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6 / 91 章 · 3,536

3,429字04-05

盘旋在头顶的乌鸦飞过时,带动了林子里的树枝,各种怪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格外刺耳,也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抚开挡住视线的树枝,入眼是一片看起来只会让人迷失方向的森林迷宫。

望着那如同深渊一般漆黑的前方,龙师轻吹了一声口哨。

而像是回应他一般,森林深处传来了幽幽回音。

好似有人在林子之中搭好了戏台,只等着误入深林的客人前来观戏。

龙师也不客气,径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尖锐的树枝在他的手臂和脸上划出了大小不一的伤口,血液缓缓蔓延,又被身上的纹身贪婪地吞噬,随后,那些划开的伤口竟自行愈合。

而沾到龙师血液的树枝,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瑟瑟缩缩,没多久,本就形如枯枝的树木,便以更快的速度死去,腐朽的枝丫脆弱不堪,自行断裂,碎落在泥土之上,随后又被泥土尽数吸收。

脚下的泥土,仿佛一颗漆黑且不停跳动的心脏,龙师踩在上面留下浅浅的脚印,地面又很快自动恢复原状,就像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森林之中,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唯一前行的身影,龙师似有所感,缓缓回过头去,身后除了枯萎腐烂的树枝挡住了来路,空无一物。

龙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直到黑暗的前方,红与绿交织的昏暗灯光缓缓亮起。

戏剧院这类地方,时常会用到这些彩灯。

可这样的灯光,本该出现在人声鼎沸的地方,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出现这般色彩的光亮,只会让人本能地心生恐惧。

好在,龙师向来不认为现在的自己还算得上是人。

戏台就搭在密林之中,边缘卡着周遭的树枝搭建而成,营造出一种逼仄狭促的错觉。

台上只有几个纸人,台下摆满了椅座,而椅座上坐着的,并非人类,同样是纸人制成的看客。

一个个纸人斜靠着椅背,俨然都是这场戏的观众。

头顶的乌鸦缓缓落下,如同引路者一般,引导着龙师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空座上。

于是龙师上前,在空座坐下,乌鸦便飞走了,龙师也不介意,还不忘朝身旁的女纸人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

有风吹过,在龙师坐下望向戏台时,身旁和身后的纸人们,竟如同活过来一般,阴恻恻的眼珠一转,齐齐看向了坐在最前方的龙师。

戏台上的纸人们咿咿呀呀地唱着龙师听不懂的戏曲,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没什么艺术细胞,看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门道。

不过若是将这当成一种传承来看,在龙师眼里,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看过这世间最早的戏曲,与眼前的戏码对比,见证一段传承与演变,着实有意思。

台上即便只是纸人演绎,也颇有几分真人上阵的既视感。

纸人戏子们的脸画得浓妆艳抹,背上都牵着拉直的丝线,而丝线的尽头藏在幕后,仿佛有人在幕后操纵着这整场戏。

台上城门大开,场景随着公子纸人的走动缓缓转变,春莺翩飞而过,周遭是绘着生机盎然景色的画纸,如果不是灯光太烂,这画面会更漂亮。

而在这样的画纸中央,躺着一个模样精致的女纸人。

公子纸人瞧见那漂亮纸人,立刻快步上前。

“这小女子生得如此貌美,被我捡到,乃是天——赐良缘!该与我喜结——连——理——”

台上的公子纸人拖着悠长的戏腔,周遭的红色暗光打在纸人脸上,看起来不像是觅得真爱,反倒将凶戾之气展露无遗。

公子纸人牵着漂亮女纸人快步上前几步,几乎凑到龙师面前晃了晃。

这段戏,龙师看懂了。

这演的,正是林侑捡到唐鸢的故事。

台上场景几度变换,公子纸人扶着漂亮女纸人回了家,家中,一个戴着额带的妇人纸人正等候着。

“你若是与我孙儿情投意合,何不就此留下来,嫁与我孙?我们林家,定不会亏待于你。”妇人纸人的声音听着格外严肃,严肃到丝毫不像在应允这门婚事,更像是施舍。

漂亮女纸人此刻面露犹豫,连连后退几步:“多谢老夫人——可鸢儿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也知晓自己定然是有家人的,若要成家,也该先与家中父母商议。”

妇人纸人当即勃然大怒:“我孙儿将你带回林府,难道还带出错了?是他救了你一命,你的命便是他给的,你理应留在这里!”

随着妇人纸人的怒火升腾,语气陡然拔高,台上的绿色灯光尽数消失,所有光亮都被红色替代,尽显老夫人的盛怒。

用作布景的画纸也随之剧烈摇曳,可戏台上,明明没有半分风吹过。

公子纸人将漂亮女纸人护在身后,跪地向祖母求情:“孙儿不愿违背阿鸢的心意,她想求得父母认可我们的婚事,本就合情合理,还请祖母莫要动怒。”

好一出孙儿为心爱之人顶撞祖母的戏码。

妇人纸人指着二人,久久说不出话,最后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便匆匆离场。

那纸人的双眼,几乎要瞪得凸出来一般。

台上只剩下年轻的两个纸人,公子纸人伸手想去牵漂亮女纸人的手,对方却猛地缩回手,露出了明显的抗拒姿态。

公子纸人的神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阿鸢莫要介怀,祖母也是为我们好,我这就派人去寻你的父母,争取征得二老同意。”

漂亮女纸人却再未多说一字。

属实是一出携恩图报的好戏。

救人者即便有救命之恩,也该顾念他人的意愿。

这个世道,女子虽没什么话语权,可若是身份地位相当,未必没有发声的机会。

很明显,林侑与林老夫人,在看到唐鸢身上的长命锁时,就该明白这一点。

果然,公子纸人口中派出去寻找亲人的纸人,只是在城墙布景下随意走了几步便折返,当着漂亮女纸人的面,回禀公子纸人说一无所获。

漂亮女纸人伤心地弯腰痛哭,公子纸人连忙上前安抚:“阿鸢,你莫要哭了,我会做你的家人,永远陪着你。”

于是,漂亮女纸人就这样被蛊惑,缓缓牵住了公子纸人的手。

下一幕戏,大红喜袍披在两个纸人身上,漂亮女纸人头上盖着红盖头,竟是要成亲了。

真快啊。

可这场成亲戏的氛围灯光,却全部从暗红色换成了暗绿色。

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一拜天地——”

两个纸人朝着龙师的方向跪拜叩首,龙师挑了挑眉,默不作声地受了这一礼。

“二拜高堂——”

两个纸人又转身对着高堂方向叩首,可高堂之上坐着的,并非妇人纸人,而是一尊摆放着的三祖神母雕像。

这么个高堂?

林家,还真是把这邪门东西当作亲祖宗供奉啊。

“夫妻对拜——”

邪风恰在此时骤起,吹开了漂亮女纸人的红盖头,露出了一张本该精致,此刻却满是悲戚的脸庞。

林家这场婚事,本就是强买强卖的勾当。

除了新娘,所有人都开心。

——啪啪!

除了龙师,台下所有观戏的纸人都齐齐抬手鼓掌。

“不!!”

身后骤然传来唐鸢的嘶吼声,龙师刚偏过头,台下的纸人们却比他更快,齐刷刷将脑袋扭向后方,目光森然地盯着匆匆赶来的唐鸢。

而唐鸢手中,攥着的正是龙师之前随手收起来的破布娃娃。

无视那些纸人阴森可怖的目光,唐鸢捂着脑袋,精神濒临崩溃,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阿侑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是……我是,自愿嫁他的啊……”

她手中的破布娃娃趁机挣脱,一蹦一跳地来到龙师脚边,在破布娃娃的脑后,有一块格外显眼的血色污渍。

龙师弯腰捡起破布娃娃,破布娃娃便失去了生机,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龙师并未看崩溃的唐鸢,而是再次望向戏台之上,新婚的戏码还未落幕,堂上所有身着红袍的纸人,都在死死盯着唐鸢。

而那双操控纸人背后丝线的手,也从帷幕之后露了出来,惨白到像死去已久的人。

“我们是真心相爱,没有这些情节,都是假的……”唐鸢泪流满面,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龙师轻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破布娃娃收好,抬脚朝着唐鸢走去。

台下观戏的纸人们纷纷站起身,所有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龙师身上。

“记不清是几年前了,我遇见过一个洋人大夫,跟他学过一个词。”龙师缓缓开口,唐鸢这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头无助地望着他。

龙师居高临下,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唐鸢,只看着戏台外的密林,好像对上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自顾自说道:“闭关锁国这些年,外面的国家发展得极快,他们的医学也比我们先进不少,大概是因为他们那边的乱世,比我们这边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患上一种名为心理疾病病症的人,也越来越多。”

唐鸢的脑袋突然传来阵阵剧痛,她甚至有些无法理解眼前的境况。

一个邪祟,在这比阴间更阴冷的地方,跟她科普医学,或是说科学?

真是……荒谬。

龙师并未察觉唐鸢的心思,依旧自言自语着:“受到重大打击后出现的失忆症状,他们称之为解离性失忆症。”

唐鸢的头痛得愈发厉害,她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又好像从未忘记。

她也记得,自己明明是追着丈夫遗体的身影,踏入了这片黑暗,可不知为何,那个破布娃娃会从她的衣兜里跳出来。

而那破布娃娃仿佛有生命一般,为她指引方向,带她走出了黑暗,又走进了这片森林,找到了这座戏台,也找到了龙师。

龙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可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冷漠,看不出丝毫惋惜。

“唐鸢,林府的人待你,从没有那么好吧,甚至极有可能一直在虐待你,可你遗忘了这段记忆,还将其美化成了丈夫深爱你的假象。”

“不……”唐鸢试图辩解,可刚要开口,脑海里便浮现出其他画面。

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画面。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