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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无其实还挺喜欢今天的天气的,阳光明媚,没有暴风雨和在海底待着时的湿冷。
“原来在这里啊。”敖楼目光幽冷,随着潮无的身躯遭到破坏,没有了阻隔的龙珠感应到了主人,毫不留情的抛弃了潮无,朝着敖楼的另一个掌心飞去。
龙爪从潮无胸口抽出,潮无的身体没了支撑向前倒去,这把老骨头也确实撑不住了。
但意料之外的,他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一双手接住。
潮无抬起那双越发浑浊的眼睛,对上了敖楼……不,应该是拿回身体主动权的匙江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那只手的寒冷,潮无无声地笑了。
他靠在那只手上,仰着头,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匙江的指缝间。
“看来我输了,兄长。”
匙江却道:“我来这里不是想跟你争输赢的。”
或许胜负这种东西,只有那条黑龙在乎。
不过这种兄弟之间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敖楼不太感兴趣参与,作为一个打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只按在潮无肩膀上的龙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人手,覆在指节的鳞片一片一片的消退,露出下面属于匙江的苍白皮肤。
潮无抬起枯萎成树枝一样的手,按在匙江的手背上,事到如今,他的血竟然比匙江的血还要有温度,但很快也会消失。
“……我想了很多年,我们之间会是什么结局?”
匙江没有打断他,龙珠已经随着敖楼一起回到了匙江的体内,消失许久的力量感正在缓缓回归这具尸体,匙江有很多时间慢慢听潮无的遗言,当然,前提是如果潮无的时间也很多的话。
“但我没有后悔过,我确实太自信了,以为我真的能再杀你一次,明明这四千年来,我比谁都有长进……我收服了敖症的灵魂,以为我就能压制了所谓的龙脉……可人和龙还真是天差地别,人类再怎么努力,拥有平常人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也无法战胜龙。”
敖楼在意识空间里听得很满意,毕竟潮无说的是事实。
“我不甘心啊……兄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在恨你什么,因为你被选择了,而我没有被选择吗?我的母亲不爱她的儿子,却爱别人的儿子?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脉,但为什么我们的人生却完全不一样呢?”
匙江的眼睛望向那座祭坛,眼眸里似乎还能倒映出四千年前这里举行祭典的盛况。
可阳光之下,南屿部落只剩他们两个还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今天过后,就只剩他一个了。
窃天秘术会让潮无的灵魂永不超生,他甚至没有转世的机会。
“在你身上的责任,信任,依赖……你觉得这些是困住你的囚笼,可这些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潮无苍老的身体在匙江的掌心里慢慢冷却下来,那些裂纹不再扩张也不再愈合,这尊被时间遗忘的旧雕塑,终于走到了尽头。
“……如果时间重来,我大概也只会想,如果我们身份对调的话,你我是不是都会过得更开心一些?”
匙江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已经随风消散的潮无。
“……谁知道呢。”
已经死去的潮无,没有听到这最后一句,大概听到了,他也不会满意的。
追求了四千年的东西,对他来说永远都不会有一个满意的答复,执念之所以被称之为执念,就是因为它解不开,总是让人心怀芥蒂。
匙江将手收回来,潮无的身体彻底风化消逝。
四千年了,那具靠着窃天维持着生命运转的身体,早就该和南屿部落一起风化了。
甘昭撑着刀走过来,在离匙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匙江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是让甘昭血液发冷的漠然。
而随着潮无的死去,原本晴朗的天空,在此刻变得乌云密布,紧接着便是雷声大作,暴雨随之倾泻而下。
没人在乎这场雨是不是欢送潮无的离别,因为此刻甘昭将刀对准了匙江。
还有匙江身后出现的黑龙虚影。
“看来你想起来了,那我应该喊你甘昭,还是……莲?”匙江语气淡淡。
甘昭的目光带着痛苦和挣扎。
“……在我接受黑龙血脉的时候,就想起来了,莲也好,甘昭也罢,轮回转世的都是同一个灵魂。”
一阵空灵的声音从匙江身后传来,黑龙看不出什么表情,祂只是居高临下望着匙江和甘昭:“你们人类真有意思,恩怨这种东西,转世了也放不下?”
莲在死的时候,带着后悔,许下了一个愿望。
如果他有来世的话,一定要再次遇到匙江,他不知道匙江和敖楼的事,他只是想再来时再一次遇到匙江,给他赎那一刀的罪。
可他生前杀了太多人了,光是在阴界赎罪就花了很长时间,人类的转世转世的是灵魂,当灵魂的罪孽洗清,才拥有转世的资格。
再一次降生,和过去的容貌完全不一样,这一次,名为甘昭的少年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血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临死的遗愿导致的,这一世,是他还真和匙江扯上了更混乱的关系。
因果这种东西,难以判断,就像与南屿部落有缘分的昆吾剑不会真的无缘无故和一个陌生人有联系。
许昆吾与甘昭的相遇,是四千年前两人在南屿部落就种下的因果。
敖楼和匙江拥有龙族的特殊眼睛,从他们见到甘昭的第一眼,就知道甘昭是莲的转世了。
不过对匙江来说,没有莲记忆的甘昭,和莲没有任何关系,毕竟前期的甘昭实在是太矛盾了,和匙江记忆里的那个战士莲不太像。
这一点,反而是潮无到死都没有发现,莲的灵魂是跟着他投放昆吾剑剑魂在黄河时跟着他来到这里的。
而对于恢复记忆的甘昭而言,他无疑是痛苦的。
毕竟作为莲时,他不知道匙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是在转世为甘昭之后才明白当年匙江遭受的是怎么样的折磨。
但甘昭的心情却和当年死时许下心愿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不应该在世间存活这么久。
比如潮无,也比如,匙江。
如果他再一次遇见的匙江,是一个已经和自己一样轮回转世的灵魂,他愿意再一次成为他的下属,他的左膀右臂,为他做牛做马,去赎当年那一刀的罪。
可千年之后,他再一次遇见的还是千年前的匙江,一个在岁月里杀人如麻的匙江。
如果他还是甘昭,他可以无所谓,这些只为自己自保。
可他偏偏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过去是个怎么样的人,也想起来最开始的匙江是怎么样的人。
他做不到像甘昭那样无事发生的安稳度日。
他想做的是,让这个在岁月里,和潮无一样犯下了无数罪孽的匙江,得到解脱。
虽然这个解脱是他自以为的,作为莲,他不相信匙江真的能在这样的岁月里,和把他变成这幅下场的罪魁祸首之一绑定能感到快乐。
当匙江的灵魂真的解脱时,他也一定会再次去陪他,这是他欠匙江的。
“瞧瞧,他想起来之后反而想杀了你啊,我亲爱的共犯,当年你这个首领当的到底是有多不受人待见啊?”黑龙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匙江身后拱火。
而匙江站在高台,看着神色痛苦的甘昭,他的嘴一如既往的毒:“人类放弃自以为是和自我感动,或许能轻松的多。”
说完,他眉头一拧,语气里是明显的厌恶。
“莲,四千年前你的背叛是我觉得最可笑的,这份信任不管过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你都还不起。四千年后,你这副想当救世主,为我好的姿态。也最让我觉得恶心。”
连甘昭这个名字匙江都不想喊了,毕竟如果真的是那个甘昭的话,他可能还会听话一点,但作为莲,战士的想法可比一个老实人多多了,也更复杂。
这一次,匙江看起来没打算再让敖楼来帮自己代打,他抬起手,掌心中迸发一阵带着雷电的火光,随后一把龙骨制成的长枪出现在他掌心中。
而作为龙骨的主人,敖楼倒在后面看的津津有味。
抛开别的不谈,敖楼还挺喜欢匙江在战场上杀人的样子,作为首领,他也许不够格,也没什么责任心,但作为纯粹的杀戮机器,敖楼想,匙江一定是愿意的。
这四千年来,也没少有猎物是死在匙江手里。
潮无偷走了龙珠,匙江可以把这个杀敌的机会给敖楼,但和莲的恩怨,匙江很明显是要自己去解决的。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尽管如此,我也不愿意看你这样堕落下去,我一定会让你解脱的。”甘昭眼中有泪,他再一次目光坚定,看样子哪怕玉石俱焚,他也要把匙江再一次杀死。
匙江将手中的龙骨长矛挽了个花,矛尖也指向了甘昭。
“行啊,我也懒得去猜你们这些总觉得自己是为了别人好的人是什么毛病了,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的还给你,我会让你解脱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