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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对峙气氛中的南屿海底墓室,比匙江想象的更安静。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还是两千年前刚苏醒时的事。
当时盗墓贼撬开了棺椁,他躺在腐烂的尸体里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渗水的石壁,和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眸子。
敖楼正用那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他。
当时他在想什么?
大概是,死之前看见的是这家伙,死后醒了看见的居然还是他,真倒霉。
墓室外的海水随着那双猩红眸子的出现开始翻涌,一条巨大的黑龙虚影从海底升起,把盗墓贼吓得屁滚尿流。
现在想来,那竟算得上是他们之间最坦诚的一刻。
没有算计和封印,也没有四千年扯不清的烂账,纯粹是一个死人和一条死龙面面相觑,互相都觉得对方是个麻烦。
此刻的墓室却很不一样。
石壁上那些南屿部落的壁画还在,但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巫术阵纹,像蛛网一样从墙壁蔓延到地面,从地面爬到穹顶,把整座墓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阵纹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浸了水的磷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潮无坐在那副早被他掀开盖子的棺椁上,里面是空荡荡的棺底。
本该躺在里面是匙江的尸体现在就在他面前。
连当年那些没被盗走的陪葬品都被清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不值钱的青铜器歪歪斜斜地躺在角落。
敖楼从踏入墓室的那一刻起就没停下过动作。
他几乎是贴着那面透明的巫术屏障撞上去的,龙爪张开,五指深深扣进屏障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面屏障像水波一样颤动起来,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敖楼的爪尖向外扩散,却始终没有碎裂。
“又是这种把戏。”敖楼咬着牙又加了几分力。
潮无坐在屏障后面纹丝不动,在确定自己的阵法确实能阻拦敖楼之后,他像是松了口气,然后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一件正在运作的机关。
“这可是我花了几千年才布置好的,你以为是路边摊上的护身符?”
匙江站在墓室入口没有动,目光越过敖楼的肩膀,落在那些阵纹上。
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本就苍白的肤色衬得像一层薄冰。
他认出了其中几段纹路的走向,那是岷生前常用的术式结构,只不过被改动过,加入了潮无自己的手法。
潮无在巫术方面开智之后无疑是个天才。
“你到底想干什么?攻又不攻,退又不退。”敖楼收回爪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洇湿的那一小块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在墓室幽蓝的光线下看得尤其清楚,还带着一股极淡的腐烂气味。
潮无歪头看向他的右手。
他笑了一下:“你那只手快烂透了吧,金龙血撑不了太久。”潮无轻轻抚过自己手掌边缘那些已经开始剥落的人皮,和敖楼不一样,他这只是分身而已。“再打下去,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能把自己拆成一堆碎渣。”
敖楼没接话,他很不爽自己陷入颓势。
潮无的笑意更深了些,“敖症那条蠢龙,倒是给你留了个不错的礼物。”
“哦?你还认识那个东西?”听起来像在调侃,但敖楼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的刀刃。
“不认识。”潮无很干脆地认了,“但他确实帮了我一把,你那具新身体里掺了他的金龙血,而恰好在两千年前,我从他的龙宫里顺走了一点东西。”
说着,潮无抬起右手,指尖轻轻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壁上的阵纹骤然亮了一瞬。
敖楼的右手在同一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指尖的鳞片崩开几片,露出底下泛黑的皮肉。
“!?”敖楼死死按住右边,面目狰狞瞪着潮无。
“别这样看我,我会害怕的,一点小把戏而已,作为尊贵的龙,你不会扛不住吧?”说是害怕,但潮无明显很乐意看到敖楼吃瘪的样子,“龙血之间有共鸣,你那个便宜哥哥的血,和金龙族的血,说到底还是同源。我能用他的血来找你,也能用他的血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墓室里的空气再一次变得让人窒息。
然后匙江开口了。
“你想解决他,那我呢?你想怎么处置?”
潮无的目光从敖楼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匙江身上。
那一眼很长,长到墓室里的蓝光都暗了一层。
面对匙江,潮无到底没有面对敖楼时那么从容。
“……我只是想帮你。”潮无说。
怎么处置匙江,他没有想过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因为四千年前他已经杀死过匙江一次了,那么现在呢?解决完敖楼,他还要再杀匙江一次吗?
不,潮无不想这么做。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不会杀你的,哥哥……”潮无捂住脸,在人类社会的这几千年来,他听着别人喊自己的兄长哥哥,想到自己好像都规规矩矩喊匙江兄长,哥哥这样亲密的称呼,他从来没有喊过。
“我一直在等你啊……”
闻言,匙江忍不住笑了出声。
“等了我四千年?”
“……差不多吧。”潮无听出了匙江在嘲讽他,但他还是下意识低下头,匙江死了又复活之后,性格似乎和他生前有很大差别,起码这样的匙江让潮无很多次不知道怎么面对,就像现在。
“你死了之后,我把你葬在这里,放了那些陪葬品……我没有走,我也留了下来,只是偶尔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想回来告诉你……你死在这里,不管我去哪里,我总得回到这里是。”
匙江没有接话,这些话太酸了,而这样的话很明显不适合他们现在要你死我活的一个状态。
敖楼都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看了匙江一眼。然后他说:“怎么,看他忏悔,你要告诉我你后悔了?”
听到忏悔两个字,匙江和潮无同时笑了。
他们因为血缘长得本来就像,在某些方面默写也挺高的。
潮无笑的毫无温度,像是撕掉了所有伪装的体面面具。
“忏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为什么要忏悔。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随后目光真切地看着匙江。
“……你知道你当初那句‘你不需要那么努力’,对我而言是什么?”
匙江想说没懂,他不是那么想了解这个四千岁幼稚小孩儿黑化的心路历程。
潮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你让我放弃巫术,说你不需要我像母亲那样。你让我去做自己擅长的事。可是兄长啊……”他抬起头,脸上是苦笑。
“我擅长什么呢?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敖楼在旁边嗤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被匙江抢先一步。
“是吗,我不记得了。”匙江说。
潮无顿住了。
敖楼也顿住了。
匙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这一句话对潮无足够残忍了。
潮无楞楞看着匙江就这么站在墓室入口,隔着那面透明的巫术屏障,隔着四千年的光阴,看着这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人。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多余的审视。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是过去潮无最想看见的画面,但真到了这一步,潮无只觉得心里难受的很。
潮无等了一会儿,匙江还是没下文,潮无不知道自己是无奈还是苦涩的笑了。
“你不记得了……你连解释都懒得给我。”
“既然不记得了,那就没什么好解释的。”
“对。”潮无麻木地赞同般点了点头,“过去,现在……你一直就是这样。看起来对谁都好,但没有一个人是被你真正放在心上的,你对莲好,是因为他主动来粘你。你对那些族人们好,是因为你是首领你该这么做。你对那条龙好……”
他的目光落在敖楼身上,跟刀子一样刮过去。
“是因为他强到让你不得不低头,可对我呢?你从来都只是顺路。”
这番理论给匙江和敖楼都听疑惑了。
匙江对敖楼好过吗?
两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潮无站起身,法杖在他手中亮起,幽蓝色的光从杖尖涌出,和墙壁上那些阵纹连成一片。
整座墓室开始震动,细小的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落在棺椁上,落在地面,落在潮无的肩上。
“哥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潮无的声音在震动中依然清晰,“我是来把你们拆开的。”
敖楼立即挡在匙江面前。
潮无看见这幕,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你真以为你能一直挡在他前面?从四千年前你缠上他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挡在我和他之间了,你对他做的事,不可饶……quot;
敖楼没有让他说完。
龙爪再次击上屏障,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屏障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细得像一根蛛丝,从爪尖所在的位置向四周辐射。
潮无的脚步微微晃动了一下,法杖上的光芒也闪烁了一瞬。
“哦?”敖楼眯起眼,“搞这么复杂,原来是跟你连着的。”
潮无握紧法杖,裂纹在下一瞬又愈合了,墓室里的蓝光也又亮了几分。
匙江站在敖楼身后,看着那道裂缝愈合的过程,忽然开口:“你把自己的血融进阵纹里了,这么拼?”
潮无面无表情看着匙江。
“你每挡一道攻击,那些阵纹就会从你身上抽走一点血,虽然只是分身。”匙江的语气依然是陈述,但那双猩红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真奢侈啊,你在用你自己的命运转这个阵法。”
潮无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泛白了,如同腐朽已久的木头。
“哪怕作为活尸,你也活得太久了,兄长。”他说,声音宛如自遥远的部落传来,“作为活死人,你依旧在腐烂,你和那条龙绑在一起太久了,互相拖着对方坠入深渊,我把他从你身体里抽出来,你就能干干净净地去死……这一次,我陪你一起去死,好不好?”
嚯,说了这么多,他还是想再杀匙江一次。
敖楼已经再次撞上了屏障。这一次,裂纹比之前更密,像一张蛛网覆盖在透明的墙面上。
潮无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一线暗红。
“他对你很好吗?你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敖楼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潮无看向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我为他做的事,比你多得多。你只会毁了他,而我……”他的目光越过敖楼,落在匙江身上,时隔千年,让匙江再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恶心。
“我只会让他变的干净,变回最初,那个完美的匙江。”
此刻潮无偏执地听不进去所有人的话,他自顾自启动了阵法,敖楼来不及阻止。
法杖上的光芒暴涨,墓室里的蓝光骤然转为纯白,刺得人睁不开眼。
匙江听见敖楼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股巨大的力从脚下升起,像是整座墓室都在被人从海底往上拽。
潮无的声音在光芒中传来,模糊又清晰。
“别恨我,兄长,我只是在帮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你的血亲更爱你。”
随后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