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骆平,醒一醒。”
有人在叫他,熟悉的声音。骆平睁开了眼,朦胧中看见青灯的脸。她的手捧着他的脸,从上而下,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见他睁开眼,她便笑开了眼。
“天亮了。我要走了。”
骆平往旁边一看。没有遮光的窗帘后的世界的确亮了起来。
青灯翻开棉被,跳下了床。骆平也顺势弯起身来。床台的时钟指示上午五点,因为是快入夏的季节,五点已经是天蒙蒙亮。他盖着棉被靠在床头说:
“我刚才在做梦。你肯定猜不到。所以我直接说了,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吗?”
穿完内衣的青灯把手从内衣中伸出。“游戏?”她坐在床头,不解地看着骆平。
“就是士兵与长官的游戏。”骆平点点头。
“我记起来了。那怎么了?”
“我想要换换角色试试看玩。”
骆平说,观察青灯面无表情的脸。果然她没有表示的。
“你是说,你当长官,我当士兵。”
“对。”
“我不想玩。”青灯皱起眉头,站起身背对着他。
“我可没说要你帮我做什么事情。”骆平又叫了她一声,“喂,青灯”,青灯颇不耐烦地转过身子,迎面接到一摞衣服。从柜子里抽出来的连身白色小洋裙。青灯瞪着他,骆平鼓起无赖的笑容。
“我想看你穿这个。”
“你刚买的?什么时候?”
“就是周末顺手买了。”骆平若无其事答。
青灯注视着他,一脸狐疑。半晌她吸进一口气。
“只是这样就够了吗?”
“嗯。”骆平认真点头。
“笨蛋。那就直接说好了啊,我又不会拒绝。忽然说什么长官与士兵的游戏,真奇怪,害我以为你要做什么我不允许的事情。”
青灯呼出长气,把洋裙套上身。这件衣服很适合海边穿,会很有青春活力。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她在海边随风而笑的画面。骆平露出笑容,身子滑进被单。被窝里两人的体温尚存,也有青灯的体香。他深深嗅口气,闭上眼睛。
“你不起来
吗?”青灯的声音在顶头响起。穿好衣服的她拉开遮在他脸上的深蓝色被套。
“我要再睡一会。”
“是吗?那我走了。”
青灯一说,骆平猛地睁开眼来。说着走的青灯也没有走,默默看着他,坐在床头。
“不要睡太迟。八点前尽量吃早餐,绝对不能不吃。早餐对身体很重要。”
青灯撩开他的头发。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在他眨也不眨的注视下,把他额头的头发往后拨开,露出他平滑的额头。
“你听到没有?”
“我知道了。”
青灯点点头。她低下头,正要起身,骆平伸出一只手臂,把她的身子拉了过去。嘴唇碰在一起,青灯紧紧闭起双眼。她用柔软的嘴唇与他触碰,用力紧紧地搂着骆平的脖颈。最后将彼此的体温传递。
“我真的走了。”
她望着他俊俏的脸说。
骆平点点头,松开手。青灯起床,穿凉鞋,把门扣上。从没人的狭道走廊悄悄地下去。
屋内只剩被套床单凌乱。
***
“今天好盛大!”他们走在江滩边,白色的浪拍打着岸沙。江边游客数不胜数,今日又是灿阳蓝天。志淳小惠也是无数情侣中的一对。
小惠像个小孩买了冰激淋舔着。穿了花裙的她很像中学生,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仿佛闪光。
志淳也穿了花装,以和小惠的服装昭应。夏威夷衬衫打扮老大爷裤衩与人字拖,不看脸的话,背影忽然年纪就增了五岁不止。
“这就是岚江吗?”
“是啊。”
“好漂亮。好像整片江面都在发光,一点都不输那些旅游景点的大海。”
“对吧,我可没骗你。”
一面漫不经心敷衍小惠,志淳一面往周边望去,胆颤心惊。真不知道公寓内那具尸体什么时候找到。他仍挂念这事,忧心忡忡。
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入寐。左右找不着人倾诉,又不知怎么做,连夜给杜子峰发了封邮件。
他以“我看的一本书”这种浅白得不能再浅白的开头,请杜子峰点评书中人物的所作所为。
今早收到杜子峰的回信:
很惊讶,这么晚还收到你的来信。近几年都用电话省事,这么长篇大论的邮件很少再见。
我看过你的简述了。你对书中称之为“共犯”的少年,他的所作所为很是困惑对吗?
我没有看过整本书,只是对故事了解大概,却不能了解人物的性格,所以我也很难去评判他的行为到底是否对错。当然在法律意义上,他是错的。因为是朋友就去纵容朋友犯罪,这种行为或许他本人觉得没错,仅以我的角度来看,那并不是帮助朋友,而是再次将他的朋友推入地狱深渊。三人今后的人生大抵都要活在罪恶的惩罚与良心拷问之中。
罪已犯下,并不是想着如何隐瞒,我以为,更应该从如何赎罪的角度去思考。你以为呢?没看过整个故事,本不该这么贸然评价,但看你相当疑惑,我浅着笔墨,而且我也猜,能向我来问这种问题,志淳你本身就已有答案。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能从故事中思悔启发,志淳果然已经是个大人了,你能来请教我这个老头子微不足道的意见,老头子我已十分欢喜了。在凫北的学术研讨是否一切顺利?注意身体。
志淳深深吸一口气。赎罪……他喃喃自语,怎样才算赎罪,他实在不知道,因为如此,陷入进退两难的纠结境界。
继续这样,是在将他们推入更深的地狱深渊……
“哇!志淳,快看,游艇出来了!”
小惠兴致冲冲往江边一指,志淳随之望去,只见空中划过游艇选手优美的曲线,浪波在空中飞舞,四周的温泉也逐一升空,到处欢响小孩的尖叫声与鼓掌声。
有江边的小贩推着推车来送汽水雪糕。还有顶着大太阳放飞气球的人群,最高的大气球连结成彩虹的模样,上面画有“小蕴周岁快乐”的字样。
“哎哟,好想生在这种家庭。”
听到这种言论也毫不稀奇。
望着天际,志淳稍微一扫胸中郁闷,印入眼底的尽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
既然是连通的,不知道从这里游,能不能游到三里街那边去。
脑海蓦然浮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蹦跳出来,志淳大吃一惊,自己也没想想到,再用力回想,才发现这句话是骆平之前说过的。
他往四周探头寻脑而去,到处是人群,但没见熟悉的影。“啊,对哦。他今天外出了。”他一拍大脑,小惠在旁边探头而来:“你嘀嘀咕咕的干嘛呀?”
“没什么……”
“我要去上个厕所,马上就回来。帮我冰激淋拿一下。”
志淳接过了快要融化的冰激淋,赶紧舔了一口。小惠也凑过脑袋来,在他舔过的地方也舔一口。
“好了,我走了!等我哦。”小惠笑眯眯地说,橙色的影子跑远了。
天边还出现直升机,人潮渐渐顺着走起来。志淳努力往原地回走,他怕小惠等一下找不到。人潮往前面来,他则往回去。逆着人流,他奋力前行,眼底出现一片熟悉的白色人影,他发现是青灯。对方也看到他了,默契地微笑,往他这里走。
“刚才就看到你了。但是志淳身边有可爱的女朋友,所以不敢来打扰。”来到他身边,青灯微笑着调侃。
事到如今,志淳也默认了女友的说法,虽然还没有正式提出交往。他们在离原地不远,却远离人群的江滩边驻足。望着灿烂的波光澜面,志淳将眼神从她身上转回来,不禁感慨:“这身衣服好适合你。”
“我也这么觉得。”青灯顿一顿,也望向江面。“今天好热闹。”
“是啊。好像市区的人都来了。”
“那可能会再少一点。对了,还没有人来找过你吧?”
志淳不禁讶异看了青灯一眼,青灯继续看着江面。他移回眼神,意识到青灯在谈警方的事,声音也僵硬了。
“是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上来呢。”
“完全没头绪。”
“那样也没什么。我们早就说好了,就照那样子说的做。非得放他鸽子不可了,那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青灯意味深长一笑,将手托的黄色吸管冰镇饮料朝他微微一举。
“是啊。没办法了。”志淳低声作答。
青灯用吸管拨了拨柠檬片,喝下一口,“好凉快。”她朝志淳偏偏头:“我走了。”
志淳点点头,正打算就此分别。忽而感觉人群的气氛稍微不同。他忍不住朝背后看去,就此停步。只见青灯停在原地,一个便装的陌生男人站在她身边,说了不知什么,青灯的脸色一下发僵了。
志淳纳闷起来,但很快知道来人是谁。心下暗觉不好,难道警方这么快就发现了,还是有谁报案了?——这时一个便装男人也朝他走来。刑警的眼光锐利有神,即使化身平民,也一眼就分出与其他人的不同。
志淳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对方就是冲着他来。
“对不起,打扰一下。”年轻俊朗的刑警在他身边停住,有礼又不失威严,严肃地说道:“请问你与刚才谈话女士的关系是?”
“发生什么事了吗?”志淳强装镇静。“请问你是?”
浓眉大眼的刑警似乎苦笑了一下。他与志淳年龄相仿,掏出证件给他看了一下。“现在能说了吗?”
“警察……”志淳深吸一口气,装出慌乱的表情:“我没犯什么吧……”
“不,不。”年轻刑警赶紧伸手抚慰:“跟您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想要确认一下您与那位女士的关系。怎么说呢……算是职业的一种习惯吧。”刑警歪起脑袋,搔了搔头。
“青灯吗……嗯,她是我的中学同学。我这次回凫北来,和她有见面。刚才碰到,也有聊几句。请问刑警先生,是否要把谈话内容也告知一番呢?”
“不用了不用了。”年轻刑警再次笑了起来。
这时小惠也回来了,对于现下发生的情形相当好奇。
“志淳,这是你朋友吗?”
志淳微微摇了摇头,犹豫着是否该在小惠面前询问刑警相关事情。反倒是刑警要离去了,他才忍不住问了一声:“那个……是青灯犯了什么事吗?”
“不,”原本要走的刑警停下脚步,或许是事关他人清誉,他必须要说明白以免惹来误会。“不关于小姐的事。”接着他严肃地说道:“你是否知道霍远山这个人呢?”
志淳呼吸几乎一窒。他暗吞好几口口水,幸好小惠善解人意地走开了,他才勉强没有露出马脚。
“我知道。”
刑警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是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志淳缓缓摇头:“我指的认识,只是说在电视报纸上看过。凫北市龙头企业的继承人霍远山,这个人想不认识都难。”
半真半假。霍远山大概在他们的产业相当有名,但志淳的领域全然不同,他只是想快点套出刑警的话,才这么说。
“他怎么了?”志淳露出很关心名人的眼神。
刑警似乎在该不该说的问题上犯了难,毕竟干这一行最不能泄密。但是这么大的人物死在家中,第二天不上头条都难,现在想必家门口都挤满记者。隐瞒也是无济于事,刑警叹了口气,接着以无比严肃的口吻说道。
“霍远山先生的尸体在家中发现。”
志淳又是一窒。
“啊……这样啊。”他小声道,“警察先生,这跟青灯有关系吗?”
“是,我们很快调查了霍先生的周边人际关系。于小姐是霍先生的好友……”刑警又搔了搔脑袋,心想大企业的私生子乱七八糟的还是不要随意泄露的好。虽说面前人是同学,但说出来恐怕要引乱。
“好可怕……”志淳喃喃自语,“凶手呢……抓到了吗,还是说没抓到,需要问青灯……?”
“不
不不,我们没有把于小姐当成嫌疑人。”刑警不愧是锐利,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瞒你说,凶手已经确认,而且身亡。但有些疑点我们还需确认。”
“就是这样,打扰您了。”他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大步迈开。
志淳张大了嘴,几乎迈不开步伐。
凶手确认,而且身亡。
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