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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侑再醒来时,是因为四周阴暗潮湿,惹得他腿上风湿犯了,硬生生疼得醒了过来。
林侑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好像自己的腿上有无数蚂蚁在爬。
林侑强行睁开眼睛,勉强聚焦,瞧见了面前微弱的几点红光,耳边又好似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吵得他耳膜发疼。
成年的林侑,却像个孩童一样爬了起来。
这时林侑才低头,瞧见自己穿着一身大红衣。
这衣服,好像古城里有人成亲时穿的喜袍啊。
咦,喜袍?自己怎么会穿这个?
他记得,昏迷前,自己是在古城城楼之下……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林侑捂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
在他五岁生辰那天,林老夫人抱着他去参拜了家里供奉的三祖神母。
可见到三祖神母的第一眼,他就心生恐惧,总觉得三祖神母会吃掉他。
明明只是一尊青铜像,却让林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夜里,林侑发起了高烧。
林老夫人又抱着他,去求三祖神母庇佑。
那个时候的林侑烧得迷迷糊糊,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三祖神母的青铜像里走了出来。
林老夫人毫无察觉,林侑就眼睁睁看着那道虚影来到自己身边,随即钻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体温瞬间降下,恢复到了正常温度。
但林侑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受自己掌控了。
他像是被囚禁在了这具躯壳里,看着这具身体模仿自己、学着自己的模样生活。
或许是压抑着本性,在阮竹和云峦这两个丫鬟被买来伺候他后,他看着这具身体开始折磨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儿。
林侑想要救她们,却什么都阻止不了,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实大多数时候,困在身体里的林侑的灵魂,都处于昏睡状态。
他每一次醒来,外界都已经过去了许久,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
就算勉强醒来,也撑不了几天,便会再次陷入昏睡。
林侑的身体在正常生长,可困在肉体里的灵魂,没有接受过正常的教育,彻底被困在了停滞的时间里。
但这话,其实也不全对。
他虽然无法掌控身体,灵魂也大多时候昏睡着,可每次苏醒,外界的声响、偶尔映入眼帘的画面、那些短暂流经他意识的片段,还是会一点点渗进来。
就好像一扇偶尔被风吹开的窗,虽然很快又被关上,但风已经进来了。所以他的心智并非真的停留在五岁,只是一片混沌,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算几岁。
林侑的灵魂,是在这具躯体捡到唐鸢时才再次苏醒。
他总觉得唐鸢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可没醒多久,他又昏睡了过去。
再一次拥有意识,是林侑的灵魂突然苏醒。
他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挽着,挽着他的正是被假林侑捡回来的唐鸢。
这般亲密的姿态,难道两人已经成亲了?
灵魂还停留在五岁的林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也就在这时,林侑发现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一个白发男人。
林侑刚想开口,猛然察觉到,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被动旁观,而是可以操控自己的身体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拦路的白发男人先开了口:“小少爷,你只剩数月寿命,但你不会真的就此死去。去阴阳之地,以你的血写下生辰八字,唤三声龙师,我自会来救你。”
林侑还没反应过来,白发男人便消散了。
哪怕灵魂只有五岁,林侑也想明白了,这番话是对他说的,而非那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可随着白发男人离去,占据他身体的东西又再次归来,将林侑的灵魂重新压制下去。
不过与以往不同,林侑的灵魂没有陷入沉睡,他清醒地看着那个假货,在回去后的深夜去找了自己的祖母。
和林侑预想的完全不同,私下里,林老夫人竟对着那个假货跪拜,还口口声声喊着三祖神母。
林侑小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意味着,祖母一直都知道,自己被三祖神母夺舍了?
他听到急切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传出:“那个人……他找上来了!这具身体我保不住了!”
林老夫人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假货依旧大发雷霆:“这么多年!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过了许久,林老夫人才小心翼翼问道:“那侑儿他……还能回来吗?”
闻言,假货眯着眼看向林老夫人,随即咧开嘴,露出一抹狞笑。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他的灵魂本就不稳,若不是我帮他稳住这具身体,他早就死了。所以我若是死了,你放心,他也绝对活不成。”
林老夫人又问:“那……什么时候献祭那个孩子?”
假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再等等,她是你孙儿的转世,与你孙儿同源,我们耗费三年时间,才费尽心力把她从未来召唤到现在。三年都等了,现在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吗?”
林侑听得心惊胆战。
从未来召唤到现在?
是指那个失去记忆、被假货捡回来的唐鸢吗?
原来唐鸢,竟是自己未来的转世……
同源替换,是假货提出给林侑续命的办法。
林侑的肉身注定消亡,灵魂又极不稳定,所以需要一具更稳定的躯体,而这世间唯一能与他相融、互不排斥的,只有他自己转世后的身体。
于是林老夫人和假货动用禁忌之力,将未来已经转世的他,召唤到了这个时代。
怪不得初见唐鸢时,他就觉得格外眼熟,原来唐鸢就是转世的自己。
可那个假货,明明知道他的灵魂好好地待在身体里,却一直在欺骗祖母。
那么所谓的献祭,会不会也是假货的骗局呢?
但就算知晓了全部真相又能如何,他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灰心丧气之际,林侑脑海里闪过白发男人对他说的话。
自己会死……但,不会彻底死去。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侑想通其中关窍,是在假货假装深情,带着唐鸢登上城楼放烟花的时候。
唐鸢转身去换衣时,林侑借着假货的视线,看见了城楼下人群里,那个正笑眯眯望着自己的白发男人。
是他,他又出现了。
与此同时,林侑再次感受到,自己能掌控这具身体了。
夺回身体控制权的那一刻,他看见台下的白发男人正对他微笑。
林侑瞬间了然,转头就看到唐鸢已经换好衣服回来,他立刻冲到唐鸢面前,不停重复着:“快逃,快逃……”
唐鸢和身边的云峦,都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紧接着,林侑发了疯似的,独自冲向城楼边缘,纵身一跃。
耳边瞬间炸开众人的惊呼。
记忆戛然而止。
林侑还记得,从高处摔落时,浑身剧痛,脑袋像是都摔破了。
也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脑袋,还是不是完整的。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侑缓缓转过头,想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处。
这一转头,便看见一个纸扎的男人正搀扶着他的手,似乎想让昏迷的他借力站起来,可纸人轻飘飘的重量,根本撑不起一个成年男子。
其实林侑一直不喜欢自己长大后的这具身体。
他彻底错过了自己的成长历程,这对他而言是痛苦的,他不愿承认自己失去了童年,也不想承认自己已经长大。
醒来后萦绕在耳边的低语声还未消散,林侑抬眼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是在地底,又像是一片漆黑的森林,除了高台上的几根红烛,再无其他光亮。
无论是诡异的纸人,还是这阴森的环境,都在提醒林侑,他应该已经来到了白发男人口中的阴阳之地。
即便灵魂只有五岁,可这些年的遭遇,也早已磨砺了他的心性,林侑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努力抬眼,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高台,想看清上面坐着的人,从轮廓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鸟头人身的怪物,林侑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下一秒便猛然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林家世代供奉的三祖神母吗?
也就是那个占据自己身体的假货。
林侑连忙低下头,继续假装昏迷,好在这些怪异的纸人除了力气极大,并没有什么自主意识,即便刚才林侑的动作已经十分明显,它们也毫无反应。
林侑又悄悄侧头,看向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红线另一端,连着的也是个纸人。
那个纸人打扮成新娘子的模样,额头上刻着名字和生辰八字。
林侑费力地歪过头仔细查看,发现纸上的生辰八字与自己的完全一致。
再往上看,那个名字是——唐鸢。
林侑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这是……祖母说的献祭,已经开始了吗?
唐鸢没有逃出去吗?
可三祖神母一直在欺骗祖母,若是献祭仪式真的完成,他和唐鸢说不定都会万劫不复。
“吉时到!新郎新娘就位!”
“跪,献香——”
“一拜天地!”
高台上响起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说话的是一只子母鸦,祖母曾告诉过他,子母鸦是三祖神母的万千化身,和林家一样,世代效忠三祖神母。
林侑这才反应过来,刚醒来时四周的嘈杂声,是盘旋在此地的成千上万只子母鸦发出的。
林侑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纸人竟直接将一根削尖的树杈,扎进了他的虎口。
奇怪,灵魂也会感觉到疼痛吗?
林侑还没疼得叫出声,纸人又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逼迫他跪下身,还用力摁着他的头往地上重重一磕,疼得他冷汗直流,眼泪都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孩子,尤其是能掌控身体的时候,他是林家上下捧在手心里哄着的小少爷。
孩童的灵魂强忍着泪水,把满心的委屈咽进肚子里,继续装作昏迷不醒。
他身旁的新娘纸人,却端端正正,配合着这场荒诞至极的阴婚。
林侑强忍着手心和额头的剧痛,纸人依旧死死摁着他的头,不让他起身。
他攥紧拳头,指尖沾到自己的鲜血后,也顾不上地面满是灰尘,胡乱在地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高台上的子母鸦,念着一串林侑完全听不懂的经文,像是在诵经一般。
“才子配佳人,花好月圆,地久天长……”
林侑趁着它念叨的间隙,顾不上头痛和手痛,生怕这法子没用,一遍又一遍地在地上反复书写自己的生辰八字,嘴里也不停喃喃呼喊着龙师,指腹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破皮流血。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眼眶再次蓄满泪水。
原来就算长成了大人,他也没有变得多坚强。
可自始至终,除了子母鸦和纸人,那个白发男人始终没有出现。
听着高台上子母鸦的声音快要结束,林侑忍不住在心底自嘲。
他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相信了一个陌生人的话……小孩子就这么好骗吗?
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是骗他的,那他还傻乎乎地跳楼赴死,实在是太愚蠢了……
就在子母鸦即将喊出“礼成”的刹那,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闯入了这片诡谲的婚礼现场。
高台上闭着眼的三祖神母,猛地惊恐睁眼,随即仓皇逃窜。
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摁着林侑的纸人瞬间消散。
又是一阵铃铛声响,高台上的子母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摆脱束缚的林侑,立刻挣扎着爬起身。
刚才那些诡异的存在,在顷刻间全部消失,若不是手腕和额头的痛感依旧清晰,林侑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他急忙抬头望去。
那处堆满红烛的高台上,之前出现的白发男人,正坐在方才三祖神母的位置上,一手握着铃铛,眉眼带笑地看着他。
林侑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之前男人脖颈处的纹身,好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