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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昭从那条窄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头顶的龙角还在断口处隐隐作痛。
血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他抬手蹭了一把,掌心里全是半干半湿的暗红,混着海水和盐粒,断角的地方也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签子插进了颅骨里一样,他不敢去碰,怕一碰就疼得更厉害。
但好歹他还是爬了出来。
那条窄缝比他想的长得多,弯弯绕绕的,跟蛇钻过的洞似的。
他侧着身子蹭了一路,肩膀和后背上的鳞片被岩壁刮掉好几片,火辣辣地疼,出来的时候已经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了。
断崖就在眼前,崖面平整得像被人一刀劈开的,边缘直上直下,往下看不见底。
对面是另一座山洞,隔了三四丈远,洞前有一道石门,表面刻满了花纹。
甘昭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那花纹刻的是一条龙,看起来威风凛凛的,但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有急着往对岸跳,身后那条窄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爬。
甘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侧过身,背靠断崖边缘,把唯一的通路让在正面。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从窄缝里探出来的是一只大手,骨节突出,指间覆着鳞片,指甲尖得像钩子。
正扒着岩缝边缘,随后用力一撑,一颗脑袋就从阴影里挤了出来。
敖症追上来了。
或者说,应该是敖症的恶灵追上来了。
此刻他正从那条窄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钻,身形比生前小了许多,但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少。
他的脸还是残缺的,颅顶凹了一大块,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砸过造成的,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他面前。
那双眼眶里有一对浑浊的暗黄色眼珠转来转去,最后锁定般死死盯着甘昭。
“好儿子。”敖症的声音闷闷的,在这深处带着回声,“你跑得真快啊,爹都快追不上你了……”
说是追不上,但其实他就一直跟在甘昭身后,阴魂不散,当真是恶鬼。
甘昭没有回答,他把刀拔了出来,横在身前。
刀身在断崖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刀刃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还是刚才爬窄缝的时候蹭到的。
敖症终于整个从窄缝里整个钻了出来,当他站起来时,比甘昭高了将近一个头,恶鬼的身形半透明,边缘发着不祥的暗光。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甘昭的模样,目光在他断掉的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儿子,少了一只角,疼不疼?”
要不是他现在笑的瘆人,这话听起来真像是好父亲会说的。
甘昭攥刀的手没有抖。但他额角断口处的血又涌出来一股,顺着脸颊滑进领口。
“疼啊……”他说,“但比你当年吃我母亲的时候,差远了。”
敖症挑挑眉,他不理解甘昭的痛苦,永远不会理解,所以他还在取乐。
“嘴硬,你跟你娘一个样。”
“哈……全世界最不配提她的人能别提吗?”
甘昭的声音不大,刀刃往前递了半寸,他盯着敖症的眼睛,那对浑浊的暗黄色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狼狈的样子。
半边脸全是血,龙鳞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颧骨,断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甘昭目光一凛,又重复道:“对,你没资格叫她。”
敖症沉默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断崖间回荡,撞上岩壁又折返回来,嗡嗡作响。
“我没资格?是,我吃了她,但以人类的说法,我也算是她夫君,我更是你的父亲,我让你活了下来,让你在人类村子里长大,你该感谢我,而不是弑父之后跟我叫嚣,没有我的血脉,你早该死了。”
甘昭根本没有等他说完就冲了上去。
刀刃劈开空气,带着一股他从前没有过的力道,刀身划过的轨迹比之前更稳也更快,在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动作就先做出了攻击。
敖症没有躲。
刀锋劈进他肋间,半透明的虚影被撕开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冒出一缕黑烟。
敖症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像是有些意外。“哦……看来你体内那半血脉,觉醒的比我想象的还彻底。”
甘昭没有回答,拔刀后撤半步,又是一刀横劈。
这一次敖症抬臂格挡,它的爪子攥住了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刀身被攥住的那一刻,甘昭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刀柄窜上来,冻得他虎口发麻。
“结果觉醒了也就这点本事?真不够看的。”敖症把他连人带刀甩了出去。
甘昭的身体撞上岩壁,后背的鳞片又刮掉几片。他闷哼一声,咬着牙又站了起来,但右腿有些发软,膝盖弯了一下才重新挺直。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断角的伤口越来越疼了,这种深入骨髓的的抽痛,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提醒他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袋里往外顶。
敖症倒是有些惊讶,他感觉到了是甘昭的新角在长。
断口处那些还没彻底凝固的血痂正在被什么从下面顶开,一点一点地拱起来。甘昭感觉到新生的骨角从颅骨里往外钻,又钝又痒,像是有人用一根很钝的凿子在他额头上慢慢敲。
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敖症也在看他长角的过程。
他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那双暗黄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牙痒痒的有些嫉妒。
“居然还有这份机遇……因为有人类的血脉吗?”
甘昭没等他说完,就撑着岩壁又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身量似乎拔高了一点,肩背也比刚才宽了些。
覆在脖颈和面颊上的鳞片正在重新排列,旧的被新的顶落,剥落时带出一线血丝。龙尾也不受控制地从尾骨处延伸出来,比之前粗了一圈,鳞片的颜色更深,泛着一种近乎玄铁般的冷光。
他的眼睛和身形都变了。
那对曾经和甘村长一样温润的深棕色瞳孔,此刻正在被一层暗金色侵蚀。
此刻的甘昭更像敖症了。
过去像母亲的面容也被影响改变,只是这点甘昭意识不到。
敖症往后退了半步。
“你——”他第一次露出了没有遮掩的惊愕,“你居然在龙化?”
甘昭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点燃了,从骨头缝里一直烧到四肢百骸,像有一条河流在他血管里改了道。
他已经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了。
只在梦里见过一次,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孩,手脚被锁链缠着,眼角有泪,嘴角有笑。
他记得她怀里很暖,河水很冷。
然后她死了。
被眼前这个东西吃了。
四十六块石头。他数过,砸了四十六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那时候他以为敖症死了就完了,他报了仇,债清了。
可此刻他才明白,仇报了债也清不了,因为恨不会因为仇人死了就跟着一起死。
恨是他自己的东西。
甘昭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敖症没有挡住。刀锋劈开了它的虚影,从肩膀斜贯至腰侧,黑烟从裂口处狂涌而出,敖症发出一声近乎非人的嘶吼,扬起爪子朝甘昭面门抓来。
甘昭没躲开,那只爪子插进了他肩膀,鳞片崩裂的声音和骨肉撕裂的声音混在一起,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敖症的头颅。
断角还在流血的伤口抵在恶灵的额前,新生的骨刺从断口里探出一截尖梢,像一把还没长成型的匕首。
甘昭用它抵住了敖症的眼窝。
“甘昭!!!”敖症的声音终于带了恐惧。
甘昭没有让他继续哀嚎。
新生的角尖刺穿了恶灵的头颅。
黑烟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敖症的虚影开始从边缘向内崩解,每一寸都在溃散。
他的嘴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诅咒的话,但声音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甘昭没有松手。
他能杀敖症第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他压着敖症的头颅,把他按在地上,用那根新长出来的角尖反复地扎,扎了不知道多少下。
黑烟糊了他满脸满身,腥臭刺鼻,他还是没有停。
直到那只恶灵彻底散尽,地上连一丝黑影都不剩,甘昭才喘着粗气松开手,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断崖的石板被他的背脊砸出一声闷响。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山洞穹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些沉积了太久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敖症的消散而消失,但至少,它们不再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遥远,像从山体深处传来的,带着水的回响,沉闷而绵长——石门在开。
他偏过头,看见对面那道刻着龙纹的石门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芒,还有一股潮湿的海风。
甘昭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伤不少,但都不致命。新长的角比之前短一截,颜色更深,形状也更利落,像是有人把它重新打磨过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把刀别回腰间,站起来,朝着那道敞开的石门一步一步走去。
门后是一条通道,笔直地向下延伸,尽头有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他闻过的属于那两个人的气息。
他走了进去。
崖对面的断壁空无一人,只剩一地的黑色灰烬被风吹散,渗入海底的碎沙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