加斯重逢了车宝山,之后情愫暗生、芳心偷许。当年圣诞更是精心安排,邀约她的这个小宝哥来家中同聚。彼时叶斐一番少女心事,自以为没言表便没人知道,其实无论是Jason还是她父母,都看得分明。反而是叶斐,当时竟完全没留意到她家人对此不以为然的态度。
车宝山其人相貌堂堂,谈Q.qun. 7\39!5`43!0`5\4.吐不凡,为人处世滴水不漏。他与Falcone兄妹算是打小相识的情分,那四、五年间与Jason一同在拉斯维加斯打拼,相扶相携,有过命的交情。车宝山一向受Anthony Falcone赏识,更是在叶斐小时候救过她。然而,在Jason眼见叶斐于跨年钟声响起时吻了车宝山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找到车宝山。
“车仔,我心里一直将你当作亲兄弟。那么我的堂妹也就是你的堂妹。你与Faye,应该永远是兄妹,不是么?”Jason当时如是说。
车宝山深以为然。原因无它,只因他与Jason都明白,必须如此,只能如此。
因为车宝山是江湖人。当时是,未来也会是,永远都是。
叶斐明白么?
她当时是不明白的。是以为车宝山的疏远万分费解痛苦,更在Jason坦言源委后,哀愤交加之下足有半年不搭理Jason。Falcone家这位性格从来说不上好的少主,对他的堂妹却没脾气。九尺的汉子,见着她便耍宝讨好。叶斐是心软的人,虽然后来时不时还给Jason甩脸子,心里却早就原谅他了。
毕竟,叶斐就算对堂哥再娇蛮,心水却还算清:无论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车宝山都做了选择——他放弃了自己。这是事实,她叶斐应该接受。
“Faye,这半年多你也该玩够了吧?明年什么时候回来?”
叶斐毕业来港那阵子,Jason正在欧洲出差,底里细情知道得晚。他是一万个反对叶斐留在香港,更不理解叔父为什么要跟她打那个赌。若是他早些知道,不会等到叶斐毕业便会直接干掉那个毒贩,永绝后患。
“谁说我要回去了?再说我跟爸爸的打赌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而且我话说前头,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叶斐挺直身子直视他,认真道,“我知道Jason你关心我,但你不能再干涉我的生活了。你要再这样,我就真生你气了。告诉你,我现在可学了功夫了,到时候对你不客气!”
“天啊,吓死我了!”Jason抱着双臂,夸张地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
抄起软垫拍在他身上,叶斐故意凶巴巴地道:“你不信?那明天咱们比划比划?”
“不敢不敢。”Jason摸摸她的头,柔声道,“你还是先去睡吧,我的小女侠。再不睡,今年圣诞老人就不来给你送礼物了。”
“好吧。”不情不愿地拖长了声音,叶斐在Jason双颊各落下一吻,“圣诞快乐。”
三十、等闲变却故人心
Jason作为Falcone家族的少主,这几年身上承担的责任日益重了,是以没待满两天,便要先行返回拉斯维加斯。Anthony与叶宜庄虽也不是闲人,但为了多陪陪女儿,只当是来这边度假。父母二人上次来港,完全没有游玩的心情,这次却不同了。叶斐半年多磕磕绊绊的经营,虽未有什么大成绩,但也算得上可圈可点。叶斐与父母讲了甜品店的日常经营,又带他们去李家农场转了转,父母二人见着如此,心中总算欣慰。
香港弹丸之地,却经历史洗礼、沧桑变迁。离岛秀美的自然风光,市井丰饶的红尘烟火,叶斐带着父母四处游览,很是惬意。尤其是堪称老饕的Anthony,与他的女儿一样喜欢探店觅食。只是吃了几天后,叶斐倒怀念起父亲做得那一手意大利家常菜。于是一家三口买了食材,准备去叶斐的公寓做顿大餐,她的父母更借机让叶斐叫些她的朋友来家里吃饭。
想来,爸爸妈妈对她的交友圈还是不太放心。叶斐也是无奈,想来自己这半年来新交的朋友们,除了店里的员工王博仁,接触多的便是文蕙他们。然而后者与耀扬一个“公司”,也都是江湖人,此时是不能叫的;白娜学姐带着孩子去普吉岛了,想叫也叫不来;再有合适请来的,便是庄亚琳了。
实际上,平安夜那天叶斐就邀了庄亚琳来甜品店里,后者没给她准话,只说是有空一定去。原是那时,庄亚琳与太子已冷战了快两个月,她想着对方就算是再爱面子,也该借着过圣诞的由头,来找自己服个软。可没想到,一直等到平安夜也没个动静,这真让庄亚琳又是气恼又是伤心。叶斐此时叫她去家里吃饭,庄亚琳其实完全没有那个心情——的确啊,人家一家人其乐融融,自己形只影单,岂不更为伤怀?奈何叶斐软磨硬泡,无论如何要让她去撑撑场面,庄亚琳也就无奈答应了。
庄亚琳一身英气,接人待物落落大方,给Anthony与叶宜庄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餐饭本来吃得很融洽,只是庄亚琳中途复了个call机讯息之后,整个人神色大变,只道出了急事,匆匆告辞。
叶斐从未见庄亚琳如此失惊无神,送她出门时一路追问,庄亚琳才告诉她,原是她的男朋友出了些事情,情况复杂一时难以尽言。叶斐不好当时追问,只嘱咐了几句,约好晚上电话联系。
传简讯给庄亚琳的并不是太子,而是太子的至交好友——立花正仁。
听这四字名字便知,立花是日本人。他早年因刺杀山口组头目,逃亡香港,机缘巧合与太子、陈浩南、大飞等一众洪兴大佬相识,结为生死之交。适才他传来太子的消息,虽然在庄亚琳听来简直是匪夷所思,却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因为立花告诉她,太子染上了鸦片。
庄亚琳第一反应是完全不信。太子是80年代拳王,手下门生多是拳师,别说是毒品,就是一般的类固醇他都深恶痛绝,竟会自己跑去吸鸦片?这简直荒谬!但立花又告诉她,自己与陈浩南前几天发现这情况后,已经轮番去太子落脚的毒窝劝他,皆是无果。
这倒也是。太子那样骄傲又牛脾气的人,犯起犟来,简直是油盐不进;又自恃强健,非说鸦片影响不了自己,好话歹话都Q.qun. 7\39!5`43!0`5\4.听不进去,且是一句不悦耳就动手,竟把立花直接打进了医院。
原是太子为了显示鸦片对他毫无影响,着实下了狠手。其实立花早年在香港江湖上夺了双花红棍的殊衔,又是极道杀手出身,论武功也是不凡。且是江湖人,有生不入官门、伤不入医院的讲究,但立花知道,太子打完自己必然内疚,是以跑去医院,三分伤装出七分病来,想以哀兵政策再行劝他。
果然,太子犯过浑了,也知不好意思,次日便去医院探望道歉。立花没有怪他,只是追问他何以沾染鸦片。对方如此赤诚义气待自己,太子也不是不知好歹,此时心中更愧,便将因缘始末尽悉告诉了他。
洪兴战神沉沦的原因,竟是一个女子。一个身居高位、能文能武的奇女子——东英幕后四八九(1),水灵。
与一味刚健要强庄亚琳不同,水灵是个极富心机手段、尤善操控人心的绝色妖姬。她在北京武术大会上偶遇太子,便起了捉弄这位洪兴战神的念头。水灵武艺高强,又会扮弱卖乖,时而高贵、时而下流,论其媾仔来,一生未逢败绩,最克太子这样的钢铁直男。更厉害是她儒释道三家道理都懂一些,像大飞那样七情五蕴的人,都曾被她唬得出了家。一番似是而非的谈玄论道,辅以情欲迷障,玩弄得实心直肠的太子三观坍塌、难以自拔,更借机勾带太子染上了吸鸦片的恶习。
太子不善言辞,面对立花能说出口的,必然是冰山一角。立花在江湖上最开始的营生是作马夫带女,类似这样被女子玩弄感情、始乱终弃的事,实在见得多了。只没想到,太子这样对女色向来不以为意的人也会中招。且是看着太子,直到如今还对水灵念念不忘,立花觉出事态严重,是以自作主张通知了庄亚琳。
说是通知,这传话的分寸却要掌握好。立花只是不停强调沾染鸦片的严重性,请庄亚琳无论如何也先劝太子戒毒。
庄亚琳听得这些,既骇然又愤怒——太子不仅真的出轨背叛自己,还为别的女人染上了毒瘾?立花见她脸上阵红阵白,心中也不好意思。只是如若他们现在不能及时干预,任由太子在毒物里越陷越深,后果难以设想。但他们要劝太子戒毒,怕是说一万句也抵不上庄亚琳这个青梅竹马说一句的份量。纸总归包不住火,还不如早点告诉庄亚琳,大家一起商量个对策是正理。
庄亚琳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情况。她匆匆告别了立花,只身返回拳馆。恰是此时,叶斐探问的电话打了进来。庄亚琳心乱如麻,言语失措。叶斐觉出不对,现下又无事,便去拳馆寻她。
“琳姐姐,到底发生乜事了?我看你脸色很不好……”
“Faye你何必跑来?”庄亚琳不答反问,“刚才电话里唔系讲了,我冇事。你返去陪你爸爸妈妈吧。”
“他俩今晚去过二人世界了。”叶斐放下带来的“青青子衿”提拉米苏,“你中午走嘅时候,话你男朋友有事。现在解决了么?唔系很严重吧?”
严重么?当然严重了!庄亚琳却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她与太子青梅竹马,同吃同住同习武,十六岁便与他私定终身,深情厚意难以言表。只是后来太子入了黑道,她苦劝不听,两人才渐行渐远。庄亚琳自己也是市井出身,深知江湖世界里声色犬马,太子在洪兴位高权重,平时怎会没有逢场作戏。若论以前,以庄亚琳刚烈的性子,自然难以忍受,惟是这几年她年纪渐长,只想日子平平顺顺,与太子相扶相守,也就难得糊涂了。
可这回不一样啊!太子竟然为了另一个女人跑去吸毒,还打伤了前来规劝的好友。难道太子对那个女人才是……真爱吗?
“琳姐姐……”叶斐见她始终沉默,叹了口气,“我知你我相识唔久,可能有d嘢,你觉得唔方便同我讲。但无论怎样,如果我能帮到你,我自己也会很高兴。”
可能是自幼习武的缘故,庄亚琳不仅作风比一般女子硬朗,脾气也十分倔强。可此时她望向叶斐那双澄澈的猫眼,终是忍不住问道:“Faye你话,如果有一个人为咗另一个人伤害自己,是不是就代表他爱她了?”
庄亚琳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叶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偏头想了一会儿才道:“在我看来倒也不一定。如果你话嘅呢个人,他伤害自己系为咗另一个人好,那自然是爱了。但如果,他伤害自己,却无益于对方……我记得以前上过心理学课,话呢种行为,往往系一种变相求救。他的潜意识里想借此让周围嘅人,尤其是他在乎嘅人,知道他内心遇到了困难,就会去帮助他了。”
庄亚琳闻言,眉头皱地更紧了,半晌才道:“还有呢样嘅说法啊……”
“我也系书上看到噶,生搬硬套。”叶斐观察着庄亚琳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具体情况仲要具体分析。”
庄亚琳点点头,不经意间望到旁边叶斐带来的抹茶提拉米苏——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多谢你,Faye.”
见庄亚琳多少露出个笑脸,叶斐心中也轻快了一些。只是还有些忐忑,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乱说话了。
(1)四八九:坐馆,龙头
三十一、愿得一人心
庄亚琳自幼习武,刚毅果敢不输男儿,做人行事恩怨分明,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此时面对太子的背叛,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愤怒苦楚——实在是这件事的性质,与太子以往任何的风月韵事都不同。
实事求是地说,太子一直也没太多风月韵事,虽然免不得江湖人社交中逢场作戏,但基本是不赌不嫖;天天去拳馆操练、再一帮兄弟劈酒,打架他热衷,媾女的兴趣就一般。但他既坐了洪兴第三把交椅,又是力拔山兮的气概,怎会没有女子倾心呢?
庄亚琳还记得早年的一桩事:有个17岁的小太妹,爸爸是长乐社的一个老叔伯,迷恋太子简直是疯了魔,没日没夜地痴缠,自荐枕席的口号就差拿个喇叭通街喊了。太子起初没把她当回事,只是一次酒后,也不知是着了道还是如何,与她有了实质关系。之后那小太妹出来蒲,一不顺意就说自己的条仔是太子,老尖地界上,多数古惑仔闻此也会退避三舍。只是江湖里,哪来那么多理应如此的事,偶然遇上喝多了的、嗑大了的,也不买这个账。而太子呢,虽不甚喜欢这个纹身、脐环、满嘴脏话的wet妹(1),但对方响了他的朵(2)又受了欺负,他那样好面子的人,自不会善罢甘休。一回两回之后,那小太妹倒真以亚嫂自居起来。
只是这亚嫂到底是她自己封的,太子对她全不上心。况且这位洪兴战神,本就是航天材料级别的钢铁直男,女色都算不上消遣只能说是消食,更不会弄什么风花雪月。那小太妹年纪轻又没有什么心机城府,见太子对自己淡漠,愤愤不平,又听到些有关什么旧情难忘的青梅竹马、同门师妹的只言片语,便将自己的委屈全数算在了庄亚琳头上,于是纠集了一帮男男女女,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闹上了庄亚琳的拳馆。不三不四的一群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偏那时正是庄亚琳上课的时候,一众学咏春的学员怎能眼见自家师傅被如此羞辱,正好借机实战演习。反正庄亚琳是一点亏也没吃着,小太妹那帮人却是一个个披红挂彩、屁滚尿流。这还没完,没过几个小时,事情就传到太子耳朵Q.qun. 7\39!5`43!0`5\4.里了。太子也不二话,立刻叫人把那帮人抓来兴师问罪。那小太妹一看情形不对,赶紧把自己老爸找了来。却没想到,太子当着她和她爸爸的面,把当时去了拳馆的,有一个算一个无论男女,全部打折一条腿。而那小太妹的爸爸,竟一声也不敢吭。
再之后,太子亲自登门想向庄亚琳赔礼道歉。后者都没等他开口,也当着他的面,把拳馆大门哐地一声摔了上。碰了一鼻子灰的洪兴战神只好愁眉苦脸地悻悻而去。
现在想起这些来,庄亚琳心中更是凄然。其实在她再度接受太子的时候,已经预计到会有一些自己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她也的确如此了,从没计较太子是去了咸淡水(3)了还是在夜总会里叫谁出台了。只是她做梦也想不到,太子竟会因为难以忘情另一个女人而吸毒。自己当年跟他分手,可不耽误他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难道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竟比不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英水灵?这对于心高气傲的庄亚琳来说,难道不是奇耻大辱?让她如何自处?
庄亚琳此时的难为情,倒是立花正仁最明白。他等了一天,见庄亚琳还是没动静,便找上门来了。
立花起初在江湖上的营生,也是带女出街作马夫,明白女儿家的心态,更是了解太子的性格——他的这位挚友,最大的毛病就是贪威重面,自恃勇武从不服软,即便做错了也要一错到底。至于庄亚琳与太子之间的相处,更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问题的。
人需要被需要,尤其是被自己的爱人需要,何况太子那样大男子主义深入骨髓的人。而庄亚琳却如此独立,太子在她日常生活里其实找不到什么存在感,多数时候甚至是可有可无的。他俩又都不擅长小儿女的相处之道,彼此太过熟悉,早没了天雷地火的激情;又是两小无猜,不复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也是如此,才让水灵有机可乘。太子早也明白,水灵是为了洪兴与东英间的世仇玩弄自己。撞着这三百年前风流冤孽他认栽,只是让他去向庄亚琳低头认错,万万拉不下这个脸来。是以请立花替自己结果了水灵,一了百了。
立花既知太子与庄亚琳的症结所在,面对庄亚琳时,便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只道太子情知行差踏错,心中无比羞愧悔恨,更求了自己替他去杀水灵来赔罪。庄亚琳闻此深觉不妥,但不愿掺和江湖事。最后只绷着脸表示,无论如何,先帮太子戒毒再说。
立花听她如此说,便知她心里已经原谅太子一半,总算松了口气——他便是赌,自己夸大其词的部分,庄亚琳矜持不会开口去问;而太子嘴里,下辈子也说不出这样的情话表白。如此左右一瞒,便助他们过了这道坎。
再说叶斐这边。Falcone夫妇来港,自然要拜访下蒋天生,感谢对方照拂他们这任性妄为的女儿。
的确是该好好谢谢人家洪兴龙头,不说帮叶斐安顿、打点的那些琐事,便是叶斐那匹枣红马Date养在蒋家,也是为了让叶斐每周去照看它时,自然而然便是在蒋天生这里点个卯,方便掌握她的情况。
当然,洪兴龙头也不是无私奉献的善男信女。蒋天生这几年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将家资产业转移美国。纽约是大本营,想向西海岸渗透,则比以往更需要Falcone家这一有份量的朋友。他与Anthony早已相识,现因着叶斐的事,情分弥重,蒋天生满意至极。只是他这边正待客,却听管家来报,太子上门辞行来了——原是他打算过完元旦便去戒毒。
太子如此直突突地就来了,也是恃宠。蒋天生无可奈何,便先见了见这手下头一员爱将,不在话下。
过完元旦, Anthony与叶宜庄离港回国。叶斐又忙碌了几个礼拜,便要过春节了。
小孩子过年为热闹,成年人却要借机巩固自己的人际网络。叶斐为此做足了功课,无论是员工、朋友,还是李家农场的长辈,都尽足了礼数。尤其文蕙他们照顾她的生意,叶斐很是感恩。而文蕙知她独自在港,更邀请她一起过年。
叶斐自然是欣然接受,只是有些好奇:“点解你们过年却去东哥家呀?”
“一直如此啦。”文蕙与世英因着早年的江湖恩怨,现在都是孑然一身,“以前系去酒楼,今年人不齐,就直接在家里喽!”
大东一家,本也贫寒,李郑屋邨的老屋是斗室蜗居。这几年大东事业稍有起色,便先给老父换了新屋,带弟弟住着,他自己平时则还是住在钵兰街的旧竇。
“人不齐?”叶斐好奇,“不系你哋都去么?”
“我同世英是去啦。咖喱有了新条女,非要去普吉岛玩。明仔哥也要去他未婚妻家里过年。”
文蕙所说的这个明仔哥,便是大东的弟弟梁东明。港大毕业后在一家英资公司里作会计,交了一个女朋友是澳门人,几个月前去丈人家见了礼,现已订婚。这女方家里是迁居的福建人,开了家海鲜食肆,筚路蓝缕两代人,才终于算是有了些体面。女家对梁东明本人很满意,但对大东的社团背景很抵触,只是看在大东全全支援小两口在中环供了一套千呎的三居室作婚房,明面上不好多说什么,便只要梁东明去澳门那边过春节。
还未结婚,儿子就要去对方家里过年,实在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梁老爷子心里很不舒服。大东也窝火。只是他这几年江湖渐老,可以理解对方的顾虑。再看弟弟的确钟意人家姑娘,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弄得大家都过不好年。叫了世英、文蕙到家里来,也是想着他俩平时话多活泼,热闹点也能给老人宽怀解闷。
只是大东没想到,文蕙竟邀了叶斐。若只是说耀扬的女朋友,大东绝不会与之有任何交往。可对叶斐,不知为何他总也没做到敬而远之。可能是因为他发现叶斐的性子是真的好,与文蕙还有农场李家的交往,也证明她确是个心眼好的姑娘。
想来耀扬的女朋友也多了,她或许不一样吧?何况文蕙叫都叫了,自己若拒绝,也突兀了些……大东如此想着,心里莫名地却有几分欢喜。以往不怎么过问年货准备的,今年却着意添了不少陈设装饰,家里家外益发喜气洋洋了。
(1)wet:粤语里轻浮、寻欢作乐的意思
(2)响朵:报(谁的)名号
(3)咸淡水:提供色情服务的洗浴中心
三十二、花市灯如昼
春节在即,香港地益发忙碌,一般来说不到年三十是不放假的,甚至三十当天正常营业的商家也不在少数。叶斐倒是放假早些,年二十七便歇了业。
原本蒋天生叫叶斐去家里过年,她道是早先答应了去朋友家。蒋天生打趣她这么快就有能去对方家里过年的好朋友了,叶斐闻言隐隐骄傲,只问蒋天生什么时候方便她上门拜年。洪兴龙头这边,初一要与社团一众人聚会,正常生意的应酬且得靠后。家宴便设在初三,也是贺年赛马的时候,三房姨太太还有两个儿子都会来,便叫叶斐那天一起来热闹热闹。
三十当天,叶斐收拾齐整,等文蕙、世英开车来接她一起去大东家。
大东给父亲、弟弟置的这套房子是新落成的海景公寓,面积适中,一应配套设施先进完备。
“梁伯,我们来啦!”文蕙一进门便道,“Faye一早去买了新作嘅流沙煎堆,你们快来尝尝呀!”
大东见叶斐不仅拎着一应礼品,还买了刚做的点心,上前接了,笑道:“来就好,拿咁多嘢,太客气了!”
“我冇客气呀!”叶斐偏头也是笑,“这唔系来打扰您了么。”
说着话,世英往厨房边走边瞧:“东哥,让她们女仔去做饭吧!我拿了新款嘅《合金弹头》,玩一局呀?”
大东皱眉笑道:“你都几岁了,仲玩呢种细路嘢。”
“女人做饭嘛,唔玩电游也好无聊噶!”
“哎哎,话唔系咁讲呀!”文蕙横了他一眼,“凭乜女人就得做饭呀!”说着指向叶斐,“人家Faye美国人噶,男女平等,知道么!”
叶斐但笑不言,心想:自己家里逢年过节,倒总是爸爸Anthony做饭的。
“唔使争啦!”梁父笑道,“你哋都去玩吧!我来做饭就好。”
大东接道:“我就不玩了。”
叶斐也笑道:“我也不太会玩游戏。让我打下手吧!”
“哎呀,唔使!你系客人,唔使你沾手了。”
“我在家的时候也常给我爸爸打下手。您不俾我帮忙就见外了。”
梁父闻言只是笑,再说不出什么了。他实是老实巴交的人,虽说与叶斐在李家农场也见过,只是对方那样一个姿容明丽的混血姑娘,相处间总让他觉得拘谨。一番推让,到底最后是世英与文蕙在客厅里玩起电动游戏。
这公寓厨房的面积实在不大。梁父在厨房里炸蛋散,叶斐与大东则在餐厅的桌上做些准备工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收拾完盆菜的各样食材,大东要开始处理石斑鱼,挽着的袖口松了些,他双手沾着鱼鳞,正不方便弄的时候,只听旁边淘洗好发菜的叶斐道:“哎呀,东哥你嘅袖子!”她边说着,边再自然不过地帮他将衬衫袖口重新挽了上去。大东却是愣了,半晌才不自然地对她道了句谢谢。大东看不到自己此时的眼神,旁人可是瞧得清楚。
厨房里的梁父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着他俩,过了一会儿端水果出来,走去客厅沙发那边。这一局文蕙的角色三条命都已经用完了,正吱吱喳喳的指挥着世英扔手榴弹。梁父偷偷拽了拽她,压低了些声音道:“呢个混血女仔……”只把眼神往叶斐那边递,却说不出别的。
“Faye么?”文蕙不解,“她点呀?”
梁父还是支支吾吾的:“人长得咁靓……不过,她到底系外国人啊……”
文蕙没听懂这么没头没脑的两句,只顺势往过去。见叶斐与大东此时正并排忙碌着,虽没说话,那图景看着倒是其乐融融。一下子,文蕙便明白梁父的意思了。她赶忙怼了一下世英,后者正在躲避一排落炸弹的直升机,并不理她。文蕙干脆把操控杆抢了过来,气得世英哇哇乱叫。两个人一番打闹,梁父只得叹了口气回厨房了。
又片刻,趁着叶斐去洗手间的功夫,文蕙拉着世英,凑到大东那边去。
“东哥啊!”文蕙平时就什么都敢说,此时更是开门见山,“你对Faye有意思呀?”
还没等大东回应,被不明就里拉过来的世英倒是先瞪了她一眼,道:“你冇乱讲啊!她可是耀扬嘅条女喔!”
“咁又点呀?他奔雷虎已经跑Q.qun. 7\39!5`43!0`5\4.路了,就相当于已经分手了嘛!”文蕙复转向还没开声的大东,“东哥你要抓紧时机上啊!”
“上你xx……”大东一句粗口没完,便见叶斐从卫生间出来,立刻收了声,抄起收拾好的鱼去厨房了。
如是又忙了一个小时,一桌十分丰盛的团圆饭便摆上桌了。席间文蕙几次三番想把话题往风花雪月上引,要么被大东不着痕迹地叉开话题,要么便干脆给后者严厉地眼神瞪了回去。叶斐懵懂,只是在梁父与世英看来,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吃罢团圆饭,一众人便去逛年宵市场。
“行花街”是广府人的习俗,不逛花街、不算过年。全港九有大小十来处花市,最大的在维港附近。廿五开张,除夕当晚是最热闹的时候。干货、湿货的各色摊位鳞次栉比,还有现场做灯笼、写福字的;临到维港边的单独辟出来一方地,有一整株移栽?的桃树将近两米高,繁茂的枝丫上累累的花骨朵,腾腾的粉霞一般,映衬着附近摊位上小山丘一样的金桔堆、层层叠叠的富贵竹;空气中浮动着糕点的甜味与油炸小吃所特有的、让人心满意足的香气……叶斐以前虽有在纽约与三藩唐人街过春节的经历,但那到底只是一小片区域,舞龙舞狮的表演便是最热闹的活动了,哪里见过这般千门万户曈曈日的风土人情,只觉得来港快一年,过得最开心的便是今天。
“我记得以前上过中国文化课。”叶斐此时与大东并排走着,“说是过年时候要逛庙会,点解呢度却叫作花市呀?”
“‘花’同‘发’同音。”大东笑道,“花开富贵嘛!新年新岁,取个好彩头。”
吃饭的时候文蕙追问无果,现在便拽着世英与梁父三人刻意走得慢,看来是要给他创造与叶斐单独接触的机会。
大东知道自己不该顺这个势,却忍不住与叶斐边走边指着旁边摊位的各色鲜花道:“桃花系求大展宏图嘅意思;你看那些金桔,碧叶金丸,寓意兴旺发达、大吉大利;蝴蝶兰就更直接了,大红大紫嘛!”
叶斐听得津津有味,再看前面是一个玩偶摊位,因今年是狗年,上上下下摆得都是各种小狗样式的玩偶。有一种摆在最前面的,两条顶着爱心形状彩灯的腊肠狗前爪相对,后背上各顶着两个“长”字彩灯。
叶斐不解道:“呢个好有趣呀!唔知系乜意思呀?”
“呢个系长长狗狗(久久)啦!”小摊老板闻言解释,随即推销道,“靓女,让你男朋友买一个送你啦!意头几好噶。”
“啊,他唔系我男朋友!”叶斐忙忙摆手否认。旁边大东却只是笑着,一时不言。
“我送你一个吧!”大东似乎是酝酿了一下,“多谢你今天带煎堆来。”
“咦?”对方这个理由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连忙摆手,“唔得!东哥你唔好破费了!”。
大东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头顶几数声响,仰头便见跨年烟花在晴朗的夜空中绚然绽开。人群中亦响起欢呼之声,大东的注意力却并不在烟花上——此时不少人涌向维港那边,他便侧着身,尽量替叶斐挡着经过的人流。
“东哥我哋也快过去看烟花呀!”叶斐声音雀跃。
“好。”
三十三、心悦君兮君不知
香港生活节奏快,一般商户至迟初四也会开门营业,何况油尖旺这样的繁华盛境。这一大清早街上便是来来往往的人流,细看倒多是社会打扮的古惑仔,正走街串巷地给地盘内的商户送金桔。小店便是小弟们去,大主顾则是有些头脸的大底人马亲自去。大东这边,今天最忙的便是世英和咖喱了。其它细节人手一早安排好了,倒是大东突然叫住文蕙,让她给叶斐也送一盆金桔去。
“咦?”文蕙笑得一脸暧昧,嘴上却用满是疑惑的语气问道,“Faye 嘅店又不在我哋地盘上,点解东哥你要她送一盆花呀?”
大东横了她一眼:“不过一盆花,认识一场,送个彩头有乜唔妥?”
“那梗系冇任何唔妥!”文蕙故作恍然大悟,却翻了翻枝叶上挂着的福字卡片,又道,“呀,卡片上嘅字还是手写喔?我记得其它嘅都系打印嘅字呢!”
“这有乜稀奇!”大东皱眉,那卡片上的恭喜发财四字的确是他亲笔写的,他嫌自己的字不好看,写了七八张,才挑出这一张挂上,“不过是打印卡片刚好用完了。”
文蕙闻言撇嘴,拉长语调一本正经地道:“东哥呀,依家仲未出年节。甫一开年就讲瞎话,唔好吧?”
大东被她噎的一滞,只得气哼哼地走了。
叶斐这边,除了文蕙送来的,倒还收到了另一盆金桔,让她颇有些出乎意料。原是送金桔来的那人,竟是甜品店开业前要讹她搬运费的那个染黄头发的小青年,这次见叶斐,说话举止客客气气的。叶斐现在是知道始末了,原来这个叫鬼王的年轻古惑仔是洪兴社的人,他跟的那位什么“尖沙咀太子哥”便是蒋天生的直系下属。想起那时蒋天生怎么一个电话给他们惊得汗如雨下,叶斐虽然面上不显,心里暗搓搓地还真忍不住有点幸灾乐祸。
除了收金桔,叶斐倒也准备了一盆漂亮的蝴蝶兰送去拳馆给庄亚琳。后者最近一直在疗养院陪她生病的男朋友,但具体如何庄亚琳不愿多说,叶斐也没有刨根问底。
初四这天,除了店铺开业,最重要的活动便是接神。李家农场的长辈邀了叶斐过去,她上午将甜品店大致安排妥当,紧赶慢赶,总算在午饭前到了农场。甫一露面,她便收了一大堆红包——这是粤地习俗,只要没结婚的,见了面便可得一封利是,数目都不大,只图个热络情意。李家的几个小辈热情,中午吃罢饭,便带叶斐去看隔壁大埔林村的许愿树。
这株说是生了300年的樟树,有四人合抱之粗,在天后庙中沐浴香火,传闻很是灵验。年节里来求福许愿的人络绎不绝。这许愿的形式更是有趣,要将许愿人的姓名与愿望写在黄纸上,先焚香拜祭,再将张天师画像与许愿黄纸一并装在宝牒中,之后再用红绳把宝牒与一个新鲜橙子系在一起,最后将之投掷到树枝上。若树枝将这宝牒橙子勾住了,便是“橙”了,愿望就能实现。叶斐取了黄纸,提笔许久:自己有什么愿望呢?她想了想,现在的生活如此充实愉快,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可求的。
惟一件事——叶斐希望,无论耀扬此时身处何地都能平安顺遂、康泰喜乐……
眼见这愿望稳稳地挂在了树梢,叶斐叹了口气。她来港快一年,便是耀扬音信全无快一年。她心里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惆怅的现实——或许她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耀扬了……她只能希望他过得好。只能如此了。
此时惦念着耀扬的并不只是叶斐,还有大东。他正坐在钵兰街一栋高层的办公室里,桌上一个彩灯摆件,正是年宵花市里那个“长长狗狗”的玩具。
玩具是他后来派人特意寻来的,他看着那闪烁的彩灯“长”字,回忆逛花市那天自己的心情——不仅是这么一个小玩具,那晚的他脑海里冒出许多想法,他想给她买点心、为她折桃花,所有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他都想给她。
可她是雷耀扬的女人。
初见叶斐的时候,大东就暗叹这姑娘明丽不可方物。之后几次匆匆接触,他愈发好奇她是怎样一个人,能让向来薄情寡义的奔雷虎如此看重,放心把地产写在她名下。是以悄悄地观察她,远远地看着,却没想到,看着看着,自己竟对她着了迷。着迷她什么呢?是她身上那经年累月教养熏就的亲舒气质,还是被爱滋养出的无忧无虑?亦或是那些极可爱的反差:家里能随便给她一大笔钱来港开店,却不甚讲究吃穿用度,举止随和;明明是个混血美国人,却又会煲汤又会烧菜,干农活也不喊苦不喊累;以为她是耀扬的女人,必然不是省油的灯,却又如此纯良,甚至时不时懵懵懂懂的……
那天文蕙问他,是不是对叶斐有意思,他没回答。可大东现在却不得不面对自己:他这回可能、也许、大概、似乎……是栽了。
只是,虽然耀扬现在跑路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但到底都是东英的人,一个字头的老表,自己若去追求叶斐,算不算勾义嫂呢?
这可是十分严重的原则性问题。梁东升无比纠结。
就这么纠结到正月十五也过完了,还是没有头绪,大东的精力却不得不放在另一桩事上——他的拜门大佬肥龙住院了。
东英在上任龙头骆正武的时代,除了五虎,还有四杰的荣衔,只因后来水灵封了自己的十个徒弟为“十杰”,东英里便渐渐不再提“四杰”这从前的说法了。而骆正武时代的这四位大佬,病逝一个、仇杀殒命一个、入狱熬死在里面的又一个,硕果仅存的便是肥龙。
肥龙是全港九搞色情产业天皇Q.qun. 7\39!5`43!0`5\4.级别的人马,论行业名望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唯有洪兴几年前过世的原旺角揸fit人吹水达。当年有报纸找肥龙写专栏,二蚊一个字,他都懒得接。只是,江湖人也不是活在武侠小说里,一人一马一壶酒就能仗剑千里独往来,凡尘俗事样样不得免。过年的时候,肥龙就一直闹腹痛。年后去检查,结果是肝囊肿,直径将近8厘米,已经压迫到了周围器官,必须得手术。
虽不是重病,毕竟要开刀,肥龙却抻着硬是不告诉家人。原是肥龙年近半百的人,成家却晚。他尺厚的案底,移不了民,便单把老婆孩子弄去了澳洲。如今一双儿女才只是总角的年纪,若让妻子回来陪床,孩子谁照顾?若回不来,岂不是白白叫妻子悬心。
这里的难处,大东很是清楚。他十三岁出来行,肥龙于他,说是大佬更是师父,实是情同父子。因此眼下一应住院检查、准备,大东皆是亲力亲为地奔走、衣不解带地照顾。术后三天要断食,最是难熬,大东每日一早便来,陪肥龙聊天解闷。
“听外头吹风(1),洪兴最近乱得很。听讲蒋天生嘅亲弟弟,好像叫作蒋天养,要逼蒋天生让位俾他。两边开咗盘口,搞乜季选,拼业绩定输赢。”
肥龙闻言摇头道:“业绩有乜可拼?论银纸,香港地边个社团老大拼得过蒋天生?依我看,除非打架单挑定输赢,否则呢个蒋天养,完全冇赢蒋天生嘅可能。”
“听说呢个蒋天养当年是‘洪兴出打仔’嘅招牌。龙哥你认识他吗?”
“十多年前倒是见过,的确系响当当嘅铁汉。我睇,便是如今嘅洪兴太子,比他那般霸气还逊一筹。”说着,肥龙叹了口气,“东啊,其实呢d嘢都系虚噶。我哋行古惑,年轻时几威几巴闭,都唔算了不起。点样老了还能维持三分体面,得个善终,才系万里无一嘅本事。江湖地,是非多。猎犬终是山上丧,尽早抽身才系真啊!”
“龙哥讲得啱。”
生老病死乃人间之至苦,俗语说大病大悟、小病小悟,倒不是虚言。无论多么英雄了得,或是玩世不恭、愤世嫉俗,生理上的痛楚一压上来,难免要嗟唏感慨几句人生多艰。
“唉,我知呢d道理你都懂得,所以更要早点为日后打算。上次我见你亚爸,他同我讲,你弟弟今年要结婚了。他现在就愁你,整天晃晃荡荡,也唔成个家。”说着,肥龙又叹了口气,“我哋食咗马夫呢碗饭,万花丛中,乜莺莺燕燕未见过?寻常麻甩佬(2)以为赛过神仙呢!我现在却常常愧疚,对唔住你亚嫂。我知你唔系贪玩嘅人,难道仲放唔下以前嘅事?”
大东闻言笑了笑,面对肥龙,他倒不用如面对父亲那般糊弄了:“龙哥,你了解我噶。我做人,唔钟意往回看,放唔放下都系过去嘅事了。何况哪里是我不想成家呀!之前不也一直未遇咗合适的嘛。”
肥龙听他话里似乎有点端倪,随即问道:“之前冇合适嘅,现在呢?你现在可有心仪嘅女仔了?”
大东踌躇了好一会儿:“有倒系有一个……但说成家也太早了,我剩系觉得她很好……”
肥龙闻言大笑,抻着伤口又赶紧收了收,揶揄道:“听你咁讲,仲未媾到手吧!你小子唔系一向嘴滑手快,点解扭捏起来了?”
大东闻言赧然,他欢场里打滚近廿载,何曾纠结出不出手这种事纠结一个月。今天肥龙既提起了,他便将叶斐与耀扬的纠葛、自己的顾虑,说与肥龙。
“我唔知自己追她,算唔算勾义嫂。”
“先不讲勾义嫂。” 肥龙闻言皱眉,“耀扬可唔系善类,他嘅条女恐怕……不一定系好人吧?”
“她绝唔是耀扬呢d人!”大东忙忙道,“她系个极好嘅女仔。我看她不仅对耀扬所知不多,好像也根本唔了解江湖上嘅事。真系唔知耀扬之前点样哄骗她了。”
肥龙闻言笑了:“你看你,我仲未说几句,你倒急了。”
见自己这半个儿子似的得意门生少有的脸红了,肥龙真觉可乐,但还是收敛神色,正经道:“我相信你嘅眼光。不过都系成年人,如何说被哄骗就被哄骗了?多留个心眼,还是要嘅。至于乜嘢勾义嫂,倒唔使咁样上纲上线。左右耀扬跑路快一年了,不许人家女仔另找男朋友,谁还颁她一块贞节牌坊么?只要她对你也有意,两厢情愿嘅事,别人冇话可讲。不过那头奔雷虎唔系多么讲理嘅,一旦他回来,恐怕非要找你晦气不可喽。”
这番情理,大东也合计过。当年文蕙的初恋男友王秋生跑路去台湾,好几年了无音讯,期间文蕙跟世英走到一起,王秋生回港得知后闹了个天翻地覆。而那王秋生虽有长乐之虎的称号,但论起厉害手段、麻烦程度,恐怕也不及奔雷虎耀扬之十一。自己若要夺他心上之人,恐怕之后永无宁日。
话虽如此,自己难道就怕了耀扬了?同是出来行古惑,没有未战先怯的道理。只要叶斐也钟意自己,耀扬再恶,他大东也不是好欺的!如是想着,心里渐渐清明,看来现在唯一要紧的,便是叶斐她对自己可也有意思么……
(1) 吹风:风言风语
(2) 麻甩佬:泛指男人,贬义词,有粗俗、讨厌的意思。用法类似“臭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