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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无来给匙江做常规的身体探查时,发现随着匙江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的身体似乎也发生了某种改变。
潮无收起巫术睁开眼睛,看见了面色疲惫的匙江在盯着他。
潮无神色如常道:“一切正常。”
匙江突然笑了一声。
潮无很少见他笑,这一声笑的潮无有些心虚不敢去看匙江的眼睛。
如果匙江身体真出了什么问题,匙江本人一定比潮无更清楚这件事。
那么自己刚才说的一切正常……匙江会相信他是真的探查不出来,还是发现他在默认匙江的身体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呢。
这次检查匆匆,潮无很心虚,所以他离开的也匆匆,空荡的帐篷里又剩匙江一个人。
“你那个堂弟,是不是喜欢你?”
敖楼的声音在匙江耳边响起。
匙江正准备躺下,听到这话有些厌恶地蹙起眉。
“什么?”
一只覆盖着龙鳞的虚幻手影从匙江背后伸出,明明只是一道幻影,却牢牢抱住了匙江,让他无法动弹。
匙江这辈子无力的时候都是因为敖楼。
毒蛇一样的视线让匙江浑身都不自觉。
也许是因为敖楼的灵魂在自己身体里的缘故,他感觉到了敖楼在愤怒,单纯的愤怒,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所有物被其他东西觊觎了,所以他不开心。
匙江完全不知道这条死长虫到底发什么疯。
潮无是他堂弟,他们有血缘关系,先不说他们之间感情好不好,潮无在继承巫师之位之后,匙江能感觉到他跟潮无的关系也比之前更加疏远。
就像今天,他不算了解潮无,但是他不相信潮无看不出他吃了龙肉之后的变化。
尤其是在他如今巫师之力大涨的时候。
他看出来了,只是匙江不知道他抱着什么心里,没有明确告知自己。
“他看你的眼神,和那个叫莲的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莲是崇拜,他觉得他是什么?”
敖楼冰冷的脸颊蹭到匙江的脖颈,冷的匙江打了个寒颤。
匙江简直忍无可忍。“……他是我堂弟,你失心疯吗?”
“堂弟,对,你们人类的亲属关系。”敖楼的语气像是在咀嚼一块咬不动的肉,“他每次来给你做检查,都握着你的手腕。”
匙江在用尽全力挣扎:“疯子,那是巫术,他在探查我的身体。”
敖楼挑挑眉,他觉得匙江挣扎的样子很好玩,所以放松了拥抱匙江的力气。
“是吗?那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你他查到了什么。”
匙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在刚刚也问过自己。
潮无不再像从前那样在自己面前低着头躲闪目光,现在他能直视自己的眼睛了,可这样直视的目光里带着匙江不喜欢的东西。
像岷过去看他的眼神。
作为首领,他很清楚潮无在变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进步,开窍了,也终于从母亲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但匙江偶尔会有另一种想法,只是那个想法太模糊,模糊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他选择继续相信潮无,也不过是因为一直相信,潮无也许会和他在未来有分歧,但潮无会像他目前那样守护南屿。
这次,他没有回答敖楼的问题。
见他变哑巴了,敖楼也没了心情继续追问。
“扫兴。”
留下这句话,匙江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敖楼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
南屿最近的战事有些频繁。
除了夜晚偶尔会被敖楼打扰,白天的匙江和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也许是习惯了敖楼的骚扰,匙江努力调整的心态也好了些。
潮无也开始加入战场帮忙。
匙江不喜欢巫术,但他也不喜欢失败,所以他默认了潮无在战场上使用巫术帮助他们的战士。
莲对此没什么意见,他只是有点诧异匙江对巫术的态度转变。
在几场胜仗之后,潮无完全不一样了。
他向来早熟,在被母亲忽视和被族人嘲笑的那十几年里,他早就学会了在沉默中消化一切。
变化的是他和周围人的关系。
莲现在三天两头往他的帐篷跑,请教武器保养的问题或者讨论巫术典籍里的细节,甚至只是闲聊。
长老们也开始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他,询问他对某些事情的判断,这个画面潮无还有印象,他们过去就是这样询问岷的。
当潮无走在部落里,他会被人主动打招呼,过去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是厌恶的,不想多跟他聊哪怕一句,遇到了也装作没看见。现在他们会喊他“潮无巫师”,会把自己的孩子带过来让他摸一下脑袋,求一个好兆头。
潮无第一次被人叫“潮无巫师”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本能以为那个人在叫他母亲,结果发现是在叫自己之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确实在变强。
母亲留下的那些晦涩典籍,过去他无论如何都读不懂,现在读一遍就能理解大半。
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祈福仪式时,长老们交头接耳,说岷巫师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
他想,母亲不会因为一次成功的祈福就感到欣慰,这种程度的仪式对岷巫师来说只是最基本的工作。
在夜深人静时,潮无坐在帐篷里,看着挂起来属于母亲的旧法袍,手里拿着那根终于不再让他手抖的法杖,他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了难看的哭。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撕裂之中。
如果他就这样继续进步下去,成为真正的巫师,被所有族人接纳,他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站住脚跟。
他会成为南屿真正的巫师,和匙江并肩站在一起,就像母亲和先首领那样,他可以亲手挽回自己以前在部落里失去的所有尊严。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又非常痛苦,他要怎么告诉匙江,龙肉也许会要了他的命。
他也可以直接承认自己故意隐瞒了几个月,可一旦他说出口,那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所以他想要的注定得不到。
过去想要岷的认可,岷死后他才开始进步。
现在他想和拥有荣耀和匙江并肩而立,可匙江也许会被那龙肉害死,而他因为虚荣和嫉妒,说不出口。
·
今天的会议刚散,长老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潮无抱着法杖跟在最后面。
莲的目光一直在潮无身上,直到等他走远了,莲才凑到匙江耳边,压低声音问:“你觉不觉得潮无最近变强得太快了。”
匙江把兽皮地图卷起来,说:“开窍了就变快了,岷不在之后他进步很大,这是好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以前连最基本的术式都要练好几年,现在能独立画巫阵启动维持,对,这是好事。”莲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匙江抬起头:“谁。”
“岷巫师,他最近处理事情的方式,说话的语气,做决定的时候那种表情,都越来越像她了。”
匙江没有立刻回应,他把地图放好,转过身看着莲。“他是岷的儿子,像她是正常的。”
莲想了想,大概觉得有道理,“可能是我多心了……”
留下这句话,莲离开了。
匙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地图,他想起了岷生前最后一次和他单独说话。
那天他们在祭坛上,岷对他说,她看不到他的未来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曾经看到的画面。
在岷说这些话的时候,潮无就站在她身后,一直低着头。
匙江深吸一口气。
在岷死后,黑龙尸体出现的时候,也许他的人生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不……不止是他的,还有潮无的。
·
边境猎场里突然出现了妖兽,匙江带着一队人马去清理。
潮无以巫师身份随行,负责战前祈福和伤员治疗。
他在出发前完成了祈福仪式,咒语念得流畅,节奏毫无滞涩。
莲在旁边听完,小声说了句:“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潮无听到了,没有回应。
战场里都是人与兽厮杀的身影,混杂着各方的嘶吼。
匙江拉满龙筋弓,对准了妖兽首领的头颅。
箭矢破空而去,带着龙筋弓特有的低沉啸音。
妖兽首领的头被射穿,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战士们的欢呼刚要响起就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见了龙筋弓的弓弦在箭矢离弦的同一瞬间崩断了。
那声崩断的脆响简直比妖兽的嘶吼更刺耳。
匙江低头看着手中弓身上断裂的弦,动作凝固在一个不自然的姿势上,他的身体也僵住了。
莲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他离匙江最近,正要上前祝贺,却发现匙江站在原地,膝盖微弯,握弓的手青筋暴起。
他喊了一声匙江,没有得到回应。
下一秒从匙江体内涌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莲感觉那东西撞进自己胸腔里,短暂地在身体中穿行,带着一种接近冰点的恶寒,又像被什么巨大生物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按住。
那一刻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妖兽的哀嚎还在,战士们还在呼吸,但所有人都同时停了动作。
潮无站在祈福的高台上,握着法杖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到了。
那股力量从匙江体内涌出时,他清晰看见了一条龙的虚影。
是那条黑龙,和河滩上那具尸体一模一样,正缠绕在匙江身上,那爪子在匙江人类肉体的肩胛之间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印记。
一双猩红的竖瞳隔着满地的血与尘土,与高台上的他正面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