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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的门被人猛地推开,阮竹极少这样失了分寸,慌慌张张闯进佛堂。
“老夫人!老夫人!”
身后的声音满是焦急,林老夫人停下诵经,无奈开口:“阮竹,你也不小了,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上一次阮竹如此慌忙地来找林老夫人,还是林侑从城楼上摔下殒命之时。
当时的老夫人,也只是愣怔片刻,便面无表情地跟着阮竹去见了林侑的尸首。
当时阮竹跟在她身后,没有看见老夫人的正脸。
只是在老夫人转身吩咐准备后事时,阮竹瞥见她眼角有一丝极细的红,像是用力忍回去的什么东西。
此刻老夫人依旧平静,淡漠得仿佛即便林府上下死绝,也与她毫无干系。
阮竹跑得太急,气息还未平复,胸口在剧烈起伏着。
“夫人,少夫人她……从城楼的阶梯上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
果然,林老夫人依旧不紧不慢,连亲孙子离世她都无动于衷,又怎能指望她对一个孙媳妇有多关心。
“人怎么样了?”林老夫人缓缓伸出手,阮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站起身。
“坠楼之时,云峦拼死护住了少夫人,两人被送回来时还有气息,府里请来的大夫正在诊治。”
闻言,林老夫人微微点头,又顿住,沉声问道:“陪少夫人一同出去的那位龙师呢?”
阮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惶然:“没见他回来。”
如今唐鸢和云峦都还昏迷不醒,没人知晓她们究竟为何会从城楼上摔落,但阮竹心底早已默认,此事定与那个突然出现的龙师脱不了干系。
自这个人踏入林府,府中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倒祸事不断。
林老夫人也只是淡淡颔首:“好,我知道了。”
待阮竹搀扶着林老夫人赶到唐鸢的卧房外,古城里最有声望的李大夫恰好推门出来。
见到林老夫人,李大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老夫人,少夫人已无大碍。天冷路滑,登城楼本就该万分小心,好在有那丫鬟舍身相护,少夫人头部并未受重创,只需安心休养一段时日,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林老夫人轻抚着手中佛珠,温声道了句谢:“有劳李大夫费心了。阮竹,带李大夫下去领赏,天寒路险,切记派人送李大夫回去。”
阮竹刚要应声,李大夫却又长叹一声,面露愧色道:“老夫人,少夫人虽平安无事,可那位护主的丫鬟,却是救不回来了。老夫医术浅薄,那孩子摔断了筋骨,头颅受的伤比当初林小少爷还要严重,实在是回天乏术,还望老夫人恕罪。”
闻言,阮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云峦死了。
老夫人不过沉默片刻,便再度点头,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我知道了,一个下人罢了,为主子赴死,本就是她的本分。”
阮竹垂着头,死死咬着唇,半点不敢抬头去看林老夫人。
这句话太过轻描淡写,仿佛云峦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只是任人随意处置的牲畜。
也对,她们的卖身契攥在林府手中,性命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自被林家买回来的那日起,就注定了要为林家生,为林家死,为林家倾尽所有,无怨无悔。
林老夫人挥了挥手,示意阮竹送李大夫离开,自己则转身走进卧房,去探望唐鸢。
方才还满心担忧唐鸢安危的阮竹,此刻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云峦没了。
她麻木地取了赏钱递给李大夫,又安排府中下人护送李大夫离去,全程心不在焉,却凭着本能将诸事打理得妥当。
或许云峦的死,在这偌大的林府里本就微不足道,可真正让她久久无法回神的,是林老夫人那句凉薄的话。
阮竹与云峦,是一同被卖进林府,伺候林侑的丫鬟。当时她才五岁,云峦七岁。
如今她十六岁,看着身边朝夕相伴的人就此离去,她忽然惶恐,不知哪一日,自己的性命也会如同云峦一般,为了这个林家,戛然而止。
在林府的这十一年,她和云峦,几乎是陪着林侑一同长大的。
后来唐鸢嫁入府中,机灵妥帖的她被选去林老夫人身边伺候,云峦则继续留在了林侑的院落。
这些年,林府除了些年迈体衰自然离世的老人,极少有下人因意外殒命。
旁人都羡慕她谋了个好差事,都说林府待下人宽厚,即便小少爷被娇惯长大,却也心性良善。
心性良善?
陪着林侑长大的阮竹和云峦,从来都不知道这四个字与他有何干系。
几年前林侑生辰,林老夫人特意请来古城里最好的戏班子,在府中设宴庆贺。那是阮竹第一次看戏,可她全程都心不在焉。
她总觉得,戏子们的演技,远不及林侑半分。
在外人眼中,林侑温柔谦和,心地纯良,可只有阮竹清楚,刚进府一年时,林侑便拿着弹弓打她,打得她手上没有一处好皮。事后,他又装作愧疚不已的模样,请大夫为她疗伤,甚至哭着质问她,怎么这般不小心。
林侑还会将她推进冰冷的池塘,再站在岸边佯装惊慌地大喊救人,等奄奄一息的阮竹被捞上岸,他又抱着她失声痛哭,一副心疼至极的样子。
他真的,太擅长扮演一个好人了。
即便在自己的府邸,他也要靠着私下欺凌阮竹和云峦,再在其他下人面前装作对贴身丫鬟关怀备至,以此维系自己的好名声。
所以阮竹太清楚了,林侑所有的温良贤德,全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假象。
十一年来,数不清的欺凌与折磨,林侑踩着她和云峦的伤痛,一步步塑造出自己纯善的模样。
可卖身契握在林侑手中,无论阮竹还是云峦,都不敢反抗,更不敢揭穿他的真面目。
更何况,这么多年的伪装,林侑做得太过成功,即便她们鼓起勇气说出真相,又有几个人会相信?
所以当初被林老夫人挑中时,阮竹从未那般开心过,她终于能逃离林侑身边了。
可欢喜过后,她又开始担心。
她走了,林侑会不会把那些“恶作剧”都加倍发泄在云峦身上?
可她们无依无靠,没有话语权,没有身份,更没有地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
成了林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后,阮竹在府里的话语权终于重了几分,她便时常私下里照拂云峦,府里的人也都知道,她们二人是情同姐妹的。
林侑死的那天,云峦拉着她的手,哭得浑身颤抖。
那不是悲伤,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疯狂的解脱与兴奋。
那天云峦哭着说:“太好了,那个畜生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也不会再欺负少夫人了。”
阮竹这才知道,就连那个失忆的可怜姑娘,也惨遭过林侑的毒手。
唐鸢从未将这些痛苦表现出来,阮竹还以为林侑成家之后,终于收敛心性,像个正常人了。
原来,他还是死性不改。
他对唐鸢的伤害,远比对待她们这些下人更过分,好像对林侑来说,妻子,更像是一个可以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玩具。
只是唐鸢承受不住这般折磨,刻意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封存,彻底遗忘了。
明明林侑已经死了,明明她们终于可以摆脱噩梦,过上安稳日子了。
可为什么,那些受到伤害的人,现在一个永远离开了,一个又还昏迷不醒。
为什么受害者,总要一遍遍承受苦难?
为什么她们连拥有平凡安稳生活的权利都没有呢?
被卖掉的时候,阮竹就在想,到底什么是三六九等,什么是高低贵贱。
她现在还在想,因为始终想不通,想不明白。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云峦的屋子。
耳边传来阵阵哭声,吵得人心烦。
是啊,云峦那么好,府里的下人大都很喜欢她,这般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该有人为她难过。
只有林老夫人不会,在她眼里,下人与林侑眼中一样,从来都不算人,只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物件。
有人拉住阮竹的胳膊,泣不成声:“阮竹姐,云峦姐她……”
阮竹没听清对方的话,只觉得喉间发紧,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僵硬的双腿一步步朝着那盖着白布的身躯走去。
她伸手想要掀开白布,旁边立刻有人按住了她的手臂,哽咽着劝道:“别看了阮竹姐,云峦姐走得不好看……”
阮竹愣神许久,终究是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云峦的尸首很快被人拉走下葬,她们是下人,尸首留在府中不吉利,随便寻处郊外的荒地,草草掩埋就算了事。
一捧土就能埋住一个人来过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夜里,阮竹坐在云峦的床榻上,睁着眼,久久无法入眠。
从前,她总和云峦挤在这张小小的床榻上,两个小姑娘互相依偎着,小心翼翼为彼此擦拭伤口,轻声说着悄悄话,还会畅想遥不可及的未来,即便那些念想只是镜花水月。
沉浸在回忆里的阮竹,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
她抬头,只见月光透过窗棂,在门口投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谁?!”阮竹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阮竹姑娘。”
是龙师的声音。
阮竹微微一怔。
换作平日理智清醒的时候,她绝不会仅凭一个声音就开门,实在太过危险。
可这些日子她实在是经历了太多,林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恐惧在催使着她去找所有能活下去的可能。
无论是伪善狠毒的林侑,还是冷漠无情的林老夫人,亦或是佛堂里供奉的那尊三祖神母,都不是她一个普通人能解决掉的。
既然这里本就是邪祟聚集的巢穴,那她又何必惧怕另一个未知的存在。
门被轻轻打开,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龙师。
龙师还未开口,阮竹便猛地将他拉进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
龙师踉跄了几步,刚站稳,阮竹便拔出发间的玉簪,尖锐的一端死死抵在他的腰间。
她心里清楚,这般举动,或许根本毫无意义。
龙师无奈失笑:“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这般动辄伤人吗?”
阮竹红着眼,厉声反问:“你是人吗?”
这个问题,竟让龙师愣了愣,他认真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算吧?”
阮竹咬着牙,将簪子又往他腰间抵了抵,龙师连忙抬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少女眼底的恐惧与愤怒,在他看来,只是孩童的胡闹。
阮竹质问道:“你陪着少夫人出去,为何唯独你安然归来?她们从城楼上摔落,是不是你做的?”
龙师的目光落在屋内的床榻上,淡淡开口:“你为何会觉得,若我想杀人,会用将人从城楼推下这般笨拙的手法?”
的确,若是邪祟作祟,杀人的方式绝不会如此寻常,近乎人性化。
“万一你是故意这般,好让旁人无从追究呢?”
龙师摸着下巴,轻笑一声。确实,他陪唐鸢出去,唐鸢出事后他却全身而退,任谁都会将他视作凶手。
“那你便将我当成凶手便是,只是,你又有什么本事,能杀了我为你的朋友报仇?”
看来他也知道云峦已经死了。
阮竹咬紧牙关,无力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清楚,自己根本杀不了龙师。
这种无力感,伴随了她十一年了。
两人僵持许久,阮竹终究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簪子。
龙师深夜来找她,定然另有目的。
“你来找我,究竟想做什么?”
龙师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带我去佛堂看看。”
阮竹满心不解:“以你的本事,直接让老夫人带你去便是,何必来找我?”
龙师却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因为许多白日里不敢现身的东西,只会在夜里出没。况且,佛堂里的那位,对林家至关重要,林老夫人绝不会真心让我靠近的。”
这话像是在诱惑着自己,跟他去挖掘一些……秘密。
但是阮竹还是警惕道:“那为什么是我,你自己不能去吗?”
龙师却从包里找出一个小破布娃娃,阮竹甚至一开始没发现这娃娃被他藏在衣袖里。
龙师将娃娃递给阮竹,笑吟吟道:“因为很多事,我知道,但你不知道,你想了解真相,就得亲自去问了解真相的……‘人’。”
阮竹接过娃娃之后沉默了许久,龙师又道:“当然去不去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不过演戏嘛,所有人都要登台走一遭的。”
他看向阮竹的眼里带着戏谑。
“你还没登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