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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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在林侑死后,越发萧条。

今年冬天格外冷,本就行人稀疏的街道,因林家少爷的死,更是让这个寒冬笼上了一层灰白的哀伤。

年前死人,终究是太不吉利了。

没人明着把怨怼说出口,可心底里的芥蒂终究藏不住。新年本是一年到头的头等大事,谁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一个新年可过,就像没人知道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何时才能结束,这般特殊的日子,自然是过一次少一次。

林家纵然有权有势,能堵得住众人的嘴,却管不住旁人心里的想法。

林家的丧事尚未办完,城里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出门,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龙师倒像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古城一般,对着满目萧条的街巷,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这般表现实在怪异,明明几个月前,唐鸢才在古城见过他,原以为他早已对这里熟稔于心。

可转念一想,这般古怪的人,此前来古城想必也是带着明确目的,事成之后便匆匆离去,自然从未有过这般闲逛的闲心。

只不过……

这人看着实在是清闲得很,想来他身上,也没什么值得时时刻刻奔波忙碌的事吧?

“上次来,我记得这里还很热闹。”龙师忽然开口说道。

唐鸢不清楚他口中的“上一次”究竟是何时,但她笃定,那一定是自己丈夫还在世的时候。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眼眸也黯淡了几分,低声应道:“……已经几个月了。”

龙师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戳中了旁人的伤心事,瞧见街边无人打理的小摊,他快步上前,饶有兴致地盯着空荡荡的摊位。

唐鸢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厌恶。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妖邪,偏要装成寻常人的模样,着实令人作呕。

“没关系,对我来说,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龙师说得没心没肺,可唐鸢半点也不想听关于他的任何事。

摊位上还留着一个被摊主遗弃的小玩意儿,是个破旧的布娃娃。

龙师拿起它,端详了许久,约莫是觉得这东西无人认领,便随手将小破布娃娃塞进了自己的衣兜。

平整的衣兜瞬间鼓出一块,看着格外怪异。

唐鸢终究没了再多等的耐心,开口催促他:“我们可以走了吗?城楼就在前面了。”

龙师摸了摸衣兜里的布娃娃,笑嘻嘻地回过头:“当然可以。”

唐鸢这才转身继续带路,龙师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浓雾渐渐笼罩了整条街头,能见度越来越低。

更诡异的是,雾气还在不断加重,这般浓得化不开的雾,根本不是古城平日里会出现的景象。

唐鸢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本该近在咫尺的城楼,她们走了许久,却始终没能走到城下。

这短短一段路,竟变得无比漫长,唐鸢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路线。

可她一直是朝着城楼的方向直走,即便起了雾,难道还会分不清方向吗?

“不对……”唐鸢咽了咽唾沫,慌忙转身去看龙师的位置。

瞧见龙师依旧跟在自己身后,她才暗暗松了口气,若是只剩自己孤身一人,天知道会遇上什么凶险之事。

人多总归能多几分安全感,更何况身边跟着的,应该也是个道行高深的邪祟,即便再遇上其他邪祟作妖,心里也能多几分底气。

“这雾……不对劲,古城极少有起这么浓雾的时候。”唐鸢的脸色彻底变了,此刻的雾气已经浓到,她站在龙师面前,都快看不清他的面容,更别提远处古城城楼的轮廓,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遭环境的骤变,总能勾起人本能的恐惧,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唐鸢甚至生出一种,自己已经离开古城的错觉。

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她鼓起勇气,朝着身侧的空摊走去,按理来说,街道本就不宽,几步路就能碰到那些无人看管的摊位。

可四周却一片虚无,无论她走多远,浓雾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触碰不到。

唐鸢愣在原地许久,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的动作,已经和龙师拉开了距离。

她猛地回头,身后果然只剩下翻涌的浓雾,龙师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和龙师,被这场诡异的大雾彻底分开了。

……不对,刚才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龙师就根本没有跟上来。

“……龙师?”唐鸢试探着喊了一声。

雾气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她此刻甚至分不清,是龙师不愿回应自己,还是两人真的已经彻底失散。

独自一人面对未知的变故时,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终究占据了上风。

唐鸢瑟缩着身子想要后退,即便她清楚,就算后退,也回不到原先的古城。

就在这时,浓雾渐渐开始消散,不再像方才那般浓稠,可本该是白昼的天色,却变得如同黑夜一般阴森。

雾气淡了几分后,唐鸢隐约看见,雾中有一道人影正朝着自己缓缓靠近。

唐鸢被恐惧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不是人。

可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唐鸢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一个头上缠着白色绷带的人。

林侑死后,因头部受了重创,尸体上便裹着厚厚的白布,遮住了那惨不忍睹的伤口。

“阿鸢。”

对方开口,发出的正是林侑的声音。

满心的恐惧,瞬间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唐鸢的双眼,在看清对方装扮的那一刻,就已经湿润了。

听到林侑声音的瞬间,她张了张嘴,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唐鸢早已无暇去思考,对方是人是鬼,她快步上前,想要伸手触碰对方。

“阿侑……”

可无论她怎么靠近,怎么伸手,都始终无法触碰到那道身影。

唐鸢忽然想起龙师曾说过的话,林侑死后,魂魄会滞留在阴阳之地,难道说……自己此刻,已经踏入了阴阳之地吗?

“林侑”依旧在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身影却随着雾气的浮动,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不……不要!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唐鸢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嘶吼着,狼狈地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狂奔而去。

·

像是听到了唐鸢的哭喊,深陷浓雾之中的龙师缓缓抬起了头。

那道凄厉的声音只短暂地响起片刻,很快,他耳边便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响。

龙师收回目光,对于在这种地方和唐鸢走散,他丝毫不在意。从雾气骤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和唐鸢早已离开了原本的古城。

他抬手拢起一缕薄雾,细碎的雾气又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流走。

“上次遇上这么浓的雾,这个国家还有皇帝呢。”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身旁无形的某物说话。

藏在龙师黑衣之下的纹身,此刻开始缓缓游走,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另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龙师的皮肤下隐隐传来:“那只鸟被林家世世代代奉为神明供养,如今的实力,比你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龙师微微偏过头,抬手伸进衣内,指尖触碰到那在皮肤上游走的纹身,不出意外的,指尖瞬间被某种利器划伤,鲜血从指尖渗出,又尽数被纹身吸收。

若是唐鸢还在这里,便能看见,龙师身上墨黑色的纹身在吸食了他的鲜血后,渐渐泛起猩红的光芒,与他那双诡异的眼眸,如出一辙。

游走的纹身缓缓缠绕上龙师的脖颈,泛着诡异红光的鳞片清晰可见,紧接着露出形似异兽的犄角,最后,一头活灵活现的龙头浮现,死死咬在龙师脖颈的血管处。

龙师轻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那又如何,你解决不了吗?”

那道声音里满是不屑,纹身的龙头也猛地张开嘴:“离开我,你是纯废物吗?”

龙师低头瞥了一眼脖颈处的纹身,笑意依旧挂在脸上:“离开我,你连活都活不下来。”

那道声音顿时沉寂了下去。

龙师身边的浓雾也随之消散,与唐鸢周遭的阴森黑暗不同,雾气散尽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森林,仔细聆听,还能听见林间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声。

龙师抬手将脖颈处的衣扣扣好,将那诡异的纹身彻底遮掩住,轻声道:“走吧,去看看。”

踏入森林的龙师头也不回,而他原先装着破布娃娃的衣兜,此刻已经瘪了下去,仿佛里面从未装过任何东西。

·

林府。

阮竹将龙师和唐鸢离开的消息,禀报给了林老夫人。

老夫人只是静静跪在佛堂里诵经,一言不发。

阮竹没有注意到,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那串佛珠里,混着一颗磨损得厉害的木头珠子,那是小少爷幼时串了玩的,珠子上的红绳早就断了,老夫人便将它穿进了自己的佛珠里,日日摩挲,磨得木纹都快平了。

阮竹的目光只下意识落在佛堂供奉的青铜器上,器物上刻画的三头神鸟,便是林家世代供奉的三祖神母。

据传,林家先祖以盗墓起家,这尊三祖神母,是先祖从一座古墓中盗出的神物。林家千百年来始终富庶,还能一次次躲过战火侵袭,全靠三祖神母的庇佑。

可自从阮竹被选为林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后,每次瞧见青铜器上的三祖神母刻像,心底都会生出莫名的恐惧。

仿佛撞见了什么邪祟,随时会被沾染诅咒一般。

所以但凡能不接触、不看这尊青铜器,阮竹都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可自从龙师踏入林府后,阮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从脊髓深处蔓延开来的不适与不安,被龙师注视时,她更是浑身发毛,满心惊恐。

“……老夫人,那个龙师,到底是什么人啊?”许是近期发生的变故太多,阮竹竟大着胆子,向林老夫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老夫人没有回头,可口中诵经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阮竹瞬间噤声,伏在地上,生怕方才的失言得罪了老夫人。

林老夫人却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头,看向佛台上的三祖神母。

“非要说……我也不清楚他的底细。我初见他时,刚生下林聪,不过十七岁。他便是这般打扮,这般容貌,来到了林府。老爷接见了他,可他们二人究竟谈了什么,我无从知晓,只知道他来见过一次三祖神母,留下一句‘时机未到’,便离开了。”

林老夫人的眼神浑浊,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往。

“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老爷闭口不提,想必自有他的考量。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没过几年,那个人又出现了。他拿来一个写着老爷生辰八字的纸人,说老爷时日无多。他走后没多久,老爷便真的意外离世了。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怀疑那个男人的身份。我翻看了老爷留下的遗书,上面只叮嘱,万万不可忤逆龙师,方能保林家太平。老爷还在遗书中说,他的死,是林家罪有应得,而这份罪孽,还会应验在我们的儿子林聪身上。

“后来我派人多方调查,可翻遍所有文献典籍,都从未记载过‘龙师’这个称谓……我便也渐渐放下了此事。可等到侑儿降生,高烧不退之时,那个男人再一次出现了,容貌与当年分毫不差,半点没有衰老的迹象。这一次,他又拿来一个纸人,上面写着聪儿的生辰八字,等他一走,侑儿的高烧就退了,可我那苦命的聪儿与儿媳,没过多久,便双双命丧黄泉。

“那以后,我几乎可以肯定,林家是被那个男人诅咒了。”

阮竹听得心惊胆战,想到了这次龙师拿来的纸人,上面也写着谁的生辰八字,不出意外肯定就是林侑的了。

她忍不住问道:“那老夫人您……为何还要相信他?”

老夫人依旧是一声长叹,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因为,这世上能救活侑儿的,或许真的只有他了。”

阮竹心中顿时了然,可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

连林家世代供奉为神物的三祖神母,都救不回已经离世的小少爷,那个比三祖神母看起来更邪性的龙师,真的有办法让一个死透的人起死回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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