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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的骆平没回宿舍。
在被遗忘的老街,汽车旅馆后有工厂员工住宿的房子。原本是工厂老板包分给员工的。后来老板卷钱跑掉,房子又收了回去。骆平今晚租来以应付不得不搬出宿舍的应求之需。
外置的楼梯向上,二楼最里间就是。他用钥匙开门。开关设计很古怪,通常都在门口触手可及的地方,偏偏这里是要往玄关再进里面。
骆平脱鞋放进鞋柜,摸着黑打开客厅的电灯。
灯一下亮了,他盘腿坐在窄小的茶几前。狭小的空间,说是客厅也太夸大,至多只算落脚的地方。
把饮料罐从袋子拿出。自然还有准备的笔电,L夹里则是一叠厚的文件。把罐头打开,刚从便利店买来冒着冷。骆平一边翻看文件资料一边喝冰凉的汽水,笔电程序正在开启,他顺便等待。
资料是青灯在下午传来的,他要核对。事到如今,心里却不知道做这些的意义。只是觉得找点事做会比较好。
汽水很好喝,他一大口大口地含下,在低垂的朦胧灯光下,把页纸文件翻得哗啦哗啦响。
资料上写有Y医的器械运送账单信息。凭借计算机操控经验,在笔电上找到相关隐藏文件并不算难。
密码输栏弹跳而出,幽暗的屏幕放出着光,骆平双手在键盘上弹跳。那个人还是谨慎细微——他心想。
他又拉出新的A4纸来,灌好墨水,歪着头想了一番,提笔落书。不知不觉,过去有多久。
“这样就算好了。”
他小声咕哝,伸个懒腰,从地上铺的毯子起来。
望向时间,晚上十点。
今晚就好好睡一觉。
房间虽小,也有淋浴间,算五脏俱全。
骆平冲完澡换上休闲适睡的T恤短裤,躺到床上去。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他会想到小时的通风口。
那种通风口早就落时了,现在人家里谁在卧室装那种东西。
他伸手按了开关。
到深夜时听到门铃响了。从睡梦里醒来的俞骆平开始以为是幻听,确定一番后,撑起身体下床。摸到床头昏暗的灯点着,他摇摇晃晃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一片漆黑,从隔音很差的门板外,他听到小小的一声。
“骆平。”
于是他马上激灵了。精神为之一振,赶紧开了门。
身穿格子衬衫的青灯表情很紧张,站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他吃惊道。
“不知道……等回过神就走到这里了。”
青灯进了屋,骆平往门外探去。走廊一边漆黑,旁边的几家住户也都漆静着无声。他才放心关了门。
青灯朝屋内张望一番,坐在了茶几前的毯子上。表情略显僵硬,“你太紧张了吧。”她说道。
“嗯,是有。”
骆平也坐到她面前去。他现在睡意全扫了光。
以前也有他租这里的经验。青灯找到这里并不稀奇。只是这个时间让他不知所措。
“我们最近还是少见面的好。被人撞见,证词会串不起来。”
“也是。”
青灯说道,“我倒是没给你的宿舍打电话。没留下记录。”说完,她紧紧抿上了嘴唇。她的视线在客厅内乱转,看到袋子里藏着的笔电,她立刻转开了。之后看到了摆在茶几下袋子旁边的书本,她好奇地伸手拿了起来。
“你还在看书啊?”
“这本……”骆平欲图阻止,青灯已经翻了起来。他沉默了下来。
果不其然,青灯的脸色慢慢苍白了起来。
骆平思索着该怎么应付。
“这本书我也有看过,写得很好,我很喜欢。”青灯轻声说,放回了书。接着她像冷起来地抱起双臂搓着,脸色更苍白了。“我还记得书的内容。”
“……是吗。”
“男生最后自杀了。”青灯望着不知那一处游移着思绪:“没有记错的话,是从二楼……是吗?跳下去以后,用剪刀戳进了胸口死的。”
一阵诡异的沉默。骆平暗恼没早点收起来。主要还是没料到今天这种日子青灯会知道他在这。青灯忽然地站起,笔笔直直地朝算称为料理台的地方去。
“怎么了?”
骆平也站起,慌慌忙忙跟,在后小声喊。
收纳厨具等的柜也很小巧。青灯蹲下来一层一层拉开,骆平在旁插嘴:“我一般都在外面吃。”
“哦……对。”
青灯失魂落魄,站起来对他摇了摇头。
“我忘记了,真是的,我怎么会忘记。”
“今天晚上不回去没关系吗?”
“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行踪的。”青灯说道,接着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来。
洁白的掌心朝上,骆平歪着头,不解看她。
“剪刀……能拿出来吗。”
“剪刀?”骆平吃了一惊。
“对,剪刀。”青灯声音带着颤,滑开了眼神。“我不知道你藏在哪。但拜托骆平你现在拿出来……”
“你要做什么?”
“扔掉。”
骆平沉默了。
“全部全部都扔掉。”
骆平无奈地笑了。他走到青灯身后,顺势抱住了她。手臂下的身体温柔地贴伏而来,青灯的脸冰凉小巧,此刻贴着他瘦削的手背。“不许跟那个男主角一样……”
骆平没有吭声,却更收紧了几分臂力。两者的体温透过
肌肤传递,驱掉了心中的冰冷。他低低喃:“去床上吧。”“好,”青灯点点头。
从床上往下望着青灯,白皙的脸蛋有了血色。
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妖艳的光芒。那双眼充满了光润,此刻正注视着他。
她也紧紧盯着他,细长的眉毛簇在一起,脸上有期待也有不安。她的呼吸急促着,这使骆平想到几乎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是母亲失踪很久以后,青灯父亲也死掉的那个晚上。他们在祠堂外听到里面传来的男女交*欢声。
画面随即转成警方来的那个下午。审讯、交谈、反复确认、哀悼。各种支离破碎,最终交织成破碎的镜子,折射出那双濒死含恨的眼,交印在青灯的双眼上。
他痛苦地闭上眼,把最后的床头灯也关掉了。
“骆平。”黑暗青灯的声音响起。
“嗯?”
“你会不会总是想起那天的事情?”
“……会。”他低声说。
“我还会听到念经声。”青灯声音含着痛苦,“就像小时候那样。明明其他人都说没那种声音。可就是会响起来。是年纪很大的老人,为死去的家人祈祷……是那种念经声,对吧?”
骆平深吸一口气,收紧了下巴,微微点头。
“对。”他吐出气说。
“其实我没有那么恨……不知道怎么说。相处的时候恨不得快点逃开,但是现在,留下的竟然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些事。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当初恨意那么那么深,时间一长,就好象滤纸一般,过滤留下的只剩美好的回忆。”
话到尾处,青灯脸扭曲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头来,原来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每晚一整夜一整夜的良心拷责。霍远山全说中了,我就是沉浸在悲剧故事中的小丑。什么都干不会,总是想逃避,总是想索求帮助。最后把你们都拉下水,我真的好失败,我真的不应该……”
骆平越听越不忍。“不是的……你很好,还有机会。”他说。
“没有了。”青灯黯然道,“这是第二次。”
骆平啪地打开了床头灯。他用力抓住青灯的肩膀,支起上身。后者的脸仍挂着无措的泪水。“第一次那是意外啊,我们没有撒谎,的确是场意外。”
“不是的。”青灯摇着头发剧烈哭泣了起来。
“是时间让你产生了偏差,青灯。真实的情况就是意外,你记错了。”
青灯抬着尖削的下巴,眼泪还挂在眼角。
他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
“不是你做的。”
他强调重申着,迷茫地心想,他说的就是事实,他还该怎么说。