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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无回过神来时,那条黑龙消失了,但是战场出了其他的问题。
匙江失控了。
血腥味还在战场上飘着,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人类的。
回过神来的匙江站在尸堆中间,龙骨矛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周围还活着的族人都在用惊恐的表情看着他。
断裂的龙筋恢复如初,缠在匙江的手腕上,看起来像条染血的红绳。
匙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他右手手背上,几片黑色的鳞片正在消退,很快露出了他原有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
因为龙魂寄生的原因,他在妖兽化吗?
余光里,平日里敬仰他的族人们都离他很远,所有人都在害怕他。
因为他失去意识失控的那会儿,他杀死了几个靠近他想要关心他的族人。
莲反应快,从匙江手里抢走了一个倒霉的战士,可对方还是很快死去了。
因为莲抢回来时,匙江龙化的爪子刺破了那个人的腹部,肠子流了一地。
这样失控的匙江太危险了。
莲甚至都要说服自己去杀了匙江,谁知道匙江又清醒了过来,看他的表情,他很明显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但哪怕没有刚才的记忆,匙江还是记得手指传来的触感。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那个战士的眼睛瞪得很大,瞳仁里映出匙江的脸,满是不可置信,他最信任的人居然杀死了他。
在战士的眼里,匙江看见了自己。
那还是他的脸,但眼睛不是。
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竖瞳,不是人类该有的颜色。
……
“匙江……你……你清醒了吗?”莲的声音传来。
匙江漠然抬头看向莲。
他身上本该是妖兽的血,但现在,他身上还有族人的血。
莲咽了咽唾沫,匙江看向他的一瞬间,他眼里的猩红还没消失。
这样的匙江太暴虐了,也太陌生了。
起码,有意识的匙江是不会伤害他的族人的。
处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匙江颓然转过身。
他甚至没有对杀死族人的解释。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说什么了,他好累。
刚才他的身体完全不属于他了,和敖楼控制他时不一样,他完完全全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就像是个陌生人一样在看着这具身体发狂。
肩胛之间的皮肤还在发烫,有什么东西烙在那里,匙江看不见,他只知道这是敖楼对他弄断龙筋的惩罚,被夺舍杀死族人也是敖楼的惩罚。
但是凭什么……他又不是在敖楼活着的时候吃了他的肉,捡个死物吃还给自己害成这样,匙江从来没做过这么亏的买卖。
一开始想吃龙肉也不过是因为他想要靠吃掉龙肉压住心里的不安,好像吃了龙肉就代表了人类战胜了龙。
可是现在呢?
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莲跑过来的时候,匙江直起身,把龙骨矛插进泥土里,不等莲开口,他主动道:“清点剩下的人数,把伤兵抬回去……”说着,他看了眼地上被他发疯杀死的族人,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把这些尸体和妖兽的堆在一起烧了。”
天气越来越热了,尸体处理不及时会有疫病。
莲明白匙江的做法,但他还是……
“匙江——”
“按我说的做。”
匙江的语气不容置疑,于是莲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匙江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平时一样笔直,但又带着深深的疲惫。
回部落的路上,匙江走在最前面。
一路上,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些无辜的族人,因为没有人敢问,他们对匙江的敬仰,已经变成了恐惧。
潮无在路上迎接他们的回归。
他是唯一看见了那条黑龙的人,但他选择了沉默,和过去一样,他不打算告诉其他人,也不告诉匙江,放任匙江大概率被这慢性毒药杀死。
潮无看出对内的氛围沉重,于是他也安静地和匙江并肩,莲在最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兄长,我这几天寻到了昆吾剑的踪迹。”潮无随口道。
他倒是有眼力见,没在这么沉重的氛围问些让人答不上来的。
匙江还有些恍惚。
昆吾剑?他似乎早些年和莲提起过,毕竟是把能流传于世的好剑,匙江好战,自然也是有兴趣的。
他倒是没想到,几年前随口一句,潮无倒是记着了。
可现在,匙江好像不太需要那把剑了,毕竟他有了更厉害的武器。
“是吗?你要去寻吗?”匙江随口问道。
潮无笑了笑:“过段时间吧,这段时间不太平,我怕你带莲他们出去打仗,家里没人看着。”
匙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样日常的闲聊,在这对堂兄弟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潮无继承巫师位置之后,他甚至私底下都没再跟匙江笑过。
今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他们都心知肚明,却又揣着明白装糊涂,重新扮演起了过去的堂兄弟。
·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快黑了。
莲把战报送去议事厅,长老们正等着听今天的战况,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毕竟回来的战士们也不太开心的样子。
但这明明是一场胜仗,甚至去了多少就回来了多少人,似乎只有几个人死在了战场上,但也足够证明南屿部落的强大了。
匙江没有去议事厅,他回了自己的帐篷,把龙骨矛靠在帐口,龙鳞甲解开扔在榻上,然后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
他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
“我知道你在。出来。”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股冷意从肩胛之间的位置蔓延开来,像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的视野晃动了一下。
那个人影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脚没有沾地,悬在半空,活脱脱的鬼魂。
敖楼比匙江高了半个头,他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床沿的匙江,猩红的竖瞳倒映着的光也彰显了一丝贪婪。
“你控制了我的身体杀了我的族人。”匙江说。
敖楼笑了。
“你的族人?”他歪了一下头,“你确定今天过后,他们还像之前一样算是你的族人?”
匙江的手握紧了膝头的衣料。
“你今天杀了多少人,还记得吗?”敖楼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哦对,那个本来是想来关心你的家伙,你眼睛都没眨就杀了他,你那个叫莲的朋友喊了你三声,你听到了吧?”
匙江下颌线绷紧,他死死盯着敖楼,没有回答。
“你说,那个时候控制你身体的,真的是我吗?”敖楼又凑近了些,匙江感觉不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匙江,或许杀死你的族人,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你自己的。”
“……闭嘴。”
“你分不清了。”敖楼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虚虚地碰了碰匙江的胸口,“你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念头,哪些是你自己的了。”
“匙江,我们一样嗜杀,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是喜欢杀戮的疯子,你是喜欢杀戮的哑巴。”
匙江猛地站起来,敖楼的虚影被他撞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我分得清……我分得清!”匙江咬着牙说道。
敖楼没有反驳,他笑了一下,那抹虚影像烟一样散开了,融进火塘的光里。
帐篷里只剩下匙江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我分得清……我是匙江,我分得清……我分得清……”
·
莲在议事厅外面站了一会儿,等长老们吵完才进去。
匙江在战场上的异常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瞒不住的。
长老们对这份报告很不满意,他们要求匙江给他们一个说法。
但莲知道,现在的匙江需要独处的空间,别去打扰他最好。
莲说破嘴皮子才结束会议,但匙江明天还是得给族人们一个解释才行。
等莲最后出来的时候,潮无就站在门口。
“他怎么样了?”莲顺口问道。
潮无面色不太自然。“谁?”
“还能有谁。”
潮无垂下眼睛,看起来像是受了委屈一样。
“他不想见我。”
莲看着他,没有及时回答。
作为朋友,他其实理解现在匙江想自己待着的心情,但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不想见你,是你不敢见他。”莲一针见血道。
潮无的身影顿了顿。
这次换莲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潮无始终站在原地,又一次唾沫自己是个嫉妒心强的烂人。
·
夜里,莲端着一碗热汤去找匙江,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才掀开帘子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匙江坐在床沿上,他最近好像都是这样,莲来找他时就没见他躺下来过。
火塘里的柴烧得只剩下灰烬,帐篷里很暗。
莲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匙江的脸。
好苍白,完全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样子。
莲把汤放在他旁边,在榻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今天……”莲先开口。
“我不知道。”匙江的声音很哑,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于是莲就没有再提。
又过了一会儿,匙江忽然喊道:“莲。”
黑暗里响起莲的回应:“嗯。”
“如果哪天,你觉得我不是我了,那就动手杀了我。”
莲的手顿住了。
他端着汤碗,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很久之后,莲才道:“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匙江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你很清楚,我今天的所作所为,不应该是匙江,更不应该是南屿首领会做的事情,我杀了我的族人啊莲……”
莲把汤碗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早点睡吧,你最近太累了。”
一向阳光开朗的莲,面对匙江难得的请求,他逃避了。
帘子落下,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匙江坐在黑暗里,慢慢弯下腰,用双手捂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