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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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爱你的,相信我好吗?阿鸢……”

“滚开!我看见你就恶心!要不是你还有用,我怎么会娶你?”

“对不起阿鸢……我喝多了,我没想伤害你,你原谅我吧……”

“你能去哪儿?你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父母都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你还能去哪儿?”

“阿鸢,好阿鸢,别生气了,我不乱说了,我再胡说八道你就打我吧……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你在哭什么?你很委屈吗?给你吃给你穿,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

“……”

割裂的话语与记忆,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自己的丈夫,林侑。

唐鸢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的大脑其实很擅长欺骗自己。

而这种欺骗,通常以保护的形态出现。

唐鸢用力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她是真的想把一切都回想起来,还是想把脑袋打破,彻底遗忘?

那些窒息的片段一旦想起,又很快被甜言蜜语霸占。

混乱之中,唐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蹲在她面前,替她整理衣领,柔声说:“囡囡,放学妈妈来接你,不要乱跑。”

那个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可那语气里的疼爱,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唐鸢的心口。

她想喊一声“妈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可是很快,这些画面像被一只手猛然搅碎,取而代之的,是云峦纯真的笑容。

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唐鸢抬起一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想要证明什么,对龙师道:“可是云峦对我很好啊,如果夫君对我不好的话,云峦一定会告诉我的,我明明……很幸福啊,阿侑难道就那么喜欢演给所有人看吗?”

龙师这下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此刻他的笑声,对唐鸢来说太过轻薄,也太残忍。

他在嘲笑一个深陷痛苦的人。

“少夫人啊。”龙师终于看向她,眼中再没半分怜悯,只剩看愚蠢之人的眼神,“真心这种东西,他也许有过,可是他很清楚,他没有这个真心待人一生一世的命。而在林府,所有人都是需要上台演戏的戏子,包括林侑,也包括林老夫人,而写戏的牵线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纸人们开始躁动,像是在惧怕接下来龙师会说出什么对它们不利的话。

哪怕注意到纸人们的动静,龙师也毫不忌讳继续道:“是林家这几千年来,主动把那只鸟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了。钱,供奉,信力,林家越是依赖,祂成长得越快,也越来越不满足,所以祂要开始吃人,还必须是供奉祂的信徒。”

唐鸢想到了林老夫人带她拜过的三祖神母。

第一眼见到青铜刻像时,唐鸢心里就很不舒服。

这个东西吃人……难道林家的上任家主,还有林侑的父母,都是被那个东西吃掉了?那林侑的死,也是因为三祖神母?

林家竟然供奉的是这种东西?

不对!唐鸢死死咬着牙,虽然记忆可能有偏差,但眼前的龙师,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为什么别人说什么,她就要相信呢?

万一自己又被骗了怎么办?

唐鸢到底是没能全部想起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记忆,是那些被美化过的甜蜜回忆,一直在冲击着她对林侑的爱憎。

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在一点点侵蚀她的身躯。

龙师转身背对着唐鸢,那些纸人已经一步步朝他逼近。

“真多,像虫子,好恶心。”龙师淡淡评价道。

唐鸢却顾不上这些,无力地跪在地上,不死心地问龙师:“如果我的丈夫不是什么好人,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救他?”

闻言,龙师只缓缓转过身,食指抵着唇,做出噤声的动作。

“那是我与林家的事,少夫人,你是林家唯一的外人,所以你还管不着。”

外人……古城人人艳羡的少夫人,竟是林家唯一的外人。

唐鸢连苦笑都做不到了。

不过也对,邪物帮邪物,能有什么道理?

可……想到那个给自己指路的破布娃娃,想到对方没必要跟自己说这么多,也许让自己糊里糊涂继续下去也不是不行。

想到这些,唐鸢又想,这个邪物,好像也一直在帮自己。

唐鸢真的快要凌乱了,恶意与善意,她已经彻底分不清。

不帮她是很正常的。

那么,帮她,是不是也藏着其他目的?

在唐鸢大脑飞速运转时,纸人们已经快要走到龙师面前。

而龙师看不出半分慌乱,甚至还有闲心在自己看着空空的袖子里翻找着什么。

就在离他最近的纸人要触碰到他时,一阵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

纸人们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唐鸢抬头才看见,龙师找出了一个小铃铛模样的东西。

……这么小个玩意儿,摇起来声音竟还挺响。

察觉到唐鸢的目光,龙师转身看向她,又晃了晃手里的铃铛。

当铃声再一次响起,僵立不动的纸人突然自焚,只一息,烈火便将碎纸焚烧殆尽。火焰消散之后,地上只余下些许余灰,风一吹,便连灰都不剩。

龙师不屑道:“什么东西都敢来威胁我了?我现在混很差吗?”

没有人搭理他。

唐鸢撑着身子爬起来,目光落在戏台上时,也看见了那双还牵着空荡荡细线的手。

“那个是……”

看起来太像死人的手了。

龙师将铃铛递给唐鸢,唐鸢连忙接住,心里明白,这是龙师给她自保的东西。

将铃铛放好,唐鸢抬头看去,正好看见龙师几步上前,翻身上了戏台。

当他走到幕布前,唐鸢不由得害怕地咽了咽唾沫。

她总觉得背后会有一些很恐怖的东西。

但直到龙师猛地将幕布扯下,帷幕之后,空无一人。

而那双惨白的手,也随着幕布落下而消失不见。

台上的布景还是那场婚礼,只是如今没了新郎和新娘,连婚礼的观礼者也在刚才变成了灰烬。

龙师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转身问唐鸢:“虽然你还没有想起来,但我也想问问你,你还想救他吗?”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而一开始还坚定要救丈夫的唐鸢,此刻却沉默了。

龙师如同给了她一针稳定剂,缓缓道:“你也不用顾虑太多,只告诉我你的想法就好。就算你不想救,这里也只有我们,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不想救他。”

说着,龙师目光一凛,又道:“你因为痛苦忘记那些事,我也可以理解。但是唐鸢,当你忘记这些记忆,甚至刻意美化它们的时候,你就是在帮着欺负你的人,欺负你自己。”

唐鸢怔住了。

脑海里似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想不起是谁了,唐鸢一咬牙,反问:“你本来就会去救他的,不是吗?那我要你不救他,你就会不救吗?”

龙师耸耸肩:“别这么凶,我只是好奇而已。”

面对龙师如此真挚的询问,沉默许久之后,唐鸢也只嗫嚅出三个字:“……不知道。”

对方笃定她在林家受尽委屈,那些零散的记忆也仿佛印证了这一点,可她真的不敢去证实。

一旦证实那些委屈,她才会真的孤立无援。

龙师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唐鸢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中一亮——那方向,竟出现了古城的街道。

“不知道就回去吧。”龙师冷声道。

这人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上一秒还在与她好好说话,下一秒便形同陌路。

唐鸢一愣,问他:“那你呢?”

龙师毫不在意:“城楼之上是你该去看的地方,不是我。”

唐鸢愣住了。

龙师撩开戏台幕帘,钻了进去,只留给唐鸢一句:“林侑会活过来的,但在他活过来之前,你得想起来一切。”

幕帘落下,龙师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唐鸢不信邪地追了上去,可当她把最后一层幕帘扯下,后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

唐鸢回到了古城。

当她再回头时,身后哪还有什么森林。

古城的雾气已经散去,再看天色,竟还在上午。

街道上依旧没什么人,但唐鸢刚一出现,便有人从后方抓住了她的手臂。唐鸢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才发现是满头大汗的云峦。

云峦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少夫人,你去哪儿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哭着哭着,云峦左右看了看,又问,“咦,那个龙师呢?”

唐鸢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头还在隐隐作痛。

但……

一转身,唐鸢就看见了那座城楼,是林侑摔下来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的记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出了问题,但她想去看看。

“云峦。”唐鸢哑着声音喊道。

“我在!”云峦立刻应声。

唐鸢深吸一口气,道:“陪我去上面看看,好吗?”

唐鸢注意到,她说完这话之后,云峦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不对。

唐鸢故意轻轻拉了拉云峦的手臂,轻声问:“怎么了?”

云峦回过神,但她慌张的模样,已经被唐鸢尽收眼底。

云峦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什么,我扶您去。”

奇怪,龙师要带她去城楼时,云峦什么反应都没有,如今自己要去,云峦却慌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知道她和龙师到不了那座城楼吗?

踏上城楼的阶梯时,唐鸢还有些恍惚。

那夜林侑牵着她的手,带她登城楼看烟花,难道都是假的吗?

这样想着,唐鸢也问了出来。

“云峦,阿侑他,带我看烟花的时候,是那么开心,你觉得这份开心,是真的吗?”

云峦抿着唇,唐鸢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最后只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唐鸢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雪落在城楼的阶梯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不然很容易踩滑摔下去。

两人心里,显然都是这样想的。

直到快要登上那日赏烟花的地方时,唐鸢感觉到扶着自己的那双手,忽然用了些力。

脚下一滑,唐鸢慌忙想要抓住什么,心慌夹杂着心灰意冷。可那个将她推下去的始作俑者,却又扑上来抱住了她。

在这之前,唐鸢还听见云峦大喊着:“少夫人别怕!”

哪怕被护着,她的身上与头部还是磕在了阶梯之上。

剧痛之中,唐鸢眼角有泪缓缓滑落。

这偌大的林家,到底有几个人真心待她,又有几个,是真心想害她。

她真的分不清,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恶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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