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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无再次看向被缠绕成茧的匙江和敖楼。
一个被缠得密不透风,一个正在锁链的拉扯中徒劳挣扎。
看起来这场胜利是属于他的,但潮无眉头却越皱越紧。
锁链还在收紧,阵法的光芒依然强盛。
潮无做这具分身时,留了个心眼,为了让分身尽可能持久,他刻了一些循环术式在分身的骨血里,其中有一条是对外界环境的感知。
海底墓室最不该缺少的就是水声。
哪怕山体崩塌,海水灌进来,水声只会更响。
可现在,水声消失了。
潮无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就在他蹙眉凝神想要重新感知外界的那一刻,包裹着匙江的那些黑色锁链停止了收缩。
它们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一动不动,随后那些锁链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从内部撑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膨胀。
甘昭刚从墓壁上爬起来,断角处又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刚出来,甘昭就看见了锁链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裂缝里有光渗出的,猩红的,和匙江还有敖楼的眼睛很像。
紧接着,锁链碎了。
碎片落地的瞬间就化成了黑烟,散进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潮无沉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被锁链包裹的人影重新露了出来。
身形是匙江的,但气质和匙江可谓是天差地别。
当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无疑是猩红色的,不过是属于敖楼的猩红眼眸。
“……刚才装得很累吧?”潮无沉声问。
“匙江”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还行,我刚才要是强拆也能拆,但怕伤到某个睡棺材睡出后遗症的废物。”
“匙江”把右手举到面前,龙鳞飞快覆盖了手背,掌心朝外,对着潮无的方向。
“哄完小孩儿了,想试试你的阵法对我还有用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拳,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墓室里的油灯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只余那些残余的阵纹在黑暗中挣扎着发出最后一丝微光。
潮无快速做出反应想要防御,但法杖还是发出一声脆响,潮无余光看见杖身中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从杖尖一直裂到杖柄。
而那些从地面延伸出来的锁链在同一瞬间全部崩解。
“匙江”……或者说操控这具身体的敖楼,他抬起脚,朝前迈了一步,他脚下的石板龟裂开来,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整座墓室都在跟着颤动。
“你这分身还能撑多久?”敖楼语气戏谑,他用匙江那张好看的脸做出这种表情,潮无看得牙痒痒。
潮无握紧法杖裂缝处,指节发白,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角的血没有擦,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上,渗进那些已经不再发光的阵纹残迹里。
他不想回答敖楼。
但敖楼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那些散落的阵纹碎片时,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
那些残余的阵纹光芒碰到他的衣摆就自动熄灭,墓室的穹顶在他头顶开裂,石缝里透下海水。
怪也怪了,海水没有涌进来,它在裂缝处停住了,只在边缘翻着细碎的白沫。
“你们两个刚才……”
“我不是说了吗,逗小孩儿玩玩而已,只有你这个小孩儿当真。”敖楼替他把话接完了。
潮无气得肩膀都在发抖。
可他真的以为自己经历过四千年的历练,窃天会为他延长寿命,但也让他的灵魂注定永世不得超生,做到这个份上,他应该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巫师了。
为什么呢……就因为对方的种族是龙吗?
敖楼漫不经心翻转着匙江的手欣赏,“你这分身能承载的巫术上限有多高?”
说着,他抬起右手,五指分开,“你刚才很得意吧?觉得自己赢定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收拢手指。
“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了,我的胜负欲也没变。”
潮无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法杖,上面出现的裂缝如同藤蔓一样迅速蔓延,杖身的表面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大有要突破法杖去抓他自己的错觉。
潮无猛地抬头,对上了敖楼的视线。
敖楼在原地站直,然后将脊背向后一仰,下一秒,他整个人从内部炸开。
潮无吓了一跳。
有什么东西从那句身体的内部撑破了那层人形,以极快的速度膨胀扩张,直到冲垮了墓室的穹顶,也撞开了头顶那片被停住的海水。
甘昭是第一个被冲击波掀翻的。
他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水流推了出去,在混乱的水流中撞了好几道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在他水性好,很快就适应了,当他睁开眼时,面前是一副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的画面。
墓室没了,连同整个愚巫山的山底被从内部撑开,裂缝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碎石和泥沙混在海水里翻滚。
而在这一切的正中央,一道巨大的黑色轮廓正在舒展身形,龙鳞在海底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沉冷的铁色,每一片都比一个人还要大,从头到尾延伸出去的弧度几乎占满了整片南屿海底能见的范围。
龙首微微低垂,猩红的竖瞳俯视着下方废墟中那个还勉强站立的人影。
龙尾扫过之处,礁石崩裂,泥沙翻涌,连海底的地形都在被改写,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龙吟。
这是敖楼化了原形。
真龙之躯的本体,比甘昭见过的敖症尸体还要大。
怪不得敖症这么怕这个弟弟……
过去敖楼很少在匙江面前变回原形,变了也只是一小部分,并不会展现他的本体大小。
毕竟他上一次变回本体还是太久远了,久远到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体展开来是什么感觉。
潮无站在废墟上,法杖只剩半截,裂口处还残留着几缕微弱的蓝光。
他仰头看着这道几乎遮蔽了整个视野的黑色巨影,嘴角那道血痕一直延伸到下颚,他都顾不得去擦。
“原来你们一直留着这一手的。”潮无几乎是咬牙切齿。
将他们引入这巫山之局中时,潮无以为自己的阵法有效,不管是敖楼还是匙江,经过四千年,他们不会变强,而是被时光削弱,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黑色的巨龙张开嘴,海水倒灌入喉,随即又从齿缝中压出,化作一道裹着海水的冲击波,直击潮无所在的位置。
潮无反应还在,勉强闪开了。
他扔掉那半截法杖,残破的双手结了一个术印,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身前展开,堪堪挡住冲击波的余势,不过他的身形还是被推得向后滑了七八丈,双脚在海底泥沙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敖楼,忽然笑了,虽然笑的有些勉强。
“你是有本事,可你杀不死我,这只是一个分身而已。”
敖楼没有回应他,只是低下龙首,猩红的竖瞳倒映出潮无那张惨白的脸,这样的庞然大物靠近,自带让人喘不过气的威慑。
“你说的对,一个分身而已,我要杀的……是你的本体。”
龙尾从侧面扫来,撞碎了那道已经满是裂痕的屏障。
潮无的身体被拍进礁石里,石碎四溅,他那具肉身在撞击中又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强撑着石壁爬起来,半边身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那你试试看啊。”他喘着气还在挑衅敖楼。
龙爪已经抬了起来,五根覆满鳞片的巨爪张开,每一根都比潮无整个人还长。
海水在爪尖处被压缩凝结,形成五道半透明的压力刃,直直朝着潮无所在的位置劈了下去。
潮无没有躲,或者说,这一次,他根本躲不开。
那些压力刃覆盖的范围太大了,潮无只能仰着头看那五道阴影从头顶落下。
所有的巫术攻击和防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这具分身内部的核心术式被黑龙的攻击精准地碾碎了。
分身像一面被敲碎了中心的镜子,从胸口的位置开始,裂纹向四肢扩散,皮肤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正在消散的结构。
敖楼的眼睛可以看穿很多东西,包括潮无分身的核心。
潮无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眼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我等着你们来找我。”他撂下这句分身最后的话。
黑龙居高临下,那双猩红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潮无的身体正在加速崩解,从胸口开始,那种消散的势头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和腰腹。
他的视线越过敖楼的龙身,望向更高处那片在震荡中翻涌的海面。
那具分身彻底散成了粉末,混在海底的泥沙里,转眼就不见了踪迹,只剩半截法杖的残骸落在礁石缝隙中,最后一点蓝光也熄灭了。
敖楼垂下龙首,望着这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废墟。
“又跑了。”黑龙喃喃自语。
灵魂空间里,正在深处安静待着的灵魂睁开眼。
匙江的声音从灵魂空间里传出来,“跑不了,你把分身打成这样,他本体也好不到哪去。”
“我知道。”敖楼变回人形,他是真喜欢匙江的脸,变回人类的姿态之后还是用的匙江的皮囊。
敖楼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甘昭在刚才那番冲击中不知被卷到哪里去了,但敖楼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还在,正在往某个方向移动。
看来那小子是趁着刚才的混乱,去干别的事了。
“他倒是会挑时候。”敖楼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双脚在海底一蹬,整个人如一支箭矢般向上射去。
海水被他破开一道白线,越往上升光线越足,潮湿的风裹着盐粒扑面而来,头顶是灰白的天空,远方是愚巫山断裂的山脊。
敖楼沿着甘昭气息消失的方向而去。
那是南屿部落的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