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斐一家三口刚过了机场安检。
叶斐看起来很是忐忑不安。Anthony和叶宜庄以为她是紧张即将到来的见面,自然无从安慰,便只作不见。
但其实叶斐紧张的并不是这个——她从昨晚开始就联系不到耀扬了。
不祥的预感像三藩市夏天冰冷的海雾一般围裹着她。叶斐用余光偷瞄自己的父母——Anthony正在读金庸的《天龙八部》,叶宜庄则在用黑莓手机回邮件。
只能希望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叶斐咬咬牙,在广播声中硬着头皮登机了。
船到桥头,却是断崖。
在尝试了所有联系手段均告失败后,叶斐把父母扔在酒店自己跑了出来,找去所有记忆里与耀扬有关的地方。然而无论是他的车行、club都约好了似得歇了业。叶斐最后坐在港大边雅典居门口的花坛边,只觉得天塌地陷。
最差的结果也不外如是了。她跟父母软磨硬泡,好不容易让他们有了松口的迹象。自己信誓旦旦,说这是深思熟虑的事业,说耀扬是值得信赖的伙伴。现在呢?人都找不见了!
还有什么能比眼前这情景更能证明她的愚蠢吗?叶斐简直欲哭无泪。此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妈妈叶宜庄。叶斐看着来电显示,却迟迟按不下通话键。
她说什么呢?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能不接了。
叶斐不接电话,那边的Anthony与叶宜庄便坐不住了。
其实他们也是莫名其妙:虽然对从叶斐那个什么合伙人大为警惕,却也没想到情况竟离谱到这种程度。再联想到那人可能的灰色背景,现在联系不上叶斐,父母二人岂不着慌!真是后悔刚才放她一个人出去。Anthony与叶宜庄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急归急,很快便有了对策。
“我联系下Simon吧。”叶宜庄沉沉道,“看他是不是在香港。”
洪兴龙头蒋天生刚好在香港。
从粉岭的高尔夫球场到他们下榻的半岛酒店,车程不到一个钟头。
酒店咖啡厅里会面,叶宜庄先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Simon,这么突然找到你。”
蒋天生摆手笑道:“客气什么!倒是你两个来香港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
Anthony不大会说粤语,他们便一向英文交流:“原本是想来了再拜访你。可现在事出突然,我和Grace 不想等也不敢再等了。”
当年,蒋天生往哥伦比亚大学攻读管理学硕士,同时利用洪兴财力在纽约开拓生意。因缘凑巧,结识了当时刚刚结婚的Anthony与叶宜庄。
继位龙头后,蒋天生愈发看重运用香港与美国两地的利益互动。尤其近些年,蒋天生以其在纽约华商圈里的影响,辅助兢兢业业的检察官叶宜庄顺利升至刑事组负责人的位置;后者投桃报李,介绍蒋天生结识了不少政法系统的要紧人士。说是友情帮衬也好,利益交换也罢,既是校友也是老朋的三人,从来亲善。
“现在还是联系不到Faye吗?”
叶宜庄摇摇头:“我知道现在离她出门还不到5个小时,很可能什么事也没有。可我们实在是担心……”虽然难以启齿,叶宜庄也顾不得了,“我们主要是不放心她那个朋友。”
蒋天生点头:“我明白。你们两个都怀疑Faye去找的那个朋友有些不妥。你们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么?”
“Faye说,他叫雷耀扬。”
“雷耀扬?”蒋天生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哪个雷耀扬?”
对方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叶宜庄反问道:“听你的意思,你知道一个叫雷耀扬的人?”
“希望你们说的不是我知道的那一个。”蒋天生皱眉沉声道,“保险起见,我还是先打个电话。”言罢,蒋天生致电副手陈耀,后者也不太清楚情况,只道即刻去探查。
这时叶宜庄的手机响了起来——竟是叶斐。
“妈,我回来了。你们在房间吗?我忘记拿房卡了。”
“我们都在咖啡厅。”叶宜庄与Anthony此时心中大石才算落了地,此时也顾不上埋怨叶斐不接电话,只急道,“你没事吧?”
“啊?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呢,哈哈。”她的语气听起来可不是没事,“那我现在去找你们吧。”
远远见叶斐走过来,叶宜庄起身先是抱了她一下,随即薄斥道:“出去这么长时间,也不来个电话!”
“啊……是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叶斐目光闪躲之余却见蒋天生也在——她过去一年都在蒋天生的物流公司实习,“咦,蒋生您怎么来了?”
蒋天生此时已觉事情复杂,便只避重就轻地笑道:“难得你们一家三口来香港,我怎么能不露面呢?”
叶斐看了看仍是蹙眉的母亲与面无表情的父亲,也觉出些许异样。但她此时心乱如麻,便只勉强笑着应了一声。
又是手机响,却是叶斐的手机——她刚才不是还说没电了?
电话里的人自称是律师,受了耀扬委托,移交李家农场的产权,需要叶斐签字,不知她现在在哪里。叶斐闻言,哪还能绷得住委屈与羞愧,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三个长辈又惊又惑。Anthony抱着女儿安慰。叶宜庄则接过电话继续交涉,这才弄明白,原来是对方也联系不到叶斐那个叫雷耀扬的partner了。
情况混乱而尴尬,症结便在这个“雷耀扬”身上。蒋天生细问之下,叶斐抽抽噎噎地将她去耀扬的车行和club都找不到人也说了。如此一听,产业与人都对上了,再怎么难以置信,蒋天生此时也不得不信了。
“Faye,你先别哭。情况我明白了。”蒋天生叹了口气,“看这时间也该吃晚饭了。你是不是从中午就没吃东西?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好么?”
叶斐惟有懵然地点头。
二十、堪笑一场颠倒梦
蒋天生就近选了半岛酒店的嘉麟楼,没有预约也能拿到面向维港的包间,倒比这桌上的菜色更能彰显洪兴龙头的身份。
叶斐其实完全没心情吃饭,倒也没有失了礼数,只全程丢了魂一般。三个长辈看在眼里,只作若无其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些闲话。上甜品的时候,蒋天生的电话响了起来。Anthony和叶宜庄立刻望过去。
蒋天生想出去接,却听叶宜庄道:“Simon,还是麻烦你在这里接吧。”言罢,朝叶斐的方向望了一眼。
蒋天生自然无不可:“亚耀你讲,呢个雷耀扬究竟发生乜事呀?”
蒋天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可听他提及耀扬的名字,原本还在魂不守舍舀着核桃露的叶斐猛然抬头,手里的勺子也跌了,与骨瓷小碗撞了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电话里陈耀的汇报很简洁。他亲自跑去铜锣湾向陈浩南问清了原委始末。后者只道是亲眼见着耀扬跳海逃走,生死不明。办事 《QQ·群》qun 739!543!054周到的白纸扇随即又打探了东英那边的情况——上下平静,放出来的话只是耀扬着草,不知去向。蒋天生明白这里的潜台词——潜逃而非战死,自然无仇可报。东英传播这样的说辞,可见是要袖手旁观了。
“蒋生!”见蒋天生挂了电话,叶斐什么也顾不得地忙忙开口,却不知接下来要说什么。
蒋天生先是看了看Anthony与叶宜庄,从两位家长的表情里得到支持之后,才开口问道:“Faye你知道雷耀扬他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啊。”叶斐答得并没什么底气,她也看了看她的父母,显然他们知道的并不比自己多。
“你知道就好了。所以无谓担心他。”蒋天生笑了笑,“这核桃露不合胃口吗?要不要再叫份别的?”
叶斐此时哪有心情管什么核桃露:“不是……蒋生。他……耀扬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蒋天生刻意做出一副淡然随意的表情:“他走了。”
“走了?”叶斐那双猫样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扑闪着,“什么叫作走了?他是……出差了吗?”话甫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蠢,却还是紧盯着蒋天生的表情反应,期待他会给自己想要的回答。
蒋天生只是无奈地笑:“具体怎样,我不清楚,应该也没人清楚。能确定的是,他现在不在香港,今后一段时间里,应该也不会再在香港出现。”
“不可能……这不合理。”叶斐接受不了这样的说法,但蒋天生的神色言辞却让她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没有说谎,是以只能喃喃道,“他离开香港了?他去哪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蒋天生知道,叶斐与其说是在问他,不如说是在问她自己,于是决定还是把话说透彻:“对雷耀扬来说,回来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警局那边的消息是说,他已经上了通缉名单。”
这简直是一击炸雷。不仅叶斐彻底懵了,叶宜庄与Anthony的脸上也难掩惊讶。
耀扬他怎么就成了通缉犯了?!
眼见叶斐震惊的表情,蒋天生明白这消息是需要时间消化的,余光里瞧向她的父母——叶宜庄此时眉头锁怒,Anthony则垂眸握着茶盏,面无表情。蒋天生心中隐然浮起一丝幸灾乐祸。他虽未娶妻,却有三房正经女朋友,膝下儿女更是不少。只他治家甚严,妻儿从来恭顺,可不会给他惹出这样丢人的事。
结束了食不甘味的一餐,叶斐到底还能顾着礼数,再次向蒋天生表达了谢意,之后才请准回房。剩下三个长辈,互相看了看,再自然不过地决定去顶楼酒吧喝一杯。
“今天真是劳烦Simon你了。”Anthony掏出雪茄匣,敬给蒋天生。
“哪里的话。打个电话而已,何劳之有。”蒋天生颔首接来,取了自己的雪茄剪,用罢递给Anthony,“何况我也关心Faye。她怎么会和雷耀扬那种人牵扯在一起?”
“一言难尽。”叶宜庄扶额道,“那人到底是什么人?你刚才肯定没有全说出来吧。”
蒋天生笑着点点头,呷了口雪茄才道:“不过一个小角色,靠搞搞震在江湖上搏了些虚名罢了。东英奔雷虎……他可不是什么善类。他是卖LSD发家的。现在被通缉也是因为这个。”
对方竟然还是个毒贩!Anthony与叶宜庄真真被惊出一身冷汗。
“Faye刚才说,她知道雷耀扬是做什么的。但我猜想,她应该不知道这个吧?”两位家长的反应给了蒋天生肯定的答案,“Faye到底还是年纪小……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带她回去!”叶宜庄几乎要把手中的马天尼杯撅断了,愤然道,“这些不可理喻的事必须到此为止!”
“这件事的确很棘手。”Anthony则不愿在外人面前直接表露想法,“但无论怎样,Simon,我和Grace都非常感激你。”
“客气了。”其实蒋天生也不想掺和进这种敏感的家务事里,“如果还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一定随时联系我。”
细究起来,蒋天生与Anthony认识更早,当年Anthony杜撰出来资助叶宜庄的所谓华人商会助学金,便是挂靠蒋天生刚起步的物流公司伪造的。
两人同样来自黑道家庭,虽然在主观意愿上南辕北辙——蒋天生始终非常明确,自己有朝一日学成返港,便要辅佐父亲蒋震发展洪兴。这也是他矢志投身的事业。相反,Anthony连蒙带骗无所不用,却是为了脱离黑手党Falcone家族,甚至不惜一度与家人断绝了关系。但终究,他两人是殊途同归了。
之后,许是王不见王,各自成为一方教父的二人终不复当年的同学亲昵了。
及至门口,蒋天生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仍坐在吧台的Anthony与叶宜庄,突然觉得整件事情非常有意思。他深知叶宜庄做事雷厉风行,可面对女儿这套却行不通了;而Anthony Falcone……蒋天生不厚道地哂笑一声——北加州地下世界的教父竟连自己的独生女儿都管不好!
回到蒋家大宅,坐洪兴第二把交椅的白纸扇陈耀仍等在书房。
“蒋生,您今天问到雷耀扬,系唔系有乜唔妥?太子已经布咗人马,今晚攞返金巴利道个地盘。他刚才还打电话来问,担心您有别个安排。”
“我冇安排。”蒋天生知道,太子向来极为尊重自己,心中满意,“你话俾太子,放手做嘢。之后我请他食饭,为他庆功!”
蒋天生完全不担心Falcone家会因叶斐之故成为耀扬的助力。他虽然对Anthony与叶宜庄别扭的关系不以为然,但也同意他们最大共识,便是要让后代绝对远离地下世界。
说起来,蒋天生与叶斐也有过不少接触。她不仅在自己的物流公司实习,叶斐有一匹名叫Date的枣红色赛马,高中毕业后不用再上马术课,便送到纽约市郊一间马场养着。Date与蒋天生的赛马住隔壁,后来更配成了一对。蒋天生在纽约时常去骑马,叶斐则几乎每个礼拜都去照顾Date,是以常打照面。
在蒋天生看来,叶斐在形容上几乎完美地继承了Anthony与叶宜庄的所有优点——健康的莹白肤色,茂密的棕黑长发,五官深邃而甜美,清凌凌猫眼下两弯浅浅的卧蚕又添几分中式的温婉,实在是个处处恰到好处的混血美人。
惟可惜的是,她却一点没继承到她父母的城府本事。即便不说Falcone家的四代家主 Anthony如何,便是叶宜庄,唐人街小餐馆家的女儿,绝对的底层出身,哥大法学院毕业后做过法庭书记员,服务过三藩市的顶级律所,如今是联邦纽约南区检察官。这样的履历,又立得起道德界限铜墙铁壁的名声,难道不是好手腕?
可偏偏是这样两个人精,养出的独生女儿竟闹了如此一出俗套的无知少女被骗戏码,岂不令人啼笑皆非!以往,蒋天生也颇爱叶斐的娇憨,但现在看来,恐怕就是因为保护太严,过犹不及吧!
二十一、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所以,现在确定不了那个人到底是逃了还是死了?”叶宜庄同Anthony要了支雪茄。
Anthony随即为她点上,沉声道:“希望是死了。”
“我现在真是后怕。Faye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搅在一起?我以前都不知道她的辨别能力这么差!”叶宜庄越说越气,“现在看来,情况与咱们料想的是一样的。她根本不了解那个人的底细。什么club,什么哈雷车行,全是贩毒的遮掩!她没搞清楚状况就要来香港。那人要是让她染上毒瘾怎么办?”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Anthony不能不往更坏的地方想:“Grace你说,那个人是不是知道Faye……”说着,他指了指自己。
的确由不得他不怀疑。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有点灰色背景的商人,没想到却是个毒枭。难道这个雷耀扬是从Falcone的姓氏里发觉了叶斐是自己的独生女,才如此着意诱拐她吗?
“不会的。”气归气,在这一点上叶宜庄对女儿却是放心的,“我相信Faye有分寸。她不会跟外人说那些的。”
Anthony皱眉不言。他也只是怕会有这种更差的情形。想来叶斐从不承认Falcone家是黑手党家族,自然不大可能主动对外提起。而她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实是他与叶宜庄离婚造成的阴影,Anthony一直是知道的。
“那个人的详细背景……不如,暂时还是不要告诉Faye了。我怕会对她刺激太大。”
叶宜庄默了片刻,点点头:“也好。省得她知道多了,反倒要去深究。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赶快把她带回去。”
Anthony闻言垂眸,掸了掸雪茄灰:“我就怕她不回去。”
“不回去?为什么不回去?”叶宜庄不以为意,“那人都跑路了。她现在应该也明白了,什么合伙开物流公司、什么独立,都是花言巧语。”
“重点不在于那个人说了什么。而是Faye为什么就信了他了。”虽然与女儿常年不在一处生活,Anthony作父亲的直觉却很敏锐,“你记不记得她当时提起咱们分开的事?看来她心里一直介意。如果我们态度强势,她会不会更加认为,我们不够尊重她的意愿?”
这样的可能,让叶宜庄无言以对,更有些受伤——诚然,父母分道扬镳,对任何幼年的孩子都会产生难以磨灭的影响。但这个决定,对她与Anthony 来说,何尝不也是一种牺牲?难道他们不也是为了叶斐的安全与清白的成长,才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么?
“她要是真不肯走,绑也要把她绑回去!或者,告诉她实情!告诉她,那个人不仅被通缉,还是个毒贩。她想让我们尊重她的意愿,起码不要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
“Grace你不要置气。这不解决问题。”
“不是我置气。”叶宜庄扶额道,“这次是她运气好,那个人恰好出了事。她若不长点教训,下次呢?”
Anthony当然知道叶宜庄的担心是对的,却还是道:“那也要有方法策略。我还是觉得,尽量不要让Faye感觉我们是在横加干涉。”
“你这是又怕唱白脸了吧?”叶宜庄横了他一眼。
Anthony耸耸肩,按熄了雪茄,并不否认。
他还记得两年前,侄子Jason Falcone发现叶斐心仪车宝山,立刻干预,要求后者离自己的宝贝堂妹能多远就多远。车宝山是Jason多年的死党,且做人从来极有分寸,二话没说便照做了。本来事情到此为止,再好不过。偏偏叶斐不明所以之时向Jason倾诉,Jason竟把实情告诉了她,叶斐岂不愤然?从来小尾巴似地黏着堂哥的她,之后半年,多一句话也不肯与Jason说。Anthony自认接受不了叶斐也如此对他。他需要女儿的爱,甚至比他对食物与水的需要还多。
在这一点上,叶宜庄理解Anthony。她也很清楚这类亲子矛盾不易处理。适才她让蒋天生当着叶斐的面接电话,也是为了防止叶斐误会蒋天生是伙同了他俩一起骗她。
果然,在外怎么叱咤风云也没用,他们现在只是两个无可奈何的家长。
“算了……还是先看看她的状态再说吧。”
叶斐的状态遭透了。
此时躺在浴缸里的她,真想就此滑入水下,一了百了。
她知道耀扬的灰色背景,但她从没认为这会是什么问题。毕竟,她的父亲、堂兄、家里一半的亲人都是所谓的“地下世界从业者”。这么多年,也没见谁被通缉、谁又突然不见了。
可耀扬,他就这样消失了,甚至没有一句话留给她。这一切发生地如此突然。明明48小时之前她还和耀扬讲着电话。他说订好了半岛酒店的海景套房;他问她选什么车去机场接他们一家。若不是那份李家农场的产权让渡合同此时就放在床头柜上,叶斐简直怀疑这是南柯一梦。
那份合同安安静静地躺着,无可抵赖地证明着她的天真可笑。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叶斐心里清楚,除了感情,自己至此并未真正投入任何东西,没有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损失。
她叶斐可以干净利落地回去。她不会再见到耀扬,不会说起他,甚至不会再想起他。只当这几个月是少不更事的华丽冒险,一笑了之。然后许多年后,这一切都会变成与她那些新认识的、可能根本不喜欢的人一起吃unch时的炫耀谈资。
所以……就这样了么?叶斐盯着浴室的天花板,有所决定了。
她要留下来。
把早餐端上桌后,叶斐如是宣布。叶宜庄闻此,当场就要发火,被Anthony按住了。
叶斐见父母这样,深深吸了口气才道:“爸,妈,我想明白了。我一直生活在你们的羽翼下。看起来,我好像想做什么就做了什么,但其实,也不过是因为那些事也都在你们的允许范围内罢了。这次来香港,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我知道你们有疑虑,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也证明了你们的疑虑不是没有根据。但我不想就这么放弃了。我想试着离开美国独立生活一段时间。无论有没有耀扬,我都想这样做。我希望能你们能理解我、祝福我。如果你们不能的话,也没关系。我会用之后的事实向你们证明、令你们改观的。”
听她言罢,父母二人皆是沉默。
她所说的,与Anthony昨晚所虑相差无几——此时的Don Falcone真讨厌自己如此料事如神。
看了看蓄势待发要与女儿争执的叶宜庄,Anthony缓缓开口:“Faye你说想独立的意思,我的理解是,不仅要搬到香港来,还是经济上独立,对么?”
叶斐认真地点头。
“我记得Faye你从上大学之后,除了学费之外,几乎从来不向我和你妈妈要钱。当然,我知道Jason总是给你买这买那的。所以,你认为自己已经具备经济独立的能力了,是么?”
叶斐继续点头。
“如果我和你妈妈等下就离开,你今晚打算住在什么地方?这里每晚的房费是五千港币。你的积蓄——当然我假设你有一定积蓄——能够支持你在这里‘独立’多久?”
“那当然还有别的办法!”叶斐咬唇鼓腮,“我又不是非得住在这里。我可以租房子,还可以去找工作,自己养活自己。您和妈妈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也是完全靠自己么?”
叶宜庄实在气不过,打断道:“你根本是在想当然!Faye你说实话,你留在香港,是不是心存侥幸,以为那个男人还会回来?”
“是您在想当然!我都说了,这是我的决定,与耀扬没有关系!”
Anthony扶住前妻的肩膀,又转向叶斐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缓声道:“Faye,你应该明白我和你妈妈是在关心你。好,就像你说的,我们不提其他没有关系的人。我想告诉你的是,正是因为我和你妈妈在你这个年纪,经历过完全靠自己的生活,所以我们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艰辛困难。你想要独立,这是好事。但你是不是也应该向我和你妈妈证明,你有独立做决定的能力?”
“怎么证明?”
Don Falcone扶住早餐台的边缘,表情严肃:“我借你300万港币,一年之后还我。这一年里,我和你妈妈,还有Jason,不会再给你任何经济支持。我不管你在香港做什么,只要你一年之后,能把这300万港币如数还我,我就相信你具备独立的能力。此后你要去要留,我们保证都不干涉。但是如果你做不到,你就得回三藩来,接受我的安排。Faye你同意吗?”
父亲如此态度完全出乎了叶斐的意料,她忙忙点头,表示一万个同意。
“我不同意!”叶宜庄猛地起身,“她疯了,你也疯了吗?”
“Faye,你先回房。让我跟你妈妈单独谈谈。”
叶斐本来预备着打持久战,突如其来便得偿所愿,只忙不迭地点头,三步并两步地跑走了。
“这会是她人生中很好的一堂课。”Anthony先开口。
叶宜庄此时已绕到餐桌了另一侧,抱肘怒目,等他继续解释。
“堵不如疏。难道真把她绑回去?之后又如何呢?不如先把条件开出来,让她心服口服。这笔钱足够她生活无忧。即便她要折腾什么,差不多一年也就赔光了。”
“算了吧!”叶宜庄完全不买账,“你这根本是无原则的溺爱。现在她说什么想要独立,跟那个男人没有关系,你就真信了?”
“我为什么不相信?”Anthony略微垂眸,“当年我不是也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留在了纽约。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是你蛊惑了我、诱骗了我。只有我自己明白,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当然,能有你相伴,是我最大的幸运。但根本的动力,是我想离开那个家。他们当时都不明白。只有Leo,只有他明白我……”
Anthony的声音渐渐转低——他每每提起自己过世的哥哥都会如此。叶宜庄很清楚这一点,叹了口气,道:“她没有你那时认识自己的清醒。她的情况和咱们当年不一样。”
“是啊……”Anthony撇撇嘴,“最大的区别是你不贩毒呀!”
叶宜庄闻言,忍不住且叹且苦笑,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有,你刚才凭什么代表我们两个人做承诺?” 《QQ·群》qun 739!543!054
“说得对呀!我不能代表你做承诺。”Anthony摊开手,堪称俏皮地挑了挑眉毛,“所以一年之后,如果她真的侥幸做到了,你还是可以反对呀!”
这不是哄孩子玩吗?叶宜庄摇头无奈道:“你还真是老奸巨猾啊!Anthony,你这样会把她宠坏的。”
“是么?可我此前连把她宠坏的机会也没有。”Anthony倒了杯咖啡递给叶宜庄,“再说,就是因为爱Faye,我们才更应该给她犯错误的机会。”
“我就怕这个错误会有什么她承担不起的代价。”叶宜庄接过咖啡,叹了口气,“那个男人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可他一旦回来了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回来,前提不是被引渡回来关进监狱的话……相信我,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有机会伤害我们的女儿。”
叶宜庄相信他——他说这话的时候便不是她的Anthony,而是Don Falcone。
二十二、似被前缘误
这世上所有的爱都是为了相聚,只有父母对孩子的爱是为了分离。
次日,叶斐的爸爸妈妈为了让她有个鲜明的体会,走得真是干脆利落。
无论是尊重也好、妥协也罢,甚至说是溺爱也可以,叶斐的父母终是放手让她自去闯荡了。
一定要好好努力,向他们证明自己才行!叶斐对自己如是说。
只可惜,想的是豪情万丈,落手就捉襟见肘。叶斐面对的第一件事,便是如何解决住的问题。
爸妈一走,她也就告别半岛酒店了。先在周围找了家价位中等的旅馆住下,叶斐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香港说大不大,她住在哪里才是呢?询问了房屋中介之后,东方之珠的魔幻更是扑面而来。
老尖这边的公寓,但凡像点样子,就没有低于1万港币一个月的。当然,便宜的房子也有。叶斐原以为自己出生在布鲁克林,有什么没见过的。但60呎的劏房,还是直接冲击了她的既有认知。爸爸Anthony的条件里说得很清楚,一共就这300万,多了没有。她为表破釜沉舟的决心,当着爸妈的面把信用卡给剪了。现在可好,去池记吃碗云吞面再多点杯薏米水就要30蚊。她连自己这一年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哪里敢随便消费。如此着,一天天的开销还是哗啦啦地往外流。叶斐此时抱着711里买来的朗姆酒坐在维港边,无比迷惘。
自己是不是真的冲动了?她留在香港到底做什么呢?想着想着,简直要掉眼泪了。
此时夜幕四合,对岸的港岛璀璨如星河,夏夜的海风更是温柔地好像耀扬的琴声。可此时的叶斐却觉得这座城陌生又可怕。
她何曾真正了解过香港呢?暑校刚来时,活动范围就是港大附近。之后与耀扬相恋,一应起居都由他全全包办——住在他雅典居的高级公寓里,吃的是大酒楼,出门都是他开着林保坚尼送她。而现在呢?这座梦幻的城/《QQ群》 7\39!5`43!05\4〉市褪去了美好回忆,那些曾与耀扬一起走过的繁华街道,转瞬变成了阴暗的迷宫,处处张着血盆大口。
她到底年轻天真,未真正吃过生活的苦,不明白人生本就是修罗场。仅仅是突如其来的异国生活,便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Louis你说,我倒底应该做点什么呢?”叶斐起码知道,仅凭自己是不可能继续耀扬之前提出在李家农场建物流仓库的计划。
“你应该老老实实地回来!恋爱脑不是不可以,但我看你现在根本是脑癌晚期。你应该做的是有病早治。”
叶斐简直能脑补大洋彼岸的Louis翻白眼的样子,她便也翻了个白眼:“那不行!那我也太没有面子了。再说我还有三百万港币呢,我干什么不行?”
“你再大声点喊,最好让这大马路上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三百万!”
叶斐赶忙掩嘴,悻悻道:“哎呀,你别气我了。我这不是找你商量么!你还是不是我的朋友啊?”
“你现在知道找我商量了?”Louis忍不住又刺了她一句才叹气道,“Faye你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自己不也说了,你现在有三百万港币,干什么不行?你有什么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先潇洒起来呀!”
Louis 也是今年毕业,现供职华尔街一家新成立的投资公司,股东之一即是叶斐的堂兄Jason Falcone。Louis与叶斐同年出生、相伴长大,彼此几乎没有秘密。Louis是极通透而精明的人,他既知叶斐的根底,现又与Falcone家利益相关,稍一琢磨便能估计出叶斐父母的成算。再者,Louis岂不清楚叶斐几斤几两?她不是不优秀,也不是没有能力。只是她的能力本就是针对那种最安全的、最循规蹈矩的环境所培养的,让她独自跑去异国创业,无异痴人说梦。因此,Louis便想着如何哄叶斐赶紧把这笔钱败光,认输才好。
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
叶斐仔细思索,竟想不出有什么这样的事。难道是因为自己如此缺乏想象力且无趣么?从小到大,让她最无能为力的莫过于父母离异。除此之外,叫她求而不得的,似乎只有一个车宝山……叶斐猛地拍了下额头,制止自己胡思乱想下去。
最后。甚至将小时候的日记也翻了出来,这才终于找到一个早已忘却的小梦想——
开一家冰淇淋店。
这不就是一项生意么!如果做得好、赚了钱,不就能赢得与爸爸的赌约了么?
只是兴奋没多久,叶斐又犯起愁来:开一家冰淇淋店也没那么简单啊!租铺面、搞装修,桌椅器皿、食材人工,还有各项手续,叶斐此时全无头绪。
所以……还是应该进什么庙拜什么神才对。
Uncle 蒋就是她的这尊大神。
蒋天生早便等着叶斐来找自己帮忙了——Anthony与叶宜庄已拜托过他看顾她了,只是为了让小姑娘体会深刻,只能等她上门求助。配合得走完叶斐拙劣的卖惨脚本,蒋天生故作随意地在九龙公园29 r 27附近的物业里寻了一套所谓“内部价”的小公寓,起码先保证她住得安全。而如何开冰淇淋店的问题,稍微麻烦一些,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蒋天生便提议去半岛边喝下午茶边聊。
没吃午饭的叶斐拿起下层盘子里小巧的吞拿鱼三明治,咬了一口又放下,扁嘴道:“蒋生,我真是完全没有头绪。”
“别这么沮丧嘛。”蒋天生嗅了嗅杯中红茶的佛手柑香气,笑道,“你手上的钱很充足,开家小店还是没问题的。”
“您可别提这事了!”叶斐闻言,嘴撅得更高了,“我现在都后悔死了,怎么当时也不跟我爸爸还个价。我做什么生意第一年就能挣300万港币啊?这不是坑我么……”
蒋天生闻此,故作同情地点点头,心里却笑得不行:她没有概念,她爸爸Don Falcone心水可清着呢!这300万港币不上不下的,便是她全拿去做稳健投资,收益也不见得足够支持她一年的开销。何况,他看叶斐根本连这条曲线方法也没想到。当然,蒋天生也不会告诉她。
“蒋生……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帮帮我?毕竟除了您以外,我现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只见叶斐捏着茶杯耳把,咬唇局促地弱弱开口。
“可你跟你父母是打了赌的呀。” 蒋天生心里可乐,脸上却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我要是帮你,不是相当于作弊么?”
叶斐急急反问:“是我爸妈不让您帮我了吗?”
蒋天生假意思忖:“这倒没有。”
“那这样就不算作弊了呀!”叶斐此时也顾不得不好意思了,“咱们也算是亲家了,您就当是看在Date的份上,帮帮我嘛!”
听她将那匹与自己的赛马配对的枣红马Date都搬出来,蒋天生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呀……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能驳了亲家您的面子呀!好吧,我一定全力帮忙。”
对,全力帮她把这冰淇淋店开起来。如此一来,怎么也能“帮”她将那三百万先花出去一半才是!
叶斐闻言,如释重负,自认来港半个月,终于有点进展了。
二十三、悄立市桥人不识
蒋天生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这一点在形容上分毫也看不出来。修健的体型,奕奕的神采,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优雅的气度。虽是执掌生死的江湖大鳄,他的面相却是极儒雅温和的,这一点与Anthony Falcone真是非常相似。
当然,相似之处并不只此。同样出身黑道家庭,同样自幼读书极好,蒋天生港大经济学毕业后,25岁拿到哥伦比亚大学管理学硕士,27岁便赚得第一桶金。他商业眼光毒辣,又有耳濡目染的江湖魄力,香港、纽约两处开花,赚得风生水起。洪兴能在这十数年间跃为香港第一大社团,很大程度是得益于蒋天生正行生意所得之强大财力反哺。
所以,叶斐这点小事,当真是杀鸡用了宰牛刀。确定了主营意式冰淇淋的甜品店,铺面位置就在太子势力的核心区金巴利道。沿街铺面不大,勉强放下3台小桌。而在招聘人手方面,出于安全考虑,蒋天生指派陈耀亲自做了安排,必须是可以绝对放心的。
只是即便如此,叶斐的开店大计总不会真的就此一帆风顺。
第一批订货是桌椅陈设之类,送货的人到门口,却不肯给搬进来。
“搬运费要另算噶。”物流公司的卡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染着一头黄发的那个,晃着肩对叶斐如是说。
“可是你哋服务条款上唔系咁讲呀!”
“妹妹仔,你人咁靓,点解懵吓懵吓的?”那黄发青年笑嘻嘻地伸出手做出点钱的动作,“这系规矩啦!”
另一人流里流气地附和:“系呀!缺钱还是缺男人呀?缺男人就开声啦!”
美国姑娘对这种违背契约精神的举动很是不忿:“我唔觉得这系规矩。这系勒索!”
黄发青年闻言切了一声:“混血妹有个性哦!那你咪自己搬喽。仲有,喺度停车费可要你俾啊。”
叶斐瞪了那人一眼,真就/《QQ群》 7\39!5`43!05\4〉自己搬起来了。而当她拖着桌子艰难地向门里蹭的时候,却听有人唤她。
“Faye你做乜呀?”
“蒋生?”叶斐将桌子立起来,把微微汗湿的刘海往后拨了拨,“您怎么来了?”
“刚好在附近,想带你去食饭。”蒋天生四下看了看,“发生乜事呀?”
叶斐将原委简略与他说了。
“你呀,何必赌气呢!平白累咗自己。”蒋天生无奈地看着她,“他们要几多钱,我俾他们。”
“这不系钱的问题!他们咁样做,唔啱(1)!”
瞧她鼓着两腮气呼呼的样子,蒋天生真是想教她都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道:“OK……咁你带我过去,我同他们讲下好么?”
叶斐也是有点搬不动了,便点点头,带了蒋天生过去。
“呦,妹妹仔,叫咗契爷帮手呀?”那二人正在卡车边抽烟,见叶斐与蒋天生一起走过来,一人便阴阳怪气地喊了起来。
见对方表情猥琐,叶斐便要上前争执,被蒋天生拦住了。
“二位辛苦了。”蒋天生神色如常,“细路女不懂事,耽误二位发财了。”
“我哋无所谓啊。”那黄发青年痞气地耸耸肩,“反正今天就送她一家,大把时间同你哋玩。呢个混血妹好有骨气喔!话系唔使我哋搬。点呀,你来呀?”上下打量了蒋天生一番,“你老贵庚啊?左看右看,都唔似有帮到呢个靓妹d腰力呀哈哈!”旁边那人听明他话里猥亵之处,也跟着大笑起来。
蒋天生冷笑了一声。他原想着给钱了事,不想对方如此轻狂,又见那卡车上写着洪泰物流,心下有数,便道:“出来行,咁臭口,上头一定有猛人罩了。你几两秤、跟边个啊?”
其中“几两秤”问的是扎职与否、底数为何,黄毛青年二人没想到眼前这儒雅的中年人竟说得江湖切口,再看他举止风范不怒自威,心里便有些打鼓——他俩还未扎职、只是四九仔,却仍抻着脖子道:“我哋跟的系洪兴太子哥!尖沙咀揸fit人知唔知啊!”
蒋天生闻言便笑了。随即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太子么。”只听蒋天生语气随意,“在忙么?我喺度有小小嘢想麻烦你两位高足。不如你同他们讲下哩?”说着,蒋天生把手机递过去。
对面二人已是悚然,一时都没敢伸手,但见蒋天生投来严厉目光,又不敢不动,似乎是鼓了口气,黄毛青年才将手机接了来。
然后,从叶斐的视角,她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什么叫冷汗如瀑。
那人挂了电话之后,已是口不能言。蒋天生此时反而和颜悦色起来:“出来行,该有d风度。你哋两条麻甩佬(2)为难一个细路女,咁丑怪,会俾街坊笑噶。”
黄毛青年还是说不出话来。蒋天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好了,冇事了。电话还我,再帮叶小姐搬东西进去吧。”
“蒋生你太酷了!”叶斐几乎是雀跃地欢呼,“You‘re awesome!”
自认早已免疫恭维的蒋天生,此时还是很享受小姑娘崇拜的星星眼:“咁小事,唔值一提。倒系你呀,以后千祈唔要……”话没说完,却被叶斐打断了。
“蒋生你听!”
隐约有《蓝色多瑙河》的电动音乐由远及近,叶斐手指向街尾,果然有辆印着“Mister Softee”的富豪流动雪糕车正停下来。
“您等我一下!”说着她竟跑了出去,再回来时一手举着一支香草口味的软雪糕。
“多谢您刚才伸张正义!”叶斐偏头笑容灿烂,“下次请您吃我店里做的冰淇淋!”
无可奈何接了来,蒋天生此时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同为黑帮教父的Anthony Falcone对这个女儿如此溺爱了。
这小姑娘如此娇美、如此简单,雪白甜软得仿佛手里的冰淇淋。如果自己只有这样一个女儿,恐怕也会恨不得将全世界打磨柔和之后,再捧到她面前任她择撷。至于洪兴的肮脏与危险,也必不会令她沾染半分。
当然,不舍得三岁免怀,便要承担自然法则的惩罚。毕竟,再精密的水族箱里也养不出鲨鱼,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看门口嘅灯箱仲盖着,Faye你呢家店叫乜名呀?”
“叫作La vita è bella。”叶斐眉眼弯弯,“意大利语里系美丽人生嘅意思。”
“这名字几好噶。”蒋天生笑了笑,心中念了两遍这句轻快的意语,不觉有些讽刺。
若叶斐是他的女儿,竟与耀扬牵扯,便是打断她的腿带回去,也绝不允她独留香港。
其实,蒋天生从来知道,自己的子女缘很薄,但他并不在意——家人也不外是冤亲债主罢了!曾经的蒋家大公子,自认体会不能再深。
有亲兄弟又如何?还不是相看两厌、反目成仇。而他的第一个孩子,更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他无法回视的梦魇深渊。
蒋天生从未娶妻,只养了四房太太。除了当年从弟弟蒋天养处夺来的战利品蓉蓉被他刻意杜绝了子嗣,另三房太太倒都争气,过去十年里,统共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其中两房在香港,被他调教的比纯种的布偶猫还恭顺。虽各有住处,也时常走动。而那两个3、5岁的秃小子凑在一起时,却总会勾起他的回忆——
弟弟天养与他,当年不也曾这样亲密无间地玩耍吗?
当年父亲蒋震,会不会也是这样看着他们?
如此看着看着,便厌烦了。
所以,或许蒋天生是在叶斐身上体会了些许做父亲的别样快乐——她望着他的崇拜目光,她依赖他、虔诚地听着他的训导,如此轻松快乐又富权威的感觉,没有老男人会讨厌。
(1)啱:合适,行、对
(2)麻甩佬:含贬义,类似“臭男人”的说法,古惑仔常用于自称。
二十四、孤雁不饮啄
之后吃午饭的时候,太子还打了个电话来道歉。蒋天生自然是轻描淡写。
洪兴龙头很清楚,经他这样一出,别说是洪兴下面的人,周围也不会再有古惑仔敢来找叶斐的麻烦。除此之外,陈耀也将找来与叶斐店里帮手之人的情况,汇报给他——一个去年离开保育院才17岁的小青年,名叫王博仁,入会不到一年,拜在大天二的门下,因为性情过于温良,说是被陈浩南劝退了好几次,此时拨与叶斐帮工最合适不过。
冰淇淋店的工作原本也不繁重,牛奶搭伙隔壁冰室订了郊区奶源,时令水果则直接从油麻地果栏处买,惟有搬运麻烦些,便发挥了王博仁的作用。叶斐对这个叫“亚仁”的小弟弟也很满意,对蒋天生更是感恩戴德,后者也受用得很。
当然,洪兴龙头也不免腹诽:Falcone夫妇溺爱孩子,为什么却得自己劳心劳力?当然,蒋天生很清楚为什么——自己尽心照顾叶斐便可,她的父母自会千倍百倍的回报他。
然而,即便有蒋天生保驾护/《QQ群》 7\39!5`43!05\4〉航,La vita è bella开业伊始还是毫无悬念地惨淡。虽说油尖旺这一带人流众多,但食肆也是鳞次栉比,竞争激烈可想而知。传统的手工意式冰淇淋储存时间短、成本不菲,其它意式点心又不似法式点心花哨,叶斐的甜品店实在没什么核心竞争力可言。
“别看了,每种口味都来一球吧!” 叶斐拍拍在冰淇淋柜前看来看去的Louis。
“你这是强买强卖啊!”Louis表情夸张地扫视一圈柜台里五颜六色的gelato。他此来香港是出差,正好探班。
“不要废话!还不赶紧吃!”叶斐先将一盏提拉米苏推到他面前,一脸恐吓的表情。
“天天吃这些,你胰脏都得爆吧?”
“不用担心。”叶斐撇撇嘴,“扔的比吃的多。”
“真是暴殄天物。”Louis舀了一勺提拉米苏,却迟迟没放进嘴里,“Faye,我真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叶斐见他故作严肃的表情,几乎可以确定他不会有什么好问题。
“你现在还会想着那个人吗?”
知他说的是耀扬,叶斐避而不答:“什么意思?又是Jason派你来当间谍的?”
“什么话!我是那样没义气的人么?当然你堂哥的确很关心你。虽然你不肯和他多说话,但他是真的担心你被卖到越南去。”
“那我谢谢他的关心。请你转告他,他是真的多虑了。”
耀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他之前在花园街的哈雷车行与Thunder Club都已易主。她去询问耀扬,对方可能打眼一瞧对她的国籍、阶层就有所预计,算是还客气地请她出去。一次两次,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的叶斐,也不好意思再去了。
“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又各种不顺……说实话,Louis,我觉得几个月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叶斐指了指窗边的位置,怅然道,“前天我自己坐在那里,突然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留在香港。”
“还能为了什么?”Louis斜了她一眼,“为了跟你爸妈赌气呗! Faye你知道我永远站你这一边。但说真的,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
是啊,有什么意思呢?叶斐答不出。
她近期为宣传冰淇淋店费劲心机,广告也登了,促销也做了,奈何全无起色。加之Gelato的保质期又短,叶斐眼见着流水帐单一张一张地来,卖不出去过期的冰淇淋一桶一桶地扔,真是愁得欲哭无泪。此时方知自己哪有做生意的准备呢?倒是整理Tip Jar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签着Louis名字的一万港币支票,却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看着那张支票,叶斐心里五味陈杂:她知道Louis表面玩世不恭,底里却是极务实的人,现在风投公司初展峥嵘,事业蒸蒸日上。可自己又做了什么呢?开这么一家日日亏损的甜品店算是哪门子事业?再有几个月,便是她23岁的生日,叶斐猛然发现,自己似乎是……一无是处。
这认识真让她无比沮丧。
“Faye呀,你父母托我把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提前带来。”电话里是从纽约返港的蒋天生邀她去跑马地的蒋家大宅。而那份提前的生日礼物,竟是叶斐那匹枣红马Date。
“天啊!”叶斐雀跃地甚至蹦了好几下,“真的是Date!我简直不敢相信!”
“当然是你的Date。”蒋天生笑道,“你父母知道你在香港怕是要孤单,便托我带它过来。就养在我这里,你可以随时过来看它。”
“谢谢蒋生!”叶斐环靠着Date的脖子,抚摸着它飘逸的鬃毛,心中不禁成算,马这么大只的活物,可不是猫儿狗儿,从纽约运到香港,中间得多少繁琐、耗费多少金钱!且是养在蒋天生家里,不说资费,又搭了多少人情?如是想着,原本单纯的开心,便逐渐被惭愧覆盖了 。
感觉到小姑娘情绪起伏,蒋天生牵出自己的爱马,道:“我想骑一圈,Faye要不要一起?”
叶斐点头。
蒋家大宅后的花园很大,两人控着缰绳,在夕阳下并辔而行。
“Faye好像有心事啊。是店里遇到什么不顺利的事了吗?”
叶斐闻言苦笑道:“从一开始就没有哪天是顺利的。”
她望向蒋天生,对方的侧脸在夕阳下晕出极其温柔的轮廓,竟和记忆里车宝山的侧颜莫名相似,直让叶斐心中安然,再自然不过地诉出了心中的烦难。
“蒋生……我非要留在香港,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任性?”
“你还小。”蒋天生只笑道,“现在不任性,什么时候任性呀?”
“我爸爸妈妈一定是以为,我是跟他们赌气才这样的。”“难道不是吗?”
“真的不完全是!”叶斐拉住缰绳让Date停下,“我其实也很想试试自己做点什么。虽然开甜品店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业,但我本来也没想好要做什么。若是一直待在美国,无论做什么,我一定或多或少还是靠着我的父母,我就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你以为你现在就没有或多或少地靠着父母么?蒋天生心中如是想,嘴上却不会如是说:“Faye有这样想要自立的心,就很好了。”
想来,自己年轻的时候,何尝不也是想在家族势力之外闯出一片天来。待稍有成就之时,也多的是人说自己不过是二世祖,靠了家里如何如何。好似他的姓氏,就足以抹杀他蒋天生所有的个人努力。叶斐那想要证明自己的意愿,他还是有所共鸣的。
“这一年才刚刚开始,说不定转机在后头呢?”
当然,蒋天生此时心想的是,应该并不会有这样的转机。
叶斐的店面不大,又没有什么名头,想快速站稳脚跟,最好就是接些固定的订单,之后徐图积累人脉,打开知名度。以洪兴龙头在香港的势力,若想帮叶斐介绍些门路,简直不能更容易。但他何尝不知道,Falcone夫妇心里并不支持叶斐留在香港做这些有的没的。前期助她安顿、护她周全是一回事,他若在生意上着力帮她,岂不是跟人家爸妈对着干么?所以除了鼓励,蒋天生实不能再提供给叶斐什么了。
于是,La vita è bella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开着。又过了一个月,总算亏得少了些,但还是无法收支平衡,遑论盈利乃至回本,现在看来根本是天方夜谭。
屋漏偏逢连夜雨。叶斐又接到农场住家那边的电话,说是有人想接手,希望叶斐可以把农场卖给对方。
叶斐闻此诧异,她记得那农场是耀扬的私产,后来是为了避税并给她父母交代才转到自己名下。耀扬说,住家的那户人姓李,租佃了日常经营。她来港这段日子忙着甜品店,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片农场,更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电话里一时说不明白,叶斐想着也该去瞧瞧,便约了第二天亲去再谈。
次日上午,准时下楼,一辆车身上印着花旗参广告的红色丰田皇冠已停在了那里。
“早晨。”叶斐坐到车后座,
“早。”司机是个眉眼英气的女子,转头问她,“去屯门嘅李家村?”
“系,麻烦您了。”
庄亚琳闻言点点头,不免腹诽:那里都快到海边了,叫出租车往返,再从后视镜里瞧叶斐那典型的混血样貌,看来是个没成算的富家鬼妹了。
一路无话。
当然,也是因为香港计程车司机堪称彪悍的驾驶风格让叶斐颇有不适,尤其上了高速之后,几乎有种飞得太低的错觉。即便如此,也驶了近1个小时才到李家农场。
车就停在路边,等着再送她回去。
叶斐下车前,从包里拿出一小袋混合坚果,递给那开车的女子:“师傅辛苦您在喺度等我一下。如果有事,我再同您电话联系。”
庄亚琳没想到对方还给自己备了零食。瞧她是外国人,倒是懂人情。小小善意,颇为暖心,如是想着,庄亚琳便接了来:“多谢。”
二十五、无缘不聚,无债不来
接待叶斐的是个身量粗短的男子,叫作李一原,自称是原先的户主。
“叶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家里原先欠咗耀扬哥一条重数,实在冇办法,才抵押呢间农场。我相信你唔似呢班黑心地产商,唔会无端端赶我哋走,否则你早就来了。但你终归唔系本地人。依家另有个知根知底嘅买主,所以我真系恳请叶小姐你成全,同意卖农场给东哥。”
李一原此前在耀扬手下,知晓后者决议建设物流仓库,原本已不抱期望赎回农场,没成想耀扬竟跑路了!当真是峰回路转。农场留在耀扬手里,怎么都是个祸根。所以即便耀扬之后回来,必有后续麻烦,李一原还是决定尽早将自家农场与耀扬脱离关系。
然而问题是,他还是凑不出哪怕是均价的款数去赎买。没办法,便只能另找一个靠得住的东英大佬接手自家农场,如是再过渡一两年。这实在也不是什么高明的计划,但李一原却坚定无疑地认为,这是最可行的办法——
只因他找到那位买家,可是东英、甚至整个香港江湖里最有口皆碑的均真大佬。
所以,只要劝动叶斐,以合理的价格将农村卖给梁东升,便是大功告成了。
想到这里,李一原不免窃喜:那头冷酷薄情的奔雷虎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将农场转送给自己的女朋友,一个一看就知不是圈内人的美国姑娘。而这个叫叶斐的混血妹,显然不似奔雷虎那么多恐怖心机,让她同意放手出售,直接套现,她还有不肯么?
叶斐还真是不肯。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无力继续耀扬之前建立物流仓库的计划。再者,她已开了一家甜品店,这农场对她来说,实际上已经没有意义了,卖钱套现是很不错的选择——若是如此,与爸爸Anthony的赌约就赢定了呀!
“李先生,我理解您嘅意思。但呢份地产,虽然耀扬把它写在我名下,但讲到底它唔系我个人嘅。我唔认为自己有资格出售它。”
见叶斐的神态语气极其认真,不得不说,李一原心中颇为感动——这混血姑娘倒是有原则、重情义。
但他说出来的仍是:“如今耀扬哥跑路咗,仲唔知乜时才能返港。我唔系咒耀扬哥,但如果他以后都不回来了,那点搞呀?/《QQ群》 7\39!5`43!05\4〉”
话糙理不糙,叶斐默然。
李一原见此,再接再厉:“我同东哥已经谈好咗。你唔知,我真是好不容易才搵到他呢个买家。依家如果反悔,我好难做人噶。叶小姐,你就当做善事,行个方便好唔好?”
对方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斐似乎也没什么反驳的余地了。可她此时望向不远处的野山坡——便是那里,耀扬边走边向她讲述着香港往事;也是在那里,她答应他来香港,他们在一起。
“李生,其实我在香港有可能也只能待一年。如果耀扬真系一直不能返咗……我也想等到那个地步,再考虑出售嘅问题。”
叶斐清楚,若是自己咬死了不卖,对方也无可奈何,但适才李一原话中不无情理,她便又道:“我明白您有难处。如果您不方便开口,我可以同您刚才话嘅买家讲明情况。商量一下,能不能等到明年呢个时候再说。”
李一原听她这一派天真的说辞,心里咬牙:日前他转投大东麾下,是带着耀扬的一家指压店并两家骨场投诚而来。大东是道上出了名的仁义够骡,原本想要直接资助李一原,让他自己赎回农场便罢。李一原借口堪堪入门、无所建树,不敢受此恩惠,实则是有他自己的小算盘。
耀扬这小女朋友可以不担干系地拿钱,自己可是坐实了吃里扒外,耀扬那样狠辣的人,岂会放过他?
虽然也是出来捞偏,但李一原从来没什么亡命气质,不愿把事情做绝。这次也一样。再看叶斐对耀扬很是忠贞的姿态,他更不敢夹硬逼迫她了。
“咁样……唉!算咗,就照你说得办吧!”李一原一时词穷,也不知这混血妹是真的不谙世事,还是装疯卖傻、另有目的?
算了!让她去找东哥吧。东哥江湖老辣,说不定把她吓住了呢!李一原如是想着,便只写了地址,而非电话了。
“师傅麻烦您,再送我去呢个地址。”自认事情解决了一半的叶斐,意气风发地坐上计程车,递了一张便条给庄亚琳。后者接来一看,不禁皱眉。
庄亚琳开了快十年计程车,尤其油尖旺一带,路边多一个垃圾桶她也能发现。此时看那便条上写的路牌号码,竟是钵兰街上马栏妓窦最为密集的一段。平素行出行入的除了江湖人之外,不是妓女就是嫖客。从后视镜里瞧那混血妹一脸懵懂,怎么都觉得画风不对。
“等下你仲要去第二处么?使唔使我在喺度等你?”到了砵兰街,庄亚琳如是问道。
“我等下回金巴利道。麻烦您再等等我。”
庄亚琳点点头,见叶斐下了车,还是决定喊她一句:“哎,你等下。”只见她摇下副驾驶一侧的窗户,递了张名片给叶斐,“上面有我call机号码,如果有事,可以发简讯叫我上去。”
“啊……好!”叶斐心里有点奇怪,却也还是接了过来,看了眼上面的名字,“谢谢庄师傅。”
若真有事,打call机又怎么来得及呢?但庄亚琳自觉也算尽到义务了。
而叶斐,沿着两侧墙上贴着各式小广告、地上满是烟头的极窄楼梯上去,到底开始紧张了——这地方的气氛,与布鲁克林治安不太好的地方很相似。
一边心中惴惴,一边按便签条上的门牌号按了门铃。不一会儿,那防盗门里面斑驳的木门打开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水气味扑鼻而来。只见一个穿着嘻哈T恤和大裤衩、染着焦黄色头发的年轻小子,叼着烟问道:“你系边个啊?”
“啊,您好!我叫叶斐。”说着,再次确认了一眼手里的便签条,“我想搵梁东升先生,东哥。”
“搵东哥啊……”对方用一种让叶斐很有些不适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轻佻笑道,“进来吧。”
叶斐小小咽了下,挪步进门。
“你来,系想跟东哥搵食吧?东哥依家不在,你先见见世英哥吧!”
搵食?自己不是来找他吃饭的啊?叶斐的粤语基本不覆盖俚语,正疑惑着,就听那人喊道:“世英你屙完屎未?快点出来啦!有荀嘢(1)上门啊!”
荀嘢?说的是我吗?叶斐不禁瞪大了猫眼,手里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庄亚琳的名片。
“喊乜嘢,催命啊!”只见一个金发飘逸的男子从走道那边过来,“乜嘢货色值得咁大惊小怪!”
话音没落,世英便望见叶斐,登时小小怔了下。
咖喱见此,赶紧拉他过来道:“哎哎,话讲前头啊。呢个试钟(2),我来啊!”。
“哗,你凭乜嘢吃独食啊?”
“就凭你如果同我抢,我就话俾贼婆,看她会唔会阉咗你!”
“C!算你狠。”世英瞪了他一眼,再转向叶斐却笑得跟一朵花一样,“小妹妹多大啦?以前跑过私钟(3)吗?”
“呃……”钟还可以跑的吗?叶斐简直是一头雾水。从进门到现在,也没听懂几句话,倒是莫名其妙有种要被卖了的感觉。她赶忙整理情绪,决定重新开局,便不回答,而是伸出手郑重道,“您好,我个名叫叶斐,唔知怎样称呼您?”
见对方要跟自己握手,世英倒是有点奇怪:“你叫我世英哥就得啦。呢位系咖喱哥。”
想来这是对方的江湖绰号了,无需纠结,叶斐便又道:“我系来找梁东升梁生,他依家在么?”
“你有乜嘢,同我讲也是一样噶。”世英拍拍胸口,笑道,“马房(4)嘅嘢,我同样做得主。”
马房?难道是养马吗?实在太多听不懂的说法了,叶斐干脆放弃,只顺势说明来意:“太好了。我来系想同东哥倾下屯门嘅李家农场。阿原话,有d情况最好当面解释一下。”
“农场?”这下换成世英不解了。
叶斐是以简要说了说。听她言罢,世英与咖喱互相望了望:“咁样,我还是call下东哥,请他来一趟。你等一下哈。”
刚才还说做得了主呢!叶斐微笑点头,心中的小人翻了个白眼。挨着墙边一把折叠椅坐下,旁边柜台上养着一缸金鱼。便是等待的这段时间,又有几个衣着暴露、香味浓烈的年轻女子从里屋出门,看见叶斐坐在那里,目光怪怪的。叶斐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只好盯着柜台上的金鱼。
又片刻,听得门响,叶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夹着小皮包的男子走了进来。
“东哥!”原本在窗边抽烟的世英与咖喱迎了过去,几句话说明情况。
叶斐亦已站了起来,只见这位东哥戴着金丝眼镜,适中的身量,着整整齐齐的衬衫西裤,气质斯文得简直比耀扬还不像江湖人。
“你好,我系梁东升。”大东转向叶斐,上下打量。
叶斐主动伸出握手:“东哥你好。我叫叶斐,你叫我Faye也得。”
大东莞尔,只轻握了下她的手指:“请坐。”
叶斐从命坐下,再次说明来意:“我听阿原讲,您买农场,除咗置份产业,也系想有个地方爬爬山、钓钓鱼。咁样的话,我想您系阿原嘅朋友,也系耀扬嘅朋友吧?所以,如果您想去玩,随时都可以呀!何必非要买下来呢?”
“叶小姐讲笑了。”
她言语里隐约的孩子气,反倒让大东拿不准如何应对——出售农场能立刻套现一大笔钱,可听她话里话外,一个字也没提/《QQ群》 7\39!5`43!05\4〉到钱如何,似乎是要等耀扬回来的意思。但如果她对耀扬如此情深意重,怎么又好似完全不清楚江湖中事?
默默吸了几口烟,大东再次开口:“你嘅意思,我明白了。讲到底,你不想卖咗呢间农场。”
其实就买农场这件事,大东并无多大热情。之前李一原投奔自己,带来的三家场子很合意,大东因此想着帮衬一下无妨,分散投资,也给周围亲友弄个放松、散心的地方。哪怕他心里明白,李一原曲曲折折只是为了不得罪耀扬。以大东的行事风格,即便李一原不弄这一套,若是日后因为农场的事耀扬为难他,自己也必会出面撑他。但现在的情况是,人家雷耀扬的女朋友根本不想出售农场,又占着情义道理。他李一原不愿得罪昔日大佬的女人,难道他大东就能夹硬逼人家吗?把这烫山芋扔给自己,他李一原也真好意思!果然雷耀扬带出来的人就是坏毛病多!
如是想着,大东更懒得掺和这事了,温声道:“你放心,做买卖必得两厢情愿。既然如此,我绝不勉强。”
“那太好了!”叶斐闻言雀跃不已,“谢谢东哥!”
“谢我乜?”大东有些好笑。耀扬条友,心眼比筛子都多,怎么竟有个这样傻白甜的女朋友!
正说话时,门口响起哐哐的砸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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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荀嘢:好货色
(2)试钟:马夫决定是否带某个私钟妹之前先试一下对方的服务水平(3)跑私钟:应召、援助交际
(4)马房:私钟妹等候上钟的地方,泛指妓院
二十六、人间有味是清欢
来人竟是的士司机庄亚琳。
“她仲未结账呢!”只见庄亚琳扫视了一圈屋内几个再典型不过的古惑仔,神色不卑不亢,最终望向叶斐,“你到底还走不走?咪耽误我赚钱呀。”
叶斐闻此,忙应了两句,便向大东他们告辞。
出租车停在甜品店门口时,计价器显示车费统共465块,叶斐递去一张500港币,诚道:“谢谢你,庄师傅。请您不必找了。”
叶斐虽无甚多社会阅历,也明白适才庄亚琳寻上楼来找她,定是担心她出事,心中大为感激。
“唔使咁样。”庄亚琳仍是找了钱,道了句拜拜就驶走了。
叶斐望着红色的计程车开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今天虽有曲折,但结果总还不错。就好像店里生意虽然始终不好,她的“同事”亚仁却从无怨言。想来生活的确是半杯水,她能做的只有选择去看满的那一半还是空的那一半。
翌日早晨,叶斐去九龙公园跑步。
昨天去李家农场,叶斐才得知李家两位阿嬷仍住在祖屋。两位老人家都很和善,还煮了糖水给她喝。想来,自己拒绝了李一原的请求,她们应该很失望吧。
如是思绪万千,绕过一片晨练场地时,叶斐瞥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一个身着紫色运动服的女子,正带着一群阿公阿婆打太极剑。叶斐虽不懂武术也能看出,那女子一招一式极有功架,英姿飒爽。可不就是昨天载自己去农场的的士司机庄亚琳么?
“庄师傅?”驻足看了一会儿,那边晨练正巧结束,叶斐便上前打招呼,“好巧噢,喺度遇咗你!”
“喔,你好。”庄亚琳见来人是昨天那天懵懵然的混血妹,惊讶了下,“晨跑呀?”
“系呀。没想到您还会功夫,咁犀利!”
“锻炼身体而已。”对方性格看起来很好,庄亚琳边收拾东西边道,“我依家要去食早餐,一起呀?”
“好呀好呀!”叶斐忙不迭地点头。她来香港这几个月忙忙冲冲,平素最喜欢觅饮寻食的,却没能好好体验尖沙咀这边最繁盛的市井生活。如今有个本地人带着,怎会不去呢。
庄亚琳住在老尖十几年,这间吃早餐的铺子,一年里她能去足300天。坐到室外的圆桌,庄亚琳招呼道:“腿蛋治飞边,再来杯冻斋咖。”
这是什么暗号吗?叶斐还陷在墙上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菜单里毫无头绪,甚至没听懂庄亚琳点的是什么。
瞧她仍是一脸懵懵的样子,庄亚琳不禁有点好笑:“你点乜嘢?”
叶斐只得不好意思地笑:“同您一样吧。”
“刚才嘅攞两份,唔该晒。”
“谢谢庄师傅。您刚才点嘅系乜嘢呀?”
“就系切边嘅火腿蛋三明治,仲有不加糖不加奶嘅冰咖啡。”
“原来咁样啊……”叶斐琢磨了一下,暗叹这样的省略很是有趣巧妙。
“我听你粤语讲得唔错啊,点解你唔识呢d嘢?”
“我刚来香港一个多月,好多嘢都唔识。”
想来上次来港,都是与耀扬一起。对方虽也喜欢四处探店,却不会如寻常上班族般一大早来这样街边茶室吃早餐,是以这一切对叶斐来说,当真新鲜地很。
“喔对了,仲未自我介绍——我叫叶斐,在金巴利道开了间冰淇淋店。”说着,取了一张餐巾纸,写下La Vita Bella的店名和地址,递给庄亚琳,“庄师傅有空来玩呀!我请您吃甜点。”
“客气了。你叫我亚琳就好。”
“咁样……我叫你琳姐姐,可以么?”叶斐一向嘴甜,偏着头如是问。
庄亚琳闻言笑了,倒有些不好意思。但见这混血妹形容上不过二十出头,一双猫眼无比澄澈,让人难以拒绝:“也行。”
此后叶斐晨跑,时不时能遇到庄亚琳,赶上她教完晨练,便一起去吃早餐。之后又闻得庄亚琳教咏春拳,便报了她的教练课。如是,两人的交往日益密切了。39 33 35
机缘凑巧认识庄亚琳,叶斐是十分高兴的。在香港她认识的人多是她爸爸妈妈的故旧友朋,好比蒋天生,个个都是她的长辈、前辈,几乎没有自己的朋友。庄亚琳善良直爽、风姿飒然,气质与叶斐的母亲叶宜庄颇有相似,是以叶斐对她额外亲善。
而庄亚琳呢?她也不讨厌叶斐有些“黏”着她。
庄亚琳出身国术世家自幼习武,糙汉堆里长大的,一直也没什么女性朋友。她与太子负气多年,虽说因着耀扬的陷害两人终于破镜重圆、重修旧好,但她始终不喜太子捞偏,故此与洪兴一众的“太太团”无甚交集。平时里除了工作,生活非常简单。早起上工揸的士,傍晚练功教打拳,待庄亚琳劳累一天、披星回家之时,太子却正好要出门去巡场交际。这样几乎完全相反的生活作息,曾被太子一众好友打趣为他俩类似室友多过情侣。
庄亚琳不是矫情的女人,从不口出怨言。何况她也有叫太子多陪陪自己吧——对方倒是逢叫必到,但次次都是自己开口,弄得好似她离不开男人似的,庄亚琳又不乐意。于是逛街、吃饭,总是一个人。年少时不觉意,如今渐及而立,还是日日独来独往,不免有时生出凄然之情。此时突然出现叶斐这么一个体贴可人、又似乎很崇拜自己的小妹妹,镇日姐姐前、姐姐后的,便是倔强地有些桀骜的庄亚琳也不会生厌。
“琳姐姐,你试试呢个。”一日庄亚琳交班后,应叶斐之邀来到甜品店,“抹茶味嘅提拉米苏,我把巧克力粉换成抹茶粉,咖啡甜酒换成了桂花利口酒。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几好食呀。”
“真噶?那太好了!咁样我下周就推呢款出来,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青青子衿’。”
“咁文言?因为系绿色么?还是有乜意思?”
“嗯……也冇乜特别意思。只系觉得,呢首诗嘅意境跟提拉米苏嘅故事,异曲同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下面是乜,我记唔得了。”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喔……”将那句子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庄亚琳骤然觉得有些伤怀。
上个礼拜,太子去往北京参加武术大会,一走便要一个多月,临行前也不过是告知了自己一下,都没问下自己要不要一起去。虽然庄亚琳知道,即便对方问了,她九成也会因为拳馆走不开而拒绝。只是太子到埠,连个电话也没打来,了无嗣音,让她心中郁闷。
“琳姐姐!”见庄亚琳出神,叶斐开声问道,“你做乜出神呀?”
庄亚琳向来刚强,不愿将底里的相思之情外露:“冇事。只系觉得有点意思。你呢个外国人,反而比我呢个中国人懂得多诗词歌赋。”
“我系四分之一香港人嘛。”在叶斐看来,庄亚琳的气质与母亲叶宜庄如此神似——刚强,独立,外冷内热……这些都让她倍感亲切,又习惯性地想要照顾对方,“琳姐姐,你系咪遇咗乜嘢烦心事?如果你愿意,可以同我讲呀!”
“我冇乜烦心事。多谢你关心。”庄亚琳笑笑,用那小勺刮了几下馥白的奶酪,“对了,上次问你为什么来香港,你讲话长。今天有空,你愿意同我讲讲么?”
叶斐点头,将自己与如何耀扬相识相恋,后来如何来港,如何与父母打赌,最后开店的事略微讲了讲。为隐去耀扬被通缉的事,她没提耀扬的名字,更是撒了个小谎,说他是有别的生意机会便离港了。而自己是为了跟父母赌一口气才留了下来的。
这世上啊,果然多的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庄亚琳一声叹息,见叶斐此时也变得怏怏的了,有些不好意思,便转移话题道:“这甜点真系唔错。Faye你可以教我做吗?”
“当然啦!”叶斐也不愿意让自己沉溺在与耀扬有关的情绪里,复展笑颜道,“那你下次要多教我一招。”说着,还比划了一下肘击。
庄亚琳见此笑道:“冇问题。你好好练,呢个死男人如果敢回来,你就好好教训他一顿。”
二十七、结庐在人境
粤地入秋晚,乡间仍是暖风青翠。
日前,叶斐因拒绝了李一原转卖农场的请求,心中不好意思,便寻了一日,带了些礼品去看望两位老人。/《QQ群》 7\39!5`43!05\4〉
李家两位阿嬷是很朴实的乡下人,知叶斐本无义务如此,再看这混血姑娘亲切有礼,两相闲聊,很是投缘。叶斐之前学的是社会学专业,对香港乡下与市区迥乎不同的生活很是好奇,又听闻李家围村宗祠、乡志、族谱尚存,更感兴趣。适逢农忙时节,叶斐将甜品店安排好,隔几天便来一次,一边帮忙,一边也做些田野访查。
李家农场虽荒了大半土地,却仍有几分水稻,收获之时经常忙不过来。香港本地没有什么农用机械卖,日常耕作基本靠人力。割稻晒谷竟都是已逾七旬的阿嬷亲自上阵,叶斐试着帮忙晾谷,耙子挥不到小半天就精疲力竭,第二天腰酸背痛得几乎下不了床。两位阿嬷也不好意思她一个娇客做粗活,便将做饭的任务派给她,间或帮忙整整菜园就好。
而大东一行人刚下车,正见戴着竹斗笠的叶斐蹲在菜地里割通菜。
咖喱眼尖:“咦,呢个系唔系上次嘅混血妹?”
“系叶小姐。”李一原笑道,“最近农忙,听亚妈讲叶小姐常来帮忙。”
大东望过去,问道:“她真的平白帮你们干活?”
“系啊,怪事吧!”李一原耸耸肩,“她还同周围乡亲聊天,话是乜嘢田野调查。我也系真不明白,咁靓个女仔,钟意来乡下种地。”
大东又望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这才进门去。
梁老爷子前阵子染恙,最近好得差不多了。趁着这几日天气好,他也不忙,大东便想带着老父与一众好友兄弟,出市去郊外散散心。李一原由于上次把叶斐的事推给大东,惹得后者不大高兴,一直想找机会弥补。现在有这样的表现机会,自然力邀这位新大佬去自家农场附近爬山郊游,且是一路殷勤,牵马坠蹬不在话下。
“我都唔知香港还有咁乡下嘅地方呢!”说话的是一个棕红色短发的俏丽女子,只见她一蹦一跳地,左摸摸右看看,脚下步不停嘴里话也不停,“哇哦,呢度还有池塘呀!唔知有乜鱼呀?”
“就话你见识浅啦!”一头飘逸金发的世英煞有其事地道,“你仲以为香港只得港九那一小点地方?学精点,多来巴结下你条仔(1)我,以后带你叹世界(2)嘅机会仲多呢!”
“巴结你?略略略!”文蕙做了个大鬼脸,“我不如直接巴结东哥比较靠谱。”说着,一脸谄媚地凑到大东那边,“东哥哇,我睇来时路上有个靶场,我们下午去玩下,点样?”
“食过饭你们去吧。”大东推推眼镜——说实话,他是真有点嫌世英这个条女(3)镇日吱吱喳喳,聒噪得很,“我下午陪老豆爬山。”
李一原闻言,便要备饭。大东只让他弄些食材来,便赶着他去帮阿嬷做农活去了。
今天陪大东来的手下,除了李一原,便是世英与咖喱。这两人说是手下,早年则都是街坊邻居。尤其是世英,与大东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出来行古惑,拜门同一个大佬肥龙在钵兰街作马夫,情同手足。平时在人前虽得有点尊卑区分,现下都是自己人,便不讲究什么了。
咖喱不知道瞅见哪里经过的清秀村姑,一闪就没影了。世英被文蕙拽走,说是去池塘里摸条鱼,实际是追着大鹅到处跑。梁父本就会做饭,又不是喜欢拿大摆谱的老人,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去了。大东跟着给父亲打下手,是以杀鸡拔毛的活,倒是他这个江湖大佬当仁不让了。
梁父刚将鱿鱼泡上,便见厨房外小院里大东干净利落地把一只倒霉的胡须鸡抹脖子放血,赶忙跑出来:“死仔!刚才唔系话我来杀鸡嘛!你咁手快。”
梁父原是在李郑屋邨摆书摊,卖报纸与公仔书为生。年经日久,什么风水阴阳的,不懂也常看。大儿子捞偏,总让他提心吊胆,生怕他再多造什么杀业。
“顺手啦,老豆你唔使沾手了。我很快收拾好了。”
梁父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去弄了盆水来,准备等下处理内脏。
“东啊……”搬了一把小凳,坐在大儿子身边,“你唔要嫌我长气(4)。呢几年你混得唔曳(5),千祈唔要贪得无厌。可以收手就要早点收手啊。”
大东这两年的确积攒下不少家业,只是不到三十的年纪,现在就不捞了,总是心有不甘,便只道:“您讲得啱,我记得了!再捞几年,肯定要退噶。”
梁父叹了口气,他这个大儿子,从小就主意大。小时候在屋村里打架惹事,没一天消停的。十三岁就出去混,自己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是管不了他。又过几年,见大东周身纹龙,也就知他是铁了心捞偏。除了时不时去黄大仙给他买符、捐香钱,作老豆的不知还有什么能为他做的。好在大东醒目,江湖路上摸爬滚打,虽有坎坷,总算也是挣出来了。这两年身鲜颈靓的,日子过得阔绰许多,便更是孝敬老父,关照弟弟。寻常人家的孩子,也少有他这么懂事的。梁父每次想到这里,心里都不好受:还不是因为自己没本事,他若是李嘉诚,他儿子又怎么会以拉皮条为业呢!
“唉,好。我知你有分寸。不讲呢d嘢了。你看你弟弟,上个月都去丈人家见礼了。你也该考虑下成家嘅事了吧?”
果然,不说让他金盆洗手,就是让他娶妻成家。父亲的套路,大东简直是倒背如流,也习惯了怎么糊弄老人,便仍是打着哈哈笑道:“唉,您咁讲,我也愁啊!可我又坐过监,边有好人家个女仔愿意嫁我呀?”
“点会冇女仔钟意你了?你少糊弄我。”梁父瞪了他一眼,自己这个儿子,虽说是混黑社会的,却是仪表堂堂、官仔骨骨,衬衫长裤一穿,遮住了身上的那六条盘龙,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江湖大佬。梁父叹了口气,“你唔系仲放唔下以前嘅事?”
也怪不得梁父不信他自绌的说法。大东马夫出身、欢场起家,经手带过小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媾女手段给颁学位的话,他估计博士也毕业了。现在却形只影单、孑然一身,自然是有缘故的。
大东的初恋是个极擅伪装、权力欲又重的恶毒女人,利用他上位、设局让他与拜门大佬肥龙反目不说,最后还陷害他入狱两年。出狱后又各种纠缠、斗法,虽然后来恶有恶报,但那段经历对大东来说,实在是不堪回首。之后遇上的那个叫舒琦的姑娘,倒是美丽善良、温柔贤惠,可谓符合大东对伴侣的全部设想。两人也算共历风雨患难,大东甚至为她尝试过退出江湖,虽然终未成功,但这份心意也足够证明大东对她的珍视了。然而,可能也是江湖人的诅咒与宿命,两人婚礼前夜突发变故,被大东仇家找上门糟质了的舒琦承受不住打击,在医院跳了楼。
“放下啦放下啦!”大东起身,把收拾立整的土鸡交给父亲,“您仲唔开火,呢只鸡晚饭也冇得食了。”
“你呀……”梁父还要多说他两句,却听清脆的一声唤。
“咦,东哥?您在喺度呀!”只见叶斐挎着一小筐通菜正进院来,“刚才见到阿原,他话您来了,等下中午一起食饭。”继而转向梁父,叶斐取下斗笠,束成马尾辫的头发此时有点毛躁,平添一丝活泼,“老先生您好。”
梁父见这明显是混血的姑娘,不仅说得一口流利粤语,又这样笑容灿烂、热情招呼,不免有点发懵:“你系?”
“呢位系叶斐小姐。农场在她名下。”大东转向叶斐又道,“叶小姐,我哋打扰了。”
“点会打扰!”叶斐边笑着边比划,“我今天仲焖了一大锅饭,你们正好尝尝。”
大东不禁莞尔。恰是这时,世英与文蕙拎着鱼也回来了。
文蕙是第一次见叶斐,奇道:“咦,呢条混血妹系边个呀?”
“你好。”叶斐笑着与她招呼,又对世英道了句,“世英哥。”
后者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叫我世英就得了。”他倒还记得上次见面,将对方误认为是跑私钟的妓女,幸而她没听懂罢了。
说话着,众人便要往厨房去,只是厨房不大,最后也只是梁父与叶斐进去做饭了。
叶斐那锅饭已焖得差不多了,还没揭开盖子就有香菇与腊肠的香气飘出来,闻着让人垂涎三尺。她将通菜处理好,与椒丝腐乳清亮亮炒成一盘;又专门酿了些豉汁,准备等会拌焖饭提味。
“天啊!”文蕙趴在窗边上看她,夸张地感慨,“你仲会做菜啊!唔会是假外国人吧?”刚听世英他们略微说了下叶斐的底细,文蕙对她很是好奇,是以刻意过来搭话。
“我外祖父以前在纽约开过中餐馆呢。”叶斐一边笑答,一边盛饭,“哎呀,焖饭还是做少咯。”焖饭每人盛一碗,那锅就见底了,“等下唔够冇得添了。我赶快多煮一锅白饭。”
盛罢饭,见锅铲上还粘着米粒,叶斐再自然不过地舔了下吃掉了。
正进来帮父亲端菜的大东无意中瞥见这一幕,不觉直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赶忙将目光移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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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条仔:男朋友
(2)叹世界:享受生活
(3)条女:专指时作女朋友;泛指时,作一个女孩的意思。
(4)长气:啰嗦,唠叨
(5) 唔曳:还不错
二十八、当时只道是寻常
饭罢,下午各自活动。到了快傍晚,大东一行人要返程回去。听得叶斐也住在老尖,便顺路捎上了她。
开来的是辆三排坐的SUV,文蕙拉着叶斐坐去后排,车还没开动就吱吱喳喳地问开了:“我听他哋讲,你系耀扬条女啊!他送你咁大个农场呀?”
“其实也唔算吧。” 叶斐笑笑,“耀扬当时想做一家物流公司,是为咗避税暂且写在我名下。”
“写你嘅名,仲唔系送俾你呀!”文蕙啧啧道,“看来耀扬真是很钟意你呀!你两个怎么相识噶?”
“说来话长。”叶斐抿了个笑,思量了下又开口,“其实我仲想请问你们……你哋有他嘅消息吗?”
“我哋?”听她这么问,文蕙很诧异,“我哋点知呀!”
“你哋唔系……类似同事吗?”
“哈!”文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混血妹不是耀扬条女吗?怎么好像对江湖中事完全没有概念,“同事可唔敢当。论辈分,这里也只有东哥算得上系他‘同事’了。再说,虽然都是东英嘅人,但我哋同耀扬哥其实唔系很熟。点呀,他一直冇联系你么?”
叶斐摇摇头,无言以对,情绪也黯然下来。
文蕙见此,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他们怎么相识了,只天南海北地扯了许多别的,及入了旺角,便问:“你住边度呀?等下送你返家呀!”
“喔,唔使麻烦了。”叶斐客/《QQ群》 7\39!5`43!05\4〉气道,“你哋回钵兰街么?我同你哋一起下车就好。我等下仲需要去店里一下。”
“店里?你还开店呢?”
叶斐笑着点点头:“我在金巴利道开咗一家冰淇淋店。有空来玩呀!”
到底还是将叶斐送到La vita è bella。大东瞧着叶斐道别后进门,不觉思绪起伏。适才他陪父亲坐在中间一排,文蕙与叶斐一路的对话他都听得清楚,对耀扬的这个女朋友不自觉地升起许多好奇。
奔雷虎的薄情,江湖上人尽皆知。大东久在欢场更是晓得,送包送钻都没什么了不得,竟然放心把地业写在她名下,可见信任爱重,不比寻常。但她对江湖事似乎一窍不通,且是言谈举止、气质教养无一不显示着她不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如何竟与耀扬搅在一起了?她的父母家人都不管管她吗?大东记得李一原暗示过,耀扬要在这农场建什么物流仓很可能是为了他迷幻邮票的生意。如此一来,耀扬将农场过到叶斐名下,后者岂不也要承担很大风险?怎么她似乎全然无知无识?听她话里行间是独居在港,又开甜品店又去农场做社会调查,实在让人摸不清虚实。
连大东都好奇,世英、文蕙他们更不在话下了。
尤其是文蕙。她为人十分热情,其实也就是非常八卦,又同为女子,交往方便。当天晚上便又随便找了个借口,转到叶斐的甜品店去。叶斐既知文蕙他们与耀扬是一个社团,也就无需如面对庄亚琳时多少隐瞒。她对大东他们几个印象不错,便未设防,自己与耀扬如何相识、如何来港,捡重点的都说与文蕙。后者听得原委,大为感慨,又见叶斐对自己如此坦诚,当即便交了她这个朋友
花朵(1)贼婆的文蕙,年纪虽比叶斐还小一岁,但从小就出来行,投靠大东之前基本靠坑蒙拐骗为生,江湖经验丰富,什么世情百态、牛鬼蛇神都算见过。不过她性情乐天,这几年跟世英在一起后,生活渐渐稳定下来。大东对手底下人一向照顾,尤其周围近身的小圈子,大家相处很是融洽,不需文蕙多考虑什么。文蕙头脑不错,只是人很惫懒,马房里带女的工作她做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反正出了差错有世英替她顶着,大东至多也就呵斥她几句。文蕙自恃脸皮厚,骂便骂呗!一抹脸照样去麻雀馆玩到天光。大东拿她很是头疼,只是大家风里雨里这几年,到底知她义气,是信得过的自己人,便将她派去夜场那边打杂,帮忙采购什么的。
大东虽被称为金牌马夫,但这几年势力渐大,金碧辉煌的大型夜总会也很有几家,加上中小型的酒吧、舞厅,日常供应的除了酒水自然也有点心。文蕙得知叶斐店里生意不好,又在自己职权范围内,便想帮衬帮衬。试着报给大东,后者倒有点犹豫——他自认早就过了因为一个姑娘可爱就帮她的年纪,何况对方还是雷耀扬的女人。只是话说回来,她既是耀扬的女人,便算半个东英的人,自己照拂一下似乎也无可无不可,便由得文蕙了。
叶斐没想到天上真有馅饼掉下来。有了日常供应的单子,还是数额不小的单子,甜品店的状况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文蕙如此关照,她是感恩戴德。如此交情益笃,不在话下。
时至月底,大东旗下一家pub新开业,叶斐被文蕙邀去凑热闹。后者今晚兴致高,拉着她大跳热舞。几轮舞毕,两个姑娘淋漓尽兴,便去吧台那边点了饮料,稍作休息。
可能是因为中学一直在封闭的寄宿学校被规训得狠了,叶斐曾经对夜生活很是着迷。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她就跃跃欲试。那时Louis不知从哪弄来三张假ID给叶斐与Caroline,可惜还未成行,就被妈妈叶宜庄逮个正着。批评教育一番自是免不了的,只是如何处理类似事件的隐患,她的爸爸Anthony Falcone则另有成算。
向来秉持“堵不如疏”教育理念的Don Falcone,之后干脆把三只小的送去拉斯维加斯,让他们彻底体验一下什么叫作极致的夜生活。毕竟,如果说纽约的夜晚是五光十色,拉斯维加斯就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虽然这“五岳归来不看山”的计划,终归因为叶斐对车宝山情愫萌动,而在效果上打了折扣,但也可以说是相当成功——此后叶斐对蒲吧蹦迪之类的确再无什么执念了。
“靓女,一个人呀?”
叶斐闻言转头,见是三个新新人类打扮的小青年。
“我同朋友一起噶。她去卫生间了。”以前在学校附近的酒吧——除了与Louis一起去Gay Bar——每每被搭讪也是必然,对方未见得都有恶意,是以叶斐礼貌作答。
“看见啦!刚才同你一起跳舞嘅另一个靓妹嘛。”那三人见叶斐态度不错,胆子便壮了,嬉皮笑脸地往她身边凑,“点解只有你哋两个女仔来玩,唔会系失恋了吧?”
距离过近让叶斐颇感不适,正准备让那三人退后些,便听文蕙的声音:“做乜围着我姊妹?”文蕙不客气地将那三人的包围圈扒开,“都离远点,想闷死人么?”
“哎呦,唔使咁凶嘛!”其中一人眯着眼笑道,“我哋只系想请两位靓女喝杯酒嘛。”
“酒我哋自己有。”文蕙瞧那三人色迷迷的样子就烦得慌,“识趣点,唔受媾,唔得呀?”
那三人见文蕙一身江湖气,互相看了看,好像是使了什么眼色,倒是退开了。
“他们没怎么你吧?”
“冇,点会呢?”叶斐笑着搅了搅手里剩下的自由古巴,一饮而尽,对酒保道,“唔该再来一杯。”
“睇唔出,你咁饮得呀!”
叶斐赶忙摆摆手:“我系有点渴。点解唔见东哥他哋?”
“他哋在逐个包房social呢!点呀,你想撤了呀?”
“系呀,时间唔早了。等下同东哥打下招呼,我就先走了。”
“哎呀,这才几点呀!你走了都冇人陪我玩了。”文蕙抓着她的肩膀晃来晃去,“你唔许咁样冇义气啊!”
“好了好了,文蕙姐!你晃得我都头晕了。”叶斐赶忙求饶,却不知怎的,文蕙停手不再晃她,她却还是晕得很,且是胸口紧绷地发疼,心跳一突一突的。
“哇,Faye你做乜哭呀?!”只听文蕙叫了出来。
“啊?”叶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伸手一抹脸颊,竟湿漉漉一片。
刚才被文蕙赶走的三个小青年,此时满脸猥琐地又围了过来,只是他们见叶斐此时靠着吧台泪流满面的样子,似乎也很诧异。
文蕙是蒲惯了的,略一扫视这情形就明白过来,随即厉声道:“你哋刚才系唔系往我姐妹杯里下药了?”
那三人哪能承认呢!当即跟文蕙呛了起来:“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八婆!”
“你tmd骂谁系八婆?”文蕙边说着边抄过吧台上一杯酒泼到那人脸上,“咁臭口,洗干净你嘅狗嘴先!”
那三人自是大怒,正要动手,被旁边注意到异样的看场小弟拦住了。
“敢同我哋文蕙姐动手,找死啊!”看场的小弟与那三人推搡起来。
“统统住手!”一声呵斥,原本已占了上风的看场众人立刻停了手,将那三人拎起来控住了。
只见大东带着一众人过来,剑眉紧皱,一脸不悦:“搞乜嘢?”
“他们落药Faye啊!”文蕙拽着叶斐上前,“又骂我,仲要打我喔!”
大东见叶斐此时按着胸口说不出话却满脸是泪,心头一抽,默了下,还是先问旁边的酒保:“你看见了么?”
那酒保一看大东亲自来问,自然知无不言。原是那三人是配合好的,一面与叶斐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一面暗中下药,实是寻常的下作伎俩。下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是类似迷幻邮票的兴奋剂,蒲吧蹦迪时常用来助兴。而这种夜店里,若是服食了兴奋剂而疯疯癫癫、手舞足蹈的人,陌生人想要带走,往往也不会遇到什么反抗。看场的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里面的门道,大东自然清楚。可惜这三人不好彩,竟因此跟文蕙闹了起来。
“今天系我新铺开张嘅好日子,你们就来搞寸party。”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得处理,大东淡淡瞥了那三人一眼,摆手示意看场的小弟把他们架走,“带到后面,执一剂(2)算了。”
转过头来,只见文蕙揽着叶斐的肩膀安慰她:“冇嘢了冇嘢了。Faye你唔使惊,呢班衰人东哥已经处理咗。”
“我唔系怕……”叶斐半捂着脸,抽抽噎噎地道,“我唔能沾呢d嘢……食咗就会忍不住哭……我、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啊?”文蕙闻言惊诧,“你仲有呢种特异功能呀?”
上次在拉斯维加斯,她与Louis、Caroline关起门来试了点迷幻蘑菇。人家两个high地好似腾云驾雾,偏她哭了整整三个小时,以致来查探的车宝山差点抱着她去医院。
“实在唔好意思……对唔住!东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大东摆摆手,眉头却团成了一个结:平常人吃了兴奋剂自然是兴奋啊!偏她哭成这个样子。一边哭还一边向他们不住道歉……他本该觉得好笑的,此时却只觉自己的心都要被她哭碎了。不知不觉面露狠色,偏头对咖喱道:“你去后面看下。C,班扑街仔在我嘅场里玩嘢,唔俾他们点颜色,当我大东流(3)啊!”
“系,东哥。”咖喱边走边挠挠头,倒有些不解,这种事,哪家夜场里没有?怎么就下三滥了?不过他本就是年轻气盛好打的年纪,此时有动手揍人的机会很是雀跃,也就懒得多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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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朵:江湖绰号
(2)执一剂:打一顿
(3)流:弱、差、假,类似“水货”中水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