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云中谁寄锦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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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苗苗的,是隶属大东马栏下的小姐,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只她人烂赌,是以常用接客填抵所欠赌资。人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日前在另一社团和兴和头目大哥成地下赌档内也是输红了眼,苗苗如常以身为抵,借了那大哥成一笔高利贷,却不想肉偿之时发现对方性病缠身,苗苗当即反悔,从卫生间的小窗落跑。然那大哥成是个小气之人,哪里肯干休。打听出苗苗是大东手下的小姐,自是立刻便找上门来施压,要逼苗苗履行承诺。

大东对麾下的手足与小姐向来爱护。只这次是苗苗理亏在先,大东又不是一味护短的人,一番交涉下便决定秉公处理了。那苗苗见大东最后拍板表示事无转圜,立时便扑到他脚边痛哭哀求不住。

大东虽有仁义之名,但他既然做得金牌马夫,自不会被女人的几把鼻涕眼泪挟住。且是深知御下手段总有威吓的成分,便做出凶恶的样子,先是狠狠扇了那苗苗一巴掌,随后厉声道:“讲乜浑身生嘢不敢接,你咁惊揩嘢(1),咪不要做鸡啊!”

见大东雷霆动怒,那苗苗浑身抖个不停,哭声凄哀:“东哥,我求吓你,放过我呀!至多我勤力些,多接其他客来补数……”

毫不留情地一脚将苗苗踢开,大东仍是声色俱厉:“我放过你有x用?系大哥成死咬住你唔放!你自己欠他条重数,仲想他放你?”

见苗苗只是哭,大东心中到底不忍,语气沉缓了些道:“靓妹,出来行,衰咗要认。咬实牙筋过咗呢关,我教你以后点样拣客。”

“东哥,求求你……我不要啊……”

见那苗苗仍是摇头哭泣,手脚并用地又往自己脚边爬过来,大东心下一横,对世英与其他一众手下招招手,咬牙狠声,撂下一句“打到她接为止”,决然而去。

毕竟是古惑仔,说是仁义,到底 《QQ·群》qun 739!543!054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大东走下楼,望着眼前车马川流、招牌林立的钵兰街,又点燃一支万宝路。世上的道理千百种,与江湖人来说兜兜转转也不过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旁人的体谅怜惜哪里可以奢求呢?既然每人都有每人的难处,大家还是都按规矩办事吧!

规矩……这个年代的江湖还有人讲规矩么?此时的耀扬内心十分烦躁。迷幻邮票如斯恐怖的利润,竟诱不到大东!加上之前的太子,已是两处碰壁。耀扬心下不爽,与一班手足劈酒,少有地喝多了。随手招了小姐出台,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床上竟躺了三个女子。

面貌也懒得瞧清,打发她们走人,耀扬按着闷痛的额角往厨房去,倒了杯水,走到窗前。外面已是中午,阳光晃眼,耀扬不适地眯起眼睛。

江湖人寻常的一晚,曾经的他也能乐在其中,现在却只觉莫名乏味。

旁边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叮叮两声,一前一后来了两封电子邮件。

第一封来自一个相熟的国际掮客,说是自称路易家族的纽约意裔黑手党家族对迷幻邮票的生意很感兴趣,不知耀扬是否愿意接触一下。

另一封则有一个照片附件。

打开,是一只抱着杏仁啃得开心的小松鼠。

Dear Roy,

这个小东西已经连续三天来向我要坚果了。之前两次都是拿了就跑,这次干脆当场吃起来了!刚巧我随身带了拍立得。

PS:没想到它还有同伙,我拍照的时候差点把我的午餐三明治偷走了!

祝一切顺利。

Yours Faye

他的Faye么……耀扬心绪柔软。

叶斐回国之后,给他发了封报平安的邮件。他几天后也回了一封,琐碎闲谈几句,未成想却似拟成了定例。或一周或半月,两人总会默契地给对方写一封不长不短的电子邮件。

入秋时她说,学校的咖啡厅开始卖南瓜拿铁了,比去年提前了一周。纽约的第一场雪后,她说和Louis约好一起去教堂做圣诞志愿者,结果后者迟到了一个半小时活动都快结束了才到……

耀扬从来很大方地承认自己是一个享乐主义者,做事随心、跟着感觉走。这种享乐并非只是物质上那般庸俗,他自矜有着更高的追求。男女之情也是如此。只是以往他即便想要花前月下,也难遇着一个认可配得上自己的人。

所以,耀扬当然喜欢叶斐。就好像喜欢一樽漂亮金贵、彰显身份的奖杯——这样一个明艳绝伦的混血美人,自己一不靠撒钱、二不靠摆威,岂不是一颗最能证明他的魅力无国无界、无往不利的印戳么?

又读了一遍那一行行温情脉脉的信笺,浪漫而古典的形式,沦肌浃髓,诱人沉溺,叫嚣着相见相亲。可他不能专程去看她——如此执着于一个女子,与自己一直以来的人生哲学相悖太远,远到耀扬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所以,这趟与纽约黑手党路易家族的接触谈判,无论成与不成,耀扬都希望可以早点结束。

飞机在纽瓦克机场落地,接机的人早已等在到达厅。华丽的宾利载上耀扬往新泽西驶去。

迎接他的是一个红发的丰腴美人——路易家族的大小姐琦温斯丽。

若论风俗习惯、思维传统,意大利人与中国人间的相似之处多得让人惊讶,例如,极其强调男主外女主内。琦温斯丽是尚未婚配的小女儿,一般情况下,家族无论如何不会由这样的“女孩”掌舵,黑手党家族尤然。奈何两位兄长先后入狱,迫得与耀扬同龄的琦温斯丽不得不担起江河日下的家族生意。内部资源枯竭,也只好冒险求富于海外。家族中一个成员在香港有些朋友和渠道,便想搭上耀扬这一毒界新贵,引进迷幻邮票以期另辟蹊径。

耀扬却对琦温斯丽的接待不太满意。拓展国际势力固然好,亲自赴美本就是为了试探虚实。对方刻意摆出财大气粗的架势,一连串江湖公关项目,赛马、赌场、风月表演,甚至琦温斯丽本人若即若离的挑逗,反而坐实了对方底里实力空虚。既然不是强强联合,那更要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耀扬开出的条件,与互惠公平相去甚远。

琦温斯丽难道乐意忍受耀扬的倨傲么?她实在没有办法,她的家族等不起了。近十余年,意大利人在纽约的地下事业中整体式微。原居布朗克斯区的路易家族已被哥伦比亚帮派挤得举家搬至新泽西。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再无破局之策,路易家族在新泽西也难有立足之地。

所以留给琦温斯丽的选择,便只有咬着牙槽同意这所谓的“合作”了。

十四、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Roy! ”叶斐雀跃地站起身来挥手,灿如夏花。

从零下18度的寒风走进哥伦比亚大学校园广场边的咖啡厅,耀扬一眼便看到了叶斐。

她身后墙上挂着一张玛格丽特·杜拉斯的黑白照片,旁边一行花体英文——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你来看我,我好开心!”她的喜悦如此真挚,让耀扬十分受用,“我点的是太妃焦糖拿铁,有点甜,你要尝尝吗?”

“和Faye一起,我可不能再喝甜的,否则就要被甜死了。”她的粤语退步明显,两人只得夹杂着用英文对话,却丝毫不影响耀扬的甜言蜜语。

当然,再甜蜜的情话,也甜不过深吻。

今天气温虽低,但阳光很好,也没什么风。两人牵着手在校园闲逛,好像一对最普通而温馨的学生情侣。

“Roy你知道么,刚才那家咖啡馆是我爸爸妈妈初次相遇的地方。”

“是么?”

“我妈妈从入学开始,就一直在那家咖啡馆打工。外祖在华埠开餐馆。她也出生在那里,因为是混血,一直两头受歧视。”说着,叶斐望向举着权杖、张开双臂的Alma Mater雕塑,“我妈妈她很聪明的,在哥大四年一直拿全奖。不过即便如此,开销还是入不敷出。大二之后,为了节省费用她又住回了唐人街家里。如果打工轮到早班,她就干脆在旁边图书馆里凑合一晚。总之,很不容易。”

耀扬亦望向那雕像:“虽说不容易,但伯母有机会来这样好的学校读书,又能学得起法律,也真是特别幸运了。”

耀扬虽是香港人,却也知道在美国读一个法学学位,根本不是普通家庭所能负担。叶斐说她妈妈叶宜庄只是唐人街一家中餐馆的女儿,毫无财势背景,如何读得起呢?耀扬此时望向叶斐这张明艳绝伦的脸,心中自有设想,只是不会说出口罢了。

“也的确是幸运。”叶斐自不知耀扬心中所想,彼此重逢心中喜悦,更是打开了话匣子,“其实我妈妈当年并没有申请到法学院的奖学金。那种全奖实在是太难申请了,跟她同期竞争的有几十个人呢!申请不到,她本来打算去工作了。是我爸爸把他的学费偷着给了她,她才能读下来。”

“偷着给她?”耀扬闻言奇道,“怎么能偷着给她呢?”

“我爸爸家在旧金山,是一个人跑来纽约上学。家里呢,本来是要求他一定要读法律的。可他自己不想学。巧的是我妈妈想学,却又学不起。我爸爸就骗家里说,自己申请上法学院了,还伪造了一系列的通知书呀文书呀,想把学费骗到手之后,支持我妈妈读。但我妈妈根本就不肯接受他的资助。他没办法,又掉过头来骗我妈妈,说是有个什么华人助学基金,让她去申请试试。其实那个助学基金根本是他杜撰的。他还雇了两个人假装工作人员呢!就这样,才让我妈接受了这笔钱去读书。”

原是,那时候Anthony Falcone与叶宜庄已经交往两年了,情投意合。只是叶宜庄性情刚直耿介,穷苦出身的,自尊心更是极强,哪里允许自己接受白人男友如此巨额的金钱资助?Anthony也是了解她,究竟是选择如此大费周章地善意欺瞒,只为支持爱人做她想做的事。

“你爸爸真是有意思!可他把学费给了你妈妈,他自己怎么办呢?”瞧叶斐兴致高,耀扬也乐得配合,心中一面嘲笑陷入爱情中的人竟会如此傻气,另则倒也欣赏叶斐爸爸行事果决、不拘一格。

“他申请了一个带工资的博士项目。也是凑巧,他以前选修过一门中国古典文学课,那个教授正在进行一个中国传统典籍的英译项目。当时哥大里愿意学古代汉语的美国学生并不多,按他的说法——‘是个人就录取’。虽然经费微博,但同时做助教的话可以抵偿学费,就算过得了。”

“你父母的爱情倒真是让人羡慕。”耀扬其实打心底里不相信这种少年爱人会有完满的结局,只是脸上挂起向往的微笑,故意问道,“你父母感情一直很好吧?”

“他们在我8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叶斐的情绪明显低落了,顿了片刻才冲耀扬笑了笑,又恢复了她惯常的轻快语气,“不过他们也没有再组家庭。在我看来,他们一直都彼此相爱,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没办法生活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奇怪是不是?”

看来她父母的分开,便是她的罩门了。耀扬安慰地抱了抱叶斐。

耀扬清楚自己是典型的操纵性人格。他惯于、甚至是乐于操纵别人,尤其是在情感上。而像叶斐这般家庭破裂的单纯姑娘,成长经历应该就是最大的心魔。即便他能清晰感受到叶斐对他的喜欢,知道自己有操控她的能力,还是让耀扬更加满意。

两人在校园里随便吃了简餐,随后搭上世界知名脏乱破的纽约地铁,去了唐人街。

“这就是你平时来做义工的教堂?”

“是呀!”叶斐笑着点头,格鲁吉亚风格的教堂在中式街道上颇为显眼,“进去看看?”

耀扬无所谓地点点头。

教堂里来往人员不少,多是华人,明显的福建口音。耀扬赴美之前了解了纽约黑帮的大概情况,近十几年,华人黑帮尤其是福建帮势力飞速崛起,现在看来果然不虚。

“显圣容堂应该是纽约市最古老的罗马天主教堂了,提供很多针对移民的社会服务。听说几十年前主要是服务意大利移民,现在就是服务华人移民了。其实还有件有趣的事呢!”叶斐转向耀扬笑道,“纽约的Chinatown和小意大利区是邻区,三藩也是如此呢!”

“看来我们两族人是注定缘分不浅了。”耀扬刮了下叶斐的鼻子,玩笑道。

与她往祭坛的方向去,耀扬见叶斐点了一支蜡烛。两侧的花窗玻璃BΣD簇拥着受难耶稣的塑像,耀扬不禁嘴角微抿,流露出 《QQ·群》qun 739!543!054一丝不屑的表情。

原本想让他也点一支蜡烛的叶斐,蓦然见此,多少有点诧异:“耀扬,这不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吧?”她试探道,“我可没有劝你信教的意思。”

“我没有不舒服。”耀扬捏了捏她的俏脸,笑道,“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咦?”

耀扬知叶斐是一出生就受了洗的天主教徒,此时却仍忍不住用玩世不恭地语气说道:“你们的教义不是说,上帝是因为爱才把他唯一的儿子派来人间拯救世人。但如果上帝真的如此爱世人,又是全知全能,为什么不干脆消灭邪恶与痛苦?何必多此一举。”

叶斐闻言笑了笑,认认真真地答道:“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人也就没有自由意志了呀!如果我们没有选择的机会,也就没有办法真正认识到上帝的荣光。只有我们能选择为善还是作恶,善才有意义。”

选择的机会?耀扬心中冷笑,人生于世上,真的有选择么?如果能选择,谁不想有高贵的出身、殷实的财富、尊重和爱。如若生而贫瘠,便要靠自己去争来想要的东西。这才是自由意志。善恶之分,不过是欺人认命的托词罢了。

如是想着,耀扬却见一旁的叶斐双手互握,睫羽垂落,轻轻念道:“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成就在地上,如同在天上一样。”

不知是否因为身处此时此地,耀扬似乎看到叶斐身上晕出一层柔光,交织着仿佛被严丝合缝的蚌壳保护着长大的懵懂与诚恳,只让他想要从那不易察觉的缝隙中插入最尖锐的利刃,捣毁蚌肉、碾碎珍珠……

十五、将仲子兮,无逾我墙

“耀扬……不行……我妈妈随时可能回来……”

“呵,所以Faye想让我停下来?”

“啊……我的意思……不是……”

耀扬送她回到布鲁克林的家里,她本不让他进门。这间有着鲜明战前风格的公寓是她与妈妈同住的。虽然周五晚上叶宜庄泰半也是加班,可一旦撞见,不也尴尬?然而叶斐如何能抵挡他的柔情蜜意?之前不能,这次也不能。

于是,就在她从出生开始居住的小房间里,这张哄睡了她少女时代到如今的铁艺twin size小床,第一次响起酥媚喘烈的吱呀吱呀。熟悉环境下的陌生叛逆,占有与被占有的浓郁满足,无与伦比。

缠绵后,耀扬望着叶斐甜睡的侧颜,满足地叹息。他突然很想抽支烟,便轻轻翻身下床。

单人床旁边是正对着窗户的小书桌,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擦过城市的灯光,仿佛有簌簌的声音。耀扬走到远端的窗边,外面的防火楼梯上已积了一层雪盖,他倚着阳台边缘点了支烟,望向另一侧的半墙书架,满满当当、横竖错落的书册,间或摆着些小玩意。有毛茸茸的独角兽玩偶,放在托盘里的蜜蜡配红珊瑚并莲蓬金坠数珠手串,再一个巴掌大、用钉子之类的小金属件焊成的哈雷摩托摆件。

她还真是喜欢哈雷啊!耀扬拿起那摆件仔细端详——应是手工制作,朴拙趣致,巧思惹人喜爱。放回原处,旁边则是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叶斐明显只是十几岁,穿着马术装扮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旁边控着马辔的是一个面容柔和的中年白人男性,再旁边则是另一个容貌华裔特点更为明显的干练丽人。

他们应该就是她的父母了。其实之前在香港的时候,耀扬便有些好奇叶斐的身世,尤其是为何她对侈丽的享受总是淡淡然的。难道只是因为她来自纽约这钢筋水泥丛中生出的帝国之心么?

耀扬看向那照片中的枣红色骏马,几乎可以肯定她父母不过又是一个富家公子与平民女孩终究分道扬镳的俗套故事罢了。而这间逼仄的公寓,更昭示着某种始乱终弃的可能。

轻手轻脚躺回床上,耀扬将甜睡的美人揽回怀里。他打心底认同毛姆那段描述男性心理的名句——“实际上爱情是生活中无足轻重的一部分。我只懂得情欲。这是正常的,健康的。爱情是一种疾病。女人是我享乐的工具。”

自己贪恋她。耀扬突然发现承认这一点,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绾起她滑落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

只可惜,他在香港,她在纽约,几乎正好是地球的另一端。自己与她注定是露水姻缘。

注定么?这不是弱者的自我安慰么?

耀扬从来坚信自己会成为人上之人。哪怕一路独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被算计、被仇恨、被诅咒,耀扬自认都不在乎。他想要绝对的自由,去体验全部的世界。可孤身一人的世界,似乎也不是真正的全部世界。

既然舍不得,又何必勉强自己去割舍?如是想着,耀扬心中已隐隐有了成算。

叶斐的这一夜,无梦好眠。

美国的旧公寓隔音效果普遍不好,靠近墙壁一侧的叶斐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进门的声响,蓦然惊醒。

“Faye,你起来了么?”自己的房门也响起几下轻敲,传来的是妈妈叶宜庄的声音,“我买了Bear Claw,你想不想一起出来吃?”

“啊!”叶斐猛地坐起身来,旁边的耀扬被她动作扰醒,睡眼惺忪,开口正要问便被叶斐捂住了嘴,“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先不吃了。谢谢妈妈!”

耀扬此时也彻底醒了,见她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慌张样子,不免莞尔。他刚想说,干脆打个招呼,却又被叶斐一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急切地摆着。耀扬只得动作保证,自己绝不出声。她才放开自己,又忙去散落的衣物里挑出他的扔过来。幸而昨晚彼此情热欲烈,从门口一路拥吻进来,此时一身衣履皆在房内。

叶斐胡乱扣上耀扬衬衫上的扣子,见对方却是老神在在、偏头黠笑,叶斐又羞又恼,把大衣塞进他怀里,推着耀扬往窗边,比划着让他跳窗,从防火通道出去。

耀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但见她着实是着急,也便照做了。套上靴子,利落地翻出窗户,站定在那积雪的消防通道上,耀扬一把揽过探出半身的叶斐,深吻了下去。

“Faye宝贝,我在街口pancake店等你。早点来找我。”

耀扬的语气是那样不容反驳,叶斐只觉心头砰砰乱跳,几乎要跳出胸口了。

街口的pancake店与香港的冰室莫名有些神似。白色泛黄的地砖,看着就黏答答的吧台,百无聊赖的白人中年男子既是收银员也是服务员,无限续杯的homemade coffee,从十年前到现在一直都是1美元。

“Roy你怎么样,有没有着凉?”

“身上还好,就是心里有点冷。”耀扬故意吸吸鼻子,做出委屈的表情。

“对不起,Roy,其实我……”叶斐虽然极是愧疚,但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妈妈叶宜庄其实很开明,只是她心虚。她去港大读暑校,本是为了放下此前无果的执念,没想到遇到耀扬。旧结未解,新芜又生。耀扬也是香港人,甚至也是“出来行”的古惑仔,此等情形,她如何解释得清楚?

“我开玩笑的!我没在意。”耀扬不知底里隐情,只当她害羞,笑着用手指轻揉她的眉间,“别皱眉头。Faye这么漂亮,不怕长皱纹么?”

见他表情坦然,的确未有挂怀,叶斐心情也放松了下来,眨着眼睛撒娇道:“你觉得我漂亮呀?”

耀扬闻言失笑:“难道Faye还没有听腻别人夸你漂亮?”

“听到也习惯了屏蔽。从小我妈妈就常对我说,尤其是女孩子,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她的相貌,而在于她能创造的价值。别人夸你漂亮,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反而可能是偏见的来源。”

“伯母对你要求这么严厉?”耀扬记得叶斐之前说过,她妈妈是联邦检察官。

“这哪里算是严厉!她对自己才是真的严厉。你看她昨天又是整晚加班,现在补一觉,下午还要再回去呢。”

“伯母工作也真是拼命。”

“是啊,她一忙起来吃饭睡觉也能忘了。”叶斐似乎是叹了口气,“等下我得回去做点吃的,放在冰箱里存着。下周就要final了,我估计回不来。”

她的纯孝并不令耀扬感动,反而激起了他的熊熊恶念——耀扬蔑视所谓的亲情,那不过是包裹虚伪算计的骗术罢了。恰如他至今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机会亲手报复他那些所谓的家人。

默了好一会儿,耀扬忽而开口:“Faye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咦?”叶斐没预到耀扬突然转换话题,“毕业后呀……我爸爸想让我去三藩上学。”

“喔,是这样……”耀扬点点头,又沉默了好几秒,“Faye来香港吧!我们在一起。”

“啊?”叶斐愣住。

十六、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当耀扬站在积雪的防火通道回身吻她的时候,叶斐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爱上他了。

他们去中央公园坐马车,捧着热可可坐在滑冰场边的长椅上聊天;他们去百老汇看《歌剧魅影》;在零下20度、喷着白色水蒸气的街道边跺脚边吃着小餐车上买来脏水热狗……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许还没有100个小时,但叶斐知道,这就是爱,与此前青涩的迷恋绝不相同。

她与他的感情是彼此渴望、相互碰撞的。

耀扬那样喜欢她,那样灼热而直白,叶斐从未经历过。

叶斐清楚自己是美的,周围也从来不乏示好,但这些追求,就好像纽约或三藩一样,精致造作,永远保有余地,仿佛道路指示灯一样反复转换着固定样式的理智。

哪怕是她的家人,他们爱她不假,却从不能把她放在第一位。总有别的什么,比她更重要。好比她分道扬镳的父母,他们尊重了彼此的人格,却没给叶斐留下选择。诚然,她清白的身份与安全的成长,是Anthony与叶宜庄的心碎换来的。当年Anthony在复杂的环境下决定继承亡兄遗志成为Don Falcone。叶宜庄接受不了她的丈夫、她的college sweetheart、她的灵魂伴侣,要抛弃良心去作什么黑手党头目;她自己也受够了律所里颠倒黑白、唯利是图的工作,是以提出离婚,并决然地带着女儿叶斐离开三藩返回纽约。

而Anthony,他当然不想妻离子散,但他也比谁都明白,他挚爱的妻子、他高尚的知己、也是与他并肩对抗生活恶意与不公的战友,根本无法接受Falcone Family。

其实反过来也成立。Falcone Family的其他成员,也从来就没有接受过异族混血还是无神论者的叶宜庄。以前有哥哥Don Leo Falcone在,他们夫妇二人自可以逍遥自在。可一旦Anthony自己继任为Don,这种从心所欲的奢侈也就不复存在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们爱的结晶、唯一的女儿,需要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一个不会被踢裂肋骨、淋透机油、差点烧死的成长环境。

这些原委,叶斐都清楚。她的父母都很在乎她,谁也不愿承担这骨肉分离的罪责。而世上,还有什么比真相更好的辩护吗?

所以叶斐只有接受。

接受去新英格兰的寄宿学校读书,往返路程各半天,即便周末回家也只能待一晚。

接受一年中加起来只有不到两个月时间能见到她的父亲与堂兄,而这两个月她又必须与自己的母亲分离。

接受她的父母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各自有了新的交往对象,却还是放不下彼此,即使这种成人情感曾经让她又迷惑又厌烦。

她甚至接受了——虽然表面上并不承认——堂兄Jason Falcone粗暴掐灭了她对车宝山的思慕,毕竟Jason也是“为了她好”。 《QQ·群》qun 739!543!054

叶斐知道她的父母很爱她,她的堂兄很爱她。她读着藤校,衣食无忧,还有知心的朋友在身边。她不需要为未来的任何一件事真正烦忧。可时不时的,还是会有一股难以抗衡的委屈念头魇住她——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父母不能再努力一点不要分开呢?他们明明是相爱的。或者哪怕是为了自己,不要分开不可以么?

还有车宝山,他虽然从来待她好,但他究竟没有选择她。

叶斐也知道自己这样纠结近乎偏执,但她就是希望有哪怕一次,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选择她。

耀扬就是这个人。

只是,毕业后去香港,这着实不是一个小决定。实际上,叶斐有多么激动于这个想法,就有多么惧怕这个想法。

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生存压力,叶斐一直没有明确的职业规划——她似乎做什么都可以,如此,反而做什么都没有真正动力。她毕业将拿到的是社会学学位,这大半年来则在妈妈老友的一家华资物流公司实习。

实际上,她根本不大清楚自己之后要做什么。

之前,一直渴望与女儿团聚的Anthony Falcone提议她先去伯克利读个master。叶斐也答应了。所以,她又要怎么跟爸爸妈妈说呢?说她不读书了,她要去香港。去香港做什么呢?只是谈恋爱么?叶斐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更何况,耀扬他是社团人。

叶斐当然不在乎这一点——她自己就来自于一个意大利“社团”家族。Falcone Family统治北加州的地下世界已经快半个世纪了。她的父亲是现任的Don,她的堂兄是未来的Don。只有她,除了Falcone的姓氏,却不允许与黑手党有任何联系。所以,她的父母会放任她被另一个ganster “拐”去香港吗?

对,是另一个,不是她的小宝哥。

其实,车宝山之前的反应,已然清清楚楚告诉了她——她是Falcone家的一员。她所得到的、失去的,皆源于此。

那她叶斐到底算什么?

谁能剥除一切看到她、只是她?

翻过窗户坐在防火通道上,叶斐点燃了一支耀扬落下的绿More,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浸润着夜色的味道。

叶斐踌躇的情绪,瞒不了网路另一端的耀扬。

“Faye,你先来看看好么?我有惊喜给你。”MSN里出现如是一行字。

再去一次香港么?

做这个决定显然容易许多。春假时候,叶斐编了一个social work,迫不及待地飞向耀扬。

登上浮流山脉的一处野坡,直面后海湾,对面便是深圳蛇口。

“Faye你看,这里是曾经的逃港线路。听说几十年前,有人揽住篮球游过海,唔好彩就葬身鱼腹了。”

叶斐闻言叹息。

山海之间,此时风软云润,全然不见曾经九死一生的惊心动魄。东侧的滩涂上是大片的蚝田,坡下小林子边,一队野水牛徜徉着……叶斐此前实难想象东方之珠还另有这样一副田园野趣的面貌。

“从这处山坡下,一直到海边是一家农场,我已经买下了。”耀扬说着,拉起她的手,“我想把它送给你。”

“啊?”叶斐闻言惊诧,“送我?”

“是呀。Faye之前不是担心,没有正经事业,家人不同意你来香港么?我想在这片地上建一座物流中心。既然你一直在物流公司实习,就当过来帮我手,这样不就名正言顺了么?我把地契写在你名下,你家人就知我是认真待你,就不会不放心了吧!”叶斐心中大为感动:“耀扬,我……我真不知说什么……”

“说你愿意来就好了呀!”

叶斐闻此咬唇:“我是愿意,不过……”

“你还是担心你父母不同意?”

叶斐望向大海,没说话。

“Faye,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耀扬那双月光也照不进的夜色眼睛异彩流动:“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爱你、支持你,究竟是不是因为你满足了他们一直以来的预期?你不好奇么?如果有一天,你不按照他们的想法去生活,他们还会不会一样爱你。”

耀扬的语气如此温柔,说出的话却仿佛一击重锤。

是啊,她难道不好奇么?或许,她已有了答案——她想做的事,如果他们不支持;她喜欢的人,如果他们不认可……会怎样呢?

看着叶斐惘然若失的反应,耀扬便知道,自己果然攥住了她的软肋。

俗语说,永远不要考验人性。耀扬绝不同意,他偏要不停地考验,并以此证明这个世界的确跟他所理解的一样腐臭不堪。

“Faye,我听过一句话,说是多数人在25岁时就死了,一直到75岁才埋葬。人生远比我们想象的短暂。”总是呷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薄唇偏偏能吐出最具蛊惑力的话语,“没人能体验生活的全部,我们更无须被所有人喜欢。所以Faye,无论结果怎样,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好么?”

十七、吾家有女初长成

无力抵抗。

叶斐此时已隐约意识到了,她抵抗不了耀扬,从遇到他开始便是如此。

或者,是因为她根本不想抵抗。

他仿佛猎猎作响的自由旗旛,又好像是吹奏着追求真正自我的魔笛手,让她心甘情愿地亦步亦趋。

可她的父母,会允许她如此走远,走去大洋彼岸么?

“我们当然不同意!Faye你在开什么玩笑?!”

Anthony Falcone与叶宜庄,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们从来贴心的宝贝女儿会在她毕业典礼的前一天,给他们这样一个“惊喜”。原本庆祝的家庭晚餐,立刻变成了紧急家庭会议,

“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的。就当我是去gap一下。中间也可以好好想想自己未来要做什么。”叶斐尝试着偷换概念。

“你想gap一下当然可以。但你不认为这个决定太草率了吗?还有你的那个什么……partner。你真的了解他吗?”Anthony Falcone的语气仍然平和,只是他紧握的双手指节勃突,暴露了底里的焦燥。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叶斐咬着唇,因为没有底气,音调骤低,“而且这件事的重点不是他,而是我,是我想去香港。”

“可你去那里做什么呢?如果是学习物流行业,你直接去Simon的公司工作不就行了么?”妈妈叶宜庄立刻反驳。

“那才不一样!”

“Faye,亲爱的,我们并不是想限制你。”Anthony略微倾身向前,刻意柔声道,“做什么行业都没关系。如果你想要学着经营一家公司,你可以跟着我学习。或者,去Jason身边也可以呀!为什么一定要去香港呢?这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叶斐倒是庆幸堂兄Jason Falcone此时在意大利出差,若他此时在这里,估计房顶也要掀了。即便如此,情况也与她之前的预计别无二致,她的父母神态严肃,态度坚决。叶斐原本准备了一大长篇说辞,此时却突然不想说了。

他们似乎是理所应当如此的态度,让她原本的心虚、愧疚渐渐消散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愤郁取而代之。

“我还记得你们上次这样一起坐着跟我说话。”叶斐直视着她的父母,平声道,“你们对我说,你们要分开生活了。这并不是因为你们不爱我。甚至并不意味着你们彼此不再相爱。你们只是决定要走不同的人生道路,因此不能再同行了。”

Anthony与叶宜庄闻言一愣,没想到叶斐会突然提起他们离婚的事。

“我明白,虽然你们是我的父母,但你们也有自己生活,有自己想做的事。我理解了,接受了。因为我希望你们能过得开心。所以现在,我并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给予我相同的理解。难道你们不想我也能过得开心吗?”

叶斐的语气如此平静,可她说出的话却无异于毫无症状就落下来的原子弹。Anthony与叶宜庄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只有番茄、羊奶酪、罗勒和刺山柑混合而成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着。

“真是奇怪了!圣诞节的时候她还一点也没提要去香港。”

Anthony Falcone与叶宜庄回了主卧,坐在飘窗上。

这一方小天地曾是他们夫妇俩的秘密花园。那时Anthony因不听家里安排,去读了哲学而非法律,又执意与中德混血的叶宜庄结婚,被断了经济来源,仅靠作助教抵博士学费,再匿名写些蹩脚的科幻情色小说贴补日用。叶宜庄刚毕业,在南区法院作书记员,一份薪水养他们两人的衣食住行,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冬天只在睡前开一小时暖气;夏天的时候舍不得开冷气,8月酷热的晚上,他们坐在消防楼梯上吃披萨店关门前处理的冷披萨。多年以后,两人分道扬镳。叶宜庄带着女儿重返纽约,却还是选择住回了这间位于布鲁克林的公寓,甚至后来干脆买了下来。

“还有她说的那个partner,我有种直觉,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Anthony眉头紧锁,“她说是去年读暑校时认识的。她与你提过么?”

叶斐坚决的态度里有着不能再鲜明的对抗意味,她之前从未如此过。这怎能不让他警惕。

“没有呀。之前她完全没提过。”历来暑假叶斐都不在纽约,叶宜庄只作寻常,此前并未留意。

Anthony闻此,微抿嘴角:“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么?虽然她平时住宿舍,但你们时常能见,我以为你会发现些端倪。”

隐约的埋怨,叶宜庄听得分明,却无言可为自己辩驳,只得点了支好彩香烟。

叶宜庄素日工作起来简直不是一个“忙”字可以形容。生活上,反倒是叶斐照顾她这个做母亲的比较多——叶斐每周至少回家一次,买日用、做家务、送干洗,临走再用三明治、炖菜和水果沙拉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叶斐的学业从不用她操心,也从不给她惹麻烦。时长日久,她竟有些忘了要关心自己这个女儿的日常生活。

她的Faye把她自己照顾的很好啊!叶宜庄不时骄傲地这样想。可现在却出了这样的突发事件,叶宜庄不仅心虚,更是愧疚的。

前妻的沉默让Anthony心中更添郁闷,正要再抱怨她几句,却见叶宜庄将抽了一半的烟递给他。

“很抱歉。是我对Faye关心不够。”叶宜庄诚恳道,“你觉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Anthony看着那支烟,似是叹了口气,到底接了过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真没想到她会……提起你我分开的事。”

的确,这么多年来,叶斐从没用离婚这件事作为筹码对他们提过任何要求。甚至,叶斐对他们分开这件事的态度,比这两位当事人看起来还要坦然。这让Anthony与叶宜庄都很得意,认为他们对这件事的处理极为成功。

“是啊……”叶宜庄也叹了口气,随即皱眉道,“这样不行。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难道是那个什么partner鼓动她去香港么?我们不能让她去。”

Anthony点点头,吸了一口烟,又递还给叶宜庄。

其实他完全可以接受叶斐不去伯克利读书,亦或胡闹式地开什么公司,甚至她什么都不想做也可以。在Anthony心里,他曾经背叛了自己换得的权势与财富,不就是为了能让他所爱的人免受生活的胁迫?

而叶斐,她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的血脉,他的珍宝,他与这冷酷世界唯一的和解。他愿意为她达成任何愿望——当然,前提是她不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Anthony知道这样的想法有些自私,但他觉得自己有资格自私一次。离婚时叶宜庄执意带叶斐回纽约,为了女儿平安成长,他没有阻拦;叶斐高中毕业前,叶宜庄与未婚夫分手,又查出甲状腺瘤,叶斐因为不放心她而选择留在纽约上学,对此Anthony也接受了。而如今,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唯一的愿望便是剩下的时光里,有女儿陪伴在身边。

可叶斐却说,她要去香港。

Anthony不能不想到上一个拒绝他的贴心安排、非要去香港的那个孩子。

难道Faye是为了他?

不可能。Anthony很清楚车宝山是怎样的一个好孩子——他绝不会引诱Faye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

“过完明天再说吧!明天是毕业典礼。她不是说后天出发么?不如我们和她一起去香港,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

十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夜色掩映中,明红色的林宝坚尼一路向西北方向驶去。车外密林般的楼宇逐渐稀疏,直至两侧皆是乡村不甚明亮的路灯下交错的暗色菜田,华丽超跑最终停在一间两层高的农舍前。

“耀扬哥好!”院内几个男子听得车响出来探看。

“嗯。在打边炉?”

屋前是一片菜埂,边上支起一架黄瓜藤,再旁边收拾出一片水泥空地,放着几个小马扎并一张简易小桌,桌上一口平底火锅正咕嘟泡。

“系呀!耀扬哥一同食呀!”那几个男子都有些围村人的憨态,面对耀扬的神情艳羡中带着讨好。

“唔用,我堪堪食过。”耀扬面上微笑,心里却很嫌弃,直奔主题,“阿原呢?”

“原哥说是约了运输署d人,会迟小小。”

耀扬闻言点头:“我去海边转转,他到咗再call我。”

来时的小路步行至海边,不过十分钟。进入水域,向北是深圳,向西是珠海。方圆两公里,除了刚才一户再无人家。

完美的走私渡口。

说起来,这片曾经又有蚝田、又有耕地的李家村,倒退几十年,也是屯门数得上名号的大围村。其宗族自清代迁入,是香港本地的围头人。只是这十来年,村内青年纷纷去了工厂,不再务农,留居的人口越来越少。数年前,原先的族长也是村长,收了近公路的外围丁权卖给房地产公司,血赚一笔后立刻移民。靠海这一侧,田瘠狭长距公路又远,收之无利,无人问津。原本的户主同是李姓,传至这一辈是兄弟二人。哥哥叫李一原,便是耀扬口中的阿原。

早年李家围村去九龙、港岛蒲的年轻人中,出了好几个颇有名气的东英大底,是以之后出来行的,基本都泊了东英码头。李一 《QQ·群》qun 739!543!054原也是因此结识了耀扬,并拜在门下。月前,他那烂赌的弟弟在澳门欠了一大笔高利贷,眼见着剁手跺脚的关头,李一原求耀扬出头才将之救下,那笔重数也由耀扬代为清还。

奔雷虎对自己手足虽则不错,但也不是助人为乐不求回报的人。他之前与豐平物流合作,有意自办一个物流仓库,为日益昌隆的走私事业打掩护,早便看上了李家的丁屋与农地。此次顺势软硬兼施,迫得李一原地契相抵。

出卖祖业,李一原是千万个不乐意。他父亲已故,老母尚在,与也是寡居的姑母同住。两位阿嬷皆是花甲之年,安土重迁,不肯离去。但当时情形,哪里容得他们二话?好在建造物流仓库并非一朝一夕,又因耀扬将聂斯启关进club冷库差点冻死之事,与豐平物流交恶,工期搁置。李一原心中窃喜,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耀扬无意再拖了。他与新泽西的黑手党家族代表琦温斯丽达成交易,需要提高迷幻邮票的产量。仓库如何权且不提,收拾出这座偏僻农场,便可先建一个简易的渡口,作为增发LSD的运输路线。

之前他与叶斐说,要将李家农场送给她,便是想要将农373039场产权转到她名下——她既是美国人,再做物流公司便有了跨国合资的烟雾弹,且利于规避风险。如此暗渡陈仓,又得佳人相伴,岂不是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之事。

耀扬想起,早上叶斐打来电话,说她的父母要来香港看看。他明里表示欢迎,心下却对这种家长行径很是反感——自己若真存了歹念,他们的女儿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当然,将偷运迷幻邮票的李家农场写在叶斐名下,这会给她带来什么风险,则不在耀扬的考虑范围之内。

耀扬记得叶斐提过,她母亲是联邦检察官,父亲那边则说得模糊,只道是在北加州有个葡萄酒庄。想来她爸爸家是典型的美国uppermiddle class人家,怪不得如此矫情!若非当真心悦叶斐,他才不会浪费心机敷衍她的父母。

凑巧的是,给琦温斯丽的第一批货也需要在那几天发走。耀扬自负强智,多线作业也无妨。不是更有效率么!

可是正在高效运转的,并不只有耀扬的计划。

大西洋城泰姬·玛哈尔赌场,牌桌对面,另一个香港人正在游说琦温斯丽。

韩宾同为洪兴12揸fit人,自90年代开始主营跨国走私,开始只在东南亚范围,两伊战争后乘乱试水了些许石油、军火的大买卖,近年已颇有所成。韩宾忌惮九七在即,逐渐将身家移去泰国,平素少理香港江湖事务,此次乃受太子之托狙击耀扬,便是要策反琦温斯丽,拿到迷幻邮票运输的具体时间地点向警方报寸。如此一来,兵不血刃,便可置耀扬于万劫不复之地。

耀扬之前开给琦温斯丽的条件,本就不太厚道。相较之下,韩宾提出走私盗车的补偿合作则是诚意满满,风险又小。加之琦温斯丽厌恶耀扬的傲慢,甘辞厚币之下便被说动了。

于是,耀扬的屯门印刷工厂,迷幻邮票甫一装车,便被缉毒署并大队特警包围了。骤临事变,耀扬倒也了得,全面不利的形势下突出重围。

生死之际,他顾不得思索缘由,当机立断直奔李家农场,意欲逃往澳门。没想到渡口处又遭太子、陈浩南一众伏击。近身手下,死走逃伤。耀扬则侥幸跃入了漆黑的大海。

夏夜的海水虽不冷,却难辨方向,耀扬游入海中,为保存体力不知浮了多久,直到看见星星点点的对岸灯火,方才奋力游去。

曾经由北至南泅渡亡命,此趟却是由南至北。当耀扬精疲力竭地躺在蛇口的滩涂上,只觉恍惚得难以置信。

他出身微贱,自幼无人疼惜,十来岁就出来行,自认历遍了世间的艰难与龌龊。血里火里,他以为自己挣出来了。可此时腕上遍镶南非美钻的伯爵表已然停摆,定格在他输光一切的时刻。

不!他还没输光!他在大陆还有不少资产,即便港府通缉暂不能回,只要让他缓过这口气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不是难事。届时再杀返回去,必定能将太子、陈浩南还有整个洪兴撕个粉碎!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耀扬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到周围越来越亮。

日出了……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

耀扬缓缓睁开眼睛,脑子里乱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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