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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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筋弓第一次在实战中拉开,是在下游部落联合另外两个部落卷土重来的那天。

他们集结在南屿边境,扬言要夺回龙尸上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匙江穿着龙鳞甲、握着龙筋弓带队迎战。

箭矢破空时带着一种不同于任何弓弦的低沉啸音,被射中的敌人被弓弦的力量直接震飞。

因为有龙鳞甲,匙江连躲避都不躲了,好几次迎面直上,给战场另一边的莲吓个半死。

但那龙鳞甲确实厉害,为匙江挡住了好几次重击,而甲面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这场胜利让南屿士气大振,莲从一开始的担心到在庆功宴上说有了这身装备匙江就是无敌的,族人们纷纷附和。

潮无坐在离匙江不远的位置,看到他举起酒杯接受族人敬酒时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潮无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他又看见匙江把酒杯换了只手。

潮无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庆功宴结束后,匙江没喝多少,走路却有些摇摇晃晃的。

把匙江送回帐篷之后,莲去找了潮无。

他来请教武器制作的问题。

龙鳞甲和龙筋弓的维护需要用到一些巫术手段。

龙鳞上的纹路在战斗中会被磨损,需要用特殊的术式修复,龙筋弓的弓弦每隔一段时间需要重新加固,加固的方法只有潮无从母亲留下的典籍里查到过。

看着潮无讲起这些东西大有学问的样子,莲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岷巫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欣慰。

潮无没有说话。

母亲真的会觉得欣慰吗,他不确定,母亲到死都没有对他说过肯定他的话。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继续做手头的事。

莲倒是很高兴,他发现自己最近和潮无的交流,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甚至刚才在庆功宴时,他还拉着潮无喝了一次酒,说了一大堆话,潮无难得没有走开。

成为巫师之后,潮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难亲近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莲的错觉,吃过龙肉的匙江,最近好像都在有意无意避开和族人们接触。

·

匙江很少喝酒,他对自己的酒量并不清楚,但他觉得也不至于是一杯倒的情况。

但现在,他只觉得身体发热,头昏脑涨。

与其说这是喝多之后的醉酒状况,不如说这是生病了的状况才对。

过去他的身体很少生病,但吃下龙肉之后,他的身体就好像时好时坏。

那条黑龙没有再出现过,但他的身体也不像以前那样能控制。

梦里那些恶心的触感像刻在了骨子里,他想忘记的时候脑海里又会出现那条长虫的脸。

此刻的匙江意识介于清醒和入睡之间。

然后他听到一声低沉的轻笑。

“人类也配穿我的鳞?”

匙江瞬间睁开眼睛翻身而起,一直别在腰间的刀已出鞘,他警惕地在黑暗中环顾四周。

可帐篷里空无一人,火塘里的柴火已经烧尽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余烬。

外面的热闹也已经散去,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匙江紧绷着神经,压低声音问:“谁?”

那个声音又笑了,这次像是在他脑子里环绕一样。

对方没有再说话,而匙江则是握着刀在床沿上坐到天亮,没有再躺下。

第二天莲问他为什么黑眼圈那么重,匙江没有回答。

他过去除了在战场上放狠话嘲讽别人,其他时候其实不怎么爱说话,现在好了,他更不喜欢说话了。

莲只觉得他是最近打仗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

死去的龙声音再次出现。

“你在因为我苦恼吗?”

是的,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声音就是龙的。

他只能告诉自己那是一个梦,莲觉得他是太累了,他也希望自己只是太累了。

可黑龙的声音开始频繁出现。

在他和长老们讨论边境布防时,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这个老东西上次出卖过你父亲。”匙江的目光就下意识地会看向那个长老。

在他吃饭时,说:“你吃的这个比我的肉差远了。”回想起龙肉的口感,匙江差点吐出来。

在他睡前,那种声音更是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你以为你能睡个好觉?”

黑龙没有再侵犯他,可那声音却像苍蝇一样会在耳边响一整晚。

匙江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睡眠不好也就代表着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莲问他为什么话变少了,他沉默以对。

长老们问他为什么商量这么重要的事情时走神,他回答不上来。

这个时候,反而是潮无替他解释,说他最近太累了吧。

但凡是个明眼人都发现,匙江最近的状态很不对。

他看起来在照常处理部落事务,带队训练,但过去的他从来不会出神这么久,这么多次。

白天他看起来还是南屿部落的首领,夜里他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黑暗问:“你到底想怎样……”

莲撞见过一次,匙江随口说是做噩梦吓醒的,后来他不允许任何人在夜里接近自己的帐篷,除非有什么非常紧急的情况。

不知道抗争的第几个夜里,匙江眼睛里已经全都是血丝了,他坐在床沿边,一遍又一遍用兽皮擦着刀。

如果那东西有实体,他一定要把对方捅成蜂窝煤。

帐篷里只有火塘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匙江盘腿坐在帐中,随意披了件衣裳。

火塘的光把他的皮肤映成暖黄色,照出胸膛和手臂上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帐帘被风从外面掀开,一阵阴风灌进来,火苗猛地晃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匙江如惊弓之鸟一样抬头,手里也死死握着那把刀。

他的帐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高大,站在阴影里,黑色的衣摆垂在地上,和黑暗融为一体。

匙江握紧了刀柄。

是黑龙。

一双猩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死死盯着匙江,像某种在夜间狩猎的野兽。

匙江已经快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现实了。

他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差了。

“……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匙江看清了他的脸。

是梦里那张脸。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黑龙眯着眼轻蔑道。

匙江往地上看了一眼,外面照进来的月光,没有照出这家伙的影子。

他不知道对方是鬼还是别的什么。

但下一瞬,黑龙抚摸自己脸颊的触感不像是假的。

匙江再一次动不了。

他明明一直拿着这把刀,可这个家伙一出现,他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让你休息了这么久,我也算仁慈了吧,现在,你该滋养我了。”

匙江的瞳孔缩了一下。

梦里那些屈辱刻得骨头都在疼。

很明显,这畜生的意思是又要让他再经历一次。

黑龙又往前靠近了匙江几分,这次他弯下腰,吻了匙江的唇。

这些触感太真实了。

可在梦里时,这些感觉一样真实。

他听到黑龙在笑。

“你以为这次又在做梦?”黑龙说道,“你醒着呢,我的首领大人。”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抵在匙江的锁骨上,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

匙江能感觉到那指尖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在想为什么我不在梦里弄你了?”这黑龙完完全全知道匙江的所有想法。

他说,“因为现在的我,灵魂活过来了,在你的身体里。”

好恶心……

匙江被控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像上次一样。

根据黑龙的话,匙江可以肯定,这家伙在他的身体里控制他。

“敖楼。”黑龙说,“记住你吃掉的黑龙,叫敖楼。”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匙江的脖颈。

“闻到了。”他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的血里全是我的气味。”

匙江恶心得想吐出来。

“现在,该我吃你了。”

在那只手往自己腰部摸的时候,匙江终于能动了。

他快速转动刀刃抵在敖楼胸口。

“滚开。”匙江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着。

可敖楼没有退,甚至又往前靠了半寸,刀尖刺破了他的衣裳,抵在灵魂的皮肉上。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称不上笑意的弧度,“捅下去之后,伤的是你还是我呢?”

匙江的刀尖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但也没有收回。

再被那样羞辱之后,他现在看见这家伙的脸就想吐。

敖楼漫不经心将手从锁骨移到肩膀,掌心覆在匙江肩头的旧伤疤上,匙江下意识绷紧了肩背的肌肉。

“匙江,你的身体里有我。”敖楼说,“你每一次呼吸,心跳,血液流过血管的时候,都有我的痕迹。你以为你活着,但其实你早就死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匙江的耳廓。

“你只是还没来得及腐烂。”

匙江的手臂一用力,刀尖没入寸许。

黑色的血从敖楼的胸口渗出来,沿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火塘边的土地上。

敖楼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嘴角笑意更甚。

他抬起头看向匙江,问他:“你不疼吗?”

匙江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的胸口,在刀尖刺进去的同一个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是很接近心脏的地方。

敖楼伸出手,把匙江的手连同刀柄一起握在掌心里,然后将刀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

黑色的血涌出来更多。

匙江的胸口同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额头刚好抵在敖楼的肩膀上。

“真不乖。”敖楼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想死的话,我有更直接的方法让你死,但我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

他的手松开刀柄,移到匙江的后颈,掌心覆在那里,拇指沿着颈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往上按。

匙江的身体再一次僵硬起来,他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碰过他。

敖楼想占有他。

“你的脊背绷得好紧。”敖楼的手停在匙江后颈的凹陷处,拇指抵着那一节最凸出的骨头,“你在战场上也是这样的吗?”

匙江咬着牙,直起腰,想要推开他。

但敖楼的手按在他后颈上,看起来没有用什么力气,却像一把铁钳一样钳住了他的颈骨。他动不了。

“匙江,你怕了。”敖楼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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