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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一千二百年左右。
林家家主林朝阳举家迁往临安。
新府落成之时,林朝阳将祖传的三祖神母青铜雕像,供奉在了府中佛堂。
某年,林朝阳的五十寿辰,林府大办宴席,场面极为热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一个白发男子途经林府,不知是被府内的喧嚣吸引,还是本就专程前来寻人。
他静静立在府门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贺喜宾客。
看门的护卫只当他是沿街乞讨的乞丐,林府向来有善名在外,护卫便随手拿了两个馒头递给他。
白发男子低头看着手中被硬塞进来的馒头,沉默许久,忽然轻笑出声。他咬了一口馒头,走上前,笑着对方才施舍他的护卫问道:“这位好心人,府中主家是有什么喜事吗?”
护卫性子和善,也乐呵呵地回应:“今儿是我们老爷五十寿辰,正办寿宴呢。”
听闻此话,白发男子再度抬眼,望向热闹非凡的林府庭院,目光落在了正携着子女,与各路贵客谈笑风生的林朝阳身上。
林朝阳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自己,下意识抬起头,恰好对上了白发男子那双猩红的眼眸。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
可等他稳住心神,再次看向府门时,那个白发男子已然没了踪影。
寿宴结束后,林朝阳特意找来守门护卫,询问今日是否有模样怪异的人来过。
护卫只说来了个乞丐,给了两个馒头便打发走了,并无其他异常。
林朝阳知道护卫不会欺瞒自己,可方才与那乞丐短短一个对视,心底的不安却久久无法散去。
入夜,林朝阳独自来到佛堂。
昏暗的烛火摇曳,照亮佛台,可台上供奉的却不是那尊青铜像,而是一只浑身泛着幽绿光芒的怪物。
这怪物鸦首人身,脖颈间挂着一串佛珠,下身生有三条腿。
林朝阳毫无惧色,反倒虔诚地在怪物面前双膝跪地。
“神母在上,恳请您为您最忠心的仆人,为林家降下指示……”
阖着眼的三祖神母缓缓睁开眼,张开尖锐的喙,口吐人言:“小心白发之人,他会毁了林家。”
仅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让伏地叩拜的林朝阳目露凶光。
自那日起,临安城内但凡出现白发之人,尽数被暗中残杀。
这些遇害者,无一例外都是身患怪病之后早早生出白发的可怜人。
可即便杀了再多无辜者,林朝阳也再没见过那日见到的白发男子。
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让他更笃定,那人一定藏在某处,死死盯着林家,等着推翻林家。
念及三祖神母的警示,林朝阳变得愈发疯狂。
起初,死者都只是普通百姓,官府并未太过在意。直到朝中重臣的子女惨遭杀害,这桩连环命案才开始彻查。
可林家有三祖神母暗中庇佑,官府即便全力追查,也始终查不到林家头上,最终这桩大案只能沦为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没过多久,林家便再次举族搬离了临安。
迁走后的一两年里,林朝阳整日提心吊胆,生怕那个白发男子找上门来。
在林朝阳五十三岁那年,他终于熬不起快死了。
原本康健硬朗的身体,短短两年间就骤然垮掉。
在他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的那个夜晚,他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白发男子。
他不明白,此人是如何突破林家层层护卫,悄无声息来到自己榻前的。而且除了他之外,林府上下竟无一人察觉有人闯入。
白发男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可林朝阳却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怕死,更怕林家传承近千年的基业毁在自己手中。
三祖神母……为何三祖神母不来救他?
而白发男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击碎了他所有的执念:“那只鸟跑了,在我离开之前,它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只鸟……林家世代供奉的三祖神母,在这个男人口中,竟只是一只普通的飞禽。
“不可能……三祖神母绝不会抛弃我们的……”林朝阳垂死挣扎,依旧不肯死心。
白发男子轻笑一声,缓缓说道:“确实,它不会抛下你们。在没有把林家彻底吸干之前,它当然不会放过你们。”
林朝阳目眦欲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你什么意思?!”
白发男子索性好人做到底,对着这个将死之人道出了真相:“它陪我在棺椁中待了几百年,被你们的祖先偷走,供养它的尸气断绝,它自然要从你们林家身上,加倍索取回来。”
若不是此刻林朝阳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动弹不得,他定会被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
白发男子随手卷了卷自己的长发,神情间带着几分苦恼:“它护着你们林家,不过是因为林家世代延续,才能源源不断为它提供养分。它把你们养得这般好,等你们林家人死后,肉身、灵魂,都会成为它的养料。它会蚕食林家所有后代,最后……”
林朝阳浑身剧烈颤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气音,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终于彻底支撑不住。
“取而代之。”白发男子笑着残忍吐出了最后的话语。
看着榻上面色惨白,已经奄奄一息的老人,白发男子眼中掠过一丝兴奋。
对,所以觊觎还偷走他东西的人,就得是这么个下场。
“真可惜啊,可这不就是你们一心所求的吗?你的祖宗,父母,如今轮到你了,你们会在那只鸟的腹中团聚的。”
留下这句话后,白发男子转身离去。
林朝阳望着男人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也只是无力地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林朝阳身死,林府众人仿佛都看不见白发男子,纷纷绕过他,奔到榻前,对着林朝阳的尸体失声痛哭。
白发男子立在门口,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轻声叹息:“跑得可真快啊,小鸟。”
他身上游走的龙纹身骤然躁动,发出暴怒的声响:“继续去找!我要碾死它!”
白发男子最后回头看了眼屋里聚集的林家人,随即转身离开了林府。
·
阮竹端着一盏点燃的油蜡,轻轻推开了佛堂的门。
龙师紧随在她身后。
借着昏暗的烛火,阮竹举起灯盏,看向林老夫人每日跪拜的佛台,瞬间愣在原地。
那尊林家日日供奉从未间断的三祖神母青铜像,竟凭空消失了。
龙师在阮竹身后轻叹一声:“果然,又逃走了。真不知道这到底是鸟还是狗,每次察觉到我来了,立刻就逃,机灵的畜生。”
阮竹满心不解,看向他问道:“既然你早就知道它会逃,那我们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龙师拉着阮竹退到一旁,顺便吹灭了她手中的灯盏,低声道:“等着,你马上就知道了。”
阮竹收回手,佛堂内灯火尽灭,陷入一片漆黑,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看清屋内器物的轮廓。
明月升至夜空正中,阮竹等得几乎要睡去。
就在此时,一道透明的虚影穿过佛堂大门,缓缓飘进了佛堂内。
目睹这一幕的阮竹瞬间瞪大双眼,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忍不住发出声响。
鬼!是鬼魂!
那鬼魂身着一袭白衣,在佛堂内漫无目的地飘荡。
阮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仔细看去,竟发现那鬼魂正做着府中下人平日里的活计。
再定睛一看,阮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张惨白的面容,分明是云峦!
她没想到,白天才刚将云峦的尸体下葬,夜里就见到了她的鬼魂。
云峦的鬼魂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阮竹与龙师藏身的方向。
阮竹也彻底看清了鬼魂的全貌,其头部缺了一块,和林侑的尸体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阮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诡异的是,那鬼魂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们,疑惑地顿了片刻,便又继续着手头的动作。
阮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一脸看热闹神情的龙师,试图寻求一个解释。
感受到她的目光,龙师笑道:“好玩吗?”
阮竹当即恶狠狠地瞪着他。
龙师这才缓缓解释:“她已经死了,魂魄困在阴阳交界之处,我们此刻仍在阳界,她自然看不见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
阮竹这才壮着胆子开口:“她在做什么?”
“人死后,若心中怀有极强的执念,魂魄便会一遍遍重复生前执念的事。”龙师淡淡说道。
阮竹再次看向云峦的鬼魂,只见她正跪在林老夫人平日里跪拜的蒲团旁,紧接着,两道清晰的声音传入阮竹耳中。
“老夫人,龙师出现之后,少夫人好像快要想起过往的事了。”
“他们已经出去了,三祖神母会拦住他们的。”
“明白了,我这就去找少夫人。”
“等等,阮竹知道这些事吗?”
“……她还不知道。”
“绝不能让她发现,换命之法,已经按照三祖神母所说快要筹备好了。”
“我明白……我,我们,愿意为少夫人,还有少爷赴死。”
两个声音,一道声音是云峦的,另一道,正是林老夫人。
短短几句话,让阮竹浑身冰冷。
她猛地转头看向龙师,只见龙师正笑意盈盈地朝她伸出手。
阮竹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瞬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龙师稳稳接住晕倒的阮竹,看向缓缓朝他们走来的云峦鬼魂,语气轻快:“那么,如今两位局中人,都在慢慢知晓林家的真面目了。阮竹,唐鸢,你们二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云峦的鬼魂默默抱住阮竹,一言不发。龙师也不在意,转身推开佛堂门走了出去。
“好了,最后一位主人公,林侑,我也该去接他了。”
话音落下,龙师脸上的嬉笑之色已经消失,只剩冰冷的杀意。
“不,应该说,是三祖神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