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89 / 91 章 · 3,703

3,600字08-11

海水拍打着断裂的礁石,潮声从远处层层涌来又退去。

甘昭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断角处新结的血痂被海水泡得发白,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抬头望向面前这片废墟。

这里就是匙江口中南屿部落的旧址吧。

过去这里是平原,但随着海外线的上涨,大部分地方也被埋了。

他没见过南屿部落鼎盛时的模样,此刻的荒芜也很难让人想象出,四千年前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

有处最明显的地方,是一块略微高起的平台,石面被磨得很平,边缘刻着已经被风化到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看起来应该是一座祭坛,或者某种集会用的高台。

甘昭踩着湿软的泥土走上去,靴底碾过不知道是不是四千年前留下的碎裂陶片,脚下发出了细密的咔嚓声。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旧址,然后停住了。

在祭坛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祭坛上一动不动,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袍,头发是全白的,被平原的风吹得凌乱地贴在额角。

甘昭眯起眼看,发现那人皮肤松弛,皱纹从指节一直蔓延到手腕,褐色的老人斑斑驳驳地分布在手背上。

看起来很明显是个老者。

对方像是察觉到他的靠近,睡眼惺忪般抬起眼皮看向他。

甘昭握紧了刀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双眼睛他不久之前才见过。

潮无抬起眼看他,声音也比那个分身听起来更沙哑。

“是你啊,小家伙。”

要是他还是年轻的样子喊甘昭小家伙,甘昭也许还会反感,可现在看着苍老的潮无,甘昭倒是默认了对方对自己这样黏糊的喊法。

“我也没想到……你原来长这样。”

毕竟之前他所见到的潮无分身都是年轻时的样子,这样的潮无还是甘昭第一次见,也是因为与其他分身的不同,更让甘昭肯定,这就是潮无的本体。

潮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松弛的皮肤和褐色的斑点在光线下一览无余。

“窃天反噬,加上刚才那个分身被你小叔打碎时牵扯到本体的伤害,这四千年里被我吃下去的那些灵魂终于开始反过来吃我了,挺公平的。”

甘昭没有被他这种平静的语气迷惑,越发敏锐的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些覆盖了整个废墟,从潮无身上散发出来的巫术气息,比在墓室里强烈得多。

甘昭咬了咬牙,刀刃向前递了半寸。

他现在体力所剩无几,刚才在海底被冲击波掀飞时撞了好几次石壁,肋骨大概裂了一根,每喘一口气都在疼。

潮无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真是有意思,你是敖症的儿子,有着他的血脉,可他活着的时候畏畏缩缩的,和你这股不要命的勇气比,真是天差地别。”

说着,潮无从石板上站起来,那股压迫感骤然变了。

原本那些只是安静弥漫的巫术气息开始收拢压缩,凝聚在他周身,形成一种肉眼几乎可见的扭曲。

甘昭没有等他先动手,毕竟孩子虽然莽,但孩子也没那么笨,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多拖一刻,敖楼就能多一刻赶到这里。

说实话,能找到这地方,甘昭都觉得自己撞了大运。

刀刃破开空气,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直取潮无颈侧。

潮无侧身,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他的左手抬起,指尖在刀身上轻轻弹了一下,甘昭瞬间感觉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了,刀差点脱手。

他咬住牙借着那股力旋身转刀,刀锋划向潮无腰腹,潮无用掌心接了那一刀,掌纹被刀刃割开一道口子,黑血渗出来,但他的手掌没有收回去。

“看来哪怕进化了,你和真龙也有区别。”潮无语气带着嘲讽,下一瞬,甘昭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七八步远,双脚在湿软的泥土上滑出两道深沟,膝盖弯了一下才勉强撑住。

甘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潮无碰到的地方多了一道黑痕,正在缓缓蔓延。

潮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痕蔓延的速度,“半吊子,你的龙血还没完全融合,如果等你完全融合了再来,或许还能跟我多打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刚朝前走了一步,甘昭脚下的地面就剧烈震动了一下,整个人重心失衡向前踉跄,潮无的身影在他面前一晃就到了,那只苍老的手直取甘昭胸口。

甘昭仓促举刀格挡,刀身被那只手压弯了一个弧度,嘎吱作响,快要撑不住了。

潮无看着他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嘴角那抹淡笑又浮起来:“说起来我应该与你母亲有一面之缘,你的眼睛和她很像。”

甘昭瞳孔骤缩,吼了一声,刀身猛地弹起,把潮无的手震开,而他自己也被反作用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用刀撑着地面硬是稳住了身形才没跪下去。

其实甘昭心里清楚,潮无大概率是在骗他的,想要激他出错,可母亲实在是最能牵动甘昭情绪的存在。

胸口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中裂开了,血从衣襟里渗出来,染红了甘昭的领口。

潮无正要跟上一步,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住了。

甘昭喘着粗气顺着潮无的视线望去,看见废墟边缘的浅滩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逆着光,身形被身后的海面映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敖楼赶来了,或者说,是用匙江的脸站在那里的敖楼。

他居高临下看着潮无,目光从那具苍老的身体上扫过,然后落在甘昭身上:“好小子,能扛到现在。”

甘昭撑着刀站起来,肋骨处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敖楼的目光重新落回潮无身上,他迈步走进了南屿部落的旧址。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让空气里那些黏稠的巫术气息往后退一寸。

潮无转过身面向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在我预想里,你来的时候应该见到的是他的尸体。”

敖楼说:“你那分身太不经打了。”

潮无没有再回话,双手抬起,十指结印,那些凝聚在他周身的巫术气息骤然膨胀开来,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震碎成齑粉,连断壁残垣都在那阵冲击中出现了新的裂缝。

敖楼没有停步,迎着那道冲击波继续往前走,看起来潮无的攻击对他毫无作用。

潮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结印过程中开始发抖,那些原本压缩得极致的巫术气息开始失控般地向外倾泻。

他被迫在原本的结印中加入了更多控制手段,可他越是想控制,那些力量就越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

敖楼在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的身体撑不住了,龙珠没有接受你,自然也不会帮你修复这具身体。”

潮无没有反驳,他维持着结印的手势,但小臂在微微发抖。

他在很久以前就不再是那个会把自己逼到极限的年轻巫师了,岁月让他已经学会了精确控制每一分力量的消耗,精确到不会多浪费一丝一毫。

但今天,敖楼的出现,让他被迫在很短的时间内消耗掉大量原本还能支撑他一阵子的储备。

“撑不撑得住,打完才知道。”潮无放弃了那些发散型的术法,改为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双手之间,凝成一道细小但致命的束线,朝着敖楼眉心射去。

敖楼躲都懒得躲了,那道束线在距离他眉心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束线的尖端迸出一串密集的火星。

敖楼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将那道束线攥进掌心里。

黑色的术法光线在他指缝间挣扎着扭动,随着他收拢手指,那束线就断了,碎成光屑消散在空气里。

潮无失去了结印的平衡,双手被反震得向后弹开,那两只手上出现了更多裂口,有黑血从裂口中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这次敖楼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向前迈步,右手化龙爪,指间的鳞片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那一爪直取潮无胸口,潮无仓促侧身避开要害,被爪尖划过肩头,留下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的深口,黑血瞬间涌出,染透了他那件旧袍的右半边。

潮无强撑着让自己站直,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你杀不死我的……我有窃天,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带着我的诅咒,我就不会死!”

敖楼在他面前站定,那双猩红的眼睛离他只有两步远。

“行啊,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诅咒还能撑多久。”

随着敖楼话音落下,潮无便瞪大了眼睛,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些散布在世界各处,附着在被他窃天诅咒过的人身上的契约反馈,正在逐一减弱,从根部拔除。

潮无艰难地调动最后一点感知力去探查那些契约的松动,他探查到的反馈让他难以置信。

“你们做了什么!?”潮无难得这样不顾形象的朝敖楼大喊。

敖楼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掏了掏耳朵。

在灵魂空间里,匙江正握着一只纸人,那纸人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一个都对应一道窃天诅咒,匙江面无表情将这些名字挨着挨着划去,这是在以潮无看不见的方式削弱他的生命力。

这是匙江醒来这千年里,和敖楼一个一个找到的。

这么多年了,潮无以为他们只是在游荡,或者杀人吃人,觉得他们只有杀戮这一种方式可以活下去。

但其实实际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也顺手把那些被窃天诅咒缠身的人的命数还回去了而已。

潮无听不见灵魂空间里的动静,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契约的反馈正在成片成片地熄灭。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衰变,原本只是老去的外表,现在那层衰老正在向内渗透,皮肤下也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

“……我还真是对你们太放心了。”

敖楼抬起右手,龙爪张开,掌心的纹路里还在渗着混杂着两个灵魂的血液。

他向潮无毫不客气攻去,潮无下意识抬起双手格挡,那双已经布满裂纹的手臂在半空中架住了敖楼的龙爪,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碾磨声。

但反噬在加深,他腕部的裂纹也裂得更深了,从手腕向小臂蔓延,本体的骨头在那一爪的重压下从内部发出碎裂的声响。

不依靠巫术,只凭借肉身格挡终究是扛不住,在潮无身体彻底崩溃时,龙爪穿过他的双臂,划开正在衰变裂解的皮肉,直直地没入他的胸口。

一颗泛着金色光芒的龙珠,随着潮无的身躯破裂而显现了出来。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